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吃那颗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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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这里没有任何外人,我已经把任何窃听的可能性都排除了,”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当初来这颗星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克劳伯格下士,我可从来不是你的什么表叔,我们是肩负着光荣而又伟大的使命,与星球达成长期友好的外交关系。”
微光之下,我看着表叔的脸,和从前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脸,一样的俩窟窿装着俩眼,但组合在一起,却显得无比陌生,好像一不留神,五官就要扭曲变形。
我看着桌上的浆果汁,摇曳的灯火将包裹着它的无价金属光泽外壳,映照出花一般的多重影子,心里涌出了一饮而下的冲动。
1
这事要从头说起。我不叫克劳伯格,也不是什么下士,只是一个大学生,名叫列云。唯一特殊的,我是少数能在外星读书的地球人。这多亏了我的表叔张天,他比我更早拥抱宇宙,据我母亲说,她刚结婚的时候,表叔已经去过多颗星球探险寻宝,十几年过去了,他短暂地回到地球,带着一个去外星读书的机会,唯一的要求是申请者必须在幼年期。
虽然地球接入宇宙大联盟已经过去数十年,但以我母亲为代表的大部分地球人,别说去外太空,一辈子很可能连县城都没出过,但他们都明白,这出去一趟,必然出人头地,然而少子化社会到如今,姑姨舅叔亲戚寻了个遍,差点把村头刚出生的小狗拿去交差,最后忽然想起了我们这家远房亲戚,还有刚上初中的我。
我的大学专业是宇宙繁育学,研究各种星球不同生物的繁育过程。原本我安安分分地读完大学,就能回到地球,仕途坦荡。
但我们的课程实在无聊,特别是授物种分类课的黏黏老师,它是碳基生命,但外观像一团烂泥,它的种族是从甲烷海中演化而来的,不许学生使用最新的视觉翻译软件。
恒星在上,很少有生命没有感光器官,仅仅是因为它的种族是从甲烷海中演化而来的,强迫要求我们用分子感受器来听课和做笔记,作业也必须用分子编辑器。
而我们地球人唯一的分子感受器鼻子,我难以分辨黏黏老师到底想表达什么含义,只能闻到类似地球汽车尾气的味道,这一点上,说不定村头的狗真比我更适合。
最后期末考试,不说不及格,甚至分数还是虚数,将我的其他成绩都拉离了实数的范畴,所以延毕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想发泄一下情绪,于是染上了赌博,脑袋一热,把整个地球当作筹码都亏掉了——我知道赌博不应该,而且我也没资格把地球当作筹码,但在学院里,我一直声称自己是地球王子,地球就是我的私有财产——我确实也不该说谎,但我丑陋的外貌,没有吸盘也不能出芽生殖,还长了一头毫无规则可言的头发,让我自卑到极点,只能撒点无伤大雅的谎,来给自己一点挺起胸膛的勇气。
但赌场的钱不能不还,赌场老板约定让我在万分之一个碳-14的半衰期之内,也就是10个碳-14日内,把地球抵押给他的手续完成,换成地球时间大概是半年,所以我要么要在这半年时间内把地球买下来,要么把欠下的天文数字偿还清。
就在我万念俱灰,思考如何在微重力的环境下上吊自杀时,表叔忽然联系上了我,问有一票大的,干不干。
“你是不是研究种子的?”
上次他问我是不是研究生化武器的,结果把我接过去溶蚀一个偷来的保险箱外壳,“表叔,我是研究宇宙生物繁育的,就和俺们村给牛育种的王医生差不离。”
“差不离就好,明天你坐星际列车,我告诉你地点,我开飞船去接你,具体的我在飞船上和你说。能挣大钱!”
