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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长

人生苦长

我两千岁了。飞船的电子音还在祝我生日快乐,可我只记得妈妈下葬那天海南滚烫的风。癌细胞替换了我的血肉,却没能留住我的记忆。妹妹被关进冷冻仓飞向三十五光年外时只有八岁。窗外是无尽的黑,我还要飞一千七百年。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我知道我要找到她……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1/14717 字5 阅读

听文章 · 人生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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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有些呆板,可能是电子元件的故障导致的,也可能是因为素材库实在是太陈旧了。我靠在椅子上,用力揉着双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这玩意的开关到底在哪里?我记得昨晚睡前把它放到书架上去了?太累了,我不想睁开眼。妈妈总是会按时叫我起床吃早饭的,所以一定还早,也许我应该多睡一会。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我受不了了,必须关掉它,然后好好睡个回笼觉!这才几点,天亮了吗?我猛地站起了身,整个身子却腾空而起,径直撞上了天花板。脑袋被撞得嗡嗡响,我痛得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透明玻璃外,只有无尽的黑。

我将身子向前探去,身体立刻趴着漂浮了起来。在窗外,更向下的方向,也只有扑面而来的黑。我悬浮在这黑暗里,看不到任何方向。

“亲爱的领航员先生,祝你两千岁生日快乐!”

二、

我妈妈下葬时,实验性飞船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发射。超大型火箭的尾焰似乎点燃了空气,整个发射场周边都弥漫着烧糊的气味。我看向装着我妈妈的那个白色小罐,妹妹正在用手捧着土向上撒,在她身后,火箭的轨迹刺穿了天空。

如果能下雨就好了。

我看着那条弧状的轨迹。它一路向上延伸,一直伸进了人类目力所不能及的世界。在那里,新的实验性飞船即将完成组装。它有着据说可以自循环数千年的生态系统,将被发射到太阳系边缘再折返回来,以验证它的可靠性。

如果能下雨就好了。

妈妈就是被这个飞船杀死的。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

自循环生态系统存在的意义在于真的有人需要在里面生活,而不是被冻成冰块失去知觉。为了度过这漫长的航行,只有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延长人类的寿命。

我低下头,帮妹妹一起捧土。双手高举,松手,沙土倾洒在陶罐上,发出滴滴滴滴的声音。

如果能下雨就好了。

我在实验对象表格里没有看到妈妈的名字,在监控镜头的备注名里没有看到妈妈的名字,在死亡记录表里没有看到妈妈的名字。但是通知家属领取骨灰的文件却到了我家里。

“都怪这艘飞船。”我对妹妹说,“是它害死了妈妈。”

妹妹没有理我。

她的手已经磨烂了。但是快了,装着妈妈的白色小罐现在只剩一个顶还露着。

她不理我。我知道她为什么不理我。

空气中的糊味越来越重,让我感觉有些头晕。可能是缺氧吧。

我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继续捧土。

下雨了。

啪嗒啪嗒,雨水打在了我眼睛上,又化作更大的一滩淌了下来。我伸出满是沙土的手擦了擦眼睛,世界旋即变得黑暗了。

三、

“领航员先生,您还好吗?”

我睁开眼。

妹妹不见了,墓坑也不见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没有沙土。

“我在哪里?”我喃喃自语道。

“这里是全生态永备循环试验性飞船。我们正在前往35号目的地,目前航程进度百分之七十。”

我从椅子上窜了下来,但是并没有下坠,而是向着墙壁漂浮了起来。什么鬼?

这时我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分布在一个大屏幕两侧的喇叭。而这个屏幕,此时正横亘在我眼前,上面清晰地画着一个航线图。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啊哈!您又问出这个问题了。您是本飞船唯一的领航员,向本飞船下达了前往35号目的地的任务指令。”

“35号目的地?”我尝试在我的脑海里搜索这个词,但是什么都没有得到,“是太阳系的哪个卫星吗?”

“错误。35号目的地是距离太阳系35光年的宜居行星系。这个信息在多次远程观测实验中得到了证实。”

我沉默了,试图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我知道这艘飞船,因为刚刚捧土时发射的火箭,正是为了运送组装飞船的部件而设立的。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飞船内部,更不明白为什么飞船会在此处。

我看着航线图,内心犹坠冰窟。

此刻我所在的这艘飞船距离太阳系足有232万亿公里,而距离那个所谓的35号目的地也有将近100万亿公里。前后无路,这个小小的飞船正悬浮在真正的虚空之中。在这副黑色背景的映衬下,它的移动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如果有一个神祗能够展开宇宙这副画卷,那么这艘飞船便是凝聚的一个小点,在宇宙图景上从不曾存在。

“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为什么要去35号目的地?”

“我不知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领航员先生。您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呢?

“领航员先生。您为什么要去35号目的地?”

