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土著》
一、
刘英俊是一个“乡里鳖”。
2009年时,刘英俊家落户到了长沙河西的望月湖小区。这里是长沙市人口最多的小区,高矮错落的鸽子笼不算破旧,但却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它的具体位置是在长沙的望城区。
长久以来,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望城本地居民,那就是自己究竟算不算长沙市区人。好在关于这件事,南门口附近的长沙土著们早已有了明确的答案:
“望城的乡里鳖。”
这个结论凝聚成了一顶无形却让人无法忽视的高帽,让所有看到刘英俊填下自己身份证住址的长沙人都会脱口而出:“你个乡里鳖。”
这似乎是恶意,但更像是由地脉等玄学汇集所致的血脉问题。
刘英俊15岁时,也去了南门口读书,可全省最好的中学并没有改变他的血脉。不过万事皆有回应。在南门口,刘英俊塑造了自己人生的终极目标。
成为一名程序员。
往后的7年里,一个漫长的倒计时刻印在了刘英俊的大脑表皮褶皱里,就藏在了海马体最活跃的部分。从南门口毕业,考取中南大学,选择了光荣的计算机工程专业,在阿里云和腾讯云的大学生免费项目里搭建1元钱网站,参加竞赛项目。
毕业。
前往深圳,大湾区。
二、
海南自贸区已经建立八年有余了。
可以说,这个重大的事件早在刘英俊前往南门口求学前就已经向全世界公告了。但是生活在名为学生信息茧房里的刘英俊对此一无所知。
八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东北烧烤在海南注册了十几家上市公司;比如全国的经济政策都向此偏斜;比如新一代互联网之都迁徙到了三亚,服务器阵列在城市一隅的海水中浸泡着;比如深圳已经没有大型互联网公司了。
但是生活在名为学生信息茧房里的刘英俊对此一无所知。
刘英俊到达深圳大湾区的时候是一个夏天,人去楼空的公司大厦们已经被改造成了博物馆,每一层都陈列着不同年份的报废服务器,以及按版本号在十几万个屏幕上展示着腾讯的游戏残骸。
他在楼下瓜摊大爷那里买了一只海水瓜,这是深圳最新的科研成果,一望无际的海水瓜田就分布在原先的城市海滩上。
瓜肉是咸的,刘英俊咬了一口又吐到了地上。他抹了抹被太阳晒红的脸,这才发现咸的是自己滴到瓜里的泪水。这时他想到了《命运石之门》里的名台词:打工战士穿越回去寻找可以拯救世界的IBN5100旧式电脑,但是因为时间机器故障,抵达过去的同时受创失忆,一直活到了老死前刻才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于是写下了辞世信,哭着说——我的人生,被浪费了。
该死的信息茧房,该死的时间机器。
远处,海风拂向了大湾区,掠过了刘英俊的身体和瓜摊。风中有着甜腻的瓜香,也有刘英俊的碎屑般的人生目标。
于是刘英俊终于想起了,在一切最开始的时候,在南门口的高中校园里,在望月湖小区的窄道上,自己为何要来深圳大湾区。
三、
户口迁移手续需要十五个工作日才能办理完成。
在此之前,刘英俊拿着镶着蓝边的“中南大学计算机工程专业本科毕业证书”成功入职了海水瓜种植公司。按照惯例,他需要先在基层岗位锻炼两年,做些挖坑浇水的工作。但是这对刘英俊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根据现行的深圳市人才引进方法,刘英俊属于高级人才,可以直接申请入公司集体户口。换而言之,十五个工作日后,刘英俊身份证上的地址抬头,就会从长沙市望城区变成深圳市大湾区了!
想到这美好的未来,刘英俊在给海水瓜挖沙坑时不禁哼起了小调,嘴里还不时乱念着几句长沙名台词。什么“被窝钉到窗户上”,“哈利油我开了个洗脚城”,“那我就比不上咯嚯”。
长沙人,最尊贵的长沙人,深圳大湾区的长沙人。
嗅着甜腻透咸的海风,刘英俊挖沙的铲子几乎挥出了残影,他汗如雨下,越挖越兴奋。仿佛挖穿这沙滩就能钻进自己美好的未来,一个不被人称作“乡里鳖”的未来。
一直到祂的出现。
高等生灵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三只看起来就很贵的古董表——竟然是机械的。祂每踏出一脚,就是一个沙坑,迅速超越了刘英俊一天的工作量。
祂缓步走到了看着自己目瞪口呆的刘英俊面前,后者过了好久才终于吐出了自己的问题:“你是哪个生产组的,怎么挖得这么快?”