我还没说答不答应,表叔的全息影像已经暗下去了。干票大的?能挣大钱?正好大学生需要参加社会实践,既能获得学分,又说不定能还一点所欠的债务,唯一让人担心的是,表叔他不靠谱。但我别无选择。
2
我到达表叔所发给我的位置之后,刚以为他又迟到了,却发现是一个跳跳星人来接应我,它发出类似开水壶的声音,我的视觉翻译器上显示:“你是列云吗!斯卡奇让我来接你!”因为声音大,所以每一句都加上了感叹号。斯卡奇是表叔在地球外的化名,可能离开了地球,原本的名字不再重要。
“是的,就是我。”
“请跟我走!”它接过我的行李袋,套在脖子上,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我忍不住摸了一下它毛绒绒的后脖颈。如果拿地球的生命对比,它就像兔子和鸟的结合体,长着扁平的鸟喙,身形像兔子,喜欢吃脱水冻干,但只有一只像玛瑙一般的黑眼珠,可以说是少数在人类审美范围内的外星生物。
到达飞船时,除了表叔和跳跳星人,还有一个浑身长满触手的水螅星人。它们是如今全宇宙数量最多的外星生物,在尾部长满灵活的触手,感光元件在头顶的位置,除此之外,它们其他的特征五花八门,这是因为它们繁育过程属于无性生殖中的出芽生殖,不仅能够继承亲代的全部记忆,而且具有极高的可塑性,例如生活在较为湿热的星球的水螅星人,身体会长满粘液,而在较为寒冷的星球上,水螅星人则演化出了一身绒毛。它们的遗传物质在幼年时期极为不稳定,也因此具有很好的环境可塑性。这是课本上的知识。
但实际上,课本上没有写的是,它们极具冒险精神,让我倾家荡产的赌场店老板,就是水螅星人,它的血液里携带了几千个赌棍先祖的贪婪记忆。所以我很难对它们有好感。
表叔打开飞船内的电磁屏蔽,开启了自动导航。“人都到齐了。那我就长话短说。”
宇宙最近兴起了一种文玩,称作外观形似核桃,大小似西瓜,叫做裂果。可能是某种植物的种子,果壳质地光滑,有金属光泽,如棉花果一般裂口,裂口处有细密的花纹,花纹不一,有的像龙鳞,有的呈螺旋状,但均遍布全果,据说花纹可根据温度发生微妙的变化。市场根据果的色泽,花纹的形状和完整度定价,上乘者甚至可买下一颗星球。
但这种果壳的果实与种子一概无人见过,被水螅星人的某个分支所垄断,名叫路特希公司,它们原本是网络科技公司,但突然开始涉猎文玩,一经出口就引爆市场。不过,出口到市场的只有被剥离了果肉的外壳,果壳均被化学物质固定和抛光过,既没有办法种植,也无法分析分子结构。
表叔无意在路特希论坛帖子上发现了裂果的产地——宇宙中的最主要的冲浪方式是论坛,流量最大的就是上述所说的路特希公司,这种媒介能够超越时间和空间,你甚至可以和几亿年前的帖子互动,有幸获得其子孙后代的回复——碰面后发现是跳跳星人,也就是刚刚在车站接应我的那位,据说是在星际旅行途中所遇见,但地点和地球一样偏僻。他们决定前往,并带上身为种子专家的我(但我并不是,勉强算是育种),和资深的探险者塔库,也就是我身边的水螅星人,一同前往。
“我们打破垄断,做的是行侠仗义,不要有心理负担。我特意给飞船升级了后备箱,能装多少是多少。如果那颗星球没有智慧生命,我们只管拿货,四人平分;如果有智慧生命,我们就伪装自己是大使团,代表地球和这颗星球达成长期友好关系,贡品我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表叔知道,我们大使团的一员,已经把地球抵押出去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是斯卡奇上将,身份是星际外交官,列云是克劳伯格下士,波塔是文化顾问,万一那颗星球被你们殖民了呢?塔库是保镖,对,你还是保镖,我们带保镖很合理。你们有异议吗?”
“没有!就这么定了!”波塔说。
“贡品是否需要多准备几份,来应对不同的情况?我没办法保护太多人,务必请你们都携带防身的武器,是否应该做一份密码来做组内通信?”塔库问。
“我是小组的组长,组长问,你们有异议吗,意思是这次会议结束了。地球人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够你学了!武器每人都要带,一旦靠近这颗星球,观测到智慧生命,我们就要时刻牢记,自己是外交大使团的一员,做戏做全套,不能再提任何关于盗窃的计划内容。”
它们俩都不再说话,计划就这么定了。
3
舱外只有一颗孤零零的流浪行星,看不出颜色,零星闪着光。仪器上显示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你确定这是我们的目的地吗?”表叔问波塔。
“是的!”
