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线

《螺旋线》

当陈峰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午夜，他做了一天的手术，身心已经非常疲惫，可就在他低头用手机打算叫一辆车时，一辆电动自行车停在了他面前。

“陈医生。”

他听到这人在叫他，便抬起了头，可紧接着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绞痛，随后那人骑着车离开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用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

当他倒在地上，意识逐渐消散时，才听见有人的惊呼声。

凶手很快被抓获，是一名中年男人。在审讯室里，他交代了自己的作案动机——陈峰没有救活他的女儿。为了给女儿治病，他花光了所有积蓄，可最终女儿还是与他天人永隔。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陈峰，认为陈峰明明有救治他女儿的能力，却因为所谓的规章制度，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他女儿患的是罕见的慢性肉芽肿病，而且是具有潜伏期的特殊病变，一年前被发现。通过会谈，我们确定的救治方式是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修复NCF1突变，但想要用这项技术救治，需要各级审核……”

陈峰躺在病床上，负责调查的警察将这些话全部记录了下来。

于法于情，陈峰都做到了最好，他是受害者。

那凶手呢？

成年人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自然是施暴者。他固然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负责这起案件的法官尽职尽责。

这件事并没有让陈峰产生动摇，反而让他更加明白人命的珍贵。这位医生愈发重视经手的每一个病人，即便仍有医闹，即便有无力回天的时候，他都未曾动摇。但经过几十年的从医生涯，他意识到传统医疗手段在面对新型疾病时仍显吃力，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那个患慢性肉芽肿病的女孩，她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事实上，在这之后，类似的情况仍在发生，基因编辑技术始终无法大规模推广使用。

人性的下限，让人无法轻易将其放开。

但所有人都认为一切都在进步。两个世纪后，人们不再相信“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各个阶层的文化水平呈指数级上升，社会的道德水准相较于两百年前，如同理想国度般的乌托邦。

陈欣瑶坐在椅子上，午后温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已经一百多岁了，如今的医疗水平，让一个正常人轻松活过百岁不成问题。

但这近乎跨世纪的生活，也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她从小受爷爷陈峰的影响，又有父母的熏陶，也曾立志成为一名医生。但爷爷却告诉她：“基因编辑，这才是真正能拯救生命的技术。”

受这句话的影响，她年轻时进入了一个国际性的公开基因研究组织，在那里度过了最繁忙的几十年后，于七十岁时退休，回到了老家。

但凭借在该组织的影响力，即便回到老家，也时常有后辈学生前来请教。

可这段时间，来她这里的后辈明显少了，核心原因是这群生活在乌托邦里的年轻人，决定发起一次技术革命——将基因编辑技术成功融入医疗体系。

她知道两百年前爷爷被袭击的原因，也记得爷爷当时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不能轻易放手，就像抓住即将掉落悬崖的人，拉着他的人一旦松手，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丧命。”

她清楚，人类握住基因编辑的那只手，已经明显有些松弛了。

事实上，她一开始就警告过当局和那些年轻气盛的后辈，但后辈们不以为意，都说她思想刻板，像二十一世纪的古人。哦……二十一世纪也是她爷爷生活的年代，她身处二十二世纪，和爷爷聊天时，偶尔也会出现这样的分歧。

她年轻时曾说过，等自己老了，绝对不会像爷爷那样。可在后辈提出革命的想法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与这个社会脱节了。

那次谈话后，她一病不起。即便如今已经康复，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真正成了风中残烛。

她放下了一切，心中却仍有一个包袱未曾卸下。

那便是这群年轻人的革命成果。

“奶奶，该吃药了。”

一个机器人来到她面前，它是圆柱形的，上方有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她该服用的药品，机器人的电子显示屏上，是她孙子的身影。

“小辰辰啊，你告诉奶奶，那些孩子们上书的结果怎么样了？”

“唔……他们已经联系了联合国，还花了半年时间在世界各地搜集可提交的资料，包括因基因编辑技术的审查和把控而去世的人，以及……有没有人刻意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修改后代的案例。现在前者基本上每个国家每年都会出现几十例，后者……还没有出现过。”

