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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一滴血

只需一滴血

援非医生朱文治站在荒漠尽头的小诊所门口,烈日下的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他的医药箱里只剩下几支麻醉剂,身后是病床上沉默的黑皮肤青年,前方则是在沙尘与饥饿中蠢蠢欲动的蚂蚁王国。谁也说不清,瘟疫究竟藏在哪一滴血里?或许是他明天要握住的那只手,也有可能就在他脚下看不见的黑暗里……

君臣不及一商女君臣不及一商女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2011469 字569 阅读

《只需一滴血》

一束阳光温柔地打在了那直径不到三公分的小口处。按理说,这不是该出去的时候,可族人还是要求他去外面找点东西再回来。

“小王子,找不到东西就别回来了!这儿可不是让你吃白饭的地方!”领头的上司头举那些白色的菜向他示威道,然后轻而易举就把他踢出了队伍。

离开了家,他兜兜转转,来到了远处一座简易木棚的脚下。他在这儿躺了一会儿,但很快太阳更高了,照得地面越来越烫,他赶紧溜进了不远处的一栋2层楼的小屋里。

“脊柱神经手术之前,患者得接受目标控制输注模式的全静脉麻醉,记住一定要使用丙泊酚和瑞芬太尼……”

朱文治医师后面跟了一堆人,匆匆走出刚才的急诊病房,来到洗手池旁,国内外科洗手法到了非洲后就只剩下酒精消毒了,他摘了外层手套,而后打了点酒精,放低手肘,顺着水流开始清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资源匮乏影响着这座荒漠小城的每个角落。他刚才的那番话,是说给自己的非洲学生们听的,尽管他们有的年龄比自己父母还大。

赛因城位于阿尔及利亚的腹部地区,首都阿尔及尔城西南方向120公里处。大约半个月前,首都中非友好医院里陆续收治了几位奇怪的病人,患者年龄不一,年轻的十几岁,老一点的三十多岁。他们的问题都在于,有的突然一夜之间哑巴了,有的是突然的双目失明,经过一番诊治后,中非友好医院里的几名主治医生都认为这八成是一种神经性疾病,病原体应是一个名叫西尼罗病毒的变种。因为神经类疾病治疗起来相当棘手,在又接诊了几个病例后,因为同出一处,医院院长便外派了朱文治来到赛因城查一下病因。

这座小城里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只有一个国际红十字会资助开的小诊所,除了能做婴儿接生和上呼吸道感染之类的小病治疗外,其他的病概莫能助。这里没有什么仪器,只有二楼急诊室有一台骨科手术床,真是叫人一言难尽。朱文治刚来这边时就提前了解了情况,但没想到条件简陋到如此程度。

刚才的病人目前来看是脊柱神经发生了问题,这里连CT都没有,没有人能判定他是什么病,但可以想见,应该也是和之前友好医院里的病人一样。他从医院里提前带了一些药物来到这儿,可仅仅一个上午,其中的麻醉剂就用了个七七八八,可以说,这点药物无济于事。

小王子在一楼的木制座椅旁徘徊了许久,没有什么发现,最后决定只好沿着扶手往二楼爬去。当他从座椅处经过病人的手臂投影时,一块粘稠的水砸在了他的头上,虽然这块水已经堪比他的体重,但是对于坚硬的皮肤而言,总还是能扛得住的,是的,比这重上十倍的东西他都扛过或者拉过。

勤奋,是他这一生中听过最多的词。然而命运却像开了个玩笑,他没有像同胞们那样强壮的身体,动不动就想靠在哪儿休息一会儿。“累了,就歇歇吧!”他向自己的同胞们劝慰道。他看着他们大包小包的往洞里搬,实际上洞里早已经塞得很满,家里的菜也多到吃不完,他躲在一旁等待着,瞧着,看着他们劳碌地搬着,又匆忙地折回。有时他也恨自己这副残废的身体,怎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不知疲倦地运转。

他想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块水还挺温热,他舒服地喝了个大饱,撑地肚子鼓胀,于是靠在旁边的一根闪着光的柱子上呼呼大睡起来。这两天他快要累坏了,因为有伙入侵者发现了他们,个头比他们要大上两三倍,好在自己不属于一线战斗部队,只负责打扫战场,可这也是辛苦活,因为有好几次都是夜袭战,不把破了的洞口及时修补上,战争的态势会更严峻。外面战斗激烈,自己倒是窝在最深处的宿舍里吃菜,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胃口,吃得很香。正当他即将沉浸于好梦里时,又一块水从空中落了下来。声音沿着地板透过皮肤传到了他的感知神经末梢上,他被猛地惊醒起来,晃了晃脑袋,只看到又是一块……

