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在台风来临前站在玉环市坎门卫生院五楼的天台上往东看,越过那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和横七竖八的晾衣杆,就能瞧见海。
台风“沙德尔”还在两百公里外的洋面上打转,海已经不太安分了,涌浪一层叠一层地推过来,撞在防波堤上碎成白沫子。风把腥咸的水汽往街道灌,灌得每条巷子的墙角都湿漉漉的,石板缝里爬出几只小螃蟹,横着身子往高处挪。
广播从下午两点开始响,一遍普通话一遍台州话,催着临街的铺子断电关门。说是风力要上十四级,高潮位可能超九七年那次。
街道的气氛于是变了样,卖鱼面的收了火,杂货店老板把门口的塑料筐一摞摞往屋里搬,修电动车的拿木板钉窗户,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在风里,听着急,看着也急。
阿辉的铺子在卫生院对面,两间门面,铁皮棚子搭出去三米宽,底下停一辆待修的皮卡和半台拆开的摩托车。他蹲在地上捡扳手,一把一把往铁皮柜里扔。
隔壁卖渔具的老陈早走了,卷帘门拉下来拿沙袋压着,临走冲他喊:
“阿辉你还不走?”
他扬了扬手里的扳手算是回应,意思是还没收完家当。
其实铺子里值钱的东西不多,一台举升机,一台焊机,几箱子零配件,台风也刮不走。他住的地方就在铺子后面,隔了半间出来做饭睡觉,再往后走两步就是马路,过了马路就是海,近得能听见浪打堤坝的闷响。
十几年了,他一个人住这儿,铺子就是家,家就是铺子,从没想过要换地方。
风还没来,雨先到了,斜着从海面上扫过来,打在石棉瓦顶上沙沙地响。阿辉站起来看了看天,云压得低,往西跑得急,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全是水珠子,擦了擦才看清是下午三点过一刻。市里要求四点前就得断电,他得赶在那之前把该收的收了。
正把焊机往屋里推,门口冲进来一辆白色皮卡,刹车踩得急,车头差点怼上他搁在路边的千斤顶。
车门弹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贴着脑门,脸白得跟刚从冰柜拿出来的带鱼似的。
“师傅,能修车不?”那人问。
阿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车后斗里绑着的银灰色箱子,箱子顶上有根天线,拿尼龙绳缠了两圈,绑得倒挺结实。
“什么毛病?”他问。
“感应器烧了,仪表盘亮了一排灯,我实在不敢再开。”
阿辉掀开引擎盖拿手电照了照,让那人上车打火,他趴下去听了听,发动机抖得跟筛糠似的,排气声不对。
“感应器烧了,换一个就行,我这儿没现货,得去老陈那儿拿。估计这个点也来不及了。”
那人看了一眼手表:
“我要去北边那个老续存站,今晚之前必须到。”
阿辉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站。坎门往北走,过断桥再走一段土路,有个废弃的水泥小房子,独立供电,没联网,台风天全城续存站关闭,那地方反而能用,大家都知道这事,可没人真往那跑,路不好走是一回事,机器还能不能用,谁也没试过。
“你车上拉的什么?”
“便携塔,我女儿和我老婆在里面,两份意识共用一份空间。”
阿辉他修了十几年车,人来来去去,赶着接孩子放学的,去医院看老人的,出海前跑来换胎的,他都见过,但赶着去续存意识的,这是头一个。
“感应器换了也过不去断桥,那边塌了一段,封路了。”
“我知道,那我也得去。”
阿辉把工具箱提出来,问了一嘴:
“你有钱付吗?我可以送你过去。”
那人扫过来一串数字,阿辉看了眼手机,够他半年营业额的,他拎起扳手,说了声:
“行,我开车稍你一段。”
那人说他姓周,从市里来的,叫他老周就行。两个人把银灰色的箱子挪到阿辉那辆墨绿皮卡的后座,拿安全带扣上,尼龙绳又缠了两圈。
上车前阿辉进屋拿了两件雨衣一壶热水一包烟,老周问他:“铺子不关了?”
阿辉说:“不关了,电闸拉了门锁了,反正最值钱的举升机台风刮不走。”
“你这人挺痛快。”
“毕竟你给钱了,你就是我上帝。”
车出了玉环往北,路两边的铺子全关了,老板们拿木板钉窗户,铁皮卷帘门拉下来压着沙袋。有几家没来得及撤的,一家老小往面包车里塞被子和矿泉水,小孩抱着个塑料盆坐在后座,盆里两只小乌龟。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也糊,阿辉把车速压在四十出头。老周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抱着银灰色箱子的边角。
“你女儿多大了?”
“今年该上初中了。”
车到断桥前面停下来,桥面靠北那侧塌了一截,露出底下的钢筋,缺口看着三四米宽,两头拉了红白警戒带,没人守着。
阿辉把车停在桥头,两个人下车看了看,风大得说话得喊。
“这边过不去,我们回去吧。”阿辉喊。
老周指了指桥侧面。底下有条输水管道,铸铁的,半米粗,离水面两三米高,一直通到对岸,管道上面的检修栏杆锈得差不多了,但骨架还在,每隔一两米有根立柱撑着。
“我们可以走这个。”
“扛着塔怎么走?”