屏幕后的孙子说道，“他们快要成功了……奶奶，你真的担心这些事吗？”

“当然担心，人性是脆弱的，一旦尝到甜头，就会一发不可收拾。这项技术大规模使用后，总会出现一些漏网之鱼。一旦有人撕开这个口子，就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奶奶，您别担心，我相信联合国不会轻易同意的。”

“联合国会松手的，一定会的。但凡松手一点点都不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

“唔……好吧。对了奶奶，我谈了个女朋友，过两天带她回家来看您。”

“好啊，好啊。”

陈星辰参加奶奶的葬礼时，见到了奶奶生前最看重的一位学生，这位学生也是保守派的成员之一。

葬礼结束后，两人进行了一次谈话。

学生说：“二十一世纪就有通过改造基因来强化个人免疫系统的案例，在当时是不被允许的。”

陈星辰说道：“现在也不允许啊！”

学生叹了口气：“老师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这项技术一旦放松管控，哪怕只是一点点，就会有人用来‘定制后代’，这样会拉大各个阶层的差距。到那时，这个……乌托邦就会彻底崩塌，说不定还会出现古代那样的社会形态，这是社会的倒退。”

“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个原因是技术不成熟，可能会引发新的基因病变？”

“是的，但现在技术成熟了，也能可控了，可这反而更可怕。”

“奶奶曾跟我说过，她一直在等结果，生病后牵挂的也一直是这件事。”

“所以，在得知联合国同意了那群人的提案后，老师才会失望离世。唉，虽然提案明确说明这项技术实施时必须公开化、透明化……但是……总会有人钻空子的。”

“呼……”

2266年，新的雅典奥运会开幕，没人会想到，这将是最后一届奥运会。

奥运会如火如荼进行时，陈星辰正在家里看虚拟直播。如今的直播不再是将画面呈现在液晶屏幕上，而是通过VR眼镜，让观众能感受到更真实的现场氛围。

这一次，有一位短跑选手打破了历史纪录。就在所有人为他欢呼时，奥运会的大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则报告——那是该运动员的药检报告。

没有古电影中制造矛盾时的喋喋不休，药检报告出现的瞬间，屏幕下方同步弹出一句话：德鲁斯选手是定制婴儿，他通过基因编辑强化了自身的耐受力和爆发力。对于普通人而言，他已是超人，而能打破他纪录的，只能是下一位定制婴儿。

紧接着，另一位运动员的药检信息被公布。在第二个“定制婴儿”曝光后，屏幕骤然变黑，直播也被紧急叫停。

陈星辰摘下VR眼镜，妻子正在和小孙子一起看画本。

这时，卡斯特打来视频通话——他是奶奶生前一直坚守保守派立场的学生。当卡斯特的脸出现在电子屏幕上时，陈星辰发现他的精神状态极差。

而卡斯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师的担心成真了。”

这次谈话并未持续太久，卡斯特就被他所在国家的警察带走了。

事态从这一刻起便一发不可收拾。雅典奥运会被紧急叫停，复出时间未作说明，普通民众对此完全不买账。原本象征着公平的盛会，如今出现如此重大的变故，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

看着网上对那两位运动员的谩骂声，陈星辰想起了卡斯特在奶奶离世后发表的一篇文章，大致意思是阐述基因编辑技术的危险性，并明确指出不应放松对这项技术的管控。

当时人们自然不同意，网上的质疑声铺天盖地：

“明明是十八世纪两个变态从猩猩身上带来的病毒，最后却让人类小心翼翼。古人犯的错，凭什么让我们后人承担？现在明明能用技术避免这种病毒传播，你却说出这种话。”

“是啊，你就是古板，和你那个古板的老师一个样！”

“你这是反社会，反社会人格太可怕了。”

