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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高高挂

火星高高挂

左萤第一次真正看见火星,是在十七岁那年。那颗挂在课本插图和母亲嘴边的红点,原来并不发光,像一块冻裂的铁,沉默地悬在舷窗外。三年前,父亲跟着科考队去了那里,从此家里只剩一句反复兑现不了的话,“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去火星上看你爸爸”。可左萤等不到那时候了,他揣着一张作废的彩票,和一个谁也不肯说破的念头,离开了地球……

隹
隹羽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3/178323 字292 阅读

《火星高高挂》

1

“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去火星上看你爸爸。”

自从上高中以来,这句话左萤听得耳朵长茧子。十年前人们在火星建立了第一个基地,七年后,人们发现火星的层岩下布满了规则的孔洞,像是某种生物爬过的痕迹。左父作为古生物学家,跟随科考队一同前往了火星调研,至今未归。

他原本期待,但如今才明白,一张去火星的船票要十万不止,这还是在距离火星最短时期的票,可谓一票难求,那不过是拴在骡子前的那根胡萝卜,而他是拉磨的骡子,每日将名为大学和未来的豆子加入磨中,研磨出虚无的粉末。

左母深信努力就会有好结果,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是不够努力。在左母眼里,他的成绩时而努力时而不够努力,像过山车一样,在一本线上下翻腾。

一模时,他发挥失常,成绩从中等偏上,落到了倒数几名。左母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只考了这么点分?以后怎么办?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考砸。

一模前一周,他突然感到无比空虚,试卷上的填空像密密麻麻的深渊,他不知道该在里面填上什么,也不知填上有什么意义,为了考上好大学?为了找到好工作?可是,他想到了死,人死了,什么也没有,工作和学习能证明什么?他紧闭着眼,每天不足六小时的睡眠让他双眼刺痛,头顶的吊灯晃着让人眩晕的光,周围只有写字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他晚自习时偷偷溜出教室,从传说中的狗洞爬出去学校,穿着校服在灯红酒绿的世界漫无目的地散步,与世界格格不入。

“小伙子,买张彩票不?”他回头看见笑脸盈盈的老板。

他说自己没有手机,老板说现金也行,他其实不想买彩票,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或者别的原因,他掏出一张五十和一张十元,买了两张彩票。

左边画着兔子老虎之类的动物,右边的图层刮开只要有一样的动物,就能获得动物下面写的金额。

第一张中了一只抱着元宝的小猪,虽然只换到了10块,但他难掩兴奋,压抑着喜悦递给老板,老板头也没抬,把刚收的10块物归原主。

第二张他先刮开左边的动物,蛇兔马龙猪狗羊,龙的金额最大,有1万元,一万能干什么?反正去不了火星,火星的车票至少要十来万吧?第一排蛇后面没有一只相同的畜生,无一不咧着嘴,像在戏弄他,他先跳过了龙的那一排,所有动物后面都没有相同的畜生,他感到有些后悔,这是这周剩下的饭钱,一顿12,一天两顿,现在只剩下十块了。

他咬牙刮开龙的那一排涂层,第一只鼠,他想到左母为了他到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常年有老鼠,昼伏夜出,还有一次半夜从天花板落了下来,骑到他的头上;第二只鸡,学校食堂一周四天都在吃鸡肉,宫保鸡丁,孜然鸡丁,土豆鸡块,无不又干又柴,潲水桶里被学生丢弃的鸡肉堆成小山,就像大部分沦为炮灰的学生;第三只马,这马低着头吃草,像马又像驴,还像不抬头的骡子,吃完又得像他一样回去拉磨;第四只牛第五只狗,只剩下最后一只,他刮开,看到一只长着四条腿的蛇。

他有些失望,起身准备离开,突然猛地坐下,蛇没有四条腿,“老板,蛇没有四条腿,对吧?”

“废话。”

“这是一条四条腿的蛇,”他指着最左边的龙,“这里也有一只,意思是我中奖了,没错吧?”

老板夺过彩票,看看他,又看看彩票,眼珠子骨碌转,“微信还是支付宝?”

