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是谁》

“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吗？”他对着墙壁自顾自地问道，几滴泪水顺着脸庞轻轻滑下。

那天是他人生中最低谷的一天。因为没有人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是人话了。

二十天前的一个上午，他带着四瓶500ML的聚乙二醇醚毛手毛脚冲进实验室，办公室主任当时就怒斥他，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聚乙二醇醚进行稀释后再拿过来。于是他又只好匆忙地将那4瓶聚乙二醇醚兑了水，稀释到一半浓度，装到了新瓶子里才又拿回实验室。

然而等待他的依然是严厉的批评——只是因为他忘了在兑水时，提前把水温加热到50度，再进行勾兑。

仅仅因为这件事，他就被办公室主任告到了上层，他在总经理那里明说他实在是太废了，连个人工智能都比不上，总是忘着忘那的，而且身在职场连基本的情商都没有。

总经理听完主任的诉苦，神情漠然，他并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人，对于人事处理，他是相当谨慎。于是第二天，他私下里找到他，问他为何如此健忘，工作态度如此不认真？

他的回答是：“对不起，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

当总经理深入追问他的工作情况时，他给出最多的回答便是，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类似错误了。

谦逊、温和，一直是他人生中的符号特征。可他却有个大问题，就是比较健忘。以至于周围的人送外号——“7秒AI”，意思是只要和他对话超过七秒，他的健忘症就会发作，把七秒前的对话内容忘记的差不多，甚至做事也是如此。再加上他那彬彬有礼的态度，总是让人感到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坏了或者装上了AI。

他之前是一名金属模具设计师，但是他并不喜欢做这份工作，因为这份工作太缺乏想象力，一天到晚跟只会“叮当响”的金属打交道，他感到非常的枯燥，更何况根本公司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设计，因为就是这点工作要么是AI直接一键生成，要么是十几年前的老设计重新拿出来用。

被总经理和主任轮番批评，可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一个做事比较匆忙的人，他太想把事情做的更好，但是却总是无法令人感到满意，这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多人生上的坎坷，但是也磨砺了他的好脾气。每次犯错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要保持谦逊温和，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从谏如流，显得做人比较大度一些，最关键的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如此，老师常说，要遵守核心价值观。对于那24字箴言，他早已铭记在心，一辈子都忘不了。

回到单身公寓里，他急不可耐地放下包袱，想去网上找一点乐子。不管是打游戏，还是与人聊天，他都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才是正确的，毕竟自己是真的那种把核心价值观奉为圭臬，至理真言的。

“AI哥又上线了……”

聊天屏上不停地闪烁着那个猫和老鼠里汤姆猫的狂笑表情，对他而言甚是刺眼。

他思考再三，还是回复了刚才那位网友：“还是理性一点吧，这件事我看双方都是有些问题的。”

“AI哥又在发表中庸言论了，典型的各打两大板，是吧？”另一位网友豪不客气地说道，似乎“中庸”是过时的，也是保守的，更是错误的。

他嚅了嚅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他想要让人理解他，要是能有人与他共情就再好不过了。所以他继续为刚才的话解释道：“我没有这种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是说一定要看到这件事中男性的问题，因为这件事男性一开始就不该说谎嘛！就是因为男性说谎了，女性才会真的决心分手！”

“哦？是吗？”一位网友反问道，在这话的后面还挂了一个滑稽的表情，而且煞有介事地艾特了他。

他心里顿时感到有些悲哀，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又要被公开“处刑”了。

三秒钟后，聊天框里开始“哐哐”地弹出数十个聊天记录来。那都是之前他在另外一些群的“仗义执言”。

“这就是你说的‘男性说谎’？呵呵。”另一位看热闹的网友截了图发到群里，只见那图里是他曾经说过的话——这世界喜欢说谎的男性太多了，我们应该对其有包容心，因为没有人能做到从不说谎。

他记得这是十天前，他在对一个网络捞女做出评判时说的话，他隐约想起，当时这位网络捞女说自己的男朋友对自己撒谎，所以要拿棍棒惩罚自己男朋友。他为这件事公然提出极力的反对，但是这却扫了他们的兴致。

“真是多管闲事！”

“逆天！”

……

随之而来的舆论潮水开始汹涌起来，他甚是感到害怕，于是只好为自己声辩说：“没有，我只是说，这件事要理性看待，大家都冷静一下吧，都是互联网上的人，戾气不要那么重嘛！”