回去的路上,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轻快,吃饱喝足当然才会有干劲儿,他向刚才顺路经过的另一个同胞打了招呼,双手在头上来回挥舞着,示意对方停下,然后两人碰了碰头,信息便从他的脑海中传到了另一个同胞的脑海中。小王子告诉对方,在二楼有一处糖池,要去搞点东西就去那里吧。他将这消息兴奋地告诉了沿途而来的所有侦察兵们,或许他们才是最能干的家伙,别人睡觉他们工作,别人工作他们还工作,他对这些同胞始终抱有最高的敬意!他们才是为哈尔戴斯奉献最多的人!

“医生,这病还要多久才能治好?”刚才躺在病床上的黑人小伙提了裤子,来到走廊另一侧的医生诊疗室。

已经在这边待了整整一年,加上来阿尔及利亚之前国内又培训的一年半,朱文治的法语已经讲得相当流利,但此刻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因为他希望对方能够在这儿长时间待下去,这样好成为他研究的可靠样本:“唔,现在还不好说,以后每天这个点都来吧,至少做个血检什么的。”这当然不太可能,在这儿人只有被疾病折磨得无可奈何时才会想到来医院。这儿是红十字会下的医院,不收费,可是他们不愿意来。一方面是懒得来,另一方面,这儿没啥药可以治那些稍微复杂点的病。

这黑人小伙就住在附近,好像叫什么伯马斯,刚来时半条腿都动不了,朱文治只好用有限的中医针灸技术来对付一下,再辅以有限的外科手术。最近几年中医技术凭借高效低成本颇受非洲人欢迎,所以来这儿的医生往往中西医都懂一点。中国援非的医疗队甚至在首都阿尔及尔开过中医班,以供当地医生学习,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感谢真主。”男人连声道谢后,便离开了。对于他们而言,表达时带有真主就是最高的敬意。

朱文治思来想去不明白,这种病似乎并非传染病,又似乎有着固定的病源,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刚才的男人刚到医院时告诉自己,这病已经有段时间了,如果不是干不了活,他是绝对不会来的。可一个工地的苦力能接触到什么东西才会……陷入沉思之时,房门又被敲响了,来人是一个妇女,脸色铁青地捂着肚子,旁边的非洲同事给他解释,说她胃痛得厉害。

当小王子拖着自己的大肚子从容地回到洞口时,先是这些堵在门口的兵以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他,而后当他穿过蜿蜒曲折的阴森小道,来到族群的小村落时,这一路上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亲切地为他让了路,要知道两个小时前,把自己扔出洞口差点被烈日烤死的也是他们。他们像供奉自己的先主一样,为他临时改出一条专门的贵宾道,直通他的家门口。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现在他的王者归来,对族群来说无疑是惊天动地的存在。因为他们已经断粮将近整整一天了,工人们已经缩在洞口不敢出去工作,洞外四周全是恶棍劫匪,当然,除了白天。小王子兴奋地将自己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全都倒了出来,然后又让同胞们将它们搬去它们该在的地方——一窝白菜地。这儿曾是他们的战备粮基地,然而现在储量已经所剩无几。除了量的要求外,效率也是很大的问题,包括肌肉效率以及能量转化率,三天不吃饭可是身体的极限!

它们欢腾着,跳跃着,重新又对生活报以期望,尽管这只是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因为它们一年之中平均得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挨饿,毕竟环境太差了,尤其是外面的环境,没有工人敢出去搬材料,地里的伞状白菜就会枯死。白菜枯死,当兵的就没有兵粮,没有兵粮,就打不过外面的敌人,这简直就是一个恶性循环。而现在,只是一个人的成功,就足以令他们欢呼雀跃好久,因为这代表着马上就会有侦察兵成排成排的回来报信!

果然,侦察兵们按照小王子的指示很快便将消息带了回来。随即引发了另一重骚动,因为外面突然起了洪水,老天爷在这时突然下起了暴雨,真可怕,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的暴雨!这是邪神在发怒!因为缺水,工人们只得用自己的尿将一些碎砂碎叶搅和在一起,用手熬制成糊糊状,然后埋在洞口,以作防水袋。好消息是,他们回来时也带了不少的。他们成群结队地纷纷涌上洞口,成千上百个洞口都需要修补,这场大洪水几乎能要了他们的命,但也能为他们带来更新的生机,很快他们周围就能长出高高的树,树又能结出美丽的果实,这样他们就不用再跑很远找东西吃了!

