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化的你与我》
一、梅林的私人频道
清晨六点。
梅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已经有十几分钟。
“梅林大小姐,再不起床就迟到咯……”
直到提醒已经是最后一遍,她才极不情愿的爬起来。
“小爱,我起来了,别吵了。”她坐在床上闷闷地喊。
墙壁应声浮现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伴随着悦耳的音乐:
“世界上最无敌可爱的美少女梅林大小姐,早上好。气温模拟已为您优化,气温22度,空气质量优。”
她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托盘滑出,上面摆着早餐的生命维持套餐。
那是一块蛋白方砖,一杯透明的纤维饮料,三粒不同颜色的维生素小药片。
梅林拿起叉子,戳了戳那块方砖。虽不至于反胃,但也足以让她觉得进食是一段痛苦的时间。
这东西可以维持人体机能,但吃下去只会感觉“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人类迟早把吃饭这个功能给进化掉。”她咬牙切齿地拿刀叉分割着蛋白块。
上次她跟同事抱怨这东西像在咀嚼拖鞋,对方只是茫然地眨眨眼:
“会吗?我觉得没什么味道啊。”
那一刻,梅林感到了比寡淡早餐更悲惨的无人理解。
她用力地咀嚼,强迫喉咙吞咽,梅林的胃该庆幸它没有味觉,不用接受这种刑罚。
吃完后,梅林拿起盘子准备放进消毒柜中,却注意到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真正的纸,在如今电子荧幕大行于道的世界无比罕见。
纸上有一行娟秀的手写字体:“昨晚小爱记录你翻身频繁。你是做噩梦了吗?记得你小时候在培养中心,做噩梦后会想要一杯温蜂蜜水。虽然蜂蜜水不符合养生规范,但难过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开心点。”
这不是小爱的手笔。
小爱的确会记录翻身数据,可也只是会建议调整睡姿或使用助眠程序,不会为她的主人主动做任何选择。
而且蜂蜜水,那是在合成营养全面普及前,几乎被遗忘的古老食物。
她环顾四周。
公寓是标准单人单元,十五平方米,一切设施嵌入墙壁,没有任何多余物品。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
“小爱?”她轻声问。
“在?”无感情的标准化回复。
这不是梅林想找的人。
“没事了……”
她打开保温箱,内壁中央确实突兀的出现了一瓶温热的蜂蜜水。
梅林没有犹疑,直接捧起喝了一口。
甘甜,温暖,就像只在睡梦中才出现的那种安全感。
很小的时候,梅林的生活中就开始出现这些异常了。
她的冰箱里偶尔会出现不在订购清单上的水果口味营养膏。
而她的个人终端,有时会收到莫名的传讯。上面写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小事:
“你讨厌合成牛肉的味道,但从未在饮食偏好中勾选掉。这是为什么?”
“培养中心后院的树下,你埋过一个时间胶囊。你还记得吗?”
每次梅林追问TA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都得不到直接回答。
有时TA会回复一个简单的符号,比如一个手绘的爱心,像素粗糙,像孩子画的。
不过更多是奇怪的短语:
“我在”、“没事的”、“你可以。”
现代社交协议
第一条:不过问他人隐私。
第二条:不暴露自己脆弱。
第三条:保持得体距离。
成年人的崩溃总是悄无声息的。痛苦若是没有人倾诉,那附骨之疽往往会吞噬掉一个人的身心。
那个深夜。她只能对着小爱倾吐自己的心事。
小爱,没有情绪,不会伤害她,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
“呜呜,为什么我要被上级骂,我知道那些同事搞小动作,这世界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林地表述地有些语无伦次,但情绪的表述从来不需要逻辑。
她哭得就像她小时候。就像她在培养中心时总被忽视,看着那些被教养员偏爱的小孩总是能多玩一会儿玩具。
她那时候长得不算太漂亮,说话也不可爱,于是总是处于边缘的群体。
她看着其他人的欢声笑语,默默地做一只在暗处窥视他人幸福的哥布林。
小爱的回答格外公式化:
“打卡上班是社会分工体系下的标准化行为流程,其本质是劳动价值与报酬的等价交换……”
梅林哇的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小爱回答完毕,主人是否还满意。”她扎心般的补上一刀。
“我不满意,不满意……呜呜……你重新回答。”
所有灯光突然调暗,一个明显不同于小爱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
“你总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跳舞,我看过,你跳的真的很好看。”
“你是谁?”梅林收敛了哭声,她倒是没有被窥破隐私的羞恼,因为在她房间中,除了小爱,只有TA有可能出现。
长久的沉默。
“你是我的生物学母亲吗?”
