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禁域》
一
天空中的乌云如同浓厚的黑色泡沫,在不断地翻滚旋转中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密云的缝隙深处反复闪动着惨白亮光,宣示着一场浩劫即将到来。
从地面慌乱的人群中出发,迅速推进到漩涡正下方。晃动的镜头中,那里悬浮着的两个黑点居然是两位衣袂飞舞的修仙者。
其中年轻者居于右侧,脸占据了所有的画面。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原本精致的头冠早已不知所终,只余下长发随风狂舞,凌厉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恨意和决绝。
“还要继续吗?”转向左侧,须发皆白的年老者迎风负手双目微阖,额头隐隐有一个火焰的印记。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选择此时发难,你不可谓用心不深。”
特写,聚焦跟随老者的手缓缓抬起,一片白光从他指缝中逐渐渗出,凭空形成一个精巧的法阵:“但你始终错算了我们之间修为的差距。”
“闭嘴!老匹夫!”镜头猛然拉回年轻者,他啐了一口鲜血,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周身泛起的蓝光引动了云层中的雷电,无数细小的电弧从云中隐隐探出链接他的全身,“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三百年前你屠灭我满门,终不该留下我。这就是你最大的失误!”
镜头硬切,老者面露诧异,手上的动作停在了原地:“你?你是......”
镜头上摇变为俯视又迅速拉升,云中霹雳嘶叫着汇聚成一条雷龙,直冲而下将年轻者包裹其中。
翻涌的雷声震耳欲聋,把老者诧异的惊呼几乎完全淹没:“......卢儿?你是卢儿?”
“别看了,做正事。”云层中一个身穿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看不完的,这才付费第三千四百章。”说完他抬起左手,手腕上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器上,暗绿色的字符正在迅速向上滚动。
“啊,好好。”男人身旁的女孩连连点头,然后伸手在自己的手腕显示器上连续输入代码,“先打开自由视角对吧,组长。”
“别忙乎了,官方工具麻烦得很。”被称呼为组长的男人在手腕显示器上插入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存储器,两人瞬间摆脱了悬浮状态,缓缓落向地面。
“外挂?组长,这是违规的吧。”强风把女孩的衣襟和金色头发都向上吹起,但是她在如此的狂风中说话却毫无阻碍。
“违规?”组长哼了一声,“要一板一眼按公司规定办,一天都做不完几单。”
女孩不再言语,两人缓缓落到了城镇街道上。
天劫带来的异常天象仍在持续,狂风卷着街上的各种杂物四处碰撞,不时还有落雷击中残破的屋檐火花四溅。街道上的行人好像完全看不到两人一样自顾自地哀嚎奔逃,甚至有个抱着孩子的大妈慌乱间直接穿过了组长的身体。
“别乱走,超过构筑区域可就掉进虚空了,谁都救不了。”中年组长直直向前走着,头也不回地闷声说道。女孩左右扫视了一遍连忙跟上男人的脚步。
组长一边看着手腕上显示器的波形,一边驾轻就熟地穿过迷宫一样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
一个男人在他面前跑来,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组长和少女跟随着男人进入了小楼。
楼里一片暧昧的红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和外面狂风肆虐雷滚电涌的混乱相比,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情郎,你终于来了。”一个巨胸蜂腰穿着暴露的狐媚女性款款迎向男人,“让奴家等得心里好痒。”
男人也不多话,直接把女人一搂,两人就开始宽衣解带眼看要行云雨之事。
“我去!这么直接吗?”布衣女孩惊叹了一句。
“构建复杂了数据波动太大,容易被发现。”组长沉着脸从腰间摸出一把酷似电吹风的小型枪械,“记得,要调到M档。”
组长举起枪对准一旁正在颠鸾倒凤的两人抠动了扳机。
枪口像花洒一样散射喷出彩色的锥形光线。光芒过处,寻欢男女裸露的身体迅速变成了马赛克。组长缓缓移动手臂,细细覆盖两人全身。很快欢愉鸳鸯就变成了一堆蠕动着的模糊不清的异色方块。
“为啥不直接用D档删掉?”少女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脑文这种东西目前还是一个黑箱,能实现捕捉传输却不能解析,”组长收起枪,在左臂显示屏上按了两下,然后取下之前装上的白色存储器,“如果直接删除其中的内容,很有可能导致底层数据不稳整体崩溃。”
“崩溃就崩溃呗,这种类型脑文要多少有多少,又不缺这一两部。”少女撇了撇嘴。
“安特洛斯判别违法违规很严格,假如作者申诉说这并非他的创作内容,而只是创作中的潜意识投射。公司有可能会惹上创作自由官司,很麻烦。”组长手指房间的天花板划拉了一个大圈,“别啰啰嗦嗦的,剩下的你来试试。”
少女也拔出一把枪,开始把暧昧的房间内部变为马赛克,可是嘴上却还是不停:“那让安特洛斯直接判别不就好了。”
“你到底想不想干,”组长有些恼了,“脑波这种东西不能孤立解析,你让一个AI怎么发现暗藏的违禁内容?”