“老板,我没带手机啊。有现金吗?”

老板哼了一声,“我上哪给你找一万的现金,你扛得回去吗?”

“又不是一百万。”

“这样,你拿着,周末过来,带着手机,好吗,小伙子。”

“要带身份证吗?”

“一万元而已,你又不是中了百万。”

高中生没有周末,他周末的晚自习又偷偷溜了出来,带着他同学的手机,老板却翻脸不认人了,“你们成年了吗?我什么时候敢给未成年卖彩票?而且昨天的彩票,你怎么现在来兑,看看这里写的是什么?‘出票逾期概不负责’。”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昨天来的?”同行的学生指着老板。

老板双手抱着,“别在我这嘀嘀咕咕了,你哪个班的,敢出来买彩票,想被记过吗?”

“算了算了。”左萤拉住同学。

“这可是一万块啊。”

左萤摇摇头,他不敢被记过。

他们愤愤离开,“真不要脸。”

一周后,左母手上挥舞着那张兑换不出去的彩票,“你心思根本没在学习上,你还想考大学吗?”

左萤很想说一点不想,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不想上学,要是他能成年,中上十次彩票,就能去火星,离开这个地方。

“你还想去见你爸吗?”

“我想!”左萤情绪突然爆发,鼻涕眼泪都冒了出来,“我在这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学习,有什么意义。”

左母的声音软了下去,“你以后就知道了。”

“以后,什么是以后,毕业了上大学,然后找工作,工作到死,到底为了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去火星?”

左母的眼泪也出来了,长一声短一声叹气,“不是挺好的吗?有工作能养活,妈妈没有文化,不然你爸不会抛下我去火星,你以后上班,有机会去火星,不是挺好吗?”

“我现在就想去,现在,就我的水平,这辈子考不上能去火星的学校,我差几百分,以后我没有机会了,不然,”他走到窗边,哭喊道,“不然我从这里跳下去。”

左母还想反驳差几百分怎么不努力,见儿子已经坐上了窗台,她两腿一软,哭道,“儿呀,我没有你我活什么,怎么能说这个话呢。”

左萤见左母瘫软在地,清醒过来,抓住窗帘要下来,不料窗帘瞬间绷断,他朝后仰去,只感到头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他醒来时,便看到看到左母哭肿的眼睛。

“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真的这么想去火星吗?不能等高考完吗?”

“嗯。”他很想妥协,他感觉自己一点也不孝顺,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火星,还是只是想离开地球。

“学业怎么办,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

他偷瞄着左母,看不出表情,是愤怒还是失望,或者两者都有。

“想去别的地方转转吗?去旅游?”她扯开左萤的袖子,露出上面的疤痕,“妈对不起你,没有注意,原来你活得这么痛苦。”

他这才发现,左母以为自己手腕上的疤是自杀未遂的痕迹,但那其实是两周前,给流浪猫投食时不慎被抓,他都没有明白活着的意义,正处于人生中最怕死的阶段。

他正想解释,左母递给他一张船票,那是下个月去火星的。

愧疚和兴奋一同涌现,左萤支支吾吾地接过彩票,对着窗户左右端详。

“妈这得十几万吧。”

“十几万怎么够,要五十万,还是亲属价,你爸经常往家里寄钱,我平时省吃俭用,还是有的,”左母握住他的手,“答应妈,明年回来,好好学习,在地球上,好吗?”

“好。妈,你和我一起去。”

“妈不去,就在这里攒钱,等你回来。”

“妈,我看过,我们一起去只多收百分之二十,可能这辈子只去这一次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明白呢?”左母眼泪又淌了下来,“一辈子在地球多好,天上的火星看上去是好,红红亮亮又温暖,还住着我的爱人,可是你去了,那就是块大石头,什么也没有,你爸发消息告诉我,关节痛,骨质疏松,没有地球好,那种东西,就是高高挂在天上才好。你真去了,就碎掉了。”

“妈,”左萤支支吾吾,“我不去了,我们退掉。”