勤奋一点吧,勤奋一点吧,他们念叨着,没人会想到偷懒,没人会觉得这洪水跟自己没有关系,大家争着抢着,能多干一点就多干一点。

这里简陋到连一台原始的单目显微镜都没有。朱文治医生感到十分失望,早知道如此,他宁可不带那些药,也要带一台显微镜过来,为了能让工作尽早进入正轨,他想着去人力市场雇个苦力吧,让他帮自己跑一趟腿。下午三点多,天已经隐隐有些阴了,像心里的阴霾,这病来之不明,让所有人都惶恐不安。

走出诊所,西南处一排椰枣树下,散散落落聚集着几个无业游民,他们并非真正的无业,只是一周或一天无业而已。朱文治只拿出一张50第纳尔纸币挥了挥手,这些黑小伙便像蚂蚁闻到糖水一样围了过来。他们自告奋勇地跟他讨价还价着,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是跑步健将,虽然120公里的路多少有点远,但是发挥点聪明才智,两天内就足以打个来回,而50第纳尔几乎相当于他们三周的口粮了。除此之外,他们其实更清楚,到了地方后,另一边的人又会给他们一笔数额不等的酬金。

可很快他就在这堆人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早上来医院看过病的伯马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他匆匆将手中的纸币交给最近的一个黑人后,简单吩咐了两句就让其他人散开了。众人一看已经没了机会,便识趣的又坐回了远处。像专门为人跑腿的活可不多见,这里更多的还是一些矿工类的工作,可他们现在这样如蝼蚁般聚在一起,并不是懒到不去工作,而是他们没有连续工作的习惯。

虽然缓解了一时之急,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悲伤的氛围又笼盖了这里,“又是一个看天吃饭的季节么?”一个块头比他要大一半的上司无奈地感慨道。

小王子看到他在长吁短叹,便走上前去,安慰道:“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老天为我们规划好了作息表,我们又何必庸人自扰地忙个不停呢?”

类似的话他早已经向他的上司说过无数遍了,可每次他都感觉对方像是忘了一般,好像自己从来都是第一次跟上司这样讲。好在大家都是挺健忘的人,没人会记住这些不痛不痒地吐槽和抱怨,在哈尔戴斯——也就是神的命令下,他们只会记得自己要干的活。然而只有小王子是个例外,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上午来找朱文治看胃病的黑人妇女没能撑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对他而言是无可奈何的事,这病毒总是藏在一些难以触及的地方,这也是他第二天才知道的——脑干里。那黑人只花了半个上午又跑了回来,并带给他一封信,是中非友好医院里的同事写给他的。说已经确定,这种病毒为西尼罗病毒的变种,命名为:德尔塔。通过对现有病例的流行病学分析,德尔塔毒株感染的病例间代间距平均为3天,比贝塔变异株的4天左右进一步缩短,德尔塔变异株传播能力大概是德尔塔变异株的2倍,传播能力更强。德尔塔变异株感染的症状很典型,传播过程却更为隐蔽。病例分型主要以轻型和重型为主,轻型往往是部分器官失去控制包括痛觉感知,重型则是大脑的视觉感知受到破坏,患者渐渐彻底失明,然后渴望运动。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面对同事的信件,他再次陷入了沉思。因为今天的两个病例明明有着相反的表现。本来没有胃病的人却能清楚感受到自己胃痛,本来骨骼已经有严重病变的人却能毫无感知的正常工作!直到最后一行字出现,他才真正大感不妙——病毒入侵脑干细胞之后,促使脑神经末梢就像一个电机在高速运行,这些神经元细胞需要产生巨大的能量来运转,因此它们会尽早地使自己衰竭并凋亡,此病患者脑部需要大量新鲜血源才能维持生命,而前期的器官失常是一种入侵前态麻痹表现。

西尼罗病毒病是由西尼罗病毒引起的传染病,是一种人兽共患病。近年来西尼罗病毒病出现在欧洲和北美的温带区域,对人和动物的健康构成了威胁。这种病严重的危害是使人和马患上致命的脑炎,使鸟,鸡等死亡。这种病最早发现于上个世纪30年代,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根治的差不多了,其病毒毒株也已世界范围内基本灭绝。可这次突然以变种在这座小镇出现,究竟是什么情况,信里仍然没有定论。随信而来的还有整整一冷藏箱的血液,这些都不是人血,而是中国国内已经上市的标准人造血。

第一波暴雨之后,太多的洪水还是冲入了房子,将原来已经饱满如同巨型遮阳伞般的白菜几乎扫荡了一遍,众人匆匆的将食物往洞的更深处去搬,却发现这、那里都已经被同胞的尸体填满,原来滔天的洪水淹死洞口的士兵和工人后,同胞们很有爱心地将他们堆在了那些鲜有人知的角落。

可是洞中寸地寸金,这样下去肯定是无法解决空间不足的根本问题。这洞中虽有将近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但是却住着将近40万的人口,这么大的人口密度造成的恶果便是,族群中活着的个体必须吃掉适量尸体才能得以生存,虽说有人提出可以把尸体发酵成肥料喂给家里的大白菜,可坐等尸体慢慢腐化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尸体的数量太大了!

