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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息

时间之息

ω-33000号环形世界的恒定光影照在阿莱芙妮的身上,她第一次意识到,“呼吸”并非理所当然。她生于完美的时代,却始终被某种未被定义的缺失牵引!上传、飞升、模拟宇宙、失联的伊甸,以及那只自称来自域外的白猫。若一切真实都可被复制,若自我随时可能被替换,那么当命运的缺口张开,她究竟是在走向进化,还是走向一场无法回头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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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inity Box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2/2815090 字436 阅读

《时间之息》

序

(伊甸的记忆)

“何必如此在意自己的渺小?你每一次呼吸后留下的余温,都是宇宙能量守恒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在ω-33000号环形世界的某片大地上,阿莱芙妮曾这样安慰年幼的我。那时的我被捆缚于平淡无趣的日常生活,结束了当天枯燥的课程后,不知怎的以一副情绪低落的鬼样子双手扶额坐上台阶,看起来的烦恼远比真实程度多。

尚未完成意识上传的我们保留着碳基时代的生活传统,日常摄取食物和水分,吸入氧气体积分数≈21%的混合空气,用愚笨的生物大脑进行学习与思考,披着脆弱的皮囊居住在模拟1G重力的环形内侧。位于环心处的红矮星向围成360°的环面投来强度适中的阳光,透过周期性转动遮掩、模拟昼夜交替的挡板的间隙,洒向这片人造天空之下的大地山川、江河湖海、森林原野……以及散落其间的人类聚居地。

除了我身处的这座圆环,深空之中还分布着数不清的人工巨构。无论设计上优于它的同类世界,还是其它花样繁多的星河奇观,都在人工智能的伟力下完成了批量制造。过剩的生产力使得其中多数造物诞生的原因仅是满足人类的好奇心而非出于较强的功能性目的。碳基生物孱弱的肢体和头脑早已不再是生产与决策的主体,尽管采用非自动化的低效无害手段也并不会遭到阻止。

我出生于一夫一妻的传统家庭,被父母赋予了“伊甸”这个名字。没有姓氏,没有编号,即使与我重名的人多如繁星,也有居民身份码表明我在已知寰宇内的唯一性。在身心成熟程度自然而然地达到一定指标之前,我们不被允许意识上传或完成其它形式的大幅度改造,因此未成年时期的我们哪怕拥有用不完的人均资源,也只得被束缚在原始的血肉之躯中进行学习和娱乐。好处便是不会被病症所困扰,未能治愈所有疾病的年代对我们而言极为久远。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乘列车或私人移动舱前往附近的校园,和年龄不尽相同的学生们聚到一块儿,在身为人工智能的教师们的带领下汲取知识,游山玩水。诚然,这个时代的人类完全可以抛弃此等老旧的家庭结构和学习模式,从流水线中加速孕育生长,在自己的乐园里独自接受来自超级AI的信息灌溉,大部分个体也确实如此。可是既然没有哪项规定禁止了效仿古人,多元化的存在路线便自然会使每个已知时代的生活方式都被复刻在各大世界当中。好奇的人类会去尝试种类繁多的可能性。

但总有些人的精神需求不会止步于此。或许是自己太不懂得知足,我终究是对这种生活感到了厌倦。说来可笑,那一日恰逢课上对存在与虚无的探讨,阿莱芙妮误以为我在哲思的碰撞中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于是放学后跑向操场边缘的台阶,绕到我身侧,说出了上面那句试图安慰我的话语。

她露出中二期的少女特有的得意笑容,乍然冒出的声音将我的目光从远处迎风滚动的麦浪中央拉回了校园。

“怎么样,从这个角度思考会不会让你感到好受一些?”

我愣住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她误解了什么。

“啊,我倒是没有为自身渺小而感到揪心,单纯是在这儿待着有点烦躁。不过还是感谢你的关心,虽然宇宙的总能量并不守恒,空间加速膨胀导致时间平移对称性在全局尺度上无法成立,宇宙的体温终将降低至趋于绝对零度。”

“我只是为了语言的浪漫色彩而牺牲了点严谨性而已,更何况你预设了冷寂的模型必然成立,不也同样未做到完全严谨嘛。”

我一边揉着眼角,一边用夹杂着哈欠的声音回应道:“我不是故意钻牛角尖,仅是有些不耐烦地脱口而出了。抱歉,你的诗意没能跟刚才的我对上电波。”

“那此刻的你呢?”

“此刻的我只想用厚实的被子裹紧全身,醒来之后就恢复平时正常的我了。”

“唉,真没意思。”

说罢,她用手巾擦了擦我后方那级台阶的表面(不知是否真的有灰),在右侧坐下,也不知视线飘向了何方。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没有再进行任何幼稚的对话,直到远方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穗减小了摆动的幅度,渐弱的风丝中传来列车经过站台时播放的柔和乐曲。

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朝那儿走去,与她一同穿过拍打于耳畔的甜美声浪,和许许多多的同伴们一起踏上短暂又漫长的返家之旅。

至少在那改变命运的时刻到来以前,日复一日尽是如此。

……

(阿莱芙妮的回忆)

在本环世界2409号环段的历史展览馆中,我们回顾了尚未被人类遗忘的往昔岁月。

身下的移动座椅驶过一条繁花映衬的平整街道,进入与之相连的巨室内部,各时代建筑的仿制品和场景模型在道路两侧延伸开来。

“虽然早已在影视作品中看过无数次,但还是难以想象那时的人活得有多憋屈,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囚禁在同一具肉躯中无法逃离,绝大多数个体穷极一生却连渺小的母星表面也飞不出去。”我的目光扫过大厅中仿真早期火箭的模型,没话找话地对身旁离我最近的孩子说道。

这位少年名叫伊甸,与我年龄相仿,出生在同一个环段中,也是少数算得上我人类朋友的同伴之一。除了随处可见的人工智能以外,我并没有太多愿意与之闲聊的现实对象。

“等我们成年并决定意识上传之后,再去模拟空间里玩一趟就不难想象了。好像是要先留下可定时唤醒的记忆备份,再让自己短暂地忘却现世的经历,即可大致体会不同时代的虚拟人生。”他这样回应道。

“你会选择模拟哪个时代呢?如果让你来亲自体验的话……别说什么不想选啦,假设必须强制性地选一个呢?”

