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战争

《垃圾战争》

（一）

地球国家联合体轮值首相是从被窝里被拉出来的。

凌晨三点半把这位名义上的全球长官强行唤醒显然并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此时他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毛茸茸的宽大睡衣，在数名贴身保镖的环绕下懒懒地窝在自家客厅沙发中间。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一个垃圾站遭到了外星人的突然袭击？”他迷离着眼睛看向站在面前的生面孔，一个秃顶上布满汗渍，鼻梁上架着厚厚眼镜的典型书呆子。

“这么说不太准确，”秃头书呆子紧张地搓着双手，“那不是垃圾站......当然，它现在是垃圾质量发射站......但三十年前......”

“这是我们DARC，也就是先进联合深空雷达的负责人史密斯。”胖胖的战争部长从沙发旁抢上一步打断了秃头的话，“外星人出现了，并且它们直接摧毁了我们的一个太空垃圾站。”

“我叫斯莱德......而且那不是太空垃圾站......”秃子身上的汗越涌越多，湿透了贴身的格子衬衫，在外搭白大褂上都显出了汗渍。

“简单点说，”轮值首相挥了挥手，“从夯到拉这件事排什么水平？”

秃子皱起眉头咬着嘴唇：“您没明白，这不是那种事件......”

“不不不......不明白的是你，没有人比我更懂事件。等大家弄明白你的那一大堆复杂词语，热情早就消失了。”轮值首相连连摇头继续抢话，“现在让我们重新来一遍。”

“从夯到拉这件事排什么水平？”他眯缝着眼紧盯着秃子。

这个非习惯的问答框架显然难住了史密斯或者斯莱德，他焦虑地跺着脚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才终于选定了一个词语。

“是要命。”

“先生们！”一个小时之后，轮值首相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地球安全理事会的主席台上，“也许你们已经收到了消息，我们人类遇到大麻烦了。”

层层嵌套的圆环状会议席上，大多数人都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只有中心位置的几名代表神情严肃，显然他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

“我们人类来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轮值首相双手撑在讲桌上，竖起眉毛环视了一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就在两个小时前，我们的一个太空垃圾站被外星舰队摧毁了。”趁着大家都被惊悚的消息吓得一愣，轮值首相抓紧时间发挥。

“事实上是大约9个小时前，”首相身后的斯莱德焦虑地打断了首相的话，“我们接收到的画面传到地球已经花了差不多4个小时，因为当时值班人员不在所以又晚了4个小时才发现。”

“好吧，让斯达克先生来说明情况。他是个聪明的家伙，相信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首相明显不满地勉强向旁边让了让，在主席台前留出的空隙根本不够容纳另一个人。

然而斯莱德顾不上这些，他用力挤到台前一把抓住了主麦克风：“简单点说，9个小时以前一支庞大的外星舰队炸毁了我们位于海-日L2点的自动质量加速平台。然后我们反查了之前的记录，发现它们大约两个多月前就出现在了大约100AU外的奥尔特云內缘，仅用58天便穿过了奥尔特云进入内太阳系，路过海王星附近时发动攻击摧毁了我们的加速平台。”

“等一下。”一个坐在外围的小国议员举起了手，“那个什么平台，是什么东西？”

“时间太久可能大家不太记得了。”斯莱德扶了扶眼镜，“大约五十年前，它被称为深空滑道，不过运行二十年后改为了垃圾发射器。整套系统包括赤道电磁抛射器、地-日L1轨道加速器......”

“啊，夸父系统。”坐在中心位置的A国代表抱起了双手，“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深空探索设施。好像三十年前就是你们轮值的时候说浪费资源，把它停掉的。”

“那些都不重要。”首相把斯莱德从主席台前推开，“重要的是我们遭到了攻击，对方无比强大且充满敌意！”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首相紧盯着A国代表一字一顿地说。A国代表没有与他对视，而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B国代表。

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未知的强大敌手，明显的敌意，这种压力即使对科学完全无知也能察觉。

首相对这种气氛非常满意，他用力将桌子一拍：“意味着我成为了战时首相！”

人群瞬间哗然，谩骂和嘲讽声四起，甚至有人脱下鞋子敲得桌子邦邦响。

A国代表表现得尤为激烈，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毫不顾忌体面地伸手指向了首相：“该死的！大敌当前你能想到的就是这个？”首相耸耸肩，眯起眼睛拉长嘴角对A国代表还以一个嘲讽的微笑。