“而且如果真有那一天,脑波技术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输出封装和接收,而是可以直接解析编码。那我们这种漫游审查员不就失业了?”
少女终于不再言语,她老老实实的开始把整个房间一点一点变成一片模糊的马赛克。
这本名为《开局遭灭门?靠捡破烂捡成了诸天万界第一神豪,仇人都疯了!》的脑文小说本身就又臭又长,再加上这个话痨实习生,简直就是一层折磨套着另一层折磨。组长凯德连一秒也不想多呆。
终于排查完一万八千九百章,凯德无视了实习生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的表情,立刻按下显示屏上的唤醒按钮。尖锐刺耳的重复机械声瞬间钻进凯德的大脑,眼前的修仙世界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眼前一黑再缓缓舒展开,再入眼帘的已经是现代简洁的白色天花板和隐藏式的柔和灯光。
凯德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托住自己的后脑勺慢慢坐起身。当脖颈处的电极与潜入椅接口脱离时,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在脑中响起。
凯德扶着椅子边缘翻身下地,感觉身体有点乏力。他看看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显示这次潜入实际只持续了3个小时。
虽然潜入状态的时间流逝实际上比现实时间快很多,但是产生的疲劳却是实打实的。理论上是睡眠,实际上却起不到任何的休息作用。脑文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凯德缓缓扭动脖颈缓解肌肉的僵硬,迈步走到房间的一角按下墙壁上一个开关。面前墙上一扇小小的百叶窗打开,灰尘与焦糊味瞬间冲进了狭窄的房间。
不过好歹也算是新鲜空气,把房间里沉闷的感觉驱散了不少。
窗外是一片一直绵延到天边的灰白色高楼,正对窗口位置的是一座半旧摩天楼楼顶。略显残破的钢架在楼顶上托举着一块硕大的显示屏,现在播放的是竞选广告。如果不是广告的提醒,凯德几乎想不起今年已经是2048年的竞选年。
“效率即自由,在X-Corp和安特洛斯的引领下,我们已成功将秩序转化为优化算法,将法条量化编程,并积极在脑中开拓新的疆土。公平、高效、进取的旗帜指引着我们每一个人。”现任总统吕斯克端坐在大屏幕中央,双手交叉着手指用平和的语气训示着他的臣民。
屏幕下方的滚动标语用红色大字提醒着人们:“选择数字国家党(DNP),选择精准书写的未来。”
凯德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回到了潜入椅旁的桌子边上,那里有一台传统电脑。
DNP依靠大型AI安特洛斯的精准分析,早已将对手彻底踩在脚下,到现在它作为执政党已接近二十年。从今年的中期选举结果看,DNP再度续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甚至不如说,就算把现在这个社会交给传统党派,估计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运作。
相对于早已是定数的选举结果,凯德更在意眼前的饭钱。
疲惫的男人用游侠的名字登陆了一个不起眼网站,并用中文挂出了一条出售贴:“大型中式古风脑文步兵内容J码墨镜,三千刀,不议价,有意者私。”
是的,这就是他的副业,出售脑文屏蔽内容的解码秘钥。
漫游审查员并非正式雇员,这个工作的门槛并不高因此收入非常微薄,所以他必须用这种小小的副业来维持自己的生计。而使用中文和同首字母代词发布信息,有很大几率能逃脱安特洛斯的扫描。
发出出售贴后,凯德又在网上订了一个披萨。然而刚下单不到一分钟,新消息的提示便在电脑桌面上弹了出来。
“这么快就卖掉了?”凯德狐疑地点开信息,发件人FuturelinkX让他心里一惊,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小灰产暴露了。
幸好,里面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内容。