四、

发射场在我四十岁时得到了一次扩建。三个海上发射平台在距离新加坡200公里的海域上落成,这是为了能够承受更大频次的发射任务而做出的决定。海南岛原址的发射场依旧执行旧有的发射计划,但是重要性已经大幅度靠后了。

也正是在这年夏天,学会正式宣布冷冻仓可行性验证完毕,接下来的世代飞船建设将全面以冷冻仓为基础来铺开。在前往35号目的地的旅途里,乘客将始终保持深度睡眠,直到最终阶段才被唤醒。

旧发射场主任在发布会结束后,将一管尚未进行人体实验的新批次癌细胞注入了自己的心脏,当场死亡。

为此,一号海上发射平台派出了一个调查小组,由办公室主任助理负责,不远千里赶到了海南。我看着妹妹如今的打扮——一身淡灰色连体服,身上至少有二十个口袋,护目镜和呼吸过滤器将她和我隔成了两个世界。她一边指挥着调查小组的人查抄这里的所有文件,一边走向了发射指挥室。

“作为实验专员,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她的声音隔着呼吸过滤器,有些模糊。虽然她并没有看向我,但是我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她还在恨我。

“所有东西你们都抄走了,我没什么可多说的。主任是有权限单独接触那些细胞的,事发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指挥室,我们不可能避免这个事情发生。”

“那么,关于那些死者,你也有解释吗?”她转过身,坐在主任自杀时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虽然隔着厚厚的玻璃,但是她的声音通过指挥扩音系统传出,整个大厅里都回荡着这句话。

调查小组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二十年里,这里有7843人死于你们的注射实验。你打算还要杀多少人?”

我闭上了眼睛,背诵着多年来早已烂熟于心的回答:“这都是为了人类未来所做出的必要牺牲。这一切也早已通过了学会的授权。在这个发射场进行的所有实验和牺牲都是合理合法且充满必要性的。”

“你也是这么杀死妈妈的吗?”

我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继续回答。

妈妈死前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挣扎?不,她应该是在被麻醉后才注射的癌细胞。我看过那批实验资料,发射场将实验对象分成十组,分别向不同的部位注册,然后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实验对象的结果。

死亡。

我看过所有的实验资料,写了7843个死亡。

没有其他的结果。

“我想透透气,让我到地面上去。”我喘着气说。调查小组组长没有拒绝,她打开了大厅的大门开关。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任由双腿带着我向外走去。

夏天的海南室外已经达到了六十摄氏度,我站在一楼的观察窗前,默默凝视着荒漠化的发射场地面,和场地里停放的空天飞机背上那个小小的飞船。

三年前它从太阳系边缘返航,从此便再也无人问津。持续性的失败实验,打击了人们梦想延长寿命的热情,为了延长寿命成功后而设计的实验性飞船也从此失去了它的价值。它的船体技术被挪用到了世代飞船项目里,但是所谓的全生态永备循环,则是彻头彻尾的无用垃圾。

就像死去的主任一样。

我没有告诉妹妹那一天的对话,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主任曾站在我此刻的位置,紧紧凝视着沙尘里的小小飞船。

“来吧,来吧。”他对我说,“来吧,来吧。”他把另一支细胞注射器递给了我。

我的工作服没有口袋,我只能把它缝在了我的内兜里。

“来吧,来吧。”

“你也是这么杀死妈妈的吗?”

我摸索着,找到了注射器的按钮,将针头对准了我的胸口。

如果能下雨就好了。

我按了下去,然后世界变成了黑色。

五、

“领航员先生,这是您第75832次问这个问题了。”

飞船在说话时,一并发出了嗡嗡的电流杂音。我不想和他浪费时间,转身向小隔间飘去。在设计上,那里应该还有船员的个人物品。从那里找到关于这次航行的信息,至少比跟这个弱智AI继续对话要靠谱的多。

“您早就把这里翻遍了。您自己的裤子,自己的衣服,被您一次又一次扔的到处都是,不一会您自己又会把这些东西收整起来。”

我打开隔间门,这里果真只有被叠放整齐的几套衣物:“告诉我,你这个弱智,舱门要怎么打开?调查小组正在指挥中心等我,我不能离开太久。”

“领航员先生,您所说的旧时代发射场主任的死和相关调查,是发生在一千六百七十二年前的历史事件了。我可以为您调阅相关的课本描述。”

大屏幕在这时改变了图像,从虚构的航线图变成了一幅配有文字说明的动态图像:

海南发射场主任是延寿实验的最后一个死者。他的死亡标志着全生态飞船派的彻底投降。但是讽刺的是,在冷冻仓飞船派清缴海南发射场时,延寿实验出现了第一个成功实验结果,也是唯一一个。

负责管理实验档案的专员,在发射场一楼私自对自己进行了人体注射。除大脑外,他的其余细胞在14个小时内被实验型癌细胞彻底替换。事后的实验记录证明,只要能摄入营养,他的身体细胞可以通过无限复制和替换自身,来实现近乎永不衰老的结果。

为此,学会对该专员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全方位实验。一直到世代飞船发射前夕,学会主要成员登船进入冷冻仓,这一系列实验才宣告结束。

点击下方标题,可以了解实验的其他有趣内容。

长时间电击

肢解

内脏摘除

疼痛极限测试

“领航员先生。”飞船AI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欢快,“关于这段历史,您还有别的见解吗?”