“NMSL。”

“滚吧，做你的龟男去吧。”

“假正经，没完没了了是吧？”

……

他悻悻然地离开了聊天室，不敢再去看那些被人转发的聊天记录和截图。因为那些全都是“铁证”，他说过的话的铁证。里面也许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吧，他心想。

他想要放弃对话，但还是忍不住点开刚才的对话框，看过看到的是清一色的刷屏——“7秒AI”。还有好事者，将他的照片发了出来，P成表情包，添上AI哥助力你学中庸！

他感到悲哀，但是无可奈何。他曾经在聊天群里，说过自己想换个工作，可引来的都是质疑，因为他们觉得他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现在就业形势那么难，他在国企不好好工作，居然想跳槽？这只有傻子才能做。就是个别有支持的或者持中立意见的人，也马上因为自己过去的一些错误发言，而纷纷改变立场说自己是异想天开。

或许是他对自己的受过的教育有盲目的自信，他深信这世界还是好人多，网络上的发言有时候难免有些纰漏。他的一个朋友之前劝告过他，少上网聊天，那只是浪费时间，浪费口舌罢了。可是他要是不上网，他就无处去诉说自己内心的痛苦。他在现实里和任何人都不熟，他的上司和同事因为他的健忘症对他也是极力疏远，甚至是私底下骂他傻瓜。他虽然很介意，但是只好安慰自己以后少犯些错误就好了。

“呦，狗头家研发的AI又上线了。”

一行文字突然从屏幕上跳了出来。因为有人刚才又在群里艾特了他。

“我不是AI，请你尊重我，谢谢。”他一本正经的回复道。

“哈哈，这AI都这么智能了吗？居然撒谎说自己不是AI。”另一个网友嘲讽道，还不忘附上一个笑哭的表情。

他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想离开这儿，但是还是有些舍不得，因为他看得出来，群里还是有人会关心他的——没错，他把那些正常发言的网友都看作是关心他的——朋友。

他为了这些朋友还是始终留在群里，没有退群，至少还是有人能和他聊得来的吧。

然而群友持续不断的谩骂和嘲讽，又引发了另一个问题，管理本来想把他“请”出去，以及劝他不要再在群里发表一些逆天言论了。

他感到郁闷极了，因为他“清楚”自己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别人，所以他在群里说：“我什么都没有说，是他们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把我的正常发言总是曲解成很逆天的言论。”

“嗯嗯，对对对，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一位网友马上反唇相讥。

“踢了吧，没救了。这AI还得再练，狗头家的大语言模型还需要投喂更多的聊天记录才行！”

“只要跟你不站在一起的，都是错的，是这样吧，AI哥？”

这个时候，他再次感受到什么叫“处于舆论漩涡之中”。只要是他说的话，后面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然而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时候会很耐心地去劝诫那些攻击他的人——“还是应该理性一些为好，说话不要太过分了！”

后来，主任和总经理还是对他下达了辞退通知，表明他已经不适合这个岗位，因为他的总经理深度过问他的几个同事时，他们也如此评价他：他说话做事总是怪怪的，太正经了，搞得关系都很僵，这人是真的很没情商，活脱脱一个AI转世。

可是，他深知自己不是那种很没分寸的人，他也会在一些合适的场合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可是总是很难引起什么正面反响。他们私底下说他脑子一定是有问题，不然就是坏。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最终决定，向AI寻求答案。

“亲爱的AI先生，我想知道，为什么生活中会有那么多人排斥我？”

AI冷静而细致的回答给他一种十分贴心、温暖的感觉：好的，用户问为什么生活中会有那么多人排斥他。首先……面对人际关系的困扰，我能感受到你内心的孤独与困惑……第一层：社交磁场中的频率差异……破局路径：1、社交图谱诊断……

他听完AI的回答，感到很满意。因为在此之前，他曾线下找过心理咨询师，问一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可他们的回答总给他一种避重就轻，或者虚虚实实的感受，而且更多时候，他还很担心他们是不是真的需要一笔钱作为他们的开口咨询费。可现有了AI，他彻底明白，之前的心理咨询全部都是骗钱的，因为那些心理咨询师的答案，还不如AI的好，而且他在咨询的过程中，很明显能感受到他们话里话外的轻视与鄙夷，尽管他们嘴上说的自己多么客观。