高等生灵的五官符合着一切经典长沙人的布局,但是祂的衣着早已脱离了市井。这一切都向刘英俊诉说着祂的高贵身份——一名在深圳大湾区定居已久的长沙人,很可能也有大湾区户口。出于对这身份的尊敬,刘英俊没有第一时间对对方越界挖坑的行为表达愤怒。
高等生灵一屁股坐在了刘英俊挖出的沙堆上,于是深圳听见祂说:
“哦改咯?呢似哪里咯啰?还来问老子赖?咳咳,换甲口音。本尊,换,本部,换,本座,换。
“我是神。”
四、
深圳市气象局在夏天的最后一个月才终于公示了海风甜腻透咸的原因。原来是三亚的海底服务器阵列散发的热量形成了新的暖流,一路向北漂到了深圳大湾区。海风中的甜腻味并不是因为海水瓜,而是来自服务器阵列保护外壳上的铁锈。
这股暖流还带来了更严重的后果。一个气旋在三亚诞生后,被送到了琼州海峡徘徊生长。根据气象局的预测,它将扩张成十七级台风,然后从深圳登陆。这个气旋被亲切地称为“海水瓜”,因为它的预测登陆地点就是大湾区的海水瓜瓜田。但是深圳的农民们对此发表了强烈不满,因为他们认为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三亚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应该称之为“东北网”更合理。
刘英俊忙着给自己的宿舍玻璃贴上胶带防范台风,没空参加这场争吵。他的户口页在三天前终于寄到了,此时正躺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深圳人刘英俊觉得自己必须保卫自己土生土长的这座城市。
从保卫自己的宿舍玻璃窗开始。
这段时间里,高等生灵仍然时不时来串门,也学会了要提箱牛奶来做客。祂告诉刘英俊,自己在大学里打了600年学生工,才攒钱买到了一台“宇宙膜同步感受互动仪”。此刻高等生灵正坐在自己的宿舍里,通过宇宙膜链接到了刘英俊的意识里。刘英俊看到的自己只是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一个投影。
听到这里,刘英俊放下了手中的牛奶,指着纸盒子问祂自己在喝什么。高等生灵说我也看不到,牛奶是“宇宙膜同步感受互动仪”投影的一部分。
想到自己在旁人眼中可能是个正在喝空气的傻逼,刘英俊就气得想把牛奶砸到地上,但是他又舍不得,于是轻轻把牛奶放到了床头柜上,又重重砸了一下床板以表愤怒。
他曾经学过五六种编程语言,精通普通话、长沙话,现在还在自学深圳口音的普通话和深圳口音的长沙话,但是从未听说过什么宇宙膜。
面对刘英俊的质疑,高等生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海风愈发壮大起来,不断欺凌着瓜田、自行车和农具。这些深圳的象征不时被卷到了半空中。但是气象局的警示图仍明明白白告诉着深圳村民,台风“海水瓜”尚未登陆。这一切不过是离别时的前戏而已。
刘英俊等了一个钟头,高等生灵仍然没有反应。他出门打了一桶水,但是赶回宿舍的时候已经被海风混着雨吹成了一桶海水。他又反反复复做了许多无用功,但是终究没有任何结果。最终气恼地摔门而入,坐到了宿舍的地板上。
这时,高等生灵终于开口说话了:“总之,就是这个原理,你听懂了吧。这下总能相信我了吧?”
刘英俊一脸茫然地看着祂,高等生灵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被投影到刘英俊脑海里的自己,无法说出任何刘英俊不能理解的句子,也就是说,自己刚刚对着话筒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几个小时,但是在刘英俊眼里,自己只是站在原地发呆而已。
看着这个拥有深圳户口的长沙人,高等生灵的心里泛起了深深的厌恶,他用自己文明最恶毒的句子发出了咒骂。而这句话也以最恶毒的方式被刘英俊所理解,并通过投影传达了出来。
“乡里鳖。”
五、
“海水瓜”的前戏,在七天里破坏了整个深圳的瓜田,海水瓜公司因此开始同时准备申请破产和裁员。但是好在那页写着深圳市的户口页已经被刘英俊拿在了手里,此后纵使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也无法改变他作为深圳大湾区本地人的事实。
但是高等生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在发出那句咒骂后,收到了学校发来的紧急通知,匆匆下线。整个人散成了无数的光粒,随后在刘英俊眨眼的一个空隙里熄灭了。
深圳抗灾工程响应得很快。一方面各个瓜田上都筑起了最新的防洪堤,另一方面海水瓜公司的所有员工都被送到了一处背风坡下的现代四合院里。无论是破产还是裁员,都得等到台风走后再说。
在四合院里,刘英俊见到了自己的老板,还有许多和自己一样的深圳长沙人。成年人相遇的尴尬期只有几分钟,很快,四合院就被淹没在了“嬲”“嬲”“嬲”的海洋中。
“嬲,这个雨是真的大。”
“嬲,我堂客不晓得去哪里了。”
之所以这里除了“嬲”以外,都是用的普通话语句,是因为作者也不是长沙人,不会写太多的长沙话句子。
此时此刻,刘英俊反而很想念高等生灵,他的心头发出了一句叹息:“嬲,他干嘛去了?”