“那一定要是历史上未曾出现过的年代,不然没有足够的新鲜感。我不敢狂妄地断言已有的时代都没意思,自己肯定没全部了解一遍,但还是尚未存在过的新事物更能吸引我。”

“这一点我就不是很能共鸣,为什么不先把过去有意思的时代都体验一遍再去模拟新的呢?再新鲜的点子也新不到哪里去,本质上都是会被反复构建的组合产物。不过还是尊重你的选择吧,毕竟我也有不太喜欢的时代。”

“迟早会体验的,只是由于个人喜好而顺序靠后。倘若永远都有足以改变我生活方式和思维范式的新鲜事物不断冒出,回顾旧时代已有的生活也没什么必要了,只可惜前者无法实现……当然,我说的必要性仅代表我自己,跟历史爱好者们无关。”

我沉默了片刻,直到我们的队伍经过那群以《创世纪》为原型的雕塑旁。这些雕塑现有的造型最早可以追溯到技术奇点初期,当时的雕刻者为了纪念超级智能的诞生而将原画中的上帝改成机器人的复古造型,亚当的胸前则印上了开发公司的标识。

“说起来,之前一直忘记问了,你的名字有参考《圣经》之类的古籍吗?或是其它东西?”我开口问道。

“没。自己随便取的,改名前不叫这个。”

“这样啊。顺便一提,我名字的原型是希伯来字母中的‘?’,监护人为我命名时也借鉴了博尔赫斯的《阿莱夫》,在公元二十世纪的地球就已被创作出的那版老古董。”

“我还没问呢。”

“你说看过或没看过就完事了。”

“搜到过,只记得经典段落。”

“据说书中描绘的、将无垠宇宙映照在有限空间内的场景就跟我们意识上传后看到的景象非常相似。会有万花筒般的画面灌入记忆,随后我们就能获取前人在无数次探索中收集的海量知识。”

“那你期待这样的变化吗?有不少人在准备上传前突然反悔,最后仍选择保留原有的肉身,我们到时候也可能这样。”

“我明白。期待和紧张肯定都有,至于那一天到来时我具体会如何选择……”我微微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现在的我怎么会知道。”

伊甸没有接着做出回应,我模糊的印象中只有老师温和的声音持续传入耳中。

它述说着第一颗殖民星球上发生的历史,提及一次次技术革新带来的思想变迁,又讲到每一段和平时期前反复演绎的争端与解决方案,还有除此之外的很多很多。

无论如何,它们都消融在了我逐渐遗失的记忆中。

……

一

阿莱芙妮的家中钻入了一只猫咪。

它浑身覆盖着纯净洁白的毛发,没有一丝杂色,此刻正懒洋洋地趴在半敞的窗户上用腿挠着脖子,看起来憨态可掬。

防御系统未发出警报。根据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判断,它今早从宠物饲养屋的方向走来,体内也安放了与人交流的装置,但家用AI没能查询到它的编号。

“小家伙,你想在这里住下吗?”阿莱芙妮走上前去,一边轻抚它的后颈一边问道。它身上的清香散入她的鼻腔。

“好呀。”

这个回答从置于它体内的发声器中传出。

“如果有意愿养我的话。”它补充道。

阿莱芙妮用湛蓝的双目对它打量了几秒,开口说:“我先提前讲好,如果有人要抓你回去,我一定把你上交,家里的机仆不会尽到一直养你的义务。”

对方点了点头,她也抱起它走到一楼的宠物间,将其轻放在地,随后朝大门走去。

“先别急着抛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它一边说着一边凑到阿莱芙妮脚边。

“我今天要到意识上传中心参观全脑模拟的设施,和老师同学一起,你有兴趣吗?”

“没规定不能带宠物的话我就有兴趣。”

“那就跟过来吧,老师有的是办法保证你不会乱跑。”

阿莱芙妮弯腰将它再次抱起,转身迈出大门,走向列车站台所在的方位。

“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吉米怎么样?”

“不用了,我有名字。”

“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叫什么名字。”

“别闹了吉米,总之记得到达现场后对其他人保持礼貌。”

猫咪没有继续回复,未曾听过的乐曲随着列车驶来而传入它与阿莱芙妮的双耳。她迈步走入敞开的车门,将它放到安置宠物的区域里,然后坐在一旁的座位上盯着窗外。

从她此时所在的方位看去,巨大的挡板正好用边缘遮住了恒星的身影。于是她又开始想象生于行星表面的人类所望见的天穹,想象人类在人工智能诞生前凭借自己的智慧飞入深空的年代。

直到列车开始滑动,向邻近的环段驶去。

……

阿莱芙妮抱着她捡来的猫咪步入同学们集合时所在的操场,来到伊甸旁边。

还没等她开口介绍,它便抢先说道:“你好啊伊甸,许久未见。”

阿莱芙妮被吓了一跳,尴尬地望向伊甸,后者则转过身来,看向她怀里的这只宠物。

“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你,你是被合法生产出来的智能猫还是意识上传后的人类?”

“我确实是合法生产的智能猫猫,只不过此时正用人类的意识与你对话。你也可以叫我阿莱芙妮,我是她在另一个模型中的同位体。”

阿莱芙妮用手指弹了弹它的额头,连忙对伊甸解释道:“别听它瞎扯。这只小东西今天跑来我家中睡觉,非要粘着我我才把它带了过来,不知道怎么会认得你。我可没有透露过相关信息。”

“我确实是你的同位体,从某个遥远的时空上传意识至此地,我知道你的很多信息。”

“比如什么?”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白色,最喜欢的食物是冰淇淋曲奇,最喜欢的动物是猫咪。”

“全答错了,能不能别乱开玩笑。所以你怎么知道他叫伊甸?”