“去吧,儿子,就像你说的,人生就这么一次。你和你爸一样,对那没什么意义的大石头这么痴迷,研究里面不知道什么虫子挖出来洞,地球不多的是吗,地里全是蚯蚓,田里都是泥鳅,哪个不会打洞。”

“妈,发现外星人,那是重大发现……”

“发现了又能怎样,你还不得找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算了,不说多了孩子,你身体还没好,多休息,还有,”左母抹了一把眼泪,“别再做傻事了,威胁不到任何人,只会让你妈伤心。”

左萤回到家,看到家里一片狼藉,他只是昏迷了3天,卧室里父亲的照片被翻了出来,化妆桌上的首饰也不见踪迹,他不清楚母亲怎么凑出来这五十万,不明白母亲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买下一张船票,甚至左母自己也不知道,火星到底是寒冷还是燥热,该在行李箱里塞入防晒霜还是羽绒服,但至少要多带一点钙片——平日里十几块的肉讨价还价,100元一盒的钙片,一次就买了十盒。

“多吃点碳酸,那里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妈,碳酸是汽水,这叫碳酸钙。”

左母拿出照片告诉他父亲的相貌,左父不过才去了3年,他清楚记得,“这些给你爸,他爱吃黄桃罐头,还带点腐乳,他年前给我写信,天天吃土豆哩,太可怜了。”

距离出发还有好几周,左萤的行李箱早已塞得满满当当,隔三岔五地全倒出来又塞满,还得放在体重秤上看看有没有超过限重。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左萤回到教室收拾自己的书桌,同学们熟视无睹,自己究竟在他们眼中扮演了什么形象,反抗应试教育的先锋者?还是逃避高考的逃兵?但从老师乜斜的眼神中他明白,老师认为他是一个可耻的逃兵。

教室的门还没关上,他已经听见老师尖锐的声音:“可不能向左萤学习……”

2

左萤很久没有感受到心跳加速的感觉,直到窗外的地球渐渐远去,变成一颗如玩具般大小的蓝色小球,如今他能站在地球的对立面,与地球平等地相互审视,他感受到权威的瓦解——整颗星球包括教育考试升学应聘,都变得如同儿戏,老师指责的话语也显得微不足道。

飞船上多数是在火星基地旅行的富豪,或是中了综艺大奖的明星,他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也显得格格不入,他好像又穿起校服,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

包括他在内的20名旅客,要在飞船上度过120天,前100天都在强制的深度睡眠和输液中度过,最后二十天会按照火星的周期调整旅客作息。

100天的无梦睡眠像一道闪电,除了轻微的头疼和身体的麻木,没有任何其他的不适,他为此感到后怕。透过舱外,他已经能看见那颗红褐色的星球,和如同巢虫蜷缩着的巨星火星基地。

剩余的时间里,随着飞船距离火星越来越近,舱内灯光的亮灭时间,也模拟着火星的周期,左萤站在狭小的舱内向地球眺望时,一位女人向他搭话。

“第一次来火星吗?”

左萤回过头,她化着淡妆,年龄不到三十,身材高挑,脸上挂着难以掩盖的自信,他好像在电视上见过这人,但实在记不住名字,中学时代像凝固时间的容器,将外界的一切变化都隔断开来。

“是的,找我爸。”

“你爸叫什么名字?”

“左岩,左边的左,岩石的岩。”

“你是左队的孩子,”她抚摸了一下左萤的头,“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说不定是哪个同事的家属。”

“阿姨,你是?”

“我啊,我是一个队的,是他的小手下,我叫陈柠。柠檬的柠。”

陈柠也是第二支队的成员,这次因为丧事回家,请了一年的假期,左萤注意到她提到左岩时,眼里闪着光,他记得网上有这样的说法,去了火星,来回差不多要一年的时间,地球的概念就淡了,从今往后就是火星人。

“阿姨,你和我爸关系好吗?”