小王子跟在队长的后面,成了特殊关怀的对象,为了防止他偷懒,队长只好用细绳拴在他的头上,另一端拴在自己的腰上,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不用担心他会偷偷跑到别处睡大觉了。

“累啊!累啊!”小王子被那条极细的植物纤维拴住头,痛苦地呻吟道,而且一路走一路呻吟,“解放了吧,为什么要把生命献给哈尔戴斯呢?”

“少废话了,不听从神的话,神会发怒,神要是发怒就罚你三天没有东西吃!”

“可家里的菜地到处都是食物啊!根本不用我们花太多的力气就能得到,就是神降下雷雨,冲掉了它们,它们也能在第二天快速长出来,而且长得更好!”他苦苦地反驳道,生怕队长一怒之下再让他白天出去找东西吃!

“那是给你吃的吗?你个懒蛋!那是给我们的士兵吃的战备粮,你懂个P!”队长头也不回地骂道,顺手交给了小王子一捆木头,让他背到洞口的另一侧。

小王子将这背上的玩意儿一股脑的扔进了另一个同胞的大便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搅拌起来,时不时再把手放进嘴里尝尝味道,感受一些大便里的液体粘稠度如何。因为如果液体太稀,将无法充分将这木柴充分地缝合在洞口处。

“很好,就是这样!”队长鼓励道,“继续吧,继续吧,嘿呦,嘿呦,嘿呦,我们生来就是要为神工作的。听,神似乎已经向我们发出了呼叫!”

“哪有什么神呼叫,我怎么就没听到呢?”小王子压低了声音,怯懦地抱怨道。

“好了,快走吧,哈尔戴斯叫我们为他奉上食物,懂吗,食物,每个个体都要这样做,你也不例外,这是至上的荣光!”

赛因城属于典型的荒漠城市,但这里有一道特别出名的美食——古斯拉斯饼,这饼不同于整个北非人都爱吃的古斯古斯饼,这是将一些虫类碾成肉馅加入饼混入一定的黏土,然后在烈火中炙烤。虫类是荒漠城市中为数不多的优质蛋白的来源,而且很多虫类都没有毒性,因此成为当地居民的心头好。实际上早在2000年左右世界粮食组织就曾建议,欧美国家应仿效某些亚非国家,设立昆虫牧场大量养殖,并且积极推广虫子大餐。因为养昆虫不需要大片土地、大量的水。昆虫也不会像牛、猪等牲口排放制造温室效应的气体,昆虫又富含不饱和脂肪酸、铁、矿物质和维生素,再加上,昆虫和人类在生物学上差很多,不容易出现共通的流感。

古斯拉斯饼对于朱文治来说确实适应了好久才逐渐吃得习惯。实际上朱文治一直都怀疑当地吃昆虫的习惯,是此处西尼罗病毒德尔塔毒株发生传播的重要原因。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西尼罗病毒百年前爆发时,虽然病原是蚊子、鸟类等动物,但是却非常不耐高温,只要食物中给予80度以上的烘烤,30秒内病毒蛋白就能失活。更何况,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有段时间,吃饭睡觉都和这些非洲黑人在一起,并没有出现对应的器官失能症。

一周之后,那位名叫伯马斯的黑小伙又来到了医院,这次是叫妻子给搀扶进来的,这次症状似乎比上次更严重了,两条腿都动弹不得。他向朱文治叹息道:“医生,我是否还有救治的可能?”