“凯德.乔尔先生:我们注意到您在脑文审查中的高效表现,现诚邀您加入我司最新项目,并有机会成为我司正式雇员。本邮件无需回复,如有意参与请于7月10日上午9点前,到新堪萨斯城999号X-Corp大厦参与面试。祝今日愉快。”
凯德愣住了,他略微感到有点意外。
消息中的大型项目毫无疑问指的是脑界,这个X-Corp在广告上反复宣称突破界限的大项目。
这毫无疑问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能为全美顶尖的FuturelinkX工作,那凯德立刻就能摆脱现在这种窘迫的处境。
决定还没有做出,门铃先响了起来。
“您好,您的披萨!”一个女声在门外响起,听起来有点耳熟。但饥饿和疲惫干扰了凯德的思考,他直接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身材苗条金发碧眼,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看着凯德。她手一扬举起披萨外卖盒:“组长,您的外卖到了。”
二
“你是谁?FBI?NSA?”凯德皱起眉头打量着女孩,右手不动声色地放到了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关门。
“别紧张,都不是。”穿着清凉的女孩笑盈盈地上前一步用脚别住门,“我们刚刚才见过面啊,妖精#107,这就把我忘记了?”
“啊?”凯德愣了一下,妖精#107就是刚才和自己一起的审查实习生ID,“你看起来......比分身要年轻不少。”
“没错!你看起来比分身也要老不少。”女孩微笑着举起披萨,“不让我进去说吗?披萨都要凉了。”
屋里狭窄而零乱,本就不大的地方被潜入椅和电脑桌占去了大半。女孩左看右看最后只好把披萨放在潜入椅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到配套的方形机箱上。
“你找我干什么。”凯德关好门却没有移动位置,就这么站在门旁冷冷地看着女孩。
“不要这么见外嘛,组长~”女孩嗲声嗲气地撒着娇,又自顾自拿出了一块披萨,“人家都和你一起共事了1300多脑时了~”
“如果不说清楚我现在就报警!”凯德沉下声音威胁。
“可以试试看。”女孩咬了一口披萨,“我可是身家干净。倒是你......”
女孩吐了吐舌头,看来合成淀粉披萨不合她的胃口。她随手把咬了一口的披萨扔到盒盖上:“私售解码秘钥,在安特洛斯看来可是确凿的罪行。”
“行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凯德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但却完全不敢轻举妄动。安特洛斯的断罪严格遵循逻辑推理,自己一个五大三粗中年男人与一个青春靓丽少女共处一室。随便发生点什么他都会首先被判定为嫌疑人,之后就只能先自证清白。
“我叫莉莉安.斯威夫特,19岁。你也可以叫我莉莉。”女孩跷起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住自己的下巴,“凯德.乔尔先生,现在你应该已经收到FuturelinkX的邀请函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个愚蠢的问题被凯德生生吞了回去,这姑娘知道自己的住址和真名,背后必然有人协助。
“长话短说,我需要你参加这场面试并通过,然后帮我带点东西进去。”莉莉安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凯德的表情。
“什么东西?”事已至此,凯德背靠着大门干脆抱起双手。
“和你的外挂一样,一个小存储器而已。”莉莉安轻描淡写地出示了一个小小的粉色存储器,“纯外部数据,不会破坏底层构造的。”
“你是MABA的人?”凯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也不......算是吧。”莉莉安耸耸肩。
凯德略微思考了一会,然后打开了房门:“抱歉,我没有兴趣。”
莉莉安好像完全没有想到凯德会是这样的反应,她慌慌张张的放下腿站了起来:“你不怕我......”