“那是当然,我们关系可好了,”她话音刚落,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这种事,在火星很常见,我在地球也有丈夫,可很多在火星上扎根的人,这辈子都可能不再回地球。”

左萤注意到,陈柠总会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肚子。他感到无比恶心,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父亲的面容在脑海中变得陌生而又可憎,整个火星也支离破碎——他突然不想去火星了,父亲已经抛弃了妻儿,那里没有属于他的家,更没有让他能够找寻的意义。

“这是你的东西吗?”陈柠轻敲着他的门,房间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他翻滚着去开门。她手上拿着未能兑现的彩票,“刚刚看见从你身上落下来的。”

“谢谢。”彩票对于他来说,起初只是某种警示,远离贪婪,故而随身携带,如今多了一些隐喻,他总担心某些期待会落空,越是担心,越想知道,越不敢丢弃。

左萤要把门关上,却被她一肘子推开,灵活地钻进了房间。

“一路上好苦闷,陪阿姨说说话嘛。”

左萤不好拒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狭小,两人只能歪着脑袋坐着,他忍不住盯着陈柠的肚子,他希望自己不要多想,可能两人只是同事关系,但他忍不住想起左母日渐蜡黄的脸,鼻子一阵心酸。

“我经常听左队说起你,是个有个性的小孩,喜欢画画。”

画画已经是小学时的爱好,他也只学了几年蜡笔画,虽然爱画,但没有天赋,几年下来只会天上画鸟和云朵,地上画房子和人,爸爸妈妈手牵手,他在中间笑。

“阿姨,我行李箱里带了黄桃罐头,还带了腐乳,可以沾土豆吃,你们种了土豆,还种了什么吗?”

“左队说,你啊,小时候总是迷路,小区都长得一样,你去一楼丢垃圾,追着小猫玩,回头就找不到自己的家。”

他感到羞赧,又忍不住问,“火星在做研究,在研究些什么呢?有什么孔洞?真的有外星人吗?”

“你上大学了吗,还是在读高中,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两人前言不搭后话地聊着,左萤忽然明白,他们可能都对自己的生活厌烦,即便追问也不愿提及,却好奇着别人厌烦的生活。

临近熄灯,他忍不住问道:“阿姨,你为什么总是捂着肚子?”

陈柠脸涨得通红,笑嗔道:“哎呀,最近便秘,别问别问。”随后递给他一袋可吸食面条,写着红烧牛肉味,味的意思就是顶多有点汁水,不一定真有牛肉,但他也明白这袋食物的珍贵。

从狭小的飞船出来,他立即被火星的辽阔征服。即便隔着轻式宇航服的外罩,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一片赭红色荒漠,嶙峋的岩石在稀薄的大气中投下如同刀削般的影子。他耳边传来让人感到亲切的风声。唯一和相片上不同的是,他注意到地面上被罩住的深坑。

陈柠抓住他的手,“快,我带你去找你爸。”

到达火星基地的入口,他才真实感受到它的巨大,越是靠近,整个地平线都被它覆盖,即便是将他所生活的整个市区装进来,也绰绰有余。他的心跳像暴雨一般把自己的思绪淹没,只剩下期待的喜悦。

今天是休息日,但左父依然在工位,他一眼从人群中认出来左父,他身材不高,喜欢叉着腰。

“爸!”那人没有回头。

“左队!”陈柠喊道,左岩回过身,朝他们招手,手悬在了半空中。

“左萤?”

父亲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悦,只是简单寒暄后,便继续投入讨论。

“他们在开临时会议,你休息一会儿,快到饭点了。”

陈柠摇醒熟睡中的左萤,他抬头看见落地窗外深褐色的小太阳,像一位垂垂暮年的老者,逐渐朝地平线死去。

“该吃饭了。”

饭桌上,他们依然在讨论工作,原来是下周就要下井,他们在核实相关的具体对策。桌上除了土豆泥,便是一些油炸昆虫,就着火星的红盐,左萤吃了一口,突然感觉学校食堂的味道也没有那么不堪。

“爸,”左萤鼓起勇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从背包里掏出被几层塑料袋包裹的玻璃罐子,“我带了腐乳,可以就着土豆吃。”

左父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罐子,用筷子舀了一大块,放在桌中间的土豆泥上,“地球特产啊,真怀念,大家分着吃。”

同事们不讲客气,嬉笑着分食起来。

“爸,这个孔洞,到底是什么呢?”