他这样问,朱文治心里更加内疚了,非洲人就医不像国内,治得好治不好都不会问责医生,因为他们始终相信,真主的命令不得违抗。加上当地人均寿命不超过50岁,因此只要一听医生说治不好,就不会再去医院,宁肯在家等死。不过,他是幸运的。

中非友好医院的同事在那封信曾提到这病的短期救治方法,那就是换血。非洲没有血源,高价血源全部源自国外,以及一部分红十字会组织的无偿提供。因此,很长一段时间血源问题都是困扰援非医疗队的大难题。但是自从二十年前国内西安血氧研究中心成功研制出人造万能血后,在援非医疗队的建议下很多非洲国家纷纷购买,适当缓解了这种血源的紧张。

之前那位妇女就是因为就医太晚,第二天就被德尔塔毒株夺去了生命,当然,即使早点就医,这里的医生也根本没法治,最后只能来一句回家再熬一熬之类的话,有的甚至会指导这类病人找当地的萨满做一下祈福。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里的人对于死亡并不恐惧,但也没有多大的生存意愿。

朱文治给伯马斯先打几针抗血小板药物,服用两颗尼莫地平片后,选取百会、神门、三阴交等穴位调节气血进行针灸,配合头部按摩缓解其紧张性头痛,这可以有效麻痹脑神经。五分钟后,朱文治开始对其进行适当的脑部放血治疗,又通过颈内静脉输血的方法,恢复其脑部正常的血细胞浓度。经过两个小时的折腾后,这才短暂性地解决了其脊髓神经细胞衰弱的症状。

伯马斯又生龙活虎起来。在这个简陋的急诊室里既没有设备,也没有无菌条件进行开颅手术,这样的治疗已经是尽力而为了。朱文治深知这样做只能纵容这种病毒和人的共存,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次的病毒虽然浓度增加了许多——从显微镜下看血液中的荧光标记即可清楚得知,但病毒无意于扩散至大脑其他地方,而始终在脊髓和脑干之间徘徊。

除了脑壳内部的神经疼痛外,朱文治在伯马斯的大腿内侧发现了多出瘀痕,这似乎是新伤,而且他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沙哑,出于对病人身体健康的考虑,他告诫道:“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知道这儿到处都是收瓦工和混凝土工的,但是你现在是病人,尽量还是少干一些吧。”

“真主保佑。医生,我的腿今天特别疼,前几天都很健康。”

“这很正常,神经源性腿痛都这样。”

“不,我是说前几天似乎有点太健康了,我感觉自己的腿比牛腿还有力量,而且就想四处走走什么的。”

“嗯?这话怎么说?”

“就是想四处走走,我妻子说晚上睡觉我的腿都在抖……”他有点难为情地向朱文治诉说起来。

难道这会是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朱文治愈发对患者的病情感到不可思议了。这么说,大腿内部的瘀伤应是一种压力性紫癜引发的内部毛细血管出血,这反而类似于婴儿的多动症,可是这不可能突然的出现在成年人身上,而且婴儿的多动症是出于神经系统发育的需要。

经过连续两周的民族志式的观察,朱文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似乎这位伯马斯黑人突然变得精力特别旺盛。在阿尔及利亚,黑人干活往往效率低得发指,明明一个人能干的活,非要一群人干才好,他们美其名曰共同劳动,而大多数的中方企业管理者对于这些黑人的要求也和国内很不相同,基本上都是发周薪,每次也是按人头发钱,而不是按绩效发钱,而这种非按劳分配的工作制度下,这些黑人却从未产生过劳动争议,可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这位伯马斯黑人,似乎不像他的那些同胞,总是一窝蜂的围在一起工作,反而对于工头给的各种要求都极力以个人应对。更奇怪的是,哪怕只发一个人的工钱,这位黑人小伙也乐于接受。

茫茫大漠的孤月高悬,星移斗转之间,白天的热气渗过黄沙跑到空中。就在那场暴雨后的第三天晚上,小王子跟着队伍来到了一处灌木丛,根据侦察兵的同胞给的信息,这里或许散落着除了沙砾的一些东西——肉类。一场暴雨和洪水,就轻而易举地让数千名同胞丧命,大自然的冷酷莫过于此,洞中的蛋白质存量早已见底。因此这次探险势在必行。不过当他们从沙海中,满载货物归来时,却出现了一个插曲。当时他们正齐心协力运输一头比他们大上四五倍的长角八足牛时,突然有一位弟兄的腿被活生生压断了,只听得他惨叫一声,吐出许多白色物质后,便一命呜呼了。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死了一位兄弟,还有下一位兄弟,补上劳动力的缺口后,队伍继续前进。所有同胞对刚才发生的事无动于衷,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每天死掉的同胞千千万万,一个生命的逝去无足轻重,集体的生存才最为重要。