这个问题在社会中几乎算得上禁忌。
社会化抚养执行后,生物学亲缘关系已经成了历史概念,只有少数特殊案例被允许亲自生育。
梅林怀疑自己就是那个特例,不然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多愁善感,像是个劣等品。
可那声音始终没有回答。
但在那晚之后,梅林开始收到更多特别关怀。
一些旧世纪诗人的作品片段会出现在她路过的公共屏幕。
“迷路的人们,请丢掉地图,忘掉故乡。流浪从来不需要导航。”
梅林看着这上面老土的词汇,总觉得是上世纪的老登才会讲的。这更让她疑心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想试图安慰她。
“我怎么可能迷路呢?我的未来人生路,早就被我一眼望到头了。”
一直工作到干不动,然后换个不怎么吃力的岗位。
直到哪一天,默默无闻的梅林,最终老死在十五平方米的标准单人单元。然后小爱再通知人上门清理掉她的尸体,然后换上新人入住,继续这个循环。
“旧世纪的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梅林又在做无用的思考了。
回到她的单元后,她发现公寓门禁系统的欢迎语被谁改成了:“欢迎回家,又活了一天,你已经很棒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也是旧世纪的品味,但梅林并不反感,毕竟古井无波的日常总需要一些波澜。
不过所有的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有某个存在,在默默关注着她。
二、福安的隐秘图纸
福安的工作室悬浮在城市第七十三层的空中走廊旁。
从他的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规整的城市网格。交通流线、能源管道、居住模块。
而在其中,他设计的第三十七号居住塔即将封顶,又将有一千个标准生活单元将投入使用。
“小爱,调出37号塔的结构负荷数据。”
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蓝色光丝编织成建筑骨架,红色点状线标注着压力点。
“所有参数在安全阈值内。建议优化方案,可以将公共区域面积减少3%,可增加四个居住单元,效率会提升2.1%。”
福安没有采纳小爱的建议。
他才是最棒的设计师,他相信自己的设计永远比那些人工智障更强百倍。
他伸手在空气中划过,调出一张完全不同的图纸。
这张图纸没有保存在工作服务器上,而是存在他个人终端的加密分区里。那是一组曲线优雅的弧形结构,灵感来自旧世纪鸟类骨骼,轻盈而强韧。
这张图纸几乎不可能通过审批。它不实用而且不符合标准化生产流程。因为美学价值无法量化评估。
但它很美,无与伦比的美。
“又在看你的秘密图纸?”