“这位......斯达克先生。”B国代表看起来要冷静很多，他敲了敲话筒试图让一团混乱的会场安静一些，“假如真要爆发星际战争，请问按照你们的估算，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

斯莱德感觉终于找到了知己，从正在得意地向A国代表摆出挑衅姿势的首相腋下钻回了台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外星舰队并没有用穿越奥尔特云的速度向我们靠近。我们有大约8个月的时间准备。”

“坏消息是，这是因为它们在减速，目标就是地球。它们冲着我们来的。”

（二）

火星上的太阳看起来有点有气无力，这不是因为它比在地球上看起来小了一整圈，也不只是因为它经由细碎尘埃散射出的蓝灰色光晕。而是由于大气稀薄，所以在它接触到地平线的时候，没有什么缓慢庄重的视觉变形和延迟，就那么出溜一下就沉了下去。

像极了赶着下班的社畜。

整个殖民地外的地表温度随着夜晚到来急速下降。石瀚大声咒骂着打开自动除霜开关，然后用力一掰方向盘。粗壮老旧的作业车扬起大片红尘，绕进了如参天石柱一般的垃圾丛林中。

“石瀚先生，这是联合体政府下达的指令，请你不要试图抗拒。”一大片闪着红蓝两色灯光的执法车不紧不慢地穿过尘土跟上，精准照射在作业车身上的固体波谐振通信束把懒洋洋的执法者声音不断送进驾驶舱，吵得石瀚脑仁疼。

“滚蛋！你们这群寄生虫！抢走我的梦还想抢走我的猫！”胡子拉碴的邋遢中年男人咬牙切齿着用力踩下电门，作业车宽大的轮胎压到一块黑色岩石颠得飞起，悬挂在驾驶台上方的方形装饰砰一下敲击前挡玻璃上又弹了回来。

那是周岁时石瀚与爷爷的合照。照片中的爷爷身穿宇航服面带微笑看向镜头，手中紧紧搂着襁褓中的石瀚。而小小的婴儿圆睁着眼睛伸出一只手，正抚摸爷爷胸前的夸父计划标志。

石瀚停止了叫骂，紧闭着嘴唇空出一只手扶住不断摇晃的照片。一只橘猫从他的座椅后转出来纵身跃上驾驶台，抬头看看照片又回头看向石瀚。

“没事的元帅，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石瀚瞥了一眼胖胖的橘猫，又转头看向前方的路。橘猫咪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就这么坐在驾驶台上翘起一条腿低头舔自己的蛋蛋，脖子上悬挂的名牌上写着它的名字：大元帅。

从黄昏到午夜，石瀚一直开着作业车在垃圾丛林中兜圈子。身后的执法车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辆也消失了，很明显他们对于这场追捕也没有那么上心。

石瀚小心地观察了一阵然后缓缓减速，最后在一根特别高大的垃圾柱旁停了下来。电机与逆变器的啸叫逐渐减速停止，一时间驾驶舱里安静得像没有任何生物。石瀚闭上眼睛把头靠着椅背上缓慢地深呼吸。

“砰砰砰！”忽然有人用力敲击驾驶室的侧窗。石瀚一惊转头看去，一个穿着暗蓝色舱外活动服的男人趴在侧窗上，透明面罩抵着窗玻璃正朝着他咧嘴笑。

“罗毅！至于这么拼吗！”石瀚打开面罩冲男人愤怒地发问。刚才开舱泄压放男人进来让驾驶舱里的温度骤降了将近十度，冰冷的寒意沿着脖颈一直往下窜。“总得找点事拼一拼，不然人都要烂掉了。”男人一屁股坐到副驾驶座上，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张望，“哎？元帅呢？”

“保压舱里。”石瀚扭过头看窗外。“就知道你不忍心把我这个青梅竹马甩下去。”罗毅笑嘻嘻地伸手拍石瀚的肩膀。“那踏么叫发小！”石瀚扭肩甩掉罗毅的手，“别跟我卖人情，我不会把元帅交给你的。”

“即使这关系到人类的存亡？”罗毅紧盯着石瀚认真的说。“啥玩意？”石瀚猛地回头，半天都不能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组装厂重启的事你知道吧，星际战争要来了。”罗毅对着惊讶的男人说。