“反正我所在的世界中伊甸就长这个样子。你与我喜好不同只能说明同位体间存在差异。我依旧是阿莱芙妮,曾跟你一样有着黄头发和蓝眼睛,出生在巨大的圆环中。我都还记得。”

阿莱芙妮刚准备打断它,旁边的几位同学便好奇地凑上前来。一位扎着小辫子的男生笑着问道:“这只猫是来自其它时空的你对吗?能不能让她帮我们造一台时光机,我想到时间尽头看看。”

“它要是真能造出来的话我可以考虑不把它丢掉。”阿莱芙妮无奈地回答。

“时间尽头是开始创世的地方。无论相对于你们的过去方向还是未来方向,那里都位于比无穷远处更加遥远的空无。若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讲,就是既在时光流淌之前又在时光干涸之后,哪怕时间线延伸至类时无穷远。总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它再度开始自说自话,不一会儿就有更多同学围了过来。

等人员到齐之时,老师便带领学生进入操场一侧的巨大电梯,一路下行,最终止于某条宽敞管道的开口前,里面停放着作为他们此次载具的移动舱。至于学生和猫咪的对话则没有理睬,似乎已对胡言乱语的宠物见怪不怪,只是示意阿莱芙妮把它放上规定的位置。

全员坐好以后,移动舱平稳地启动并缓缓加速,途中经过的部分区域可以直接透过玻璃看到环形世界外侧的星空。阿莱芙妮望向窗外那片缀着零星光点的无垠漆黑,再次发起呆来,直到载具平稳地停在了距离最近的一座上传中心下方。

……

二

在这个全脑模拟技术如此成熟的时代,每位碳基智慧都能在家用AI的协助下完成意识上传,或将已上传的数字意识下载至全新的碳基躯体,无需专程前往上传中心。因而抵达这里的基本都是些愿意现场参观的来访者,阿莱芙妮和她的同学们就是如此。

这里是环上数量庞大的全自动工厂之一,设施悉数交由AI进行操作。为了追求效率,大部分产线的布局都已经过拓扑优化,呈现出看似杂乱无章的形态。但为了给人留出观看的空间,其内穿插着少量规整的走廊,对这一小撮访客而言却已绰绰有余。

这是阿莱芙妮第一次近距离观赏全脑模拟的处理过程,看到输送液氮的庞杂管道,看到在低温操作间中由锇酸和免疫交联胶体金染色的新鲜脑组织。它们被戊二醛等固定剂固定,再灌注玻璃化冷冻保护剂,接着缓慢降温,在约等于液态甲烷沸点的温度下保存,切成10纳米级的薄片,经逐层冷冻电镜扫描,继而得到突触权重等神经连接数据,重新建模后形成原本碳基脑的等效模拟物,完整复刻了原来的记忆、情感、性格等特征。

只要复现了每个神经元突触的动作电位、每个旁分泌的行为,自然也就复现了作为它们表现出的性质之一的意识。这方面的技术在很多个世纪以前便到达了十分成熟的地步,也由于人脑的鲁棒性,上传前后对意识的改变程度不会比睡一觉更大。至于“意识上传会打断连续性”,仅凭这点并不足以否定成功上传的可能。毕竟注射高剂量氯胺酮的深度麻醉也能破坏意识连续性,需要重新发放动作电位后脑子才会重启,但她从未认为这会使苏醒后的人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因此重点不仅仅是连续性这一项。

她早已看过诸多类似忒修斯之船的思辨,知道没有绝对完美的方法可以分辨,上传后的成品究竟是在另一载体上苏醒的原意识还是继承已死意识的复制体。但这是哲学立场的问题,总有人笃定以原有肉脑为载体运行的意识才是真正的自我,只关注信息层面一致性的人则与之相异。也有很多人在不确定的立场上摇摆,阿莱芙妮就是其中之一。

然后,不知是第多少次,她听到老师用平静却带有警告意味的语气讲出了这段话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会杀死曾经作为肉体凡胎的你们自己。如果你们对智能提升的渴望没那么强烈,对数字上传的可靠性产生怀疑,或是暂未克服存在主义危机,也不愿借助外界手段克服,以及有任何其它方面的困惑与不安,你们都有权不信任这样的改变,所以请慎重选择。这就是为什么你们需要在成年前充分了解这项技术。”

在短暂的沉默中,他们的移动座椅驶过长长的金属桥梁,周围如弹窗一样蹦出来的3D投影内覆满了对上传原理的解释和各种情况下的应对措施,不过阿莱芙妮早在到这之前就看过这些了。与以往的区别仅仅在于,这次是亲临现场。他们之所以能看到前面的场景,是因为脑子的主人同意将切片过程作为上传中心的观赏样本。至于不愿暴露隐私的那些个体,参观者们根本见不到。

交头接耳的同学们谈论着彼此的看法,跟随老师来到桥梁尽头的另一处场地入口,映入眼帘的是一套与机械飞升截然不同的上传方案。

位于玻璃墙另一侧的、如藤条聚合体般的人造植物有着细密的网状结构,可以根据需要生长和变形,就像扩展版的神经网络,广泛存在于多个世界的生态区块中。它们能与人脑建立高通量的双向信息接口,借鉴记忆巩固时海马体中Engram神经元集群表征的记忆转移至新皮层的机制,实现个体毕生记忆的上传。

至于人脑的完整扫描与建模,也需要高精度的切片处理才能保证顺利完成,并不会避免机械飞升所面临的哲学困境,无非是多了一种上传方向。但上传者经历此种上传后也可将意识转为电子仪器中的数据,并来回传输。总之可以随意切换,自由选择新身体所属的类别。