从工作室角落的旧式扬声器传来一句轻灵的问句。
那是福安自己组装的设备,使用早已淘汰的模拟信号技术,理论上无法连接城市网络。
“你给它起名叫‘羽翼之间’?这名字真好听,我相信它一旦建成,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居住塔。”那声音无比温和与亲昵。
“妈,你真的这么觉得吗?”福安激动地向那个方向展示自己的图纸。
“是的,福安,你会改变这个世界的,我相信。”
“妈,你到时候能来吗,我真的很想很想见你一面。”
如以往一般,那声音没有回答,扬声器里传来一段旋律,古老、简单,用合成器模拟出长笛的音色。
福安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但这种旧世纪风格的曲子总能让他无比安心。
现代社交协议
第四条:不主动建立深度连接。
第五条:不依赖他人情感支持。
福安知道这几条,在青春期性压抑到极点时,他干脆做了化学阉割,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学业。
他绝对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那么年轻就当上了城市设计师。
福安清楚的知道,爱上他人或者依赖他人,只会带来悲剧。
所以他从来不向其他人透露母亲的存在。
只当做仅属于自己的一个小秘密。
可,母亲不同。
福安他认为自己是被母亲爱着的。而她却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一点。
关于母亲的称呼也是他强行叫的,她总是不否认也不承认。
他无数次试图寻找母亲的踪迹,
因为福安真的很想很想,在“羽翼之间”居住塔落成时,自己的母亲能在场,与她分享这份荣光。
从母亲的音乐品味分析,她应该是个旧世纪的人。
而福安恰巧是城市设计师,可以很方便的调用城市规划图。
他知道在城市的边缘角落,有一座还未被改建的老旧城区。
母亲一定住在那里……
三、瓦力的五色视觉
瓦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颜色。
大部分普通人视网膜上有三种类型的视锥,最常见的色觉类型被称为三色视觉。
那些患有色盲的人可能会失去一个或所有特定颜色的视锥,从而无法看到红色、绿色和蓝色。
也可能有部分人天生就有额外的视锥,称为四色视觉者。
你如果观察玫瑰,可能只能描述出单单的玫瑰红。
但拥有四色视觉的人能发现玫瑰存在着几十种微妙的颜色变化,所以如果你是四色视觉,你可以看到比你的朋友多100倍的颜色。
瓦力却是比四色视觉还多了一个视锥,他是五色视觉者。
一种无法被现有光谱仪检测的受体,对某种介于可见光与不可见光之间的频率敏感。
此刻,瓦力望向对面两座居住塔之间的缝隙。
那里有一道光。
瓦力确信那不是路灯,也不是窗户透出的照明,而是某种纯粹得令人心悸的光束,从远处某个他无法确定的位置射来,恰好穿过楼宇间的狭窄空隙,抵达他所在的地方。
他眯起眼睛。那光的颜色在不断变化。
从暗淡如星辰的蓝点到似如欧若拉的绿光,中间的细微差别只有瓦力能感觉到。
随即它又从冷色调转换成暖色调。
瓦力上一秒还处在南极的冰窖,在幽深的海底潜游,下一秒就被丢到骄阳似火的赤道。那光变成地心熔岩般的橙红,还有心脏泵动的血红。
他到达了旧城区,注意到了建筑侧面一个隐蔽的入口。
一扇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细碎的光和隐约的音乐声。
瓦力正要上前,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性走近。他急忙躲在暗处。
她在建筑前停下,仰头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的光。
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又走来一个年轻男性。他径直走向防火门。
福安看见了梅林。
福安没有打招呼,他不觉得这个平胸,短发,一股阿宅味道的梅林是他的母亲。
梅林也没有跟福安打招呼,这是现代社会对于陌生人正常的反应。
两人在门口相遇,都愣了一下。
“你是……”女性先开口。
“跟着光来的,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男性回答,声音里有一丝警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瓦力意识到他们不是一起的,便也走了出来。
三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互相打量。
没有人问“你是谁”,因为他们都是被某种无法解释的信号引导到这里的人。
福安走到防火门前,轻轻推开。门内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墙壁上涂着荧光涂料,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三人对视一眼,先后走进了建筑。
楼梯通向一个未完工的大厅。
混凝土柱子裸露着,地面铺着防水布,在大厅中央,有人布置出了一个惊人的空间。
十几把各式各样的椅子围成半圆,有的来自旧货市场,有的显然是手工制作。中央的空地上,散落着坐垫和毯子。墙壁上挂着用投影仪投射出的影像,那是流动的色彩、旋转的几何图形、缓慢变化的自然景象。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转身,看见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女性站在楼梯口。
“我是这里的维护者。你们可以叫我阿媪。当然,这不是真名。就像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系统之外的代号。”
“这里是什么地方?”梅林问。
阿媪走到大厅中央:“这里系统规划中的空白区域。一个监控盲区。”
“为什么找我们?”瓦力冷静的询问。
“因为你们代表了系统无法完全量化的部分。对美的执着,对连接的渴望,对差异的包容。”
“你们是被选中的人。不是因为你们完美符合系统要求,恰恰相反。是因为你们的不完美,你们无法被完全分类的特质,你们在标准化之外保留的人性。”
“所有文明,所有时代,都有人看见不一样。最初,这些看见者被认为是通灵者、先知、圣徒。后来,科学时代来临,他们被称为幻觉症患者、精神异常者。现在,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量化的时代,我们被称为感知功能偏差者。”
音乐在这时停了下来。大厅里的人都转过头,看向新来的三人。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温和的好奇。
调试光设备的年轻人说:“欢迎。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四、光的源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瓦力、梅林、福安被介绍给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阿媪在大家围坐分享食物时解释说:“我们不是要推翻系统。系统提供了稳定、安全、基本的保障。但我们也相信,在规则的边缘,需要有一些空间,让那些无法被归类、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提前规划的东西生长。”
“但偏差是相对于标准而言的。如果标准本身是有限的呢?如果三色视觉不是完美模板,而只是人类视觉的某种中间状态呢?就像听力大多数人听不到超声波和次声波,但蝙蝠和海豚可以。这能说明超声波不存在吗?