“不好意思,请你离开。”凯德站在敞开的门前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莉莉安的威胁。
年轻的姑娘瞬间好像慌了手脚,没有按预定发展的现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眼睛眨巴两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别演了,我不和网络恐怖分子打交道。”凯德冷冷地看着女孩,“特别是和政党有关的。”
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泪痕依然挂在脸上,睫毛上的睫毛膏却都没有花。她直勾勾看着凯德理直气壮地开口:“我不是恐怖分子,这只是一个外部接口。我真的需要去脑界。”凯德似乎没有在听她的话,只是执拗地扶着门。
“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爸爸,他死在了20年前的血腥曼哈顿。”
“我听说脑界还原的就是2028年10月8日的场景,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我的爸爸。”
莉莉安紧盯着凯德,絮絮叨叨地说。
凯德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依然冷漠。
“再见。”他再一次发出了逐客令。
莉莉安最终还是顺从地离开了,凯德坐回电脑桌前感觉有些头痛。他想着去厕所取一点阿司匹林,却忽然记起前两天已经吃光了。
他瞟向电脑桌的一角,莉莉安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个存储器放在了那里。凯德盯着存储器看了好一会,各种考量在脑中不断盘旋。小小的粉色存储器似乎变成了巨大的铅块压在心头,让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凯德拿起了存储器,实际上手的感觉却是轻飘飘的。他快速地在电脑上设置了一个虚拟环境,然后检查存储器里面的内容。
莉莉安没有说谎,里面确实是一个普通的外挂式接口API。
脑文的登陆需要使用官方账号,而认证是通过脑波频率匹配进行的。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脑波特征便是不可造假的账号与密码。
但是这种外挂式接口可以让未付费授权的其他人也进入脑文。操作方法也非常简单,只需要和屏蔽枪、指针屏一类需要带入的外部设备代码一样,把存储器插入在潜入椅配套的机箱上。携带者进入脑文后,未授权者便可以借助这个API潜入同一场景。
这是一种脑文时代非常常见的盗版手法。也正如莉莉安所说,这是纯粹的外部数据,对脑文本身的结构没有损害。而且因为意识黑箱无法解析的缘故,这种操作很难被安特洛斯发现。
如果外界传闻是真的,FuturelinkX即将推出的脑界是一个跨时代的、能实现多人潜入的、有强互动操作的、完全还原的虚拟城市。那么这种操作就不再是盗版而是更像偷渡。
“他死在了20年前的血腥曼哈顿。”不知为何,莉莉安的声音像一首洗脑歌曲一样在凯德脑中不断重复响起,让他感觉头痛似乎又加剧了。
冲天的火光忽然在眼前亮起,耳中是装甲车的轰鸣夹杂着人群的怒吼。
他需要阿司匹林,马上就要!
“欢迎各位审查员来到X-Corp!”吕斯克总统的全息虚拟影像在讲台上笑容可掬,“非常抱歉我只能以现在这种形式与大家见面,因为这次需要的审查员实在太多了。”
“不过我可以保证,这是真正的实时画面,并非预先录制。”现任总统一边说着一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吕斯克,美国宪法修订者,连续五任美国总统,同时坐拥全球最大科技公司X-Corp。负责脑文社区的FuturelinkX便是这家公司的产业。
“首先我应该祝贺大家,你们将有幸成为人类发展里程碑的第一批见证者。”他的嘴角依然带着笑,眼神却严肃起来。
凯德偷偷环顾四周,宽阔的大厅里密密麻麻坐了上千人,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吕斯克的演说。
“大家都是资深脑文审查员了,因此脑文的缺点大家都很了解。”
“支持接入少,场景规模小......”吕斯克的虚像在讲台上来回踱步,“最危险的是代入角色可能产生的生理映射,因此必须采用固定式影像视角。”
下面有不少人频频点头。
“我们的解决方案是......”吕斯克忽然站住朝听众们举手一挥,“不去解决它。”
会场哗然,这似乎就是吕斯克想要的反应,他满意地笑了。在他身后,一张复杂的全息构造图忽然显示出来。
“在新一代脑机应用中,我们放弃了单一作者线性构筑的方式。采用大量亲历者共同记忆构筑的方法,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历史世界。”吕斯克双掌并拢,五指张开严丝合缝地对齐左右手指,“我不再追求虚拟的代入叙事,而是给你们一个真实的世界。”
“让你们可以自己书写自己的故事。”
凯德挑了挑右眉。类似的大饼已经听得太多,但是灰产的收入终究不稳当,他需要这份工作。于是他和周围的人一起猛烈地拍起了巴掌。
“这项工程规模空前,一共调动了一亿亲历者花费了6年对过去的纽约进行回忆构筑完成,同时也开放了用户自由行动。因此现在即将开启的内部测试,所需要的审查员数量也是惊人的。”他背后显示出招募漫游审查员的数量:80万人。
“在这座完全还原时代风貌的纽约城里,创作者们关于人的共同回忆也得以保留,在AI的算法赋能下他们各自拥有虚拟的生活,甚至可以与大家进行相当程度的互动。”吕斯克摇晃着手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虽然早有传闻,但听到他亲口宣布的实感是完全不同的。潮水般的掌声很快就汇集成了一片充斥了整个大厅。
吕斯克双手打开向下轻轻压了压:“由安特洛斯进行的算法优化也已经完成,支持并发接入已经来到了千万级。”
掌声更加热烈了,现场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一次吕斯克没有再试图安抚,他忽然高高举起双手似乎在拥抱所有人,也拥抱着世界:“来吧!各位资深审查员!加入我,和我一起投身这全新的世界!脑界!”