宇宙在飞船周身旋转,我也跟着一起旋转。

这是一个黑暗的漩涡,它吞没了所有应知和不应知的真相。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头晕眼花。

在最后时刻,我听见自己说。

“我为什么要去35号目的地?”

六、

世代飞船执行船长走进来时,我没有抬头。我听得出她的脚步声。二十年来,她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只是这次,她终于走进了这个房间。

这个,实验室,这个监牢,这个屠宰场。

四周的货架上摆满了透明的玻璃罐,每一个罐子里都浸泡着我的一部分身体。而我此刻被挂在中间的锁链上,全身完好无损。

学会二十年来想要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可能并不存在。

船长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脚步:“哥哥,你为什么不愿意死呢?”

我没有说话。沉默是我唯一的武器。

她并不在意我的无理。学会曾经在一年的时间里,监控着我的舌头的生长情况,以便及时割除,想借此测试出我这副身体的愈合极限。在那一年的时间里,我学会了噤声。

“亚欧大陆,美洲大陆,澳洲大陆,甚至是格陵兰岛都已经沦陷了。这个星球除了我们所在的赤道周边的发射场,已经没有活物了。你知道这是谁害的吗?”她看着我。

“是你害死了大家。如果没有你这个怪物,世代飞船十年前就会启航,会有更多的人有机会活下去。哥哥,你为什么不愿意死呢?”

我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还是说,这只是又一次实验的开始。这次是从什么角度进行?洗脑,还是解剖?

这个世界究竟为什么会毁灭?这个问题的答案曾经在我的头脑里清晰地存在,可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的身体在不断自我修复,更新,但是我的大脑却陷入了死寂。我似乎已经六十岁了,可是我分明记得我没有经历过这么长的岁月。

癌细胞在延长寿命的同时,带给我从未想过的困局。

船长看着无动于衷的我,长叹了一口气:“我们要走了,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你还记得我吗?”

我当然记得,这是我亲爱的妹妹。我们一起在海南发射场长大,我们的妈妈是发射场的职工。她最喜欢挖沙坑,然后又慢慢捧土把沙坑填上。她就是这么把妈妈埋了的。

可是她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白头发,这么多的皱纹?我只记得她捧土的手上粗糙的伤口。

她为什么这么高大,为什么穿着浅灰色的连体衣?她不应该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吗?

“白色的。”我伸出一只手,试图抚摸她的头发,“像装妈妈的罐子。”

世代飞船执行船长推开了我的手。我看到她按下了一个按钮,然后是哗啦啦的声音,长长的铁链掉到了地上。随后,我的身体也掉了下来。地面向我扑面而来,夺走了我眼中的世界。

七、

我从地面爬了起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小小的舱室里。

窗外是无尽的黑。

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吞噬掉这片黑暗,让它露出被遮掩的底色来。

“亲爱的领航员,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听过这个声音,学会曾经把我的头砍下来,放进那艘全生态永备循环实验性飞船里,让空天飞机带着它和我的头,一起进入近地轨道然后下坠。在突破大气层时,我看到窗外的火焰,这时响起了它的声音:“亲爱的领航员,您感觉心情愉悦吗?”

我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我在太空里,在这艘没用的被抛弃的飞船里。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是我立刻产生的一个疑问,而我竟然打破了噤声的习惯,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说出了这个问题。

“您是本飞船唯一的领航员,向本飞船下达了前往35号目的地的任务指令。”

35号目的地,那是世代飞船要去的方向。

我正在追赶我的妹妹。

她被一个穿着浅灰色连体衣的老太婆带走了。她被人强行从我身边带走了。

我低声问道:“还要多久,我们还要多久?”

“如果您所指的是抵达35号目的地的时间?根据我的计算,本船还需要1700年才能到达。”

我舒服地靠在了椅子上。不知为何,那里有一个和我的身体正合适的凹痕。就好像我曾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凝视着航线图,度过了上千年的时间。

可我不记得了。

我分明还在60摄氏度的海南发射场,呼吸着滚烫的空气。

如果能下雨就好了。

我闭上眼仔细回想,但是我没有看到妹妹被带走的画面。我可怜的妹妹,你才刚刚八岁呀,是谁这么狠心,要把你关进冷冻仓里,送到无尽虚空的另一头。

我会找到你,无论需要多久的岁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会找到你。

妈妈还在等我们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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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PAR
MOSPAR11/1 22:24

十分相当经典的题材,感觉往期征文里也确实读到过类似的故事。上次看到类似的时间长河~的主角是冬眠到未来的,这里也是类似的技术,也几乎是类似的怀念过去的人之类的剧情。这种一旦察觉回忆起类似的剧情,读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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