这些无知的言论让卡斯特丢了工作，之后陈星辰偶尔会联系他，但每次看到的，都是颓废不堪的他。

如今，这些指责的话语又开始对准那两位运动员：

“用基因编辑参赛，这就是作弊！”

“哼，真不敢想象，上一届奥运会打破纪录的选手会不会也是定制的？”

“谁知道呢，这些人真是不知廉耻。古人真聪明，两个世纪前就看透了人性。”

“细思极恐，说不定现在世界上还有很多定制婴儿呢。”

陈星辰没有再看下去，他叹了口气，走到小孙子身边，乐呵呵地逗弄着他。

一周后，陈星辰通过律师申请，终于获准去狱中探望卡斯特。隔着厚重的钢化玻璃，卡斯特的头发已花白大半，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坚定，只剩满身疲惫。

“其实你奶奶走后没多久，第一例定制婴儿就出现了，是我做的。”卡斯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自嘲，“当年我被网暴离职，家里积蓄很快就耗光了，我儿子突然得了怪病，唯一能救他的就是基因编辑疗法——可我没钱，也没人愿意帮一个‘反社会的古板分子’。”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有个富人找到了我，说只要我帮他的后代编辑‘最优基因’，就承担我儿子所有的治疗费用。我挣扎了三天，最终还是松了手。我以为只这一次，以为能守住底线，可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有人想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有人想强化自己的天赋，我一步步陷进去，再也回不去了。”

陈星辰沉默着，他终于明白奶奶口中“一旦松手，两个人都丧命”的真正含义。

狱中探望后的半年里，多起骇人听闻的消息相继曝出，每一起都将基因编辑技术的滥用推向风口：

- 国际顶尖钢琴家艾拉，被曝通过“靶向基因编辑”优化了听觉神经的敏感度——她的基因中，负责听觉分辨的GJB2基因被强化，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音准差异；手指运动神经的ACTN3基因被改造，让弹奏时的爆发力与稳定性远超天然钢琴家；

- 传奇歌手莉娜，其声带黏膜细胞的COL1A1基因经过编辑，韧性与振动频率被精准调控，既能唱出超高音域的海豚音，又能长时间演唱不损伤声带，她的“天籁之音”并非天赋，而是基因工程的产物；

- 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马库斯，公开承认自己是“定制人”——父母在他胚胎时期就编辑了FOXP2基因（语言功能核心基因）与BDNF基因（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基因），让他的记忆力、逻辑思维与文字表达能力远超常人，他所谓的“灵感迸发”，本质是基因强化后的必然结果。

人们终于开始恐慌，原本支持基因编辑融入医疗的声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反对。基因编辑技术被迅速从医疗手段中移除，并被明令禁止使用，即便用于救命也不例外。

民众对这样的提议自然双手赞成，毕竟如今他们都做过基因体检，身上已无基因型遗传疾病。只要保持这样，以后的孩子也不会再受这类疾病困扰，这项技术自然可以从医疗领域彻底移除。

但那位被口诛笔伐的作家马库斯，却在社交网络上发布了最后一段话：“你们现在的高呼，和半个世纪前同意这项技术纳入医疗领域时一样盲目。我是定制婴儿，这并非我的本意，我甚至曾以为这就是我的天赋。但现在，我这个被强化过的大脑在反复提醒我：你们怎么会觉得，之后不会再有人从猩猩身上带回新的病毒？你们怎么会觉得，这次封禁后，就不会有人在地下实验室里继续滥用这项技术？”

人们没有理会他，甚至对他依旧冷嘲热讽。

不过这些他已不再关心，因为发出这段话后，他从楼顶一跃而下。

一条螺旋线，从起点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即便能抵达不同高度，却永远被困在同一个循环里，无法向其他方向突破。

很多年以后，在一处由地下掩体改造的幽暗实验室中，墙壁上还残留着“禁止基因编辑”的褪色标语。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正闭着眼睛，背诵着一段冗长的公式——那是那个时代最难的物理公式，可他不仅能流畅背诵，指尖还在虚拟屏上快速推演着推导过程，眼底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由基因赋予的锐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