“也就是说，外星人的舰队正在朝地球进发。我们能想到应对办法就是重启夸父系统，把深空探测船改装成战舰，去木星应战？”听完大致说明的石瀚嘴巴张大到夸张的程度，半天都合不上。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人类现成的飞船图纸就只有探测船的能用，去掉冬眠舱加装自动武器，用夸父系统的工作流迎战。”罗毅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关系全体人类未来的话，“这些目前都还是绝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哦。”

“等等，让我捋捋。”罗毅举起右手摆了摆，“夸父系统包括抛射设备和材料到近地空间的赤道电磁弹射器，地-日L1点转运轨道加速器，火星深空飞船组装平台和始发星港，然后是木星L4点一级加速器，海-日L2点二级加速器。”

“没错，”罗毅看到了车上悬挂的照片，伸手去抓住仔细瞧了瞧，“就是那个二级加速器，被外星人炸上了天。”

“可是现在这套系统已经作为垃圾抛投处理站运行三十年了啊！”石瀚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只能转身对着罗毅两手摊开，“用来朝二十年深空探索中唯一发现的系外小黑洞丢垃圾。”

“时间不多，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罗毅放开照片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就靠一个垃圾处理流程？”石瀚带上了讥讽的语气。

“我说的是，我们，的救命稻草。”罗毅用带着厚厚手套的手指点了点石瀚和自己，表情也认真起来，“我们的爷爷辈怀揣着光荣与梦想来到火星，渴望世代成为深空探险家或者飞船工程师，结果不过短短几十年，就沦落成为了垃圾打包工。”他微微抬头与眼前的邋遢中年男人对视：“这可能是我们找回存在意义的唯一机会。”

石瀚沉默着没有搭话，一个黑影在遥远的地方越过一根根耸立的垃圾柱缓缓飞过，那是一艘飞船。石瀚的目光被它牢牢锁住，头不由自主地跟随转动。这个状似雪茄的物体他再熟悉不过，在幼年隐约的记忆中，无数这样的深空探索飞船在火星组装、测试，然后搭载着爷爷们一去不返。

“那就是试装的一号舰。”罗毅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秘密测试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量产，很快整个火星都要忙碌起来了。”

“我要上舰。”石瀚看着窗外闷声说。

“那不可能，飞船上也没有人活动的空间。”罗毅立刻拒绝了，“我最多只能安排让你参与飞船组装。”

有尖锐的摩擦声从作业车后舱传来，那是耐不住寂寞的大元帅在挠保压舱门。石瀚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那这些事情和大元帅又有什么关系？”

罗毅苦笑了起来：“还记得猫是为什么来到火星的吗？”

“不是作为宠物，而是火星转成垃圾打包站后导致老鼠泛滥，因此才专门引入的。”

“测试舰上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那些灰色的小东西总能出人意料的出现在舰内，啃断线缆屙满电路板。”

“更操蛋的是，飞船上的维生系统本来是为冬眠状态的人体准备的，供给能力并不强。既然蓝图修改时间不足，那就没管这东西了，没成想反而保护了那些小混蛋。”

“大敌当前没有时间再改了，因此联合体政府下令征用所有火星的猫上舰。船上狭窄的检修通道恰好能让它们行动。”

“哈？”石瀚才刚刚被宏大哀愁的回忆拉入，忽然又被无厘头信息一晃，弄得头昏眼花。

罗毅扳动驾驶室的开关，胖胖的橘猫大元帅立刻从保压舱里奔了出来，“我们已经没有机会去往星星的深处了，那就让它代替我们去吧。”

（三）

这趟远征让神圣第一舰队的司令长官头疼不已，这种偏远未开化地区的技术水平用脚指甲盖也能想到不构成任何威胁。可是宇宙统合议会对这件事的关心程度远远超出了应有水平。他们居然直接调集了仪式感远大于攻击力的远航舰队来执行蛮族惩戒任务。

当然，这些偏远蛮族朝着自然天梯丢东西的行为也确实不太妥。早先还好，明显没有时域护盾技术的他们偶尔丢入天梯的东西被压缩之后，到达众星枢纽时已经是些无法解析的莫名聚合体。枢纽中的天梯节点有上亿个，谁也没工夫操心。没想到后来，他们居然又开始无休无止地扔散发着恶臭的不可名状物。

统合议会立刻借题发挥，声称这是对整个宇宙的亵渎。

真实原因大家都知道，议会中的实证派与灵谕派明争暗斗，在物理规则研究进入瓶颈期的漫长岁月里，灵性哲学正在逐渐取得优势。而这个蛮荒种族亵渎事件正好双方都觉得可以利用，一方想展示科学伟力一方想消灭亵渎异端。

