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几声清脆的电子音在他的海马体深处泛起涟漪,何阳在冰冷的绿皮车厢里睁开眼。车窗外大雪纷飞,陇海铁路的钢轨无限延伸,不知要将他送往哪个站台。在这座用谎言缝补出的记忆迷宫里,他一遍遍经历着被背叛与谋杀的荒诞人生。而在一墙之隔的现实中……
《还吾人生》
1.
阳县的历史很久,最早建城大概可以追溯到秦汉时代。位于中原地区的阳县以及旁边的青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古人说山南水北为阳,实际上以现在的阳县行政区划而言,这里既无山,也无水。黄河一千年前改道北上,阳县只剩滩涂和泥沙,而山则被战争史上的无数炮火夷平了,所以阳县显得有些名不副实。
若干年前,在我脚下站着的这块地,还是片菜园,而现在这里则变成了陇海铁路的新线。我抬起头,望向候车厅里陈旧的老式座钟——凌晨5点,时间尚早。某一刻,外面的小贩已经蠢蠢欲动,随着一声锁链落地的声音,他们便推着小车走了进来。阳光渐渐在寒冬腊月里升起,照在候车室的墙壁上,渐渐的,我看到一张张泛黄的广告从墙壁上显现。
这时新年刚过,阳县的冬天早上非常冷,但很快这里便热闹了起来,热气蒸腾的场面里,人来人往。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来人席地而坐,背着大小麻袋,全是打算南下进城的农民。早点来排队,便能早点买上票。很快,伴随着火车的呜呜声,一辆准备开往东边青城而后南下的绿皮车就进站了。此时有票的没票的都已经在往上涌,只有两个年轻人例外,他们脸上写满着幸福,手牵着手,下了车往这栋小楼走来。背景中,硕大无朋的茧,压缩着时空,裹挟着那些人,离开了。
几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像水滴落于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然后是三声沉重的鼓声,似乎要将这世界的恢弘、震颤与深不可测全都表现出来。而后我感受到,有什么人在我的海马体内蹑手蹑脚地搜索,这是一座塞满走廊和房间的巨大迷宫,每一个房间都存放着回忆的片段——人过去的故事、学到的知识、经历的情感。必须小心,那人一遍遍对自己默念道,因为房间内任何一个老旧抽屉里,都有可能存放着黑色的旋风般的魔鬼。
一墙之隔,有什么东西似乎碎在了地板上,听着声音有点沉闷,不太像是瓷碗碟子什么的。但也已经足够把我惊醒。
“你怎么不去死呢?没钱也敢回来?”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侧躺在床上的我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有些奇怪,眼前的墙壁上涂鸦凌乱,而“虹七”里那只兔子的贴画已经有些褪色。
他们又在吵了,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但这注定是逢场作戏,我不信他们心里会真的咒骂对方,不是说夫妻吵架从来是床头吵完床尾和吗。我轻轻起身,怕弹簧床弄出声响,套了厚厚的棉袄,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门缝处。糟糕,这门缝还是太窄了,看不到客厅到底发生了啥。我握紧了门把手,一点点地往下转,屏住呼吸微微开了条更宽的缝,打算耐下心来观看这出好戏。
母亲双目直直地看着前方,神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身前,很明显是心中有气。客厅茶几上的杯子似乎少了一个。而父亲则一言不发,神情萎靡地站在阳台和客厅的门口抽着烟。
“这日子没法过,哪家的男人回家过年不带钱回来?你自己说!”确实,母亲没有工作,全家三口人都靠父亲一人在外打工。我心中窃窃私欲,并坚定不移地站在母亲这边。
“你要离婚,那就离吧。”沉默了半晌,父亲终于发话了。这几年没人清楚他在外面赚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所以他身上的问题很大。但我想,这不至于到离婚的地步。
真是奇怪,明明还是大年初五,县里的民政局居然开着门。这年头见鬼的事愈来愈多,离婚登记办公室门口外排队的人也不少。看来最近几年,离婚都是赶时髦的事了,毕竟大年初五再不离,等过了节再离,人早都跑没了。
离婚登记的办公人员打着哈哈,听完两口子的陈述,利索地在暗红色的本本上盖了章。离了婚的母亲找了家饭馆庆祝这新生的一刻,“好交代的很,不是没钱吗,没钱就叫他滚蛋。老娘不缺有钱人追。”母亲自信地付了款,坐了下来,对着神情窘迫的父亲嚷嚷道:“吃完散伙饭,就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哈,记住了,最后一顿——散伙饭。”最后三个字,她又指着父亲那碗面,阴阳怪气地强调了一遍。
很不错的开始,我似乎有点“想法”了。可能男人不该这么懦弱,我也许会希望父亲不必吃饭,直接带着行李去火车站,这样才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嘛。这场景太尴尬了点,我嘻嘻地笑了起来。而父亲不为所动,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在等待着。
只在刹那之间,一帮人涌进了这家小餐馆,他们一边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一边向父亲质问道:“你是何子强不?”未及答话,他的双手便被人在身后扣了起来。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眼角和上额头的峰峦终于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拷上,带走!”领头的人毫不客气地吩咐他周围的手下。
桌上的面,父亲一口没吃,便上了门外的警车,我和母亲都急忙跟了出去,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餐馆里的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年初五的时候,亲友之间请客吃饭的相当多,因此这家餐馆此时人还不少,让父亲真的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出了一把风头。
“好快啊!这么快就被人给抓走了?”邻桌的人不可思议地议论着。
“杀人放火也说不定。哎,小偷也要回家过年的嘛!”