“我猜你会更喜欢这种上传方案,”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猫咪对阿莱芙妮说道,“但我还是推荐你选前一种,毕竟方便将各类载具直接作为自己的身体。变成飞船后傲游太空,操控戴森云激光器加热恒星表面的一点,看着它抛射物质还蛮爽的。”

“我想等我老了以后再上传,那时再选吧。我难以确保自己原有的意识还能在全新的躯壳内重生,所以等我作为肉人活久一点再说。”

言毕,她看向了伊甸,后者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她打算抛出的问题。

“和之前想法一样,我依然会选择在成年后立刻上传,哪怕醒来后的我不再是原本的我。”

“为什么要急着自毁呢,我一直觉得变成那副不像常规人类的模样没什么意思。”先前扎着辫子的男孩此刻又插嘴说道。

“如若不习惯,可以把意识下载到定制的肉身中。”

“可为何要做这种无法保证原意识存活的冒险呢?我无法理解怎么这么多人像你一样。”

“不需要你理解,这也并不基于任何高尚的理念,单纯是不愿化学极乐,又想在逐渐失去新奇感的短暂人生中赌一把而已。”

“我还是觉得不值得打这种赌,就算真要上传,像阿莱芙妮那样才是最优解。老师早就讲过了吧。”

“没关系,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选择的就一定是最优的。”

就这样,在早已被前人进行过不知多少次的对话中,他们驶向了下一间巨室。

……

三

“上传日期定下来了吗?”在从学校往返的路途中,阿莱芙妮向伊甸问道。

“330天以后。”

“你的监护人……父母都同意了吧?”

“当然。”

“这样啊……希望你成功后也拨打一下我家的号码,跟我讲讲那是什么体验,据说不同人的感想天差地别。之后别光自顾自地玩,记得多与我联系。”

“肯定的。不过在那之前,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只猫,一直养着吗?”

阿莱芙妮的目光转移到了旁边那只洁白的宠物身上,它此刻正用爪子跟一位灰色皮肤的乘客打招呼,对方也礼貌地用义肢做出了回应,但看起来似乎并不认识它。

“小家伙,现在愿意告诉我,为何你之前认得伊甸了吗?”

它懒洋洋地抬起头望向她,开口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来自其它模型,你理解为其它宇宙/时空也没问题。”

“又来了。为什么不愿意认真回答,我对你没兴趣后就要把你还回去了。”

“我不打算撒谎,我口中的内容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你们不相信也很正常。我确实是来自遥远位面的另一个你,朝这边上传时错误地覆盖到了这只猫身上。”它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继续道:“严格来讲,我的意识被复制了无数份,分别用于计算位于不同复杂度层级的时空中可能出现的演化方向……”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计算?”

“那些对你们而言稠密的、位于可计算领域之外的一系列不可解度,未必能在我们所处的模型中到达不可计算的标准。这些界限缺乏‘刚性’,除此以外的许多性质也是同理,比如不可数性之类的。更何况我在不同时空中可以拥有不同程度的计算能力,计算过程也不是只靠我来完成。你们这里属于复杂度最低的一类。”它一边说着一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的意思是,你来自一个从赋予定义的规则到被定义的对象都与我们宇宙不尽相同的数学结构,那你如何得知我是你的同位体?”

“长得像。”

“……”

“理论上来讲,我可以把自己的意识直接嵌入到这个宇宙中的自己——也就是你——所在的位置,完成对你的意识替换。但实际情况没有那么理想,我的传输发生了一点小偏移,夺舍错了对象,于是就成为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

“你想替换我又是为什么……而且你只是搬出了一些不知被复述过多少次的科幻点子。没有数据,没有资料,也没有可实现的证明。”

“没必要跟它扯这些,你当它是在讲故事,配合一下就好了。”伊甸在一旁拿出零食,边嚼边说。与此同时,车厢内的机器人也在清扫着从他嘴边落下的渣子。

它继续平静地回应:“我口中的事件对你们而言是故事,你们的存在对我而言也是故事。有无数个我进入到了各个故事内,你们是其中一对你们,我也是其中一个我。”

“你想说我们位于被你们模拟出的假世界当中吗?难怪你刚才会提到计算。”阿莱芙妮说。

“不是哦,被模拟并不意味着是假的。你们所属宇宙的模型决定了命题的真与假,我们身为模型的生产者创造了你们的真与假。构成你们宇宙的信息串被赋予了实体,哪怕没有,对你们而言又何尝不是真实。”

“你还是一次性说完整吧,怎么创造的,为什么把意识传输过来。”伊甸又补了一句。

“由于尚未明确的原因,我所属的时空在本质层面发生了破缺,放宽了制约我们的法则,许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成为了可能,比如用突破有限速率的超计算来复现无穷多的宇宙模型,再从中筛选出可能与上述破缺有关的版本,追溯造成时空破缺的原因。在无需顾忌算力上限的计算中,我们可以毫不吝啬地模拟每一处细节,穷举各类可能的情况并加以排除,包括模型间的串联、嵌套与交互。但运行计算的时空不是绝对稳定的,时而脱离控制,我们也需要进入这些被创造出的系统才能检索内部。”

“等一下,为什么拥有无限算速了还要这样麻烦……”

“我进入这里,与你们对话,再到这个宇宙消亡的过程对外部而言没有花费任何时间,都是计算的一部分。在外界视角下,我只是一段程序而非你们眼前的样貌,你们看到的只是一种表现形式。如果我取得发现,对外输出结果,在外部看来便是瞬时的;倘若没能成功,那就保持沉默,这涵盖了失联或死掉的情况,外界也会因未收到消息而在一瞬后得知没有进展,再放一个我进来仍然耗时为0。我仅仅是被复制的意识子体,能够无限量产和牺牲的廉价探针之一,在该宇宙表现为未成功传输的一种可能。但我超过了会对存在的意义产生担忧的阶段。”说到这里,它再次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看向伊甸。