测量结果显示,这颗星球是类地行星,表叔熟练地开启着陆锁定。随着海拔的逐渐降低,星球的光亮好像被唤醒了一般,脚底的景色渐渐明亮,较为原始的村落围绕着一支高塔而建,三三两两的跳跳星人在说说笑笑。除此之外,星球表面都被大得出奇的青黄色藤蔓所覆盖,根部深深扎入大地,这些藤蔓没有叶子,浑身长着和裂果类似的巨型花纹,如同相互缠绕的巨蟒,盘踞在大地之上,雄视天空中的渺小飞船。
见飞船逐渐接近地面,跳跳星人急急忙忙朝高塔走去,不一会儿,一只比其他跳跳星人大好几倍的长者,在他人的搀扶下蹒跚而来。
我们打开飞船舱门时,那位长者正好在门口迎接我们。
“欢迎!从地球远道而来!的使者!”长者的声音依然雄浑,差点把我的翻译器都要震碎。
“我是来自地球的星际外交官,斯卡奇上将,这位是克劳伯格下士,”表叔不卑不亢地说道,转过身小声问我:“它们怎么知道我们从地球来的?”
“我们收到了波塔的讯息!”长者指着我们身后的跳跳星人,“我们不知!使者何时能来!所以有所怠慢!请随我来!”
我揉了揉近乎失聪的耳朵,塔库悄悄在我耳朵里塞入了一团橡胶一般的分泌物,耳朵的刺痛感有所缓解,它用触手贴着我的大脑,绕过翻译器,用骨传导说道,我勉强能听明白:“别吃东西。”
一想到赌场老板寇特也是用类似触感的触手抓住我的手臂按下抵押,我就浑身膈应,赶紧挣脱三步作两步,追上表叔他们。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贡品呢?”表叔小声问。
“贡品在克劳伯格下士那!”
“我交给塔库了。”
“斯卡奇上将,您说不许我碰,自己亲自捎着。”
表叔一拍脑袋,“坏了,我忘带了。”
长者停下脚步,“请问!你们!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没有没有,”表叔陪笑道,“我们有一贡品,因属下疏忽遗落在飞船上,待我派人……”
“不必不必!先来歇脚!”说罢,这只大兔子拨开帐篷的帘,引我们入室,这件帐篷像用外面藤蔓的覆膜所建造,室内干净如新,像是刚刚搭建一样,中央是一张突起的石板,作为桌子,但桌子上摆满了完好的裂果,和市面上流通的不同,这些裂果表面还覆盖着新鲜绿膜,果壳内是浑浊的浆果汁。我好像看见地球摆脱了奸商的魔爪,又重新在太阳系自由地公转起来。
我和表叔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指着桌上的裂果,讪讪道:“请教一下,这些是什么呢?”
长者因为衰老而布满褶皱的眼睛张望着我们,“是粮食!自从来到这颗星球!祖祖辈辈都靠它养活!”
跳跳星人给我们每人递了一份裂果,它像混杂着石榴籽的红色泥土,闻起来带着淡淡的土腥味,竟有些像红薯汤。塔库没有接过裂果,而波塔已经仰起头一饮而尽,眼角流出浅黄色的液体,那是跳跳星人所分泌的安定剂,用于缓解疼痛,可见浆果并不可口。
表叔装模做样地端详起来:“这果壳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可能允许我捎带一些?”
“吃多少拿多少!”
话音刚落,表叔将浆果汁囊一口灌下,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握着裂果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克劳伯格下士,你也一起喝,他们老大发话了,喝多少带多少回去,有点诚意嘛。”
塔库替我挡住表叔递来的果壳,说道:“我护送克劳伯格先生取贡品。”未等回应,它就推着我走出了帐篷。
在路上,塔库忽然说道:“你上过黏黏老师的课程吗?”