刘英俊在望城区望月湖小区出生后,就一直是一个“乡里鳖”。在当了22年的“乡里鳖”以后,他早已对这个词脱敏。所以在高等生灵竭尽恶毒辱骂他并投影出这个词时,他的心头反而涌起了一种畅快感。
“有大事发生了。”
刘英俊忽然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向着四合院的人群扫视过去,一眼便看到了鹤立鸡群的祂。
在一众深圳长沙人中,深圳土著打扮的高等生灵是如此超凡脱俗。但是此刻的祂表情却有些狼狈。
“神要来了。”
“你不是说你自己就是神吗?”刘英俊充满了疑惑。
“那是我吹牛的,其实我只是高等生灵。”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是作者取的名,最近他在玩《空洞骑士》,就抄了白王的自称。”
“啥啥啥?啥作者?”
高等生灵突然闭嘴了,他的大脑有些困顿,记不得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他摇了摇脑袋,用气泡音低沉地说道:“总之,神要来了。”
刘英俊一时间无法理解此刻的变故,他只能机械重复地说着:“嬲,嘛办咯……”
但是高等生灵却异常地坚定,祂走向刘英俊,握住他的手:“我会和你一起见神。”
六、
“海水瓜”就是神的投影,这是高等生灵告诉刘英俊的。
在夏天最后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海水瓜”如期登陆了。抗灾工程办公室迁走了所有大湾区沿海村民,灰白色的防洪堤孤独地矗立在海边的瓜田之上。
刘英俊和高等生灵两个人,正手牵手坐在防洪堤上直面“海水瓜”。
刘英俊在高等生灵的引导之下,努力地睁大双眼,辨识着台风中那个庞大的模糊身影。神的投影努力地化作了刘英俊能够理解的事物,但是这份努力实在是难以跨越知识的天堑。
刘英俊在脑海中不停想象这个模糊身影的定义,终于他挤出了一句话:“这是巨人的手指头。”
高等生灵用尴尬的强颜欢笑回应了他,同时在自己的电脑前飞快地输入着传递给神的信息。此时此刻,神的身躯撕裂了宇宙膜,从可观测宇宙之外伸向了这个世界。
“神啊,你来自哪里?”
这是刘英俊所听到的问题。
“海水瓜”的破坏正在扩大,刘英俊曾在海边短暂居住的宿舍已经被投到空中撕成了碎片。一个接一个,一共有四十七间宿舍被撕碎了。高等生灵兴奋地大喊:“您说四十七个宇宙之间,那为什么宇宙的数量是四十七?”
这一次,神并没有回应。
“海水瓜”在接下来一天里都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反而以一个奇特的弧线与深圳腹地擦肩而过,又一次向着大海深处吹去,最终消失不见了。
一个月后,海水瓜公司重新开业,但是规模相较过去小了许多。刘英俊虽然是高等人才,但是此时的海水瓜公司已经养不起这尊大佛。他带着行李,再一次来到海边的互联网博物馆大厦楼下,最后一次看看这座城市。
高等生灵守在大厦门口,远远望着刘英俊的背影。神的沉默让自己的文明再也无法观测到这个存在,自己的假期也即将结束,没有时间再玩这台“宇宙膜同步感受互动仪”。
祂有些想哭。
但是一阵巨大的旋风打破了这份情绪。高等生灵听到了一个巨大的声音:“总之,就是这个原理,你听懂了吧。”
神俯瞰着这个宇宙试图和自己联系的渺小生命,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神的心里泛起了深深的厌恶,他用自己无尽生命中最恶毒的句子发出了咒骂。
而这句话也以最恶毒的方式被海边的刘英俊所理解,并通过投影传达了出来。
“乡里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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