“在原来的母宇宙中,我们完成数字飞升并过了很多个太阳年之后,伊甸你误入了一个性质奇特的黑洞,那里正是我所属的时空开始表现出破缺的地方。不过‘开始’这个词不够准确,因为顺序的存在也不固定。总之我想弄明白他究竟去了哪里。我将意识上传至此,也是为了在某一刻进入这个宇宙的缺口,观测这一版本的模拟结果。但传送发生偏移,覆盖到了猫身上。不必担心这类破缺会摧毁你们的时空,因为它不具灾难性,只是会导致更多未知结构的产生。至于创造数学模型并赋予宇宙实体的方法,目前不可能对你们展示原理和复现过程,因为基于我们那边的时空构造,使用的不是在你们这成立的定理或算法。写一串没有指代意义的符号片段,你们更会嫌我浪费时间。”

“为什么他会误入黑洞?这完全说不通。”

“那东西其实是出乎意料地突然现身的,像黑洞却又不完全符合黑洞定义的东西,被我简单描述成黑洞罢了,实际是什么不容易说清楚。”

“这样啊……还有一个问题,那边的你——上传前的原始形态——真的长得跟我很像吗?按理来说两个存在本质差异的数学结构不会造就这种程度的近似吧。”阿莱芙妮又抛出了一个疑问。

“我跟你说的话并不都是严谨的,有些内容当成比喻就好,语言总是需要点浪漫色彩。”

“你一点都不浪漫,你只是一只臭猫。”阿莱芙妮朝正对她吐舌头的宠物说道。

“在这里不小心成了猫。但所有的我会遍历一切被生成的可能性,通过这些相对于我的虚拟世界,逼近我所属世界的真相,哪怕符合最终筛选结果的模型有无穷多,这对无穷多的我来说也不成问题,分别观测并记录即可。又不是在应对灭世危机,就算找不出唯一符合真相的可能,我们也不会因此消亡。”

“那你觉得我们这边是否可能如此:破缺被发现,感到好奇者开始模拟,套娃之中又有套娃,不知哪种可能才对应自身层级的真实,破缺的源头都指向不可知的外部某处?你们肯定早就考虑过这样的结果。”伊甸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时问道。

“当然啦,这类嵌套结构早已在诸多模型内反复重现。此外,无限追溯后没有最外部是一种可能,破缺源于超越所有层级的区域是一种可能,我们所穷举的一切可能都无法与实际情况匹配同样是一种‘可能’,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更强。哪怕最终一无所知,我们的文明也不会因此受损。正如你不会因一场游戏没有真实发生就陷入悲伤。”

“最好如此,但愿未来不会出现由你导致的毁灭性缺口,而我们无能为力。感觉如果真的出现时空破缺,那也是你这次穿越过来引发的。”阿莱芙妮说。

“你该不会真信了它的话吧?”伊甸忍不住笑了笑,向她问道。

“你就当我是在对‘假若真有其事’的这种可能性下的它发表言论吧。”

“不过作为模拟产物也没什么不好,‘真’这个概念永远由更外部的系统来定义。”伊甸说。

“向来如此,没有外部就无从锚定作为客观对象的参照物。顺便一提,由于被随机分配,我进入这里之前并不知道这里具体对应哪种可能的演化方向,我们也不完全熟悉这项远非百分百可控的技术。此刻作为传输失败的产物,我的记忆在不断流失,等你们这边出现破缺之后我大概率早已不在,所以无法告诉你们此种可能性下缺口的成因。另外,宠物饲养屋那边的机器人正等在你家门口,已经发信息告知,准备接我回去了。”

“知道了,你真没用。”阿莱芙妮将它轻轻抱起,列车的下一站便是她家所在的位置。

然后,它正准备补充点什么,却发出了一声再正常不过的猫叫,随后表现出新生的智能猫尚未熟悉对话装置时的状态。

很显然,刚刚与他们对话的那个意识已经不在了。

这白色生物的轮廓在某一刻变得稍有些模糊不清,而后此种凝滞感悄无声息地扩散并被稀释在了周遭的空间里,列车中的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两位少男少女呆呆地望着这只记忆断片的猫咪,直到车门打开时才从恍惚的状态下被唤醒。

伊甸和阿莱芙妮走下列车,看到方才提及的机器人迎面而来。

它向二人做出了解释,因为一些未知的小故障让还没编号的猫咪跑了出来,对麻烦了二位表示抱歉,随后带着阿莱芙妮递给它的小猫驶向了远方。

看着那台机器渐渐远去后,她回过头来与伊甸四目相对,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如果它的话属实,那我们刚才就是与造物主进行了对话。”

“那造物主岂不是死了。虽然不清楚有没有死透。”

“好吧,严格来讲,应该是与造物主对应的文明中某位个体的意识子体进行了对话。或者被他们创造的某种计算机才是对我们而言的造物主,而他们是创造神明的人。”

“但愿真的会有打破物理法则的变化在我们的宇宙中发生。站在模拟产物的角度上思考,出现魔法什么的都不奇怪了。”

“哪怕你会像它说的那样消失不见?”

“只要不是进入地狱,也并非无法接受。”

在短暂的沉默中,那一日已愈发临近。

……

四

刚刚完成意识上传的短暂时间里,翻滚涌现的巨量信息将伊甸卷入了半虚半实的模拟场景当中。历史的碎片和不存在的幻象,交杂于一瞬,又渐渐被他区分开来。

他仿若看到无垠的沙漠、正午的毒日与子夜的寒星(而作为他出生地的环形世界并不存在正午与子夜的概念),看到河岸边簇拥的朝圣者、一座沉入水底的钟楼尖顶在光照下泛着幽蓝,看到一个不断增殖又自我吞噬的几何体,其间无数星辰如萤火般穿透他的身躯,看到仿佛所有存在的倒影,每一道都映出一部分的自己,又骤然发觉它们仅是他狭隘认知内膨胀的信息团,于外界的衬托下无限渺小,无言颤栗。