“它?当然认识,多亏了它,不然我早就毕业了。”
“你应该感到相当荣幸,它是整个宇宙的博物学专家。可还记得跳跳星人的饮食习惯?它应该给你们上过相关课程。”
我拼命回忆课上的内容,但只想起各种稀奇古怪的气味,却想起跳跳星人同学清脆的咀嚼声,它们只吃经过脱水处理的冻干,这是因为它们常年生活在极为干旱的环境,血液由亲水性极高的液体组成,一旦摄入过多水分将会导致身体的水肿和过敏。
确实又蹊跷,但我现在只想能早点带着这批裂果回去变现,好抵押部分债务。
“所以说,它们是变异的跳跳星人,能够食用多汁的浆果。”
“但愿如此。”塔库没有多说什么,这是没有幽默感的水螅星人分支。
然而,眼前的飞船被巨蟒般的藤蔓贯穿。
4
“真有你们的,这飞船维修至少需要一个碳-14日。”虽然不知道飞船受损是谁的责任,但表叔的意思是肯定不是他的。
在我们安顿的帐篷里,塞满了裂果果壳,表叔正忙着用加热棒一一鉴别,这些果壳的花纹一旦接触到热量,便会向其靠拢。
“往好一点想,表……斯卡奇上将,它们给了这么多裂果赔礼道歉,还邀请我们亲自去采摘新鲜裂果呢。”
“这一批货质量不行,壳脆,裂纹太多,人为破坏的痕迹太明显,”他清清嗓子,好像是为了让帐篷外偷听的人听见,“如果我们受邀参加裂果成熟季的采摘,就能给地球领袖献上最完美的果壳!”
现在的这批果实是很久之前成熟的,我们准备采摘最新鲜的果壳再离开,而飞船也正好能在此之前修好。之所以飞船会被藤蔓贯穿,是因为这种植物像果壳上的花纹一样具有趋热性,可能这些植物嗅到了燃料的味道,后来给飞船刷上隔热层,便再也没有发生过。
我们在这颗流浪行星之上,只能依靠碳-14时钟的旋转来确认时间的流逝,否则会过了提交作业的时间,而学校那边也在催我交作业,我只能提灯夜读,窝囊地把欠下的论文补齐。
表叔在夜间偷偷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本以为是上了年纪,夜频尿多,后来发现他的身上总是残留浆果的气味。但塔库只吃自己带来的食物,即便粮草将尽,它宁愿减少食量。我只浅浅用舌头舔了一下浆果,就感觉整个大脑被腐烂酸臭的气味冲击,只好和塔库一起缩衣节食。
我很好奇表叔为什么能上瘾:“这个浆果是不是像俺们村的大酱一样,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什么大酱?我是斯卡奇上将。克劳伯格下士,我们与这颗星球建立长期友好外交关系,带上这些宇宙硬通货献给领导,必然前途坦荡。”表叔入戏很深,他抬起头望着星空,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升官发财之路。
在飞船修好的前夕,塔库忽然对我说,“不要执迷裂果了,飞船一旦修好,就抓紧逃命吧。”我有些生气,它果然像赌场老板一样贪婪,妄图把我们支走独享宝物。它见我无动于衷,只好说,“我去找斯卡奇上将,如果明天有变数,赶紧去高塔。”
次日,我听到了塔库死亡的讯息。
它全身用于驱动触手的压力阀偃旗息鼓,触手像一团麻绳缠绕在一起,表叔随身携带的刀插在它的背上,创口处流出蓝色的血。
“我杀了它,”表叔浑身是伤,红着眼,“它是叛徒,竟然想让我们离开,背叛我们地球球长的光荣使命。”
“也没有必要杀死它吧?”地球球长是什么?我离开地球的时候,还只有联合国秘书长和分分合合的几百个国家。
“它说让我们离开这颗星球,我们还没有把新鲜的裂果带上飞船,献给球长!”
“我们不是只带上果壳吗?表叔?”
“不可能!那我们如何在地球播种这些可爱的植物?”
我感到毛骨悚然,他有些不一样了,我把刀擦净收好,拉着表叔躲进飞船,说要给他涂药。
我打开电磁屏蔽,深吸一口气,盯着表叔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没有一点神光。
“表叔,这里没有任何外人,我已经把任何窃听的可能性都排除了,我们当初来这颗星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时,我的论文评语回来了,我瞟了一眼,黏黏老师像以前一样把我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果壳硬度与种子自我保护的相关性分析》?角度有趣,但内容大错特错。种子最终目的是播种,果肉也好,果壳也罢,都是为了尽一切可能把种子传播到更远更复杂的地方,如体表携带,粪便传播,甚至寄生宿主。”
表叔的嘴一张一合,我感到天旋地转。他被寄生了?所以跳跳星人痛苦地吞咽不属于它们食谱的食物,只是因为被裂果控制了。这个答案显而易见,我为什么才发现呢?