犹记得父亲说过,陇海铁路上的绿皮车里有很多扒手,后来我果然吃了一次亏。当时,他一边惋惜钱的丢失,一边批评我说:“刘德华的《天下无贼》没看过吗?哎,平时叫你多看点书,了解点新闻,你就是不听。”
于是,我有印象了。看来父亲这几年是去当贼了,难怪母亲要跟他离婚,一定是心知肚明他没在外面干好事!我偷偷瞥了眼母亲,虽然父亲坐上警车扬长而去的那一刻,她脸上还有点忧虑,但随即便被一声“活该”的吐槽换了心情。我俩继续坐下吃面,然后顺道把父亲剩下的那碗各分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吃了大饱。
下午的时候,有两个警察找上门来,向母亲询问一些事。我母亲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这些年父亲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个女警察听完却摇了摇头,她有些严肃地问道:“这几年,他去哪了,在哪工作,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想问的是,他一开始是怎么来的阳县。”
“坐火车来的,我们从西城坐火车来的。”母亲答道。
“那来之前,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一个在广东打工的乡巴佬。”母亲没有给父亲留情面,在她眼里,父亲从来都是乡巴佬,土里土气的,连怎么讨好城里的女人都不懂。
“怎么,你不知道?他以前可是公职人员,贪污了钱,知道吗?他就没跟你说过这个事儿?”
母亲愣在原地,她好像确实不知情。
“他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名字也变了。这事儿我想你总该知道。”警察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是父亲的身份信息,她指着上面的名字一栏,仔细地问道。
“是的,我知道。他说愿意跟我来阳县,而且还愿意跟我姓。所以我就托人给他换了个名字。”
“就这么简单?那贪污的钱呢?”
母亲说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贪污的钱,因为当时父亲说那是他在广东攒下的钱。我就坐在客厅——昨天母亲的位置上,把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我不耐烦地翻动着电视节目,因为我想知道父亲有没有上电视,这样他就出名啦。不过,对于那些连母亲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我也感到怀疑。因为,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两个人在一起都已经20年了,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的身份呢,这太荒唐了。父亲这回真是以身作则,给我示范了,到底什么叫瞒天过海,能把自己最亲的人瞒一辈子,也真是辛苦。对了,贪污的钱呢?是个谜。一个永远的谜,估计只有父亲一人知道了。
母亲叹了口气,似乎是为自己所遇非人而感慨,她问:“20年过去了,你们怎么现在才把他抓起来?”
“AI。西城那边最近用了一种AI面部恢复的技术,这种技术可以让一些潜逃很多年的罪犯无处遁形,AI可以通过以前的模糊照片进行自动合成和推测,在现在的人口面部数据库里准确查找。所以,潜逃多少年现在都没用啦。”警察颇为自信地解释道。
父亲进了监狱后,被遣送回了西城而且很快便被判了刑——15年有期,也真够长的。我曾问母亲,要不要去监狱看看他,她回答说:“西城太远,没法去,要去你自己去就好了。”
所以后来我好几次坐上陇海铁路的绿皮车往西城跑。好在母亲离得及时,法院给父亲的罚款没有让母亲代偿。我夸母亲太有眼力了,甚至那一刻我觉得她一定是早早猜到了,父亲在外面做了坏事!而且,她在离婚以前,就让父亲净身出户,所以她自己才没有受影响。我在家里住的时候,母亲曾三番两次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别去广东,去浙江才有钱。我心里明白,小学文化的母亲其实很有大智慧,哪里有钱就要去哪里混,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所以我很早就离开了阳县,坐上了火车,而母亲则改嫁到了浙江阴县。阴县风水好,她一个劲儿地跟我强调,山清水秀,比阳县富得多,而且这地方人也大方。总之,情人眼里出西施,看来她跟这块风水宝地是看对眼了。可惜,这阴县不在陇海铁路上,来回都很不方便,不过好在我毕业之后,在外地有了工作,根本不用去见那位面目可憎的继父,至少在很多时候,我一问候母亲,她总说希望我能去她那工作,这样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而她和现在的男人从来不是一条心,早晚要把这个穷鬼甩掉。
又马上要过年了,我买了两张火车票,去阴县看看母亲,母亲也没拒绝,电话里她亲切地告诉我,不要想着再回阳县了,她早已经把原来的房子租给别人了。她真是贴心,怕我回阳县没地方住,还特意在电话里告诉我。
火车因为大雪,晚点了,而我还得转车,阴县没有火车站,我得下了火车再坐汽车,才能到母亲住的地方。因此,一晚再晚,我直到大年三十的晚上,才赶回了她住的地方。那个男人,不是很好说话,年夜饭上,他厉声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又问我这一年赚了多少钱。我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一五一十地回答说:“嗨,刚毕业,工资少得可怜,月薪三千而已。”我以为他会跟我要钱,但是他没有,而母亲则赶紧说,她自己在这边生活挺好,但是出于过年的礼节,而且之前养我不容易,应该给她包个红包的。我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而且也为了感谢她和那个男人的接待,我便直接在手机上给她转了两千。
那个男人等我做完这些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吃吧。”
我有些畏惧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看起来似乎比母亲要年轻一点,所以我早早吃了饭,便去客厅看电视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的心始终没有放下,我总感觉这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由于折腾了一天,我实在是有点乏了,又很早做了洗漱,爬上床去睡了。
可现在是大年夜,十二点的时候外面便响起无数的烟花,声音吵得让人再也睡不着。然而半黑之中,我听到自己的房门被人打开了,但是我装作睡着,没有睁眼也没翻身,我不知道进来的是母亲还是那个男人。
“醒醒,何阳。我们出去放炮,你跟我一起去。”
那个男人走到我身边,在我被子上拍了拍,我一惊顿时睁开了眼,当时我就后悔了,我就不该睁眼的。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他居然要喊我去放炮。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是否该拒绝。后来一想,反正也是睡不着了,索性跟他出去了。他说开阔地才好放炮,所以带着我半夜三更爬到后山上。山上被天上的烟花照得“寸土寸金”,月亮在烟雾中看不清一点。他问:“知道这儿为啥叫阴县吗?”