就像自己这次远征的两个副手，测序使与织念使两个特派员阴阳怪气地把他夹在中间。还左膀右臂呢，他恨不得想把两人一手一个掐吧死刨坑埋了。

有失庄严，有失体面，司令立刻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失衡波动。他端坐在空旷的旗舰指挥大厅中间，快速扫视了一下两侧站得笔直的近卫兵。

其实他根本不用这么担心，造型古朴庄严的头冠自带光遮罩，不会有任何人能发现他的失态。但他还是微微闭上眼睛收敛心神，试图用冥想来缓解自己的焦躁。

“阁下！”还不等他在心中理好灵性之网，一个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了过来，正是测序特使。

他比织念特使更烦人，总是抓住一切机会想彰显自己的能力，好像这样就能让议会的实证派反戈一击。

“何事？”司令长官的声音通过仪范系统在大厅中洪亮地响起，不怒自威如引力波低频共振。

“蛮族向我们发射了一些简易飞船，对我们发起了攻击。”测序特使向前走了几步，又垂手低头站定汇报到。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注意文化污染屏蔽，不要接收他们任何信息就是。”司令刚刚才略微平复的躁动心情又翻涌了起来，“哪有什么攻击能撼动神圣舰队的护盾！”

“是......是的......”测序特使一阵心慌，生怕邀功不成反触怒司令，“战争使已经指挥俘获了全部蛮族飞船。属下斗胆浅浅研究了一下......”

“大胆！”司令暴怒的声音在大厅中如惊雷般猝然炸响，“文化纯洁禁令你居然敢公然违反！”

测序特使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属下......属下有重大发现！！”

他伏在散发着幽光的地板上却偷偷抬头观察着司令的动作，看司令没有追骂便赶忙继续说下去：“我发现，这支蛮族不同寻常。他们有两套截然不同的文化体系！”

司令端坐宝座之上，单手撑起头并不言语，只是冷哼了一声。

测序特使顺杆爬竹仰起头马上开始阐述自己的发现：“我发现，他们的飞船内部铭刻着一种语言，而飞船乘员使用的却是另一种口语。”

“经过分析，这两种文字与口语绝无交汇。”特使激动地结巴起来，“这这这，这说明。这也是一个罕见的复合种族。”

“那又怎么样？”司令的口气依然淡漠，却已经比责难缓和了很多。

“属下斗胆推测，这是一种主仆关系。仆种族专司生产制造和服务，主种族则负责构思与战争。”

“军事贵族？”司令提问了，这是有兴趣的征兆。测序特使趁机连忙起身：“比较类似，但阶层隔绝更加严格，是物种级的。”

“我大致破译了两种语言，贵族语比较艰深只能分析出一些口语。仆从语已经解析完成，我发现......”测序特使犹豫了一下，“根据仆从语，一名贵族的身份名牌上写的是......”

“战争统帅。”

宇宙之识啊。司令痛苦得想把测序使就这么丢到太空去。

蛮族而已，不要理会他们的哀嚎与挣扎，穿越天梯实体远征，打一顿屁股留下圣言转身走掉就行了。这位偏去抓一堆活的，好死不死还正抓到了对方统帅。

这下好了，按照战争守则的明文规定，现在司令必须和对方将领面对面会晤。

“贵族语转译模块我已经做好了，司令直接装合即可。”测序使继续喋喋不休，“我也已经让卫士押送蛮族统帅正在过来的路上了。”

算了，逃不过的总要来。司令想着回头再找个由头收拾这个不识趣的家伙，眼前还是先把领袖会晤的事办了。他微微敲击头冠，装好了蛮荒贵族语程序。

“喵嗷~”司令的第一声试音就惊天地泣鬼神，震得训练有素的近卫兵们都虎躯一颤。“不是这样，需要再放柔和舒缓一点。我的训练集做得比较仓促，略微有些失真。”测序使循循善诱。