“回到那个新的独立日起点!2028年10月8日!”
三
“凯德.乔尔先生。”接待的职员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看了两眼凯德,他甚至没有去查看凯德的电子履历,“恭喜您加入X-Corp,您的面试通过了。”
这么简单?连基本的问询都没有?凯德产生了一丝疑惑又随即打消,看来他们真的很需要人。
“这是你的登入秘钥。”职员向凯德推过来一个存储器,“请好好保管。三天之后脑界就会向审查员们测试性开放,工资也会从那天开始计算。”凯德点点头接过了秘钥:“直接使用自己的潜入设备吗?”
职员直接笑了:“80万审查员,我们可没有场地来集中审查。不过这个API是绑定您的脑波特征的,别人也使用不了。”
三天之内没有收到别的消息,莉莉安也并没有再上门。凯德利用这些时间又处理了不少脑文打码的工作,妖精107#再也没有上线。
她已经放弃了?还是说她就那么自信,觉得我一定会帮她?凯德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深究,生活的压力已经够重了,纠结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其实只是一种自我折磨。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三天后,凯德做好了一切准备。熟读了本次审查纲要,检查了屏蔽枪与指针屏的状态,对自己进行了生理健康评估,然后坐上了潜入椅。转头看过去,那个粉红色的存储器还在电脑桌的角落上。
这次的潜入可能会花不少时间,凯德想着。于是他翻身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潜入椅上的应急维生蛋白存量,之后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后重新躺上椅子,服下了三倍剂量的阿普唑仑。
脖颈的极片与潜入椅底座接触,磁吸启动将两者紧密结合。脑中轻微的咔嗒一声响,他静静的闭上双眼等待历史在自己眼前展开。
醒来的位置是纽约三一教堂。
这种大规模的潜入对于多数审查员来说都是第一次,因此凯德也不知道落地的位置是固定还是随机。但当身下的硬木椅面那种常年累月被抚磨得光滑微凉的感觉传来时,凯德还是感到有些讶异。与一般脑文作者的重点构筑AI补充不同,这种级别的体感只会在非常专业作者的重点章节中出现。
一亿亲历者的回忆交叉构筑,看来吕斯克并没有夸大其词。
凯德站起身顺着前方排列整齐的暗色木椅看过去,椅子上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椅子队列的尽头是同样颜色暗沉的低矮圣坛和传统木质讲坛,再往后的灰黄石质墙面上,中央位浮雕着少见的英国风格基督受难像,与高处彩色玻璃拼合成的圣徒群像在色彩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窗外没有光线照射进来,时间大概是深夜。
教堂里没有其他审查员,这很好。凯德不想与其他人打照面。
他迅速转身离开教堂大门,走上夜晚的百老汇大道,身后的钟楼传来三声沉闷的钟声。
“嗨!”一个声音在墓地旁的铁栏杆下传来,凯德抬头看过去,那是妖精107#。
“好久不见。”妖精抱着双手靠在地铁华尔街站出口的绿色围栏上,看着凯德微笑。
“我没什么想说的。”凯德双手插进兜里,这次的审查员制服是合体的棉质长T恤配多口袋的海军蓝风衣,非常契合现在的体感温度。但是妖精却穿着短T恤和破洞牛仔短裤,一眼就能看出她与审查员的不同。
“你要看什么就抓紧去看吧。”凯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早点离开。”
“不要这么冷淡吧,”妖精抱着两手靠近凯德,“我还得好好感谢你答应了我的请求。”
凯德沿着人行道经过妖精继续向前走:“不要啰嗦了,我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做。”妖精耸耸肩跟上了他:“回到了20年前你脑子里却只有工作吗?”