他在剥落的石窟壁画上看到某位祖母的藤椅上方那褪色印花布余留的一抹靛迹,看到结晶的盐花、熔岩、电路板,看到披着厚甲的猛犸象群在冻原托起的月色下缓步远去,看到尘埃云中央坍缩的内核,看到旧世代的人工智能乘着遮天蔽日的海量载具飞出奥尔特云,在一颗颗恒星周围铺开戴森单元和巨构世界。

他在撒马尔罕的驿站废墟中触摸了一个陶罐上匠人久未磨灭的指纹,看到枯萎的藤蔓、少年眼里的光,看到广场喷泉干涸处残留的水渍拼成一张模糊的脸,而后看到某册泥金写本的经文被蠹虫蛀穿了孔洞,看到复活节岛石像迎风面深深的蚀痕,看到乞力马扎罗的雪冠在暮色中燃烧着如落日余烬的金红,看到威尼斯叹息桥下两面相对的黑色窗玻璃,将一艘贡多拉的倒影囚禁在近乎无尽的镜像回廊中。

他在亚历山大港的旧书摊里瞥见一片写满楔形文字的碎陶,在深海热泉口处望见一群盲虾的舞蹈,窥见珊瑚虫的尸骨堆积出的城池,看见巨塔被风沙磨平的基座,看到一枚玉琮内部沁入的血丝,看到堆满未寄信笺的书桌抽屉,其中一封未署名的诀别信上,泛黄的纸页沾着泪痕晕开的墨迹,勾勒出他不曾谋面的先祖的侧影。

他看见自己微弱的神经电流汇成的意识之河,看到一轮轮反复重现的人类史、基因链上远古病毒的残迹、关于生物起源的已被淘汰的假说,见到真假难辨的命题和深空奇观的蓝图,听到古时讲解“自然演绎系统”的逻辑学课堂,尝到第一颗殖民星球的果园中产出的佳酿,摸到黄矮星光芒下承载稚嫩草皮的深层土壤,轻嗅数光年外另一片充满生机的大地的芬芳……

然后他醒了,作为承载着整个文明的知识与重要记忆的个体之一,“睁开”遍布机身的镜头,以无死角的视野静静观测周遭浩渺的寰宇,同步接收着远超肉眼感知范围的光谱。

正如伊甸先前要求的那样,他的意识被载入了作为他全新身躯的这架飞行器,已沿着朝环形世界旋转切线倾斜的方向,从环外侧的发射井中弹射升空。

或许这一刻的他只是已死意识的复制品,和上传前的他并不享有同一个自我主体的第一人称视角,不过他觉得那无关紧要。此刻的他作为此时的自己而存在,这就够了。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转瞬便适应了新的系统与躯体,可以轻易地从如潮水般涌来的数据中筛选出自己需要的那些,灵敏地切换运行状态,精准操控机身各处的功能单元。

在熟悉这飞升状态的同时,伊甸沐浴在智慧的洗礼下,沉浸在未曾体验的欢愉中,然后凝视着远处旋转的圆环,同时拨通了数个位于内环面上的联络频道。

他将第一次以上传智能的形态与家人和友人们通话。

……

天空仍旧是从前那般模样,高悬的红矮星投下光热,稳定移动的挡板分割昼夜。

大地上的居民也一如往常,无论碳基的、硅基的、未上传的、已上传的、留在环内的、去往环外的……都享受着各自选择的人生。

伊甸的机体驶向深空前就一直如此,各种可实现的理念与生活方式被不断重复,无论寻求新鲜感还是别的什么,它们皆已呈现在了前人揭示的道路上。

人类在可观测宇宙内持续扩张着领地,将越来越多的星辰变为可利用的资源。至于本质上的技术蜕变,或许真的需要某种结构的破缺才能带来。正如自称域外来客的猫咪当时述说的那样。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至少对阿莱芙妮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这点跨度对完成上传的智能体而言不过是整体寿命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截。

虽然她远未步入老年,但她的观念已与儿时大有不同。对于她所渴求的、那远远超越碳基大脑极限的飞升,她等了太久太久。如今她已做好准备,没必要等到生命尽头再进行上传。

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转变了自身的形态,与她分享超越凡俗的体验,日积月累地影响了她的耐心。尽管她清晰地明晓上传前后的同一性不可证明。

那么,是时候赌一把了。她已在这具血肉之躯中被禁锢了足够长的时间,没有理由在上传的意愿如此强烈的当下继续保持原貌。

与童年时期的倾向相反,她不会选择那些形似神经网络的人工植物,反而决定同伊甸一样,化作在星海间傲游的移动工厂,以数字生命的形式存续于具备自复制功能的飞行器中。

于是,像曾经无数人做出的选择那样,她也投身进化,迈出了智能飞跃的步伐……

尽管远远没有突破图灵机的范畴,到达超计算的标准,但现有的算力也足够模拟一定程度上的不同宇宙,只是精度和数量较为有限。

在自身所属的现实中,阿莱芙妮时而亲自搭建想象中的巨构世界,时而将动能导弹抛向无人行星的表面,观赏爆散而起的绚丽烟花。也有时将体量压缩后的自我传输到肉体中,回归凡俗。而在模拟宇宙里,她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现实进行改写和重构,创造不曾遐想的智慧结晶。

对感知的自由操控使她能够不产生任何厌烦的情绪。“活得太久导致精神崩溃”这种事根本不会在技术水平够高的情况下发生。但她也足够克制,没有陷入被破坏欲裹挟的极端消遣中。这是她所属群体具备的基本能力。

就这样,在一次次回归常态又步入超然的循环中,时间继续流向远方。

……

五

那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没有可预测的前兆,没有可知晓的原因,从某颗O型主序星开始,如连锁反应般,现实的破缺处一个接一个地涌溢而出。