我愣了愣,说不知道。
“树多的地方有树荫,才好乘凉嘛,你往那里看树是不是很多?”他随便一指,好像指向的是一片疆土。我曾经听母亲讲过,他是个种树的人,说得更明白点,他是靠种树为生的人。
我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可我随后便不寒而栗起来,因为我一下就想到用树做棺材的事。
那一夜,烟花的响声没有停过。他从身上取出一个打火机,我以为他要放炮了。可是,我没有看到他的烟花在哪里,真是奇怪。他给自己点了支烟,又从腰侧取出了什么东西,我与他隔了两三步,却一眼认出,那是把明晃晃的匕首。他宛如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迅即向我冲来,我下意识的一个侧身,勉强躲避了去。可很快我就感到手指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借着灰白的月色和璀璨的烟花,我低头一看,那股暗红色液体已经开始在手背间蔓延……我正呆愣在原地的时候,我这位心狠手辣的继父又扑了过来。无声的瞬间,我紧张到说不出话,似乎也是和这个男人无话可说,都怪我不该和继父一起爬山。
这年我才18岁,或许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如此纯粹的恶意,我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可事态不知在什么时间点上发生了变化,他脚下踩到碎石,跌了一个大踉跄,从山坡上直愣愣地滚落了下去,这一幕把我惊在原地许久无法动弹。等我沿着缓坡,连跑带滑地来到山脚时,发现他早已一命呜呼,腰部被那把匕首已经扎穿,大年三十的晚上血流了一地……
我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上的伤痕,感觉那血还未曾止住,此景多年后仍记忆犹新,它是童年里最不堪回首的部分了。
3、
离开了陇海铁路,似乎什么都干不了。人们常说,要想富先修路。这条铁路没能像一些“火车上的城市”带动阳县的发展,但是却把阳县的人口统统送往了南边。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在这条铁路的月台上,我送走了母亲,送走了弟弟,送走了父亲,也送走了自己。轨道越伸越长,速度越来越快,世界越来越小,而远方,越来越近。唯独人心越来越大,将天地来个囫囵吞枣。
阳县的火车站终于打算从外面翻修一下了,之前这个候车室又破又小,根本就撑不起什么门面。虽然只是陇海铁路上的一个小县,但是把自家门面搞得那么不堪,那不是叫列车上来往的旅客看不起么?所以,它翻新动工的那一天,我几乎高兴到跳脚。然而,这一切跟我确实没什么关系了,因为我也要离开这里了,而且一去不复返。
几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像水滴落于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然后是三声沉重的鼓声,似乎要将这世界的恢弘、震颤与深不可测全都表现出来。伴随着我的一生,海马体参与了记忆的形成、存储和提取。那个闯进我脑海里的神秘人打开一只吱吱嘎嘎作响的旧衣橱,一阵震颤传来,尘埃和狂风从迷宫的所有角落中蹿出,顷刻弥漫到他的眼睛里。是浓重的黑色。黑色代表着一段痛苦的记忆,它在海马体的深处藏匿已久,直至逐渐粉碎模糊,在神秘人打开衣橱的一瞬间重见天日,又再度以巨大的能量试图重回意识上风。
火车尖锐的鸣笛声响起,候车室里的大喇叭与此同时,发出了T245次列车即将检票的消息,我从躺着的座位上醒了过来,收拾行李准备上车。即将走入火车门的那一刻,我忽然在铁路员工专用通道的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穿过那层生锈了的铁栅栏,我发现父亲抽着烟向我这边注视着,我笑了笑,挥挥手告别了前来送我的父亲。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穿着破棉袄又喜欢抽廉价烟的中年男人。我在踏上求学的路上后,内心深以为戒,颇有一种男儿立志出相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气魄。仿佛过了明日,从学校出来后,我就是能让父亲高看的人了。他对我的要求不高,只是希望我能安心读个书,找个像样的文职工作,而不是像他一天灰头土脸在工地上。
我没有让他失望,但是也没有听他的话——一毕业就找工作。因为他的思维太固化了,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工作不好找,我反手就读了个研,读了研还不过瘾,我还要读博。我觉得自己绝不能像他这么窝囊,被母亲骂个不停,要学历没学历,要知识没知识,要钱没钱,要人样没人样。总之,在母亲眼里,他是个只会打短工的人,我觉得自己一辈子不可能打短工。
在学术的道路上,我夜以继日,发奋苦读,只为尽快能用自己毕生所学换来更多的金钱。而我的导师,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在做研究的道路上他给了我很多指导,又或许是被我这份孜孜不倦,坚持不懈的精神所打动,认为我是能够继承其衣钵的人。在我读博日子快要结束的最后一年,他语重心长地找到我,告诉我希望我能选择留校和他一起经营学术。在他的教授办公室里,他直截了当地拿出一份专利申请书,诚心实意地劝我道:“何阳,你是带的学生里最有上进心的,也同时是最具天赋的,我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你放心,只要你选择留校,我一定向校长给你申请一个讲师职位,你知道,这几年博士生也渐渐不值钱啦,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我们学校的。”
我对于他的意思早有领会,这之前他曾在多个场合暗示我可以选择留校任教,希望我能在学术上陪他共进退。但实际上,我很清楚,他不过是个三流教授,学术水平其实并没有那么高,而我超过他只是早晚的事,而且做我们这一行的,选择的平台太小只会限制自己的前途。其实,早就有研究所研究院还有大型央国企给我抛过橄榄枝,但是我从来没在他的面前提到过。
面对如此直白地恳求,我的内心不能不说有点动摇,可我并不甘心只在高校里待着,如果在高校里做事,就只会一辈子被他压一头,什么时候能熬出头也未可知,何况他连个副院长也不是!