凯德没有回话。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的脑文世界,但从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充满实感,这种熟悉的亲历感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也许可以回去好多地方看看,所谓的要工作不过是他想支开妖精的托词。
继续向前走,百老汇65号大楼前有零星的人员聚集,从地铁口陆续还有人出来加入他们。他们或表情严肃或兴奋躁动,很多人手上都拿着自制的标语牌或是小小的美国国旗。
是的,就是这一天。人群将在这里集合,再向着纽约证交所、汉诺威广场、巴特利公园等多个地点进发。原本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在这寒冷却充满烟火气的街头苏醒过来,凯德站在大楼前的人群中一时没有了方向。
“那群MABA在川普大楼集合,很快也会到这边来。”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围着他们的老金毛上总督岛。”
凯德皱起了眉头,他转身想回到教堂的方向可妖精拦住了他的去路。“继续向前啊,怎么回来了?”妖精玩味地看着凯德,“你不想去见一见白厅码头的那个年轻人吗?”
听到这话,凯德猛然抬头震惊得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他这一步正好撞到了一个正在与同伴侃侃而谈的NPC。女性NPC打了个趔趄,恼怒地骂了两句。
“凯德啊。”妖精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过了吗?真的好久不见了。”
“伊芙.斯威夫特?”凯德瞪大了眼睛,“是你吗?”
“能记得我的姓名还真是荣幸,”妖精嘲讽地笑,那种表情绝对不是莉莉安会做的。凯德一阵懊恼,自己刚才居然没有看出这么明显的差别:“莉莉安呢?她去哪里了?”
“你很关心她吗?”妖精款款走上前摸了摸凯德的脸,“不用担心,她没事。这个外挂API一开始就是为我准备的。”
凯德扭头避开妖精的手:“你现在是恐怖分子,混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你是要举报我吗?”妖精的手僵在了半空,“二十年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呆板无趣。”
“我已经和过去告别了。”凯德抬起左手作势要按下腕部显示屏。妖精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脚下一绊将他摔倒在地。
“这个我先帮你保管了。”妖精用膝盖顶住凯德后腰,从他手上取下显示屏,“真让我惊讶,你现在居然变得这么软弱。”
“来吧,这么久没见不该好好陪我逛逛吗?”妖精放开凯德任由他站起身,又一把搂住了他的胳膊,“回忆一下我们甜蜜的过往。”
正注意到两人的NPC们满脸诧异地让出一条道来,妖精拖着凯德离开了百老汇大街。
凌晨的巴特利公园里笼罩着一层铁青色的薄雾,哈德逊河的潮气让每一次呼吸都附带了白色气团。
妖精拉着凯德沿着步道一路向南,步道上的长椅旁有几个围着燃烧铁桶的流浪汉。铁桶中燃烧的木材不时发出噼啪声响,一个带着绒帽全身混搭的流浪汉手掌悬在火焰上,转头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另一个年老的则似乎对外界毫无兴趣,只是一手扶着空空荡荡的超市购物车,另一手用一个铁棍机械地翻捅着桶底的柴火。
滨河大道上驶来一辆闪着警灯的NYPD警车,然而它也只是减缓速度靠拢街边,象征性地拉了一声警笛便匆匆离开。今天全城的警察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如此丰富细致的还原,妖精却似乎完全不以为然。
逐渐靠近观景台,晨雾中隐隐可以看到自由女神的灯光。从观景台长椅区,一阵吉他合着女声传来。
“摇曳的钟摆何时才会停歇,疾驰的火车哪里才是它的站台?”
“若你听见风在山谷中回响,那是我的思念啊在流浪......”