“小陈,你给他介绍一下。”

“我哪成啊,左队,已经好久没碰过了。”

“大概讲讲嘛。知道多少讲多少。”

陈柠也不太清楚如今的进展,只能含糊介绍了一下,“几年前,在奥林匹斯矿坑中首次发现了这种奇特的孔洞,呈现螺旋几何性质。至于这个孔洞的成因,当时有两个流派,一派认为是地质成因,海水渗入岩层膨胀并不断填满,漩涡状的水流逐渐固定,后来温度上升,水流渗透出去,就形成了这种孔洞……”

“但是这种偶然性太强,无法形成稳定与海量的岩层孔洞。”

“是的,还有第二种主张,说是远古时期的海洋生物,不过现在一直没有看到任何化石,连岩层化石拓印都没有。”

左萤听不懂具体的细节。从字里行间只明白了一件事,现在的研究还非常浅层。

“爸,你明天下矿吗?我想去看看。”

“你爸现在不下矿了,”左父笑了笑,吃了一大口沾满腐乳的土豆泥,“现在管后勤,种土豆,养蜜蜂,你看,这一桌子菜,都是我们团队种出来的。明天天亮,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农场。”

左萤这才知道,二队相比于一队,意思是后勤保障,刚刚他们召开临时的会议,是在讨论明天要给一队准备的相关器材和干粮。

“人家小萤特地从地球赶来,就是为了看看那些洞嘛,你就和一队队长说说情,能有什么嘛,好吗左队。”陈柠眯起眼睛,眼角挤出来媚人细纹。

“不安全,这不是玩的地方。游客就该参观一下历史展,看看奥林匹斯火山,不挺好。”

“真犟,没事小萤,明天阿姨带你去。那破农场有什么看的。”

“行了行了,我带你去,下矿还有两天,明天从地球来了个什么乐队,在会展中心表演,小陈给弟兄们弄张票娱乐娱乐。”

这些乐队成员和左萤一起乘坐飞船过来的,他们在飞船上飞扬跋扈,不受人待见,特别是主唱,私藏酒精,还经常酗酒闹事。

次日的演唱会十分简陋,但现场异常火爆,就连厅外都站满了没有抢到票的人。因为空气含量不同,电吉他的音色听起来有些古怪,像哀怨的啼鸣,但他们稍作调整,最终的音色听起来大差不差,主唱和在飞船上时判若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音色深沉浑厚。

两三曲下来,乐队中场休息,左父上前走去——左萤发现,父亲快步行走时,脚步略带跛态——他和乐队窃窃私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主唱说道,“感谢各位建设火星的先驱者,这首歌是左队长点的,送给各位战友,也送给左队的……”

左父接过话筒:“送给我远在地球的爱人,送给我的孩子,希望他们幸福健康。”

“我们邀请左队长,和我们一起唱怎么样?”

台下传来陈柠的欢呼,昨晚一同吃饭的同事也在起哄。

左父推辞了几下,勉强同意。

左父时常走调,在乐队中显得有些不协调,但到达高潮时,曲调变成了全体的合唱,他的声音也渐渐被淹没。这首歌是左母喜欢的。他在家时,每天清晨就能听见左母哼着这曲子做早餐。

曲终后,乐队开始演唱其他的歌曲,左父捎了一瓶酒,给左萤倒了半杯,液体浑浊,氤氲泥土的腥香。

“土豆酒。只有火星上有的。”

“爸,你的腿怎么了?”

“去年下矿,摔了。所以组织给我转后勤了。”

左萤抿了一小口,口味辛辣,比地球的啤酒的度数高了不知多少,他只喝过啤酒,和同学晚自习后吃烧烤时偷偷喝的。

“你为什么来火星了?”左父问道,眼睛却看着舞台。

“想来看看。”

“上大学了吗?”