我本想在半推半就之中拒绝他,并以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点谦虚内敛的话,好蒙混过关。但是当我看到他递给我的文件后,我的心情顿时跌到谷底。那是一分专利申请文件,上面是我在这读博五年之间为数不多的研究成果,而现在他居然在上面写上了他自己的名字!我气不打一处来,但是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能差这临门一脚吗?
“老师,您这是?”我笑盈盈地向导师问道,装作不知人事的傻样子。
导师并不抬眼看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坐在主位泡茶,他给我缓缓倒满一杯后,这才开口讲道:“我知道,这几年你跟我没少受苦,就拿前年省淮海医院的智能化升级项目来说,你是立了大功的。你在他们医院,熬过好几个通宵改代码的事我也知道,人家院长好几次在微信上跟我表扬过你。”
话讲了一半,他示意我接过茶杯,领了他的好意。等我一饮而尽后,他又继续开口讲道:“临毕业,我得送你一分礼物,就算是我这当老师的一份心意了,我打算把这份专利改到你的名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今天就正式为你在校科技部和教研部提交材料。”
好家伙,我这一下变成了“受恩者”,真是猝不及防啊。人情世故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起来,导师明知道我为他的那些垃圾项目费劲心思,最后还要以施恩者的位置来凌辱我。他明知道院里的规定,博士生必须拥有一项属于自己的技术专利,且为该专利的第一发明人,不然将无法拿到毕业证书,而现在以此要挟我留校,真是是可忍熟不可忍。
省淮海医院的智能化升级项目是我从头到尾亲手操刀的,而他只不过是空挂了虚名,连经费报销审批也是由我代劳,而这个项目则是第一次验证了专利的实际可操作性。现在要说专利只属于他一人,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我看着这份名为“基于人工智能的异构网络仿真平台与医疗预测模型专利申请书”的材料,心里别提有多恼火。
“大恩不言谢,可就职一事事关学生未来,容学生我再多思考一下吧,老师。”我当然不敢直接推掉他威逼利诱的邀请,但是也绝不能轻易答应他留下来,只说希望他能给我点考虑时间。
果然,我还是太嫩了,他一下就看破了我的心思。于是不痛不痒又不咸不淡地说道:“好吧,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毕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也不勉强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回了那张专利申请书。读博五年,不长也不短,可是我无法忍受自己的心血被另一个人强取豪夺。虽然,我可以选择延毕,但实际上,如果就此情况,我能想象到,再拖延下去,我也只能成为他一人的牛马,到最后能否拿到那张文凭还是希望渺茫。
“既然……既然老师极力邀请,学生也不想犹豫不决了,毕竟这些年有老师指导,学生的进步都是老师的心血换来的,我此生只愿唯您马首是瞻。”我索性直截了当承认下来,不敢再有其他想法。
他果然放松了戒备,随即异常欣喜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要我签字确认。我明白,这一签就是卖身契,他只要把这些材料交到院里和人事部,我就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学校里了。这分明是一条贼船!可他又偏偏选中了我!