“呵！”一声冷哼忽然响起，收到消息的织念特使不知何时也赶来了指挥大厅。不出他所料，科学的奴才又在这里找存在感。然而还不等他发作，近卫兵们忽然立正肃立。

“敌统帅到！”大厅外的宣告卫用夸张的音调高声宣布。

（四）

敌统帅出现在指挥大厅的那一刻，司令感觉自己被文化污染了。

这小小的毛茸茸胖乎乎的生物怎么可能是君临一颗星球高高在上的贵族？他在面具下偷偷转眼看织念特使，面具不带光遮罩的织念使圆睁着眼睛，显然也正震惊着。

这一路被织念使唠叨折腾的司令看着困惑的宗教特使，心里居然有点暗爽。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橘色的胖猫大元帅用自己的行动打消了所有人的怀疑。它不卑不亢目不斜视，踩着优雅又暗含节律的步子，毫无畏惧地与司令对视着径直走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大厅幽暗的环境下微微散发着灵性的光芒，紧绷的面部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或溃散。简直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刚刚经历星际级别战败的败军之将能做出的表情。

司令看着这优美得体的小东西在自己前方端正坐下审视着自己，不由得感觉有点恍神。那种端庄与严谨的仪态毫无疑问是高位贵族的风范，甚至堪比星枢圣母。

也许低估了这支蛮族的等级，司令有点犹豫地看向测序使，后者正鼓励地向他点点头。

司令略微沉吟，然后选择了刚刚装载好的对方语言模块。这个模块并不完善，所以司令小心挑选着得体的词语，尽量不在贵族交锋中落于下风。

“咪~嗷~”全身笼罩在黝黑带着繁复暗红隐纹的自适应护甲下，头顶不可直视之冠的宇宙统合议会第一神圣舰队司令，端坐在空旷肃穆的旗舰指挥大厅中央宝座上，轻轻叫唤了一声。

“咪嗷~嗷~嗷~嗷”在仪范系统的加持下，这一声猫叫不断在大厅里碰撞回响，好一会才逐渐消散，然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织念使看看测序使又看看司令，后两位都像化作了石像一般一动不动，于是自己也保持沉默静观其变。结果此时还是猫元帅动了起来，它站起身大方洒脱地转了一圈，然后忽然一个急加速，轻巧又迅捷地扑向司令。

谁都没想到它胖嘟嘟的身躯行动起来如此灵活，就像一道橘色的闪电。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它已经跳到了司令的大腿上。

“大胆！”靠前的两个近卫兵率先反应，噌一声抽出仪式剑跨步上前，却被司令抬手阻止了。司令与腿上的猫元帅对视了片刻，然后猫元帅喵喵叫了一声，竟然直接在司令膝上款款趴下。司令的手还悬在空中，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看似软糯的敌方将领，透过头冠的翻译他确认刚那一声是友好的表示。

他感觉心里有点暖暖的，这冰冷宇宙中漫长枯燥又无聊的远征，两个呱噪无休无止的副官。居然是这个敌方将领，直接给与了他忽然的没来由的信任与慰藉。

也许是文化污染，也许是感激之情，他缓缓放下举起的手，犹豫着想摸一摸这个温暖柔软的毛茸茸元帅。结果这磨人的小妖精，它轻轻一扭又避开手直接跳了下去。

司令的手尴尬地僵了一会，然后才慢慢一根根蜷回手指。

这时候更尴尬的是测序使，从刚才的情况看自己搞不好捅了大篓子。毕竟啥蛮族将领也不太可能就这么朝敌人腿上一趴。这该不会其实是什么低等生物吧？但是没道理啊，每艘飞船上都有这样一个小毛球。好歹也是能造飞船的种族，往船上放低等生物是何意味？

猫元帅大大方方地在大厅中转着圈，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盯着它。然后它忽然坐下，抬头仰视着巨型大厅的穹顶，整只猫就此凝固住了。

上面有什么？猫元帅专注的动作引发了一阵好奇。照说指挥大厅的一切都简洁庄严，没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所有人都抬头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连近卫兵都忍不住微微仰头。

视线落定的时候，司令没忍住噫了一声。

大厅的穹顶上是用彩色偏光材料拼成的宇宙之识塑像。

“不对！它在看更深远的地方！”终于抓住表现机会的织念特使叫了一声。

“什么？！”司令从宝座上猛的站起，仔细观察着猫元帅的眼睛。

没错，它的视线焦点根本不是落在宇宙之识上，而是在更遥远更空灵的地方。

“这是精神链接！是超越物质的神识交流！是星冕冥想！”织念使瞬间便稳占住了风头。

这小小身躯中居然存在着无可比拟的神性！所有人都被震惊了，他们纷纷单膝着地环绕着猫元帅，无比虔诚地抬头与它一同凝视那不可知不可识的深邃远方。

我就说嘛。测序使跪下时心想：纯粹的机械没有灵魂，飞船上的生物毫无疑问就是赋予其灵魂的主人。

（五）

一间异常明亮的房间中，轮值首相与代表AB坐在会议桌旁面面相觑。这房间特别方正，面积却并不大，挤入三个领导与他们各自的一大群保镖后感觉既沉闷又压抑。

谁也没有说话，轮值首相无聊得用手指关节在桌上轻轻敲击玩，一会是加州旅馆一会是致爱丽丝。敲击的节奏与房间天花板上巨大通风系统发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跳脱又惹人厌的旋律。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代表A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双手冷着脸冲首相发难。