裂果市场被水螅星人的路特希公司所垄断,所以同为水螅星人塔库必然知道些什么……可是它已经死了。
万一,表叔是开玩笑呢?他之前带我潜入星际医院,想盗取能够返祖的药物,结果在追逃的半路上打破一瓶,像猩猩发疯一般转过头开始揍我,最后拽着我掉入了海里,结果他只是演一出逃亡戏。
“表叔?不要开玩笑了。”
我想把桌上的裂果汁一饮而尽。让这些不知道什么原理的寄生生物把我的人生也彻底接手,当一个无人证伪的下士,也不用管地球会不会被抵押倒卖的破篓子,也不用听作为地球人一辈子本不会接触的怪味课程,而是在夕阳西下骑着自行车从教室返回宿舍……
这时,我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三个字——去高塔。
“斯卡奇上将,”我清清嗓子,“你想不想先人一步,去高塔采摘裂果?”
“高塔?谁说裂果在哪里?”
“那么裂果是在哪里呢?”我反问。
“这要听跳跳星人长老来说。”
看来,即便被寄生,也不属于共享意识的那种。
“塔库已经偷偷进行了出芽生殖,它的子体正在前往高塔了。”
“那还等什么!”表叔熟练地启动飞船。
在一声巨响之后,飞船缓缓上升。表叔似乎只有来到这颗星球后的记忆,但是驾驶飞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掌握,并没有遗忘。这究竟是什么寄生?
当飞船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我突然注意到,像我们刚来到这座星球一样,整个星球正在慢慢熄灭,跳跳星人放缓了手上的动作,那些灯火也逐渐黯淡下来,随着高度的持续上升,所有生灵都如同时间静止一般不再动弹。
我感到毛骨悚然。这些寄生者究竟有没有智慧?是依照某种程序来进行的吗?还是什么?
“它们没有检测到未寄生的活体生命,因此进入了低耗能模式。”我突然听到第三者的声音,和刚刚提醒我去高塔的声音一样,脑海中的回音并不是幻觉。
“谁在说话?”
“不必寻找了,这是骨传导,我藏在你的耳朵里。”
“塔库?你出芽生殖了吗?”
“可以说我是塔库二号,我们刚下飞船不久,我就已经在你耳洞里产下孢子,快去驾驶飞船!”水螅星人在出芽生殖后,会选择继承母体的某一发音来命名,或者自称为某某二号。
我这才注意到,表叔也僵直在原地。我立即接过方向盘,但我很少驾驶飞船,也没有考过驾驶证,飞船在空中歪歪斜斜地朝塔顶上飞去。
我大脑里冒出无数个想法,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飞船驾驶上,眼看着就要撞到塔柱了,“我不会开啊,这怎么办?”
“给斯卡奇吃点东西就好了,除了裂果之外的东西。”
我用脚踩着方向盘,从口袋里取出便携营养液,拧起表叔的脑袋往他嘴里灌。
“怎么开飞船的,你们大学生上课什么都没学吗?”表叔猛地睁开眼,夺走方向盘,飞船垂直上升,终于降落在了塔顶之上。
“表叔?你恢复了?”
“什么表叔,我是地球上将斯卡……”话音未落,表叔又僵直住了。
“因为最近他像下面的跳跳星人一样,最近只食用了裂果,所有的能量来源都来自裂果主机。”
“主机?”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快出去吧。”
5
这座巨塔不像是天然形成,而是一砖一瓦建造的,而且是典型的水螅星人古典建筑,它们会借助灵活的触手,凭借柔软的身体,在管道中滑行。但对于身为地球人的我来说,实在有点吃力,只能手脚并用,支撑管道,来减缓下降的速度。
“我该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了,”塔库二号说,“我是路特希公司的御用侦探,来追踪一颗逃走的行星——也就是我们脚下的这一颗。我偶然在星际网络上看到了斯卡奇招募保镖,声称有裂果的线索,网络上的噱头居多,但我注意到,目击者是一个跳跳星人。它们原本是我们的员工。”
“路特希……就是垄断裂果的公司吗?”