回到省淮海医院给项目组专门安排的临时住所,我的心情痛苦到了极点,鬼才愿意在他那个地方待一辈子。我思来想去,两个昼夜睡不好觉,脑海中那个邪恶的念头始终盘旋着,我反复思索,看来已经没有办法了,唯有靠自己才能解决问题。
第三天,我早早来到医院的项目组办公室内,通过自己办公室后台,在系统中添加虚假病例,然后以失眠和感冒为由,直接给药房下了指令,让当值的医生给我拿了一小瓶安眠药和阿司匹林。然后又以药房的计算机系统出现了BUG,要求进行代码调整,将自己取药的痕迹抹除。由于整个医院已经推行AI诊病长达两年时间,而计算机内部程序出现任何问题,院方首先是找到我。所以,上面我的操作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并且做完这一切,我还特意从后台连自己注册的虚假病例也一并抹除。 犹记得上次中秋时,自己曾去导师家里送礼以作问候,不经意间看到导师客厅茶几下摆放的安眠药,我便故作关怀询问导师身体。他直言,自己因为学术压力太大经常失眠,所以常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因此,我便计划偷梁换柱,利用一些袖珍设备,在安眠药中塞入一些阿司匹林,然后再用一定手段将其复原,这样安眠药的药片便可以以假乱真。
为了“答谢”导师的“好意”,同时也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趁他还没有将材料交到院里之前,我特意寻了一个周末,拎着礼品登门答谢导师,感谢他这五年的栽培。实际上我知道他从来都只会表面客气,但又很见钱眼开。我在礼品中特意塞了一条信封,他无需打开只看一眼便了解了我的心思。这下他果然放松了戒备,而我则趁他离开客厅去往厨房之际,悄悄拿出准备好的药片放入他的那盒安眠药里。
我没有傻到在安眠药里加其他什么有毒的物品,完全是因为怕警方追查,如果他死得太快,那么第一责任人就是我。因此,我必须得借医院的手来处理掉他。在医院的AI诊疗的后台中,我故意掺入了病人误食安眠药和止痛药的病例,并且稍作修改,塞入了错误的治疗答案,这样AI便可以以一种“专家”身份和话语阐释我的治疗方案。我相信,就凭淮海医院那些个医生知识水平,绝对不会轻易怀疑这一治疗方案的可行性。因为自从AI辅助治疗被纳入医院正式治疗方案后,医院里的书呆子们便只会照方抓药了。
在我的精心策划下,当晚导师就因为腹痛难忍被送进了省淮海医院,又出于过度的神经疼痛很快便昏迷过去。而那些医生果然采用了我在AI中设定的“推荐疗法”,并且因为不正确的操作方式,导师吃下的安眠药还全部被转化为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到时候让警察找不着关键证据。真是笨蛋,我在后台将医院的每条数据都看的真切,尤其是关于导师的那条,以至于他进入医院后病床到了什么位置我都一清二楚。
我满怀希望着AI把我的导师直接治死,到时候即使清查,也查不到我的头上,毕竟这套AI程序已经连续两年运转了,从未出现过一例错误,而且我坚信只要手法到位,后台那些不正常操作就再也不可能被外人知晓,所以就算是有罪,也只可能让AI顶罪了!正当我深夜中一人独坐在书桌前,静静盯着电脑上的数据时,只见一圈神秘的白色光晕从屏幕上开始显现,我以为是过度工作导致的视觉疲劳……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一股压抑的情绪似旋风一般缠绕上我的心头。我没有悔恨,我只有怨恨。我没有那么多退路,难道不是么,我在脑海里自我安慰着。我的眼睛似乎开始肿胀起来。不过,我想我也已经明白了,坏人终究是没啥好下场的,此为前车之鉴。
随着陇海铁路的全线翻修,阳县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条动车线。不过,人口的快速流失,正让这座小县城陷入新的发展困境。我望着中间那条股线上的车跨站飞驰而过,心里不是滋味,我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坐上那样快的车啊,它是如此的快,却又如此的贵!候车厅里人来人往,但是他们全都登上了最慢的那趟车,好像时代只留给他们一个尾巴,让他们拽着尾巴匍匐前行一样,好在我和他们不同,我早已经上了岸,并定居在了别处。过了不久,青城和阳县达成了合作,融城计划从空中楼阁走下来,稻田与山丘,“青阳一体”的名词茂盛生长,青阳高速、西青高速还有原来的公路铁路,还不够凝心聚力,即使弦歌不息的黄河,也只是在千年之前将西、青、阳串成珍珠。
几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像水滴落于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然后是三声沉重的鼓声,似乎要将这世界的恢弘、震颤与深不可测全都表现出来。神秘人无意之间引发的头脑风暴像一头困兽,卷过我记忆之海的每一处,冲击在我用“亲情”编织出的“网”上,发出尖锐的噪声。
因为被校方发现自己在学校干了不法之事,他们便向我下达了强制退学的命令。我辜负了父亲的重托和期望,没能成为他一辈子都在声声赞美的大学生。回到家后,父亲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抽烟。末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工地上待两天。我一脸无所谓地答应了。
“一个大学被强制清退的学生八成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工地上的负责人当着我父亲的面这样数落我:“穷酸秀才哪里能挥舞动锄头呢?”
父亲笑呵呵地替我打了圆场,他说:“包的,可以的。自家娃身体还是可以的!”
在工地干的那几天,我也从来不会正眼看那工头一下,因为他也只是高中学历,有啥资格看不起我呢?好在有父亲手把手教,我没感觉工地上的活有多累,搬砖、和灰、砌墙哪个工种需要帮手,我就像一颗螺丝钉被搬运到哪里。就这样,我成功接了父亲的班,开始了自己新的奋斗人生,毕竟只要能吃苦,总还是能活下去的。
我吸取了父亲对我管教不严的教训,因为我深切领悟到,子不教父之过,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父亲没有把我管教好导致的,所以我对我的儿子从小就严厉管教,说一不二!我是多么的望子成龙,渴望他能补上我曾经的遗憾。所以,在他的成长道路上,我是弯腰铺路,遇水架桥。从小时候,我就给他安排了各种学习的补习班,甚至我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为他找个家教。为了保证他能找到合适的专业,我托一个电力局的朋友打听到,可以毕业为其安排工作,前提是专业对口。为了更好的达成目标,我不惜花费重金买了某位张姓大V的高考志愿填报服务项目,私下里,他劝我可以走贫困生通道,这样能够提升学校的档次。我不遗余力地安排儿子的高考后的志愿,甚至又找到社区的负责人,以离异家庭和家庭年收入过少为由,给开了贫困户和贫困生证明。儿子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重点大学的好专业。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几天,我兴奋到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仿佛即将去上学的不是儿子,而是我!