“上了。”左萤撒谎道。

“哪个大学?”

“是个一本。”

“不错儿子。有出息。”左父和他碰杯。

他若真上大学了,来看望父亲,现在的心境可能完全不同了吧。

不一会儿,土豆酒已经喝了一半,乐队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噪声,主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人群哗然,医护人员紧急赶来,演唱会不得不终止。

“明天我陪你下矿,其实也没啥意义。”

“爸,你的脚不要紧吗?”

“不碍事。”

3

昨晚主唱没有大碍,只是兴奋过头,加上缺氧,暂时昏厥过去,下了舞台,他又变得疯疯癫癫,执意要在输液瓶里加酒精,听说和医护人员发生了口角。

左队长现在也没有下矿权限,更何况要带上一个非工作人员,他私下和一队队长走了一些后门,才勉强获得批准。

如今下矿的频率下降了不少,从之前的一周一轮,一轮5天,到了如今已经是两到四个月一次,机械设备多用于基础设施的维护和环境拓荒,探索性研究只能以人力为主,且之前发生过几次意外,相关组织重新制定了方针,要求稳中求进,顾全大局,顾名思义抓好基础性建设。曾经权力最大的一队,现在也逐渐失势。

“前一队队长怎么想下矿了?”如今的一队一把手挖苦道。

这话被左萤听到,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执着于那些螺旋状的孔洞,害得母亲变卖嫁妆,父亲低三下四,好像不去看这些孔洞,他就再也没有可以期盼的东西,身上的骨肉都会分崩离析,化为虚无。

下矿的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升降平台,位于基地东侧的简易建筑内。左萤跟着父亲穿上厚重的工程外骨骼服,衣服带着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也有些不合身,他花了一段时间适应。

“等把大气补上,就能在外面呼吸了。”

“要等多久呢?”

左父没有回答,随着升降台发出轰鸣,四周陷入黑暗。

“这是?”同行者指了指左萤。

“实习生,别多问。”左队说道。

那人知趣地闭上了嘴。

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耳边只有锁链的吱嘎声。直到他听到下边传来人声——那是先行的队伍,左萤明白快到目的地了。

“别说话,小伙子,你全副武装,没人能认出你。”

“好的,爸。”

“叫左队。”

今天的任务是朝东挖掘2公里,每隔100米进行一次采样,掘进机已经预热,有规律地发出嗒嗒声。

随着探照灯的打开,左萤看清了隧洞的全貌——左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大小不一,有的超过手臂粗细,有的连手指都伸不进去。他试着触碰了一下里层,比想象中的要光滑,像被砂纸细细打磨过。

“鹦鹉螺……”左萤喃喃道,这些孔洞就像鹦鹉螺壳一般,呈现螺旋形,但远远比之要复杂,甚至有多个螺旋叠加嫁接的情况。几十亿年前的火星人,长得像鹦鹉螺一样吗。

“前些日子产生了一个新的假说,”左父悄声说,“这些痕迹可能是文字,但是是立体的文字。因为这些螺旋孔洞相互交错,像象形文字一般具有偏旁部首。”

“可是,为什么不写在墙的表面,偏偏要凿洞?”

“超声波。它们能够发射识别岩壁内部的超声波。”

就像海豚一样。左萤心里想。地球上的海豚能够发出声波判断雌性海豚是否怀孕。他想象着长着螺旋钻头一样的手臂的火星人,在岩壁上刻下自己的文字。

“这个理论啊,是最扯的一个,”一队队长说道,“结构这么复杂的外星人,没留下一点遗迹吗?”

左父苦笑道,“孩子,高考有正确答案,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这些孔洞多得出奇,像藤壶一样附着在一侧的岩壁。左萤感到有些泄气,倘若年复一年地盯着它们,也会感到无聊。它们或许是某种更加显而易见的答案,或许复杂得要研究几个世纪。

掘进机启动了,人类正在凿更大的孔洞,可能在寻找意义,也可能在毁灭真相。

“这批掘进机是我们零队创造的奇迹,是完全用火星上的金属建造的!”为了盖过掘进机的声音,左父不得不加大音量。

“还有什么吗?关于这些洞!”