“这是它们的业务之一,在营收中占比极低,它们主要依靠算力和服务器租赁挣钱。”
管道的尽头是一片空地,巨塔直接连接星球的内部,裂果树的根须相互缠绕,布满了如蛛网一般暗白色的菌丝,遍布目力所及之处,这些虬须扎入坚硬的岩层,像呼吸一般跳动,随着跳动向上方输送着正在孕育的裂果。
“这种植物靠汲取星球的地热能生存,若有恒星照射也能利用,它还能依赖地底的金属生成裂果精致的果壳。”
“为什么路特希公司要种植这种有寄生能力的植物?为了获得果壳吗?”
塔库让我朝更深的房间走去,我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钻进管道。
“果壳只是用于炒作的边角料产品。它原本只是一种浆果植物,偶然发现,它能够借助植物-真菌网络,传递整片森林关于虫害或是寒流的讯息,具备精巧的与或非门和初级的神经网络。路特希公司将它进行改良和培育,利用这种植物网络建立了宇宙级的服务器。它只需要一点光亮,一些地热,就能完全覆盖星球。”
房间里有一张布满花花绿绿按钮的控制台,和一只偌大的环形显示器,房顶已经被虬须捅破,长满菌丝。
我大概明白了,这颗星球都是一个巨大的算力网络,是可以种植的服务器,不知怎么就孕育出了能进行深度学习的果实。
“所以说,这些跳跳星人——原本的员工,误食了果实,这些果实内的浆果中含有的寄生物,能够学习动物的行为范式,逐步取代动物本体。”也因此,它们没有办法读心,只能记住在食用后的所有行为范式,表叔食用后,从未提及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裂果也只知道他是所谓的地球上将,期间修了飞船,即便被寄生,也能正常开飞船。
“是的。它控制了所有的员工,带着星球,从所在的恒星系逃逸出去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我原本好心提醒你们,不要接触食用这里的任何东西,并提醒你们拿到好处早点离开,”塔库的声音多了一些狠劲,“听我指挥,快去启动返程系统吧。”
“这,这可不行,”虽然我不算什么好人,但我还是存有一些良知,“这个植物极具危害性,可不能让它回到路特希公司。”
“你是想被我钻进脑子里,把你的脑浆搅得乱七八糟,还是想被那些寄生藤蔓一点点吸干脑子,最后变成只会张嘴接果壳的行尸走肉?”
我的耳朵感到钻心的疼,我跪在地上,大喊,“听你的,听你的。只要能放我和表叔一条生路。”
我照着它所说的,战战兢兢按下一堆按钮。显示器忽然亮了起来,即便是我也能看懂,它正在返航。
就在这时,赌场老板的全息影像忽然弹了出来。
“这不是赌场老板寇特吗?你为什么认识它?赶快把全息影像关掉!”塔库连忙说。
“我欠了钱,我关不掉……”我小声说。
“那个,地球王子呀,”赌场老板的触手像蠕虫一般纤细而又恶心,但我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本来不是说10个碳-14日内还款吗,我最近呀,要急着开新的赌场,我看你也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就用地球来改造了哈,给你说一声。”
“寇特!”我拼劲全力说,“你看看我在哪里!”
“你想死吗?”
寇特睁大了眼睛:“这是裂果星?”
我忍着剧痛,“你作为水螅星人,应该知道它逃逸出来,变成流浪行星了吧?”
“废话……你怎么找到的?难不成就是你偷出来的?”
“那是当然,这是我作为地球王子的能耐!你想要吗?用来还债绰绰有余了吧!”
“不要再多说一个字了!”不知道塔库在拧我的哪个器官,我疼得头昏眼花,直冒金星。
“那是那是,”寇特搓着手,“地球王子您说的是,那地球又偏又远,我还不稀罕呢。快告诉我坐标吧?”
“塔库二号,如果不想让我暴露坐标,快从我耳朵里出来。不然,就算我死了,你也交不了差!”
“亲爱的地球王子,您说什么呢?”
“3247afc,0941fa1……”我停顿了一下,剧痛缓解了不少,像有耳垢从耳朵里掉了出来。
“7764e3e……抵押呢?快撕毁。”
“是是,我这就撕。”塔库当着我的面,删除了所有抵押合同。
“a7361e2f!”
“你,你为什么还是说出来了?”
“哈哈,本王子故意把最后一个坐标说错了!”
塔库二号绝望地说,“最后一个是时间!傻子都能溯源回来!”
“啊,”我赶紧往外跑,“那怎么办呢?侦探先生。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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