为了保证儿子不走我的老路,我对于其大学期间的生活也不停地指挥遥控。包括他下了课,去哪个食堂吃饭,晚上走哪条路回宿舍,都被我安排的清清楚楚。自始至终,我都要求他,要成为人中龙凤,就必要狠狠吃苦,即所谓要做人上人,得吃苦中苦啊。当然我本来还要求他读研,读博,可我没想到,他早早地就没了心气儿,没有了那种我想要的拼劲儿。在反复劝说多次无果后,在儿子的事上,我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我早已经不是那位能给他铺路的人了。
既然,他并无意图在学术上深造,我便劝他考公,至少可以不必像我一样,在工地一辈子,最后落得被辞退的下场。这几年房地产行业日落西山,一蹶不振,我明白,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有可能起起落落,唯独公务员——吃国家饭的不会。
可临近他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愈发凝重起来,数次考公皆石沉入海,即使是县里的公务岗位他也没能混上一个。无奈,所琢非玉,此子注定难成大器,尽管我数次咒骂他,对我欺瞒太深,只会做表面努力的假功夫。为此,我也不再过多要求,只求他能在学校的各路公司里挑一个有点名气的,赶紧就业算了。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说收到了我那远走高飞的弟弟的邀请,和他一起去创业。我气急败坏,原来这一切是早有预谋。我与弟弟十几年不来往,长期分居两地,亲情只如流水一般,可偏偏这个时候他要找上门来,我气愤到当即拿起电话,质问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洋洋洒洒一通花言巧语,把我的儿子哄骗到阴县,我不用思考也知道他是什么想法。长久以来,两地分居,他作为一个外姓子弟和母亲在阴县过得并不好,然而又必须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过得很好。这次说让孩子去浙江阴县,我是坚决反对,去哪里都不能去那边,不然我辛苦养的儿子将再无回阳县的可能。每次逢年过节,他总是劝我别在和父亲在阳县苦撑,这年头只有赚钱才是根本,只有来阴县我会更有前途,实在没必要让儿子再跟我一起过苦哈哈的日子。实际上,我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鬼话,从他和母亲离开这个家开始,我就深切了解了什么叫没文化只能被骗。
可怕的是,儿子执意要去浙江,说是并非创业,而是去杭州工作。我惶恐极了,我不愿意他去外面被人家骗。我告诉他,这世界太阴暗,到处都是坑,只有按照我的意思,人生的路才能走得更顺。可他决然不听,执意在毕业后独自一人前往了浙江。
我大骂他是一个不孝子,可又无可奈何。幼鸟翅膀硬了也就飞远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对他的掌控,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无情之处。果不其然,他独身一人到了浙江后,还是跟弟弟走在了一起,搞了个什么无人机创业。我一气之下,决定再也不给儿子转一分钱,以表明我的态度。可他罔顾实情,在用完仅剩的一点钱后,居然在弟弟的教唆下,四处借钱以进行创业。
我心如死灰,事情似乎愈发不可收拾。我一气之下,竟直接向他发出通告,叫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回来,即使回阳县,也不要来见我。
可令我意外的是,不到两年,这逆子便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我这儿,请求我的原谅。
“滚!”我开口第一个字,便把他吓得瘫软在地,这是我这两年来所有的愤恨与不解。含辛茹苦数十年,儿子竟然令我如此失望,别人家的孩子逢年过节至少还知道给父母带点钱和东西,而这龟孙子竟然带了一屁股债回来了!“我说了,我不想见你,你从哪里来,回那里去吧!”我稍稍平息了怒火后,深叹了一口气,飘飘然地说道。我必须得给他下逐客令,不然他这一生都不知道好歹,更不知道这一生到底谁在真心帮他。他误听了别人几番谣言,胳膊肘子就往外拐,这长此以往怎行?我本想指着这家伙给我养老送终,没想到,自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差点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苦苦哀求,求我能留下他,他痛哭流涕地忏悔:“爸爸,地方政府不愿出让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所以我们做的无人机很多都没有卖出去,是我令您失望了!对不起!”