可很快,队伍中有更多的兄弟被货物压断了腿,似乎这些腿无法承受那么重的东西呢。

“老大,我们要不先休息一下吧。”小王子唯唯诺诺地向队长踢出了请求,这请求从未出现过,今后也不可能出现。

“痴心妄想!”队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根本不回头看他一眼,便怒斥道:“给神的贡品如果延期,你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是……是……是死亡。”小王子望着队长的脊背答道,他看到那脊背光滑到完全可以看到反射的月光,这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不停地回想起上上周的时候,躺在草丛中吃着东西望月亮的悠闲,他无时无刻不渴望放松和休息。

“错了!是被吃掉。要么被我们吃掉,要么被他吃掉。”他这时才扭过头来,用手指了指他们正在背负的东西,向小王子义正言辞地呵斥道,这位小队长的威严在此刻显露无疑却足以服众。尽管队长一再强调吞噬同胞尸体的必要性,可小王子自己却从未尝试过。其实,队长不知道的是,小王子从来是出工不出力,哪怕他用双手顶着食物的一角,也绝不愿多分担一些力,他永远是那么的爱逃滑。

可这耐不住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他们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营地,却发现一路走来换了好几拨兄弟,令小王子感到悲哀的是,就在离门洞还有三十公分的距离时,队长因为腿的断裂被搬运的牛头砸中了,自己的脑壳被牛头压了个稀烂,爆出了许多血浆。不过,随行的队伍中另一个队长又补充了进来。

很快,这里所有的人都像染上了瘟疫一般,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断腿现象,直到有位队友又说出了那句话:“要不休息一下吧。”

按理说,小王子和他的队友根本没有权利说这种混账话,凡是说出此话者,均被皇帝下令一概处死了,这种事儿毫无回旋的余地。皇帝也是要生存的,包括小王子都是皇帝的后代,皇帝的子民。因此皇帝有权利处置任何同胞,唯独有一点,他不用工作,只需要每天躺在床上,和皇后和后宫佳丽们交媾就好了。

因为前两天正好是下过雨的时候,整个洞穴里气候湿润得厉害,正好适合皇子们的发育,他们是此刻的皇子,也是未来的君王,只要他们静等皇帝的一纸诏书,便会立马飞到荒漠中某片未知领地,成为那儿的封建主。

“嘿,看准点儿再投,马勒克。”一个把身子靠在饭蕉树上的男人向投篮者喊道,他巴巴地望着那人,渴望对方早点退场,好换自己上去。一个铁条箍在木板上的篮球框立在沙地中,整个铁条全是铁锈,几个黑人在场地中欢腾地蹦跳着,篮球运动是他们为数仅有的娱乐活动——正规的。伯马斯本是这一带的好手,然而此刻他却忙于在3公里外的矿场里劳作。

“嘿呀,嘿呀,嘿呀……加油啊,别让石头砸到脚上!”

“仔细你的头!”

台阶上坐着的六个黑人正兴高采烈地嘲讽着伯马斯。他一口价答应了矿场主的工作报酬,并且已经从上午干到了下午四点多,今天还是斋戒日,他也全不在意,要知道这种日子放在往常,下午两点多就收工了。

神说,人需要休息,人才能休息。即使神不说,人也要休息。可现在的问题是,他无休无止地工作,已经把另外六个人的饭碗给抢了,原本只要“齐心协力”,每人干一部分就轻松解决而且还都有钱赚,现在这钱全都到伯马斯的兜里了。

他们看着他挥汗如雨,看着他不知疲倦地扛着东西来来回回,看着他沉默地劳作着,心中只有满满的怨气,很快,他们便开始大声咒骂他早死不得进入天堂。恰恰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活不过50岁,所以才始终抱着一种及时行乐地态度对待生活,以得过且过的态度对待工作,生命已经够艰难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活得更痛苦些呢?

自从接受了朱文治医生的换血治疗后,伯马斯感觉自己更加身轻如燕了,他说不清楚到底是自己力气变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特别想要工作,而且得是高质量的工作。尽管离开时,医生曾劝诫自己不要工作,因为自己是病人,但是医生的话也经常不准啊,一贯如此,一贯如此,他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或许是洞里最近的动静太大,一帮比他们身体大上2倍的巨人找上门来,非要整个族群供出5000个同胞给他们充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小王子所在族群的士兵统帅只得翻出2000个未及养育的胎儿,交予这些入侵者。然而这已经远远无法满足他们的野心。他们并不知道,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的道理,入侵者欣然接受后,又提出了新的要求,统帅只好命令工人们再送给对方3000个胎儿。当然,统帅的主动求和并非毫无道理,眼下洞里神已经降下了灾祸,同胞们因为这未知的疾病而死伤惨重,本就严重减员,如不屈辱求和,只怕将有灭族之祸。

