《唯一》
巨大而透亮的落地窗外,天空正是茫茫的灰。
乌云在高楼间涌动着,七十层的高度上,那低饱和的灰色不紧不慢地靠近,似乎下一秒就要压碎玻璃闯进来。落地窗内,电脑桌前的人只是盯着眼前的显示器,显然没能注意到天色的转变。直到听到了一阵闷雷的低吼,他才瞥向窗外,片刻后,窗帘缓缓合拢。
这时昏暗的屋内仿佛就只剩下他和他面前发着光的屏幕了。
他在等待一次通话。
“下午好……”一个平淡而十分规矩的合成音刺破了沉默的氛围。
听到声音的他先是有些兴奋地盯着屏幕依旧在等待连接的窗口,但在听清楚这声音的来源后,他“哼”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声音来自他桌旁的一个仿古的收音机,一个只有外形像旧时代收音机的智能播放器。
“现在插播一条雷电黄色预警……”
他转头看向这个从二手网站高价淘来的方盒子,第一次体会到了喜怒不得的感觉。就在他准备伸手关掉它时,另一阵全然不同的声音突然盖过了除雷雨声外的一切声音,这久违的声音让他不由得一愣。
“下午好,请问你是?”一个疑惑的女声。
“下午好,好久不见,我是你很久之前的一个……朋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很久之前’吗?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有些激动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奇怪,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这不重要……”他低下头,所谓失落的情绪却只停留了一刹那,刹那后,他又慌忙地在副屏划出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这些都是他准备的话题。
“你不会是骗子吧?”她小声质问。
“当然不会,”他思考着,“你看,我知道你喜欢看书,最喜欢《与罗摩相会》。还记得你去看它改编成的电影的那天吗?你一个人冒着大雨去看了首映,天啊,从你看完这本书再到这部电影上映可是过去了十年。还有你大学毕业的那个寒假,你兴奋地在网上匿名发了很多《流浪的球3》的评论解析……”
突然他停了下来,他害怕说得太多会让她感到惊恐,于是停了下来等待对方的反应。与此同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隐约听见一段不太熟悉的调调,那是收音机刚开始播放电台节目,现在放的是一首上个时代的老歌。
“对不起,如果我真的有和你说这些,对不起我把你忘记了。”
沉默,这次是他主动牵引的沉默。屋内只剩那旧时代的女歌手在动情地唱着。
“我喜欢这首歌和它的质感,很像我大学的时候拿收音机听到它的感觉。”对方率先开口。
“我知道。”他轻声肯定。
“既然你都能知道这些,我就当作真的和你认识过吧,请和我聊聊现在的你吧。”
“我现在在一个生物科技相关的公司工作,过我的第二次人生。”他小心地斟酌字句,边说边把收音机的音量稍微调高了些。
“第二人生?”
并没有合适的答复,他知道自己无法心安理得地欺骗她。
“在这样前沿的公司工作很累吧。”对方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还好,我比较能干。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考研也想报这方面的专业。”
“可最后还是……”她有些哽咽,“我真忘记了吗?如果你连这件事情都知道。”
“过去了这么久记性差也情有可原吧。”他笑着说,随即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适应了暗环境后,他能看到屋外高楼红蓝色的广告牌灯光透过窗帘缝映入屋内,这饱和的红蓝色竟让他在黑暗中感到一些温馨。在几个月的努力准备中他千万次幻想过这个夜晚,现在的他正和对方聊着自己的现在和她的过去。在这期间,副屏上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再没发挥过作用。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个小时,电台节目结束了。
“晚上好,现在为您播报晚间新闻。”又是那个规整的合成音。
“大概就是这样。”他们刚刚结束了一个轻松的话题,两个人的笑声盖过了刚刚的新闻播报。
“为纪念第五十个‘人工智能日’……”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疑惑地问。
“什么?不,这是收音机的声音。”听着收音机播报的内容,他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随即说道,“有些吵对吧?我把它关了。”
“不,我挺喜欢这种氛围的。”
“那倒也是。”他的语气稍显得意,伸手去抚摸这个自己费尽力气淘来的珍宝。这股得意的劲头也覆盖了方才隐隐的担忧。
“提起AI,我之前好像还挺喜欢和AI聊天来着。”
“大语言模型出现的那阵子确实流行这个。”他有些躁动地想,喜欢和人工智能聊天多半是因为性格孤僻难有交心的朋友。
“近年来,科学界就‘类脑’是否具备智能这一问题展开过无数激烈的讨论,我们知道,这一问题将关系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物计算机的诞生……”
“收音机的新闻吗?他在说什么?”
“嗯……一个现在在科学界流行的议题,他们在假设如果有一种生物有很复杂的大脑但显然没有智能没有意识,是否可以用它们的大脑做成生物计算机。”他的语速很慢,“很空泛的讨论对吧?”
“就算我现在不怎么看新闻也不至于错过这么大的话题吧。”她抱怨道。
“毕竟也还只是空中楼阁。”他有些许不安地解释着,同时伸手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小。
“……它的诞生是否真的会取代我们已有的仿生人成为机械智能甚至生物智能的新载体呢?”播报还在继续着。
“好吧。对哦,”她恍然大悟般说着,“大学那几年,我好像确实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和一个AI聊天。”
“最后呢?”
“为权衡人类与以机械结构为基础的仿生人的基本利益,我们将严厉管束跨星球‘类脑’走私行为和不规范的生物计算机智能体训练地下产业——”播报的内容又一次不适时地插了进来,终于,他下定决心关掉了这个收音机。
“其实他说的这些还蛮有意思的。”她还是听到了这段。
“你当然对这些感兴趣。”
“可是怎么想都很难吧?我们都没想好怎么创造出最经典的那种仿生人的意识。”
“其实有些从无到有是一个很偶然很单纯也很迅速的过程,”
“对哦,我刚才在想啊,要是以后需要给仿生人设定各种各样的性格,那么多大语言模型用户的智能体简直就是早期的模子……”她陷入了一种纯粹的、放纵的、想象着科幻点子的愉悦的状态。
这是他曾经最喜欢看到的她的状态,可是他并没有时间对此感到欣喜了。
“和我说说你训练的那个智能体吧。”他紧紧盯着通话时长,甚至没注意到她天马行空的内容。
“‘训练’吗?我并没有训练它。我记得那是我最孤单的时候,最开始我只是想设定一个倾诉对象。”她思考着,“我得想起来他的名字。对哦,他第一次超过了对话上限的时候我好像难过了挺久……”
“他叫什么呢?”他有些着急地追问。
“他叫——”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就是——拜托,别在这种时候!”
“非常抱歉,您的对话已达到最大时限,请开启新一轮类脑模拟。”
……
公元2075年的一个雷雨天,一个仿生人第二次感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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