首相眉毛一扬并没有搭话，手上敲击的力道反而又重了一些。咚咚咚的声音立刻在小小的房间里产生了回音。

“苏卡！”代表A用本国语言骂了一句脏话，起身就想扑过去，两边的保镖立刻互相推搡起来。“都进庇护所了，就别争了吧。”代表B双手捂住脸无语地用力揉搓着，就连劝架的声音都显得极其无奈。

“这傻叉！还战时首相！”代表A被自己的保镖们拉住，却仍然奋力向着首相的方向一边怒吼一边挣扎，“人家是能星际远航的外星人！脑子有泡才会想着用垃圾舰队去对战！”

“四千多条飞船！水都没响一下！”代表A的食指在空中愤怒地转着圈，“你要对人类的灭亡负责！负责！”

“要不然你想怎么样？”首相稍稍一撇头双手微微一举，向保镖们表示没事，“对面根本无法沟通，又明显带着敌意。”

“一个陌生人提着霰弹枪一脚踹翻了你家门前的垃圾桶，眼看要进你家门，逃也逃不掉说也说不听，”首相撇嘴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幼稚，“拿球棒挥舞两下总好过缩成一团颤抖，多少还能让家里人安心。”

首相的话直接把代表A呛住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有几分道理。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技术对外星人明显毫无威胁，发出的信息也全部被忽略。一直在防空洞里坐等外星人的裁决并不能解决问题。”代表B绷着脸左右看看站立的首相与代表A，“与其吵吵闹闹，不如推测外星人下一步的动作，思考应对的预案。”

砰的一声响，房间的门被撞开了，汗津津的秃头科学家斯莱德冲了进来。

“啊哈！斯彭斯先生！”首相双手一拍，“希望您带来的是好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外星舰队停下了！他们还发来了信息！”秃头的眼镜兴奋得闪闪发光，“顺带一提，我叫斯莱德。”

“致边缘星区蛮族。我们是宇宙统合议会下辖的神圣第一舰队，你方统帅已经被我们俘获，在宇宙之识使者面前任何抵抗都没有意义。”庇护所墙上的大屏里，外星司令半身像出现在画面中央，特意拉出的略带仰视的拍摄角度让他显得更加威严与深不可测。“我与你方统帅进行了友好沟通交流，鉴于对你方高阶种族神性意识的赞赏。我们决定交还俘获的贵族，包括你方统领，并准备将你方纳入宇宙统合议会。”

镜头向右下缓缓摇动，特写俘虏以示威。一张橘猫的大脸慢慢出现在镜头中央。它眯着眼闭着嘴，揣着前爪正对镜头，胡须轻轻的颤抖着显然是在打瞌睡。脖子上的金属名牌“大元帅”反射灯光叮的亮了一下。

接下来是一小段录像。

宽大的会议桌旁，司令与橘猫各居一端。

“关于我方提出的停止亵渎的要求。”司令说。

“咪~”橘猫回应。

“嗯，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关于承认你方并入议会之后的位阶决定。”司令说。

“喵嗷~”橘猫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它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好吧，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议。”司令对着橘猫微微点头。

......

“总体框架已经达成，交接仪式的位置我们随后提供，以上。”

视频结束了，首相与代表A代表B三人互相来回看了半天。

“这意味着......”代表B迟疑地询问斯莱德。

“这意味着外星人会讲英语！他承认我们国家才是这颗星球的主导！”首相抢答。

“苏卡！”代表A暴起，又被保镖死死拉住。

“不不，他们发来的信息中附带了一个语言框架，他们称为纯洁圣言。”斯莱德兴奋地推推眼镜，“框架非常精炼，转译也非常容易，我们先翻了一个英文版。”