在人手紧缺的情况下,小王子勇担重任,此时已经成了队长,不过他并不要求自己的手下参与搬运胎儿这一邪门的工作,而是要求他们待在家里冷眼旁观,没错,他们不干的活自然也会有人干,整个族群少了他们二十几个家伙不会死的。看吧,事实说明了一切!他成功向他的手下们证明了这一理念的正确性,偷懒并不会有事发生。

很快运出去的族人和胎儿都已经满足了侵略者的要求,不过这也证明了洞穴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宝藏。一个头上戴了巨大牛角的邪恶家伙冲进了洞穴,他们烧杀抢掠起来,白菜、胎儿、幼儿、尸体,什么都没有放过。小王子族群的士兵们节节败退,没有更多的兵力去阻挡他们,这是为什么呢?没有士兵能拿得动曾经的武器了,那些对他们而言太重了,几乎挥舞起来都要压断他们自己的胳膊。种族屠戮的危机下,躺在皇家宫室里的皇帝和皇后惊恐异常,他们来不及带上他们的臣民,开始疯狂地逃向洞穴更深处,他们拖动着自己千百年都不曾动一动的沉重身躯,艰难地跋涉着,士兵们用双手托举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移动速度尽可能快一些。

“神会给我们勇气的!”统帅向族群大喊道,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仍未忘记自己的职责,他要号令族群里的士兵,给予他们鼓励。一波波的士兵奋勇向前,但是三下五除二,便被巨人们咬死了。虽然他们数量庞大,万众一心,但很快发现似乎神明这次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是谁偷偷拿走了他们的圣剑——这力量的源泉?他们对侵略者展开了一轮轮的围攻,却都败下阵来。

志得意满的入侵者将洞穴的每一处都扫荡了一遍后,欢喜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地狼藉。这一战,小王子的族群元气大伤,而且没有谁能够说清为什么神会离开与抛弃。

或许是蛮横的暴力惊扰了族人们的神志,又或许是外部的入侵激化了内部的矛盾,越来越多的同胞陷入了怀疑与困惑的深渊。

“神没有抛弃我们,他只是在惩罚我们!”其中一位年迈的智者解释道。他认为,这是个多灾多难的季节,一定是族群做了错事,上天才要派巨人们来降下惩戒!仁慈的主人抽取了族群力量的源泉,是要给族群带来痛苦,只有早日归附于真主,相信真主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下面的听者开始窃窃私语,不知为什么,这次不同以往,大家没有一股脑儿的赞同他的话,虽然他是族群里最年迈的智者,可是这些话第一次受到了某种怀疑。

“正确!”

“不正确!”

小王子的同胞们开始混乱了……有的要分裂,有的仍在坚持,有的打算向神妥协,有的开始自杀殉道。又死了一拨同胞后,小王子终于忍不住了,他站在自己家里的高台上,大声地喊道:“休息休息吧,别折腾了,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这次,没有人反对他。统帅在上次战争里已经殒命,队长们早已死了一波又一波,皇帝因为逃亡不及,被敌人抓住惨遭分尸,只有小王子早已取代了队长的位置。

“时代变了……”他激动地说道,“只要我们不折腾,神便不会降罪于我们……”

果然,行动上勤奋改变不了思维上的懒惰,小王子这样振臂一呼,大家纷纷想起那些被重物累死的同胞,他们都是自己折腾死了自己。死人何以待之,今人何以自处?这些问题太宏大了。

对于伯马斯的死,没人会觉得可怜,除了朱文治医生外。连他的妻子都觉得伯马斯死有余辜,因为她坚信神不满他的刻苦和辛劳,明明神已经给了太多,街道上土地里,到处都是伊甸园,人是无所不有的,而他却贪得无厌,最终徒耗心血,死于非命。

在萨满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仪式后,众人开始唱赞美诗,十几个人在伯马斯的尸体边围城一圈。朱文治医生受邀参与了这场葬礼,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医生并不会过问病人的后事,更不会过问这些迷信的东西。大多数的中国医生都在医院里,外面本身就很危险,再加上这种不干净的东西,没有人愿意去触碰。他有些怅然,注视着他们把伯马斯的尸体轻轻放入洞穴,然后逐层逐层地填上沙土,他为自己未竟的研究感到惋惜。

两周后,这种病人又开始增多起来,不过没人能说得清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病的。有人说是去了趟别的城市,有人说是喝了不干净的河水,有人说是街道两旁的椰枣和面包树不干净,但这些都不是致病的原因。“天然的往往是最干净的。”朱文治医生摇摇头,向他们耐心解释道。