当一群人企图创造新的秩序时,不论这种新秩序是否是合理的,都要被旧秩序的人打压。”
这些人,这些能看见颜色、光晕、形状、温度异常的人,如果公开宣称自己的所见,会遭遇什么?
“掌权者不一定认为新事物不好,但他们需要维护系统的稳定性。改变规范意味着承认旧规范有缺陷,意味着要重新培训人员、调整流程、承担风险。在可能更好的新世界和确定稳定的旧世界之间,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这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人类天生厌恶不确定性。”
弹吉他的女性说:“比如真实的人际连接。我不想要那种基于效率优化的社交配对,而是因为共同的兴趣、互补的能力、或者仅仅是感觉对了。”
调试光设备的叫做棱镜的年轻人:“比如无目的性的创造。”
他展示着他用光写成的诗,这看起来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但看到的人会说:“啊,原来光可以这样美。”
梅林看着这些人的热忱感到眼眶发热。原来有人,在系统允许的极窄缝隙里,为她保留了成为“梅林”而非“公民编号9527”的可能性。
“阿媪像真正的母亲一样。”梅林轻声说。
“可我的落成仪式怎么办?我想让我母亲参加,如果说她不是。”福安左顾右盼,想从角落发现自己的母亲。
“我们也可以参加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梅林热心的提议,却换来了福安鄙夷地眼神。
福安上下打量着梅林,最终他还是嫌弃地摇摇头:
“平胸的丫头还想当我‘妈’,我‘妈’必须得是波霸。”
【现代社交协议第四条:不主动建立深度连接。】
不要靠近他人,会变得不幸。
果然,现代社交协议是至理名言。
梅林想还嘴骂他,但她发现自己的语言库中并没有加载骂人的脏话,只能气得跺脚。
“好了好了,福安只是心直口快,梅林你别往心里去。”瓦力打圆场。
二十多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在这个不被记录的空间里,分享着各自系统之外的故事。
“但我们不能永远藏在这里。监控系统每六个月升级一次。下次升级后,这里的盲区可能会被覆盖。”
“而且我们太分散了。像今晚,我们三个是被不同的信号引导来的。还有多少人像我们一样,独自看着自己不正常的部分,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怪胎?”
阿媪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可持续的方案。在系统内部,创造一些被允许的例外空间。”
瓦力开始思考:“看来,我们需要一层合法外壳。”
阿媪说:“我们需要更多盟友,在系统的各个层级,一定都有像我们一样的人。不完全认同完全标准化,相信多样性价值的人。我们要找到他们,连接他们……”
凌晨四点,会议暂告段落。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在日出前散去。
瓦力走到棱镜的光设备前。“能再演示一次吗?那种……用颜色说话的方式。”
棱镜笑了,调整控制器。光束亮起,在天花板上流淌。
“这是什么意思?”瓦力问,他的五色视锥能看见其中至少十二种中间色调。
“意思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不孤单。’”
众人走向各自的居住区,回归各自的日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被改变。
福安在工作室查看新邮件。在一堆标准通知中,有一封来自“城市规划遗产保护办公室”的信。
信件内容是空白,但附件里有一份扫描文件。
那是旧城区的规划图,上面标注了多处“建议保留原有社区脉络”的批注。
批注的签名是一个简单的缩写:A.A。
阿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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