“你帮我扛。”
阿辉撇了一眼后座上的箱子,问:“至于那么急吗?台风都来了,一定要今天?”
老周沉默了一下:“市里的存续站今天都停了,要是今天存不上,我老婆孩子就都没了。”
阿辉没再质疑,从工具箱里翻了两根短绳一根长绳,几个卸扣,往胳膊上一挂,风把雨衣下摆吹得啪啪响。两个人从桥头斜坡摸下去,踩着碎石头烂泥蹭到管道旁边。老周先翻上去骑在管子上,两条腿夹住,两手抓着锈栏杆底座。阿辉把箱子从上面吊下来,老周接住放在身前拿胸口顶着,一点一点往前蹭。阿辉在后面跟着,把绳子收了,也翻上管道,隔两米远。
风从侧面打过来,管道湿得跟抹了油似的。老周蹭出去十几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左边歪,阿辉一伸手抓住他后脖领子拽回来,塔在管子上磕了一下,咚一声闷响。
老周都吓脸白了:“不能磕碰啊!信号要是不稳,续存容易失败!”
阿辉从他旁边侧身蹭过去,踩到前面试管道的锈蚀程度,拿脚后跟磕两下听声音,实心的过,发空的换一脚。两个人就这么一寸一寸蹭到对岸,翻上土坡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干的地方,老周抱着塔的手一直在抖。
老站就在前面,水泥小房子,墙上爬满薜荔,窗户里透着黄澄澄的光。
里头比外面看着小,一间屋,水泥地,墙上挂着几块没用的电表箱子,地上一台续存机,跟医院自助挂号机差不多大,屏幕亮着蓝光,旁边接个大电瓶,电瓶连着墙上的太阳能逆变器。角落里一张折叠床,一个暖水瓶,几个纸箱子。老周把塔接上机器,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机器弹出一行字:
“可用容量不足,仅支持一份意识完成写入。请选择。”
“老站是这样子的,虽然不受台风影响,但也没有太多的维护,你打算选谁?”
阿辉明白这对老周来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阿辉不打扰他,跑到门口抽烟,风眼快到了,外面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连雨声都停了,就剩机器风扇嗡嗡转。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全黑,但颜色不对,黄里透绿,跟一块旧铜似的。
刻录到一半,机器停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备份正在请求最后一次读取。是否允许?”
阿辉回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周的老婆在最后几秒里主动发起了一次读取请求。机器读出来一段音频,老周按了播放,里面只有一句话,轻得跟叹气似的:
“老公,你一定要选女儿。”
机器问:“是否允许另一份备份完成最终写入?”
老周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允许。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写入顺序调整,执行中。”
老周坐在折叠床上,两只手搁膝盖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阿辉没催他,把烟头在门框上摁灭了,扔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
老周从站里出来的时候,风眼正在过境。外面静得跟假的似的,空气里一股咸腥味,天顶上那块铜绿散开了,露出底下灰白灰白的天。他站在门口没说话,阿辉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风墙从南边推过来,跟一堵黑墙似的,先是一阵细碎的风,然后咣一声,整个老站的铁皮屋顶都在响。天又黑了。
“走吧。”
“车还在对面。”
“不急,等风过去。”
两个人坐在老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风墙在外面嗷嗷叫。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皱巴巴的一盒,抽了一根递给阿辉。阿辉接了,点着,抽了一口,烟是潮的,抽起来一股纸味。
“我想再给你点打赏。”
“不用,你给的够多了。”
老周笑了一声,笑得不太自然。风墙的雨从门缝灌进来,把烟灰冲没了。
“她早就想到了。”
阿辉抽着烟,没说话。
“她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提前想好,连这个都想好了。”
“嗯。”
风墙吼了一个多钟头,后半夜风力小了点,阿辉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但能看时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说趁风小赶紧走,再等下一波又来了。两个人从管线桥爬回去,塔里已经没东西了,箱子轻了不少,老周抱着爬得比来的时候快。回到车上,阿辉把暖水瓶拧开倒了两杯热水,一人一杯。老周喝了半杯,把杯子搁仪表盘上。
“回市里?”
“回。”
“我送你到路口,你自己打车回,你车放我铺里等修好了,我通知你。”
“行。”
台风过去之后,阿辉回到铺子。门口地上有个东西,是便携塔上掉下来的小零件,银色的带螺纹,像天线底座上的卡扣。他捡起来看了看,揣兜里了。铺子没什么事,石棉瓦掀了两块,隔壁老陈的招牌掉在他门口,他捡起来准备第二天给老陈送过去。
老陈来换刹车片,看见墙上那个银色小零件,问阿辉这是啥。阿辉说一个零件。老陈说哪的零件?阿辉说不知道,路上捡的。老陈说你捡个零件还挂墙上?阿辉说顺手的事儿。
半个月过去,广播又在通知撤离,台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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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起来准备第二天给老陈送过去。”扛过管道的人,回来惦记一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