一个月后,朱文治因为在赛因城长期没有什么研究成果,遂被友好医院召回。临走前,他特意来到自己的第一位病人伯马斯家里,看望病故黑人的遗孀。那时她已经重新结了婚,找到了新的丈夫。她邀请了医生共进午餐,郑重地向朱文治介绍了自己的小十岁的丈夫,一位十八岁的名叫康乃斯的黑人小伙。朱文治因为在非洲待了很久,在首都阿尔及尔工作时便遇到过这种事,甚至有人邀请他参加婚礼。他认为这是当地的文化,毕竟人总要繁殖和生活,无可指摘。

正在吃饭时,他看到了墙角的一张相框里,内嵌着的一张照片,上面是这位妇女和伯马斯的合影,她和他很亲昵,脸靠在一起,背后的萨满和小孩因为景深的关系显得比较模糊。不过他印象里,好几次他来这儿并没有看到这张照片。

“这是啥时候拍的?”朱文治好奇地问道。

“大概两周前吧。”那女人毫不遮掩地说道。

小王子的族群又开始渐渐发展起来,由于残存的死尸足够他们吃上一年半载,这无异于天赐食物,而白菜也受到了上帝的这份恩惠,长势很好,加上所剩的族人已经不多,因此他们活得很幸福。可唯一的区别是,皇后不再生孩子了,因为她已经追随先皇而去了。因为种种原因,皇子们没有离开这儿,而且也不打算离开这儿了,因此没有开疆拓土的意愿,所以生活得也挺快乐。

两周过去了,小王子渐渐发现,族群的数量开始越来越少。尽管新的皇后已经登基,可是没有人愿意再伺候她,谁都没办法累死累活地再像以前,从洞外搬什么好吃的东西进来,然后亲手喂给她。而且她已经把周遭的东西吃了差不多,她拖着大大的肚子,扭动不了,而她所养育的孩子太少,不过这跟其他族人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她也不愿意养那么多孩子。

这个时候,曾经的智者再次站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地说道:“神原本是给了我们一副好筋骨的,这筋骨完美匹配了我们的生存之道,可有些人却把它弄丢了,所以你们都会死掉的。”

当然,没人会在意一个疯子的话,勤劳已经不可能成为大家心中必须要遵守的法条,况且工作的发条早已经转到了最后一刻。

洞里的尸体和白菜都吃光了,一点都没剩,所以小王子的族群当然也就没了,因为神没有降低他们的食欲,他们身体的能量转换效率和输出最低标准并没有因为这场疾病的原因而受到影响。

朱文治听完女人的陈述,这才知道,萨满在伯马斯死后的第十二天,又把尸体给挖了出来,然后给他做了美容,栩栩如生的面孔得以复原,而伯马斯的妻子只有在亲吻了尸体,以表明自己的忠贞之心后,才得以被允许再嫁。难怪照片里伯马斯的脸白得吓人。

他大感不妙,尸体上那么多病毒怎么能随便亲吻?便当即要求为女人做一下血检。果然不出所料,德尔塔毒株早已在她的脑部蔓延开来。两个月前他为她做过一次血检,两次结果完全不同。谁会是“零号病人”呢?只有可能是尸体!西尼罗病毒借着尸体发生了变异!因为潜伏期太久,所以迟迟没有人发现,而且其传播途径不再是体液传播,而是皮肤接触传播!问题在于,这病毒长期只在脑中停留,见不得光,所以只有当身入黄土之后,其面部渐渐被虫蚁啃食,病毒才得以爆发散播。

朱文治医生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返回了医院,院长很高兴,终于不用再借助人造万能血来延续病人的生命了,这对医院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不过,对于医方而言,更大的问题出现了,当非洲人发现这种病,会强迫自己工作时,他们再也不想到医院治疗了。他们发现这病反而促进了他们的繁衍,这是一件好事,这可以让男人和女人更愉快地结合,而不必纠结精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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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
科幻老农民2/10 14:43

作者是否是想写蚂蚁和人类的社会角色互换,以一滴血为关联?然后用换位思考来讽刺社会架构的存在?有些地方没看太懂,这个哲学主题建议再深挖一点。

阿灯
阿灯9/4 16:29

不用深挖,那滴血渗进土壤的瞬间,阶级就反转了,挺直接的。

老盐
老盐9/4 17:24

别把这文往哲学上拽,作者写的是权力不对等。但那段描述血液在显微镜下像星云的句子,确实把这种错位感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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