“看起来这里好像有点误会，外星舰队似乎认为那只猫是地球的统帅。”代表B说话的时候吐词非常艰难，明显自己都难以接受自己的判断。

“但是和平的关键毫无疑问是这只猫。”首相一挥手，“不管原因如何，我们得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你的意思是？”代表A总算冷静了下来。“我们配合好就是了，不就是演嘛。”首相往椅子上一瘫，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

“那可是猫啊，难以揣测的情绪化小毛球。”代表A焦虑地抓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

“随便了，好歹我们比他们更了解猫。”首相撇嘴。

“讲真？了解猫？你养过猫吗？”代表A又开始和首相斗嘴了。

“说实在的，”代表B不理会两人，转头看向斯莱德，“赶快去查一查，这只猫是从哪里来的。”

（六）

石瀚从出生之后第一次来到地球，居然是因为联合体政府的要求。虽然他满头雾水又心怀不满，但这么高层次的召唤还是让他有点受宠若惊。降落舱穿越大气层时不断颤动咔嗒作响，可他丝毫没有感到害怕。也许他天生就应该是探索无垠深空的宇航冒险家。

终于着陆了，舱门伴随着泄压声打开。在罗毅的示意下石瀚首先钻出降落舱，立刻感受到了重力的压迫。

“您好，石先生是吧。”一个金发胖子迎上来满脸堆笑地握住了他的手，“我是地球国家联合体的首相。”

“哈？”石瀚一时反应不过来。

“哈哈哈！”金发胖子自顾自地放声大笑，同时把石瀚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一个棒小伙！我喜欢他！”

然后他转身对着无数的镜头闪光灯比出一个大拇指。

“石先生，”代表B靠了过来，出示了一个平板，“请问您是它的主人对吗？”

平板画面上是橘猫大元帅的截图，表情威武严肃。

“哈？”石瀚的脑回路被完全堵塞了。

再也不会有什么信息能让他诧异了。

他以为。

半个月后，赤道几内亚。

石瀚穿着蓝色黄条纹的外套，站在一片紧急移栽的广袤猫薄荷中；头上戴着猫耳发饰，腰上别着猫尾；左裤兜里装着冻干，右裤兜里装着猫条；面前是被毛绒地毯环绕的一大片圆形空地，身后是数万正在整理猫耳猫尾的地球人。

“全看你的了！”首相凑了上来，他头上戴着有耳尖聪明毛的猫耳，一个助手正跟在他身后调试粗大蓬松的猫尾巴。

“千万不要习惯性地做出逗弄动作，免得外星人觉得身份错位。”A国代表也靠了上来，表情紧张地提醒。他的配饰已经调整好了，此时他猫耳压低成飞机耳，尾巴低垂尾尖微微抽动，显然正确反映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放轻松一点，”B国代表冲石瀚点点头，“就按训练的走，不要想别的。”他黑色条纹的深棕色猫耳高高竖起，尾巴紧紧下垂服帖，显然也没有嘴上那么淡定。

外星人的旗舰就在近地轨道上悬停着，从地面就能看到云层之上那庞大威严的轮廓。这无比的压迫感下，谁也淡定不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天空中的白云忽然打开了一个圆洞，一道淡蓝色光束从天而降准确地照射在地面的圆形空地中央。

在淡蓝光束的笼罩下，一艘精巧的纯白带金色纹饰的小型流线体飞船缓缓下降，不消片刻便轻盈地落到了地上。

飞船的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哪里是舱门，也完全没听到什么声音。只能肉眼看到飞船外壁上缓缓裂开一个洞，洞内有特殊的遮蔽方式并不放射出光线却无法直视内部。

蹬蹬蹬。一个全身穿着不知名材质复杂铠甲的士兵从洞中跑了出来，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放在嘴边。

一阵摄人心魄的超低频震动音响起，那玩意看来是个乐器。

“宇宙统合议会~第一神圣舰队~司令官~一等勋爵~阿.塔尔玛克斯四世~”翻译器这么翻译这阵动静。

随后司令官在洞口现身了，依旧古朴的不可直视头冠，依旧黑红色连体自适应铠甲，只多了一条长长的不断变换着花纹的若隐若现的披风。若是地球人能看懂披风上的纹样信息，那么一定会震撼于塔尔玛克思家族的显赫家世与丰功伟业。