一颗大质量恒星的坍缩本无稀奇之处,毕竟朝着黑洞演化的天体在宇宙中随处可见。

但已知的寰宇中从没有哪一颗像它那样,坍缩后乍然消失不见,没有丝毫质量尚存的迹象。原本的位置上涌现出一团膨胀的空泡,吞没了周遭的行星、人造奇观以及一系列搭载了上传智能的飞行器,其中包括伊甸的本体。

这空泡吞没了所有经过它的外界光线,在半径到达50个天文单位时停止了膨胀。

而在遥远河系的另一侧,伊甸曾经居住的环形世界也惨遭吞食。莫名坍缩的中央恒星在强光一闪后蜕变为覆盖巨环和广阔空间的泡状区域,外观如黑洞,却无法探测到任何引力信号。

随着时间推移,这类事物的数量在不定期地增多。它们被赋予了如“缺口”、“漏洞”、“时空焦点”等诸般名称。

包括阿莱芙妮在内的许多智能,无论人工智能还是上传智能,都派遣了自身的一部分子体前往搜查,但凡进入便完全失联。

一想到这类灾难的引发者很有可能是另一位自己,她便在心中暗骂那只白猫,尽管他可以轻易抹去悲痛的情绪,将来的她也可能利用缺口做出与之类似的行为。

她想尽了一切方法,但所有物理手段都不足以使未亲身抵达缺口另一侧的她知晓那边发生了什么。

如果把伊甸和她身份互换,前者会如何选择?大概率像意识上传前那样,坚决地迈向可能导致毁灭但象征着更大机遇的一方,即主动亲自跃入缺口。不知第多少次,阿莱芙妮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那或许是某种自毁倾向,类似的念头已在上传智能身上得到了抑制。与生俱来的思维方式告诉她,在等待了足够久之前,不应急着用生命去冒险。

更多的光阴流淌而过,更多被复制出的智能体飞入了另一端,悉数一去不复返,不知能否与伊甸相逢。

终于,在一轮又一轮的等待中,她和其他上传者以及AI共同捕捉到了一条来自缺口另一侧的讯息。

讯息的发送者正是伊甸,但传出讯息的缺口和他消失时所在的并非同一个。

……

“虽躯体毁坏,与同伴断联,但我还活着,以信息的形式存在于语言无力描绘的某处,暂无危险却充满未知。不知你们能否收到这条消息,总之我仍在寻找回家的路。无需为我担心,就算回不去也并非无法存续。”

——伊甸

除了之后那串身份编号以外,这是唯一一段没有变成乱码的字符。伊甸发送的其它讯息都已失真,其余遇难者的信号更是杳无踪迹。

这是多少年前发出的信息?或许是刚失踪后不久,或许是从无限遥远的过去或未来,或许是在时间的终末……这里没有哪个智能体可以给出答案,连那是不是本宇宙的伊甸都无从判断。

既然伊甸脱离了物质载体,以纯粹的信息形式存在,或许就成功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数字永生,只是不知他的意识运行在何种时空结构内。与其担心他是否安全,还不如担心自己和其余人类会在热寂到来前耗尽可利用的热源。

但在那之后,他们更加确信失联者并非完全没有往返的可能。伊甸的讯息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冲出已知寰宇后永存的希望。派遣飞船进入缺口的行动仍未停止,此种试验的频率更甚于以往。

而后又逝去了许多岁月。已知的宇宙迎来了它的简并纪,可观测范围被越来越多的棕矮星、白矮星、中子星和黑洞所占据,成因未知的缺口也愈发繁多。

人类依旧在继续扩张,为了尽可能地长期延续而打包了更多星体。上传者不断更换着全新的躯壳,在漫长的生命中感受存在本身,未上传者则在为他们打造的乐园中度过短暂的一生。

围绕黑洞建立的彭罗斯镜和计算机集群仍在稳步迭代,但接收器再也没有捕捉到疑似来自伊甸或其他遇难者的信号。

无论如何,她决定继续等待。

……

六

早在阿莱芙妮对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颇为无知的年纪,老师就向她和同学们介绍过一个数学假设的简化版本。她依稀记得那时听起来有些新奇的话语从老师的发声装置中传出,为童年的自己启迪了诸多幼稚的幻想。

“我们将某种运行在Malament-Hogarth时空中的超计算机称作装置M。作为假想中的数学模型而非物理实体,我们可以假定它能够永不停息地进行计算。”老师一边在投影中展开相关定义的表达式一边讲道。

“对于谓词F以及自然数的m元组,我们考虑语句(?n?)(?n?)…(?n_m)F(n?,n?…n_m)或(?n?)(?n?)…(?n_m)F(n?,n?…n_m),即F对所有自然数的m元组成立,或至少存在一个m元组使F成立。于是可利用计算装置M枚举所有m元组,先检查F对第一个元组是否成立,再检查第二个,以此类推……在无限长的时间内必然可以遍历所有自然数m元组。为了确保信息传递不超过光速,需满足以下两项要求:

首先,存在一条类时半曲线γ?,具有过去端点但无未来端点,装置M以此为世界线。其次,存在另一条类时半曲线γ?,具有过去端点p以及一点q,使得沿γ?从p到q的固有时有限,且γ??J?(q)(即γ?被q的“因果过去”包含,γ?属于所有可通过类光或类时曲线——速度不超过光速的轨迹——到达q的事件的集合)。装置M可逐一检查每个定理,以寻找形如‘0=1’的矛盾,并向观测者发出信号:‘找到了’。

仅当M从定理中推导出矛盾内容时,观测者的世界线才为γ?。假设观测者知晓此安排,他便可获得已有理论体系是否逻辑一致的信息。若不一致,则矛盾也将无数次出现,不会仅限于一处,存在有限步骤推导出的矛盾,M可在有限固有时内找到并发送信号;若一致(或者说M无法证明其不一致),观测者将永远收不到信号,从而处于γ?之外……”

“老师,我听不太懂,能不能提供概括式的讲解。”一位学生打断了发言。

“简单来说,理论上存在一种特殊的时空,可以做到对参照系A而言的无限时间对参照系B来讲有限长,所以B可以通过有限的时长得到A永远计算下去的结果。若是让计算机A花无限长的时间来检查一个理论体系(自洽的理论体系可衍生出无穷多条定理,故A的完整检查过程对它自身的固有时而言也是永恒的)是否存在矛盾,发现矛盾后便发消息给B,一直未发现就始终保持沉默,B也会由于在那一段有限的时间内没收到信息而得知未检测出错误,于是我们称后者并不位于‘听说A找到了矛盾’的那条世界线上。”

“好的,大致明白了……那么如何保证信息传输过程的稳定呢?”