我二话不说,扯起他的衣服就把他往门外扔,这下马威我一定要给他,也好让他长长记性!陇海铁路能把他送出去,也能把他送回来,他离开了我也只能是一事无成,哪怕他是什么重点大学毕业的,我今天也必须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我将他关在门外整整一个晚上,我丝毫不担心,因为我知道,以他那懦夫性格哪里都不会去,他的认错速度以前是很令我满意的,我相信今后也会如此。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门外早已堆了厚厚的积雪,而他已经不知去向。我明白,他肯定是熬不过这冰冷的天气,去附近的宾馆住了。我能理解他,没事的,只要他回来,我再数落他两下,就一切恢复如初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有多大的能力就干多大的事,他错就错在把自己估价太高。什么重点大学的学生,全是扯淡,到头来还不是得屈服在我的手上。
可是,直到中午,我也没见他回来,我左等右等,似乎仍是不敢相信,他居然又跑回阴县去了。哎,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一人吃饭。可这时两个警察却找上门来,问我是不是何明的父亲。
我接过警察提供的照片,反复辨认……那尸体横亘在两条冰冷铁轨间已经血肉模糊,就是连脸也根本看不清了,鲜血将雪花染得透红……
事情看来没有按照固定的剧本走,这是我下意识的判断。因为我很清楚,我不是那种会将仇恨传递给下一代的人。这次我没有什么感觉,或许是心灵的麻木,让我撑到了现在。我没有任何对不住别人的地方,我自负如此!可事实如果这样,那我倒是真该忏悔了。事实是如此吗?我……
5、
陇海铁路上出了人命。一时间,整个阳县都沸腾了起来,但很快又悄无声息,再无水花可言。走入新的世纪,高铁宛如一条真正的巨龙,以4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跨越阳县,其势堪比闪电,一道尖啸声划破幽静的候车室,阳县的人还未站起身就已不见其影,空余喟叹。大厅里那张泛黄的、曾经写着“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的海报,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写着“还是不生好,AI来养老”的8米高LED大屏。阳县的人终究是跑光了,也自然不存在生与不生的问题,留在城里的只有老弱病残。
几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像水滴落于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然后是三声沉重的鼓声,似乎要将这世界的恢弘、震颤与深不可测全都表现出来。水面之下,越来越多的气泡聚集在更大的气泡周围,它们带着海水中思考的盐分,吸附着喜怒哀乐,琢磨着人情世故,雕刻着人的形状,盐晶体在记忆丝线上逐渐析出,理性的海水让记忆重新生长。一些规律的浪花打来,表面张力过小的气泡便被冲散冲垮,留下来的都是圆润饱满的人生核心故事。那个在海里划着孤舟的神秘人,身影显现得愈发明显,可惜他驶向的是即将落下的夕阳。
我回到了日思夜想的阳县,时间宛如滚滚车轮,无情地碾过我的脊梁,这么多年我在外面打拼,经历过风风雨雨,落下了一身的病痛,糖尿病、高血压这类老年病自不必说,失眠症、抑郁症更是从中年就开始发作,最后我的记性越来越差。我回到了阳县老屋,这里曾是我开始的地方,我想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要落叶归根了。
有一天,儿子终于回来了。我很高兴,在他旁边寒暄了好久,本想做几个菜让他尝尝家的味道,他却连连摆手说不必了,要他来做就可以了,不能让我这么一个病得直不起腰的老头来掌勺。我很欣慰,感到儿子总算有了点孝心,算是自己没白活这一辈子。饭做完了,菜也端上了桌,我俩举杯相碰。儿子这些年来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我心里很清楚,不过我一直都希望他能放下过去,原谅或者忘记我以前犯下的错。
他吃的比较少,我絮絮叨叨讲了好久,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两口,我总感觉他可能身体不太好,便关心地问他是不是肠胃不舒服。他又说不是,只是习惯了,在外面从来没吃过饱饭,食欲比较差,他还劝我一定要多吃。
阳县的天始终是那么蓝。我和他沿着陇海铁路边的乡间小路,一路走一路回忆着以前的父子情深。这羊肠小道曲曲折折,他怕我摔倒,便有意在一边扶我。当他挽起我的胳膊时,我感到的是某种僵硬,问他胳膊怎么回事,他笑着说几年前在工厂里搬东西,砸伤了胳膊,换成了义肢。我这时才缓缓有些印象,哎,我果然是老了,年纪大了,之前他曾经来信,说过这件事,然而我却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倒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了。
大年三十的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这里是乡下,外面已经没有往日的热闹,只有寥寥几户人家放了炮后,就及早地关灯睡去了。我失眠,失眠症又加重了,我在担心什么呢?我不知道,可是鸡鸭的零碎叫声却不合时宜的起来了。这实在是奇怪。也许是我幻听了,我心想,又或者鸡鸭们被外面的烟花吓到了。我闭上眼想睡着,可是很快我就发现,窗棂上的月光还是太亮了,银瀑一般挂在厅堂。一声竹竿倒地的声音最后惊醒了我神经,然后鸡鸭们纷纷叫了起来,我赶紧披上外衣,搭着月光,到门外看了看,好像没什么人。我想是时候养条狗了,看家护院的狗。在以前陇海铁路上经常出现小偷,因为下了火车没地方去,他们就爱往这铁路沿线的庄稼地里和农户村居钻。我的心终究是平复了一下,正要转身往屋里走去时,正堂的灯却陡然亮了起来,我心里一紧,差点没被吓到,看到是儿子开得灯,才缓了口气。他问我怎么了。
“没事,或许是外面的几条野狗钻进了院子,把鸡鸭弄醒了,我便起身来看看。”
大冬天的晚上寒气逼人,人体温度每一秒都在流失,我很快便感受到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你也早些歇息了吧。”我收紧了大衣,转身回屋,然后对门外的儿子嘱咐道。
我再次入睡后,过了没多久,又隐约听见一些风吹草动的声音。直到等我再次睁开眼,却发现窗棂上已然被打上了一层躁动不安的红光,伴着噼里啪啦的声音,我顿时意识到,是前屋着了火!我一时心急,连衣服都来不及披,赶紧跑向水龙头处,端起盆去接水。可就在那紧要的当口上,我被大堂里门槛一样的东西给绊倒了,盆被扔出去老远,也还洒了一地。
我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往后一看,竟是四五个粗壮大汉,我发怵地一边往后爬,一边强撑骨气地连声发问:“你……你……你们要干什么?杀人放火!杀人放火!是犯罪!”