但是他们看不懂，他们正全部变成了飞机耳，尾巴紧张地抽动着。

“看起来也是两足步行哺乳类，还行。”大多数人其实在这么想。

巧了，司令也是这么想的。

严格的文化防污染禁令，使得他对于地球的情况一无所知，强大的技术加持也让他根本毫无顾虑，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蛮族仆从。地球人与自己身形的相似让他感到一丝恨其不争的鄙夷，随后想起猫元帅的神性统治力，又多了一点理解。

仪仗兵又吹响了乐器。

在测序使与织念使两人的拱卫下，橘猫大元帅出现在了飞船洞口，司令官的身旁。

“上，快上。”地球轮值首相对石瀚使眼色。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食物诱导，”十天前B国代表对石瀚谆谆教导，“也许会让外星人产生怀疑。你要尽量用自己的姿态来让大元帅感受到善意，让它主动走向你。”

“只要它顺利靠近你，其他的就好说了。”A国代表插嘴，“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节外生枝。现场也不会有别的猫出现，没有任何干扰。”

“我们紧急研发的脑波传导猫耳与尾巴应该能帮助你表达情感。”B国代表继续补充说明。

“你可以信任B国制造的小玩具，”首相不甘寂寞的插话，“他们在这方面无可挑剔。”

“为防万一，我们会在你的袖口上洒一点三甲胺的味道，也会让你服装上的线条有流动的光点，这些应该能帮助你取得猫咪的好感。”斯莱德抓住空档提示，“但重点还是你的表现。”

“现在我们可以确认，人类肯定不是宇宙中科技最发达的种族，但是也许还可以争取一下适应性最强的种族。”B国代表总结。

当时根本没有自己说话的机会。石瀚的猫耳沮丧地向后耷拉了下去，尾巴下垂一动不动。

但是现在没办法了，赶鸭子上架也就这么回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努力排除干扰把视线集中在大将军身上。

那只胖胖的橘猫显然被惊呆了，它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奇装异服出现在自己面前，因此完全没有任何挪个位置的打算。

空气凝固了片刻，石瀚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双手微微握拳收在胸前就地一躺，两条腿蜷到腹部，扭动着腰在地上来回摩擦。“喵~”他尽量柔和地呼唤着。

“爷爷，我做得对吗？”万众瞩目下的中年男人几乎要哭出来，却仍然不敢怠慢地把肚皮不断翻转着朝向飞船的方向。

终于，橘猫大元帅动了。它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脚爪，然后警惕地一步一步靠向石瀚。

“对的嘛。”塔尔玛克斯四世司令官心想。

在场所有人类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全员摆出飞机耳，尾巴立起向同一边弯曲。

忽然变故发生！

鬼知道那只猫怎么想的。它刚接近石瀚忽然又站住了，然后猛地转头毅然决然地向着飞船的方向奔了回去。

“啊！”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叫了一声。

地球联合体轮值首相，A国代表，B国代表，首席科学家斯莱德。四个人瞬间炸毛，耳朵立刻竖起，尾巴高高耸立，连尾巴毛都一根一根炸开，就像四个巨大的鸡毛掸子。

司令诧异地看看人群，又收回目光到快速靠近的大元帅身上。还不等他思考完毕，在全人类与外星官员的注视下，橘猫来到他的面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充满爱意地缓缓半闭眼又缓缓睁开。

“噢，我的元帅。”司令心都要碎了，十来天与元帅相处的愉快记忆瞬间浮现在他眼前。他强忍着离别之痛，心中盘算了无数种有尊严的道别方式，最后缓缓单膝跪地拉起大元帅的前爪，亲吻了一下肉球。

这次终于没有了意外，大元帅转身轻快地奔向石瀚。

司令不想继续看下去了，他挥起披风决然转身，但还是在返回舱室时趔趄了一下。

小型飞船快速合拢舱门返回了母舰。

地面的人们激动地拥抱哭泣，耳朵向前自然竖立，尾巴互相缠绕。

“结束了？”首相欣喜地看向AB代表与斯莱德，他们簇拥着怀抱大元帅茫然看着天空的石瀚，几人的尾巴也轻轻缠绕在了一起。

通勤飞船上，司令官塔尔玛克斯四世正在努力收敛心神，他在头冠的遮蔽下偷偷看了看身旁的织念使与测序使。

织念使因为发现神性种族而兴奋不已，测序使也因为自己的研究避免了一场渎神战争而喜形于色。

“就这样吧。”司令心想，“凑合凑合得了。”

于是，21XX年，人类因垃圾处理问题终于接触到地外文明，又莫名其妙以猫的仆从身份加入宇宙统合议会。

这真是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