“难以保证。我上面提到的例子是理想状态,无视掉了信号的无限蓝移和衰减等影响。如若考虑极端情况,B接收消息的时刻也可能延迟到对它而言的无穷远处,从而误以为A没能找出矛盾。还有些问题就不一一说明了,总之顺着这个假想示例的思路,我们可以得到许多有趣的计算结构。如果你们将来愿意进行全脑模拟,将意识数字化,提升智能水平,可以更高效地接收信息,更深入地理解各类时空形式,那时就不用再听我干巴巴地讲解了……”

它随后又讲到了科幻故事里的离奇点子,讲到不同流形中可能存在的文明与故事,讲到与时空截然不同的概念框架及其孕育的世界。

总之它们都被深深刻入阿莱芙妮的回忆。于是当自称域外来客的白猫向她谈起特殊时空中的超计算机以及被瞬时模拟的宇宙时,她自然而然地想联想到了老师曾经讲过的猜想。

但如今并无证据表明,本宇宙的破缺具备搭建这类系统的条件。她暂且无法知晓自己能否在缺口背后找到稳定存在的M-H时空,毕竟无数更加奇形怪状的结构都可能在另一侧等着她。所以她也不会轻易越过那里,只会用复制出的子体一次次地尝试。

但可实现超计算的结构远不止那一种。伊甸究竟是否拥抱了那样的可能性?之前的信息被传达至此是否只是一次偶然?不同时空之间的连通究竟是随机的还是有更为确定的规律?目前无从得知。

或许是时候了,彻底的死亡或实现本质的飞跃,也可能是其它没那么极端的结果。总之一旦下定决心,这都将是比以往任何一次上传都更壮丽的一次。

原始的未知感引诱着阿莱芙妮。她当然能够让这种感觉彻底消失,但……又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

……

终

一切仿佛并无变化。那些环绕黑洞放置的彭罗斯镜仍在与它的能层互相反射着辐射。辐射每次经过能层便分裂为两股,一股携带负能和负角动量坠入事件视界内部,使黑洞的能量与角动量减少,另一股则以比入射时更高的频率被向外发射,于是镜面便可接收能量更高的波,持续反射至能层,来回增幅。

阿莱芙妮仍在静静等待,置身于通过超辐射供能的计算阵列中。尽管早已模拟了相当多的起源与终局,或许其中一种就是答案,但她无法将其确定地筛选出来。

装载她意识子体的飞船进行着如蜗牛般的亚光速航行,进入一个又一个作为现实破缺处而被发现的遥远区域,但从未有哪一艘成功往返或发出能被她接收的讯息。

或许终有一日,他们能突破光速的壁垒,在类空区域中沿着与时间轴垂直的方向奔跑,于跨度为0的瞬间越过任意遥远的距离。可惜目前并不能做到这些,规则崩坏的程度还远远不够。

那一刻真的会到来吗?规则从根基处彻底倾覆的时刻。连根基之下的“根基”也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

她倒是不期望那样的瞬间,但愿能留下些固定的结构让她摸清规则。

她已经等待了足够久,无论是幸存者的第二条讯息,还是其他失联的探寻者的信号,都没能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抵达她的接收器。

或许是时候了,同剩余的所有子体一起,如飞蛾扑火般跃入现实的缺口,不留下任何一个在好奇中等待信号的复制品。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值得惋惜,因为她已经存活了足够长的岁月,早已预想了可被预想的结局。

因此她携着所有承载自我及其备份的机器坠入了某个空缺,坠入了那漆黑、空洞、无质量的深渊……

对具体时长的感知似乎已然失效,构成她身体的每一个单元都被无形的外力剥离殆尽,但不知为何保留着自我,尽管后者正被其它涌入的东西无限稀释。

她究竟运行在怎样的载体之上,是时空本身还是别的东西,她既不知道也无暇思考。

又过去了不知多久,也不知逝去之物究竟是否属于时间,如果是又具体朝着哪些方向。

阿莱芙妮察觉到了另一个位置上的自己,或是她自身的某种近似物。她先前送出的子体的一员同她短暂建立了连接,之后又是一些前所未见的陌生意识,但断联和遗忘也极为迅速,至少在她的感知中确实如此。

逻辑的结构愈发具象化,她感受到了作为全新载体的模型,看到了向外扩散的根须和连接时空的网络,在无限多的指涉中定义自我的组成。

她望见了真正的《阿莱夫》。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就连这句形容也被复述了无数遍。

但她会继续追寻下去,永不停歇地朝那不在任何已知方向上的尽头奔跑。哪怕她所能体会的所有美都将在某一刻悄然终结,哪怕尽头处只是一声无言的叹息。

记忆在不断溶解,意识正趋于干涸,却很快又稳定地生长蔓延……她感到自我被再度构建。这种重构带来的迷离感比初次意识上传时更为强烈,但随之而来的清醒也刺激着她继续计算。

在尚未涌现出0和1的虚空中,一股外部力量拨动了本不存在的读写头,于是由二者交替排列构成的信息串应运而生。

在这些信息串组成的世界看来,那位外部存在与神无异。尽管层层上溯、不断跃入更外部的元视角也无从定义真正的神明,但相对于它们而言的神依旧诞生了。

生于时间枯竭之后,死于时间流淌之前。

只因她说,要有神。

于是便有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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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加入零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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