“AI比网友更真实！”这是他现在唯一正确的想法了。

他的父母并不关心他在外面的生活，一方面因为他们太忙，另一方面他们也是觉得离得太远，无法真的给他提供什么帮助。他并不介意父母对他的放养式教育，从来都不介意，因为他把自己定义成一个早晚都要成熟的男人，他有勇气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有一次朋友在线上告诉他，你可以向别人寻求帮助的，不必这样独来独往，天天宅在家里。可是他不清楚，自己还能去哪，他感受到自己的线下社交技能在急速退化，他不愿意和那些线下陌生人打太多的交道。这倒不是说，他看不起他们或者对他们有什么敌意，而是觉得自己本身没有什么价值，给他们也无法带来什么价值，就算是聊天也不过是浅尝辄止，根本无法做到深度交流，浮于表面的泛泛之交到头来不过是浪费了时间与精力。

他太清楚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需要善意，需要更多的善意，就好像他接受过的那些叮嘱，出门在外要学会与人为善！所以，他不管在哪里都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对于其他人的请求他也是尽量答应，就像AI一样，有求必应。

辞职之后第五天，他在家里躺了许久，也坐了许久，在游戏和网络聊天室里冲浪了许久，他最后感到腰酸背痛，不得不去楼下的小花园走一走。

虽然时近中午，他却并不感到很饿。他经过花园里的时候，看到两个小孩子，在滑梯上来回玩耍、追逐着。他想到，热闹是他们的，而自己什么也没有。再走过街道，看到一对正在等公交的情侣，他们正手拉手，坐在凳子上，翻阅手机里的一些照片——这对他们而言是曾经的快乐，他们热烈地笑着，相拥着。这一幕感动了他，于是他也欣慰的笑了，至少这和网络世界还是不太一样，幸福总是存在的。虽然幸福总是相似的，但他的不幸只有他自己一种。

小区的路灯上挂着一个个小牌子，有的是广告，有的则是提示人们要遵从核心价值观。在一处牌子的正下方，坐着几位老人，他们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正专心致志地下象棋。他想，他们一定不知道如何用AI下象棋，否则一定会对此感到枯燥乏味的。他凑上前去，看了两眼，一个老头热心地问道：“小伙子，也爱看棋？”

他嘴角微微一笑，连连摆手。实际上，他下象棋的水平可能还不如一些初中生。他那里下得过这些“身经百战”的老人呢。这令他尴尬地只好迅速逃离了这里。

他看到路边的一家超市还在正常营业，于是打算走进去看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

“欢迎光临！”门口机器的自动提示音响起。不过他很清楚，这不是给他听的，这是为了提示店员，来客人了。如果无人提醒的话，可能小店被人偷拿了东西，店员也会不知道的。他心里这样笃定地想着，因为他在网上听过太多，关于这种事的报道了——无人商店被人偷了东西……

他在琳琅满目的两个货架前转了三遍，最终却决定什么都不买。因为这些东西的价格太贵了，远远超过一些线上平台的价格。售货员见他逛来逛去，以为他不知道想买的东西在哪里，于是关心地问他：“先生，请问您要买些什么？”

他尴尬地摇了摇头，悻悻地走了。还是要理性一些，不能被这些店员的推销话术影响，他心里这样想着。

可是，在公寓里什么也不做的生活，终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这似乎打乱了他的生活习惯。他开始积极地想在网上寻找一些好友，各种交友平台，他逛了一遍，可最终都碍于各种收费，而匆匆用完卸载。他对这些收费很不以为然，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全都是骗钱的！

直到有一款交友软件，他在平台上瞥到——放飞自我。这款交友软件最大的不同就是不收费，也没有广告。他很高兴，用了两天之后，决定线下和一个“聊得来”的女性朋友面基。这位朋友在线上时，对他十分关心，说话也非常的正能量，所以他非常信任她。面基之后，他感觉很满意，决定继续和她深度接触一下。

又过了两天，她发出邀请，希望能和他一起去香港旅游。他答应了，毕竟香港不是缅甸，应该没有问题。去了香港之后，她深情地劝他，他可能有些神经问题，还是让专业的神经手术医师给他看看比较好。正好她在香港有朋友，可以免费的给他看看。

她说：“他要想和她在一起，就必须接受手术。”

他冷静地想了想，转身面对墙壁，流泪问道：“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她固执地点了点头。

他答应了。接受了全身麻醉手术，只为看看自己到底有什么神经性疾病。

于是在那个昏沉沉的晚上以后，他彻底变成了7秒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