他们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领头的,蹲下身来直直地瞅着我说:“被你猜中了,哥几个确实杀了人。还有,兄弟们已经在你家门墙外蹲了两三天了,今天不捞点东西回去,怎么叫我们孝敬父母?是吧,老人家?”
我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大声叫道:“何明,何明……”
“别叫了,就在你睡回笼觉的功夫,我们已经把他宰了,看看这是谁的头?”那领头的狂妄大笑起来,而身边的小贼则将一个沾满鲜血的包裹扔到了我面前,我一看,儿子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五色电线,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当即吓得晕了过去……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可人只要活着,不就得看着这些新旧面孔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或者跳舞吗?这会儿我大概有了种惜春皈依佛门的心思。肮脏的世界,我内心感慨着。其实我早就发现了那些蛛丝马迹,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这种事。我的后脑一阵冰凉,我下意识地想要擦去颈椎上的那些冷汗。
6、
陇海铁路终究是没了,连同这阳县也没了。天上飞的东西密密麻麻,宛如苍蝇一般,但是却能将人们带向更遥远的地方,飞过了黄河,飞过了亚洲,飞过了地球。
几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像水滴落于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然后是三声沉重的鼓声,似乎要将这世界的恢弘、震颤与深不可测全都表现出来。
“何阳先生的记忆已经找回来了!恭喜你们,有惊无险啊!”唐医生向面前的病人亲属极尽详细地做着说明,尽管他们都面露凝色。
“多么波澜壮阔的一生啊!又是多么平凡伟大的一生!”他这样介绍道:“他在这些繁复多重的思绪里,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些记忆,真的挺不容易。AI结合你们所给的极为有限的材料,给他的世界进行了缝缝补补,甚至无中生有,但是他沿着来时的路最终还是找到了,记忆深处属于他的那份回忆。这得有多强的意志力呢!”
“他没有被镜花水月的世界迷惑,找回了本真的自己,这是很多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所无法做到的,他没有轻易相信AI为他生成的虚假世界,以及拒绝了AI为他生成的那些不可能‘人生’。在梦中,他虽然有时候会借尸还魂一般,把自己的事当成别人的事,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经历过的事,但好在这些错误他很快就发现了。”唐医生继续解释着:“在此之前,我还比较担心他很有可能彻底丧失自己的记忆,因为你们提供的素材对AI来说很关键。我本希望你们尽可能的既提供一些好事、快乐的事为素材,也提供一些失望的事、难过的事为素材,可你们仍然跟大多数亲属一样,只选择了那些高兴的、幸福的……”
“是的,我确实提供了很多快乐的事,要知道那些专利、发明都是我的!而这老头竟然想全部占为己有。”还在为自己辩解的人,是何阳的助手。
“抛不掉的名利锁,逃不开的是非乡。他会有自己的判断的……”医生如实地禀告。
“好了,够了,如何证明,他的记忆恢复了?”何明打断了医生的喋喋不休,指了指面前的大屏幕,又指了指躺在床上的父亲。
“只要一出现和他记忆深处不同的世界,他就出现拒斥反应,事情便会迅速走向结束,而他也便趁此寻到真实的自己。”唐医生笑着向众人解释道。
几人窃窃私语了起来,他们最终还是认为,这还是难以令人相信。
“他醒了吗?”
“还没。”
“那你现在把他叫醒。”何明不客气地命令道。
唐医生在身旁的电子面板上按下了一个按钮后,病床上便缓缓支起一个背椅。何阳从机器床上缓缓坐起身来,可当他睁眼凝神看清眼前之人是谁时,眼中的怒火便再也遮不住了,而众人也一眼便看出其脸上的怒气腾腾。
“父亲,明天您的遗嘱公证会就要开始了。请您务必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不然您的那些东西可都要归于国家了!”何明冷冰冰地讲道,他习惯了以直白直率面对父亲,尤其是当父亲脑子不好使的时候。
何阳一言不发,表情凝重坐在床上许久,他开始在脑海中倒回现实的事情。
正当大家都以为他的老年痴呆病确实未好转时,何阳终于冷冷地开口说道:“那就让那些东西归国家好了,我想你们并不需要它们,专利、股权、金钱、不动产,这些东西都是过去时了,你们需要的只是一抔黄土!”何阳严肃地向面前的几人澄清他的想法,只因他已经明白,眼前诸人早已是铁石心肠,往日旧情分毫未存,既如此自己也不必留情。
十年前,国家公布了最新的养老方案,养老成本全部由国家承担,如子女确有赡养义务并且实际履行义务的,直系亲属有遗嘱且经过公证,那么可将自己名下财产留给儿女,否则全部上缴国家。
确实这十年来,他被自己的儿子、助手、弟弟欺骗太久了,自己先是失眠又是失忆,为了让自己维持在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他们还搞了个机器人在家里,一方面方便监视自己,一方面又管控自己的药物进食。在昏昏沉沉之中,自己被诱骗着写了份遗嘱,然而自己不可控的失忆引发了他们的深层恐慌,若不是公证会开会在即,他们这才允许自己正式就医。不过,现在看来,他们终究是贪心太大,为了能让自己在遗嘱公证会上保持足够清醒的精神状态,现在不得不让自己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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