“没有了,孩子!我们人太少了!”

我们人太少了,不得不放弃,只能计数今天发现了多少孔洞,以后只能四个月,六个月,半年——火星上的半年有是12个月,甚至更久,才能记录一下这些无聊的孔洞。左萤心想,会有人多的那一天吧,可那是以数十年为单位的进程,至少父亲看不到了,自己也奔波于地球上的柴米油盐,那时火星上有了人工大气,住满了人,可人们还在意地底下的孔洞吗?

数小时过去了,左萤看着它们,最初的神秘与激动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凝视。排山倒海般的空虚将他裹挟,左萤不明所以地流下了眼泪,趁没人看见,他闭紧了眼睛,想把眼泪挤掉,耳边忽然传来钻头尖锐的噪声,他猛地睁开眼,掘进机被一片散沙淹没,正逐渐朝人群涌来。

“快,快逃!”

左萤还没有回过神,已经被左父拽着朝升降台跑去,但因为之前的旧伤,他和左萤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升降台呻吟着上升,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上方的岩壁发生了坍塌,阻挡了前往升降台的道路,但也阻止了沙砾的蔓延。

四周遁入黑暗。左萤感受到原始的恐惧,慌乱地摸索身后的手电筒,他听到左父沉重的叹息声,头顶传来父亲猛烈敲击的钝痛。

“小兔崽子,你来火星干嘛?”

左萤不敢打开手电筒,必然会看见父亲的怒目圆睁脸。

“你妈说你抑郁,还割腕跳楼威胁你妈,有出息了小子,我这几天都不敢对你问啥说啥,我在火星过这种苦日子,我抑郁了吗,我的战友抑郁了吗?”

“爸,不是的,都是误会……”

“好了,你害我工作也丢了,小兔崽子,你瞎折腾啥?”

对啊,我在折腾什么呢?左萤深吸一口气,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爸,你为什么抛弃我和我妈……你去研究这些孔洞,我们的家也变得破洞不堪……我好想你。”

“这是工作需要嘛,我有什么办法。”左岩的声音弱了几分。

左岩打开手电筒,掏出背包里的干粮,递给左萤一些。

良久,左萤平复了心情,鼻子一抽一抽地,“爸,你研究不出来这个孔洞,会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很没有意义。”

“研究不出来也是意义,我们需要工作,组织需要运作,就算是空转,也不能熄火,你明白吗?”

“爸,你会不会背叛我妈?”

左父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突然传来刺眼的光,救援队朝他们伸出了手。

这是一次由掘进机振动诱发的应力突变,而导致的局部塌陷。数吨的火星风化碎岩,将整个隧道彻底掩埋。

虽然不是由左岩造成的后果,但因未获许可而私自下矿,还携带了家属,组织不得不予以处分,但看在开垦火星有功,决定停职检查一个月,处分结束后重新定岗。

左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宿舍里写检讨,左萤愧疚不已,每天帮忙做饭烧水,但也待不了太多日子,他本人也即将被遣返回地球,而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张彩票在洞窟里弄丢了,不知会被谁捡起,还是彻底地掩埋在了沙土之中。

“爸,你要不和我一起回地球吧。”

“我也想啊,儿子,但是已经回不去了。”即便写完了检讨,左岩还有写不完的公文,每日对着电脑敲键盘。

“为什么回不去了呢?”

他没有再回答。

陈柠偶尔会来看望,说羡慕陈队,可以休一个月假。左萤总忍不住拿她和左母对比,若是母亲在场,可能只会愁眉苦脸,说怎么办呢,能不能找领导通融一下。

他看着父亲布满褶皱的笑脸,不再询问这个问题了。

直到临走前,左萤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和陈柠有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目送自己离开时,肩与肩靠得很近,他们的身后,是人类挖掘的巨型孔洞,探寻无法证明的意义,直到火星的一切微缩成一个红点,变成高高悬挂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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