凯德听着悠扬的民谣,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哎唷。”妖精抓紧了他的手臂,“还以为你全都已经告别了。”
两人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长椅上一群拿着一次性咖啡杯的大学生们说笑。人群的中心,一个鲜红发色的女生穿着墨绿色军用夹克配黑色牛仔裤,脚蹬马丁靴正抱着吉他轻轻地弹唱。
“20岁的我还真是一颗漂亮的宝石。”妖精感叹了一句。
“旧报纸化成碎屑,橡皮擦抹去字迹......”年轻的伊芙停下了,她抬起头看向两人站立的方向。
“伊芙!”充满活力的男声从两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避开凯德,背着吉他盒朝长椅走去。
伊芙把吉他放在长椅上,起身朝男人奔来。两人紧紧相拥然后热吻,完全不理会其他学生起哄的笑声。
妖精捅了捅凯德:“看,那时候的你也比现在有趣得多。”
凯德不置可否,只是抿着嘴唇紧盯着年轻时的自己背负着的吉他盒。
“乔,你怎么现在才来?”伊芙面色潮红地移开脸,垫着脚用额头顶着男孩的眉心,双手依然舍不得放开,“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我去见了一个人,真正的大人物。”乔尔同样不愿意松开手,他涨红着脸依然紧紧搂着伊芙的腰,却没有回应伊芙的话。
“什么人?”伊芙有些惊讶地看着乔尔的眼睛。
“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是我有机会创造未来!”乔尔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我必须马上走,去白厅码头。”
“去那里干什么?那边是MABA的地盘。”伊芙放开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乔尔,“你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乔尔摇摇头单手拉紧了吉他盒的背带:“伊芙,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机会改变世界?错过这一次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等伊芙继续询问,他直接半转过身向公园外走去,还不忘向伊芙挤出一个微笑:“没事的伊芙,我很快就回来。”
伊芙站在原地用左手抱住了右手的大臂,不安的表情逐渐取代了疑惑。“乔!”她放声大喊。
然而年轻的男人没有回头,而是立刻钻进了浓雾之中。
“走吧,我们去和他聊聊。”妖精推了推凯德,“只要不阻碍他的节点,简单的交互都是可以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凯德板着脸转头看向妖精。
妖精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个国家又并不是只有DNP。”
凯德恍然大悟,看来自己被FuturelinkX看上又那么轻易的直接录用,这一切其实早有安排。
“是MABA吧。”凯德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不动,“不要帮他们,那帮红脖子只是利用你而已!”
妖精抬头看着凯德眨眨眼:“谁不是呢?”
四
“嗨!小帅哥!”妖精快步上前拍了拍乔尔的肩膀。
乔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全是疑惑:“我们认识吗?”“当然认识。”妖精眯起眼睛满脸笑容,“让我们谈谈吧。”乔尔有些紧张地双手抓住吉他盒背带:“我没有时间,而且你应该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的,”妖精亲切地搂住乔尔的肩膀,“听着,我是一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如果你拒绝和我交流就会导致我精神崩溃而自杀。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如果你对我撒谎也会导致我自杀,只有与我诚实的交谈才能够避免我的死亡。”
乔尔原地呆住了,全身僵直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帮助你缓解病情。”
妖精转头对凯德吐了吐舌头。
“有没有吃早饭?”妖精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凯德感到荒谬。
“只吃了一根热狗,我应该会饥饿,但我现在非常兴奋并不会觉得不舒服。”乔尔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老实回答。
“考试的事情怎么样?”妖精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没什么问题,我和安德森教授关系不错。只要微积分可以及格,其他的都不在话下。”乔尔的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微笑表情。
“那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焦虑?”妖精继续问。
“我说,你怎么都只问这些不咸不淡的东西。”凯德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你费尽心思钻进来,就不想问点更重要的事情吗?比如我去见的大人物是谁,我现在要去哪里,做什么。”
妖精回头看了看凯德,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那些真的重要吗?”
凯德哑口无言,确实不重要。事实已经铸成,现在的只不过是关于二十年前的一个梦。
妖精看着凯德,放缓了语气:“噢凯德,你不知道这天我有多少事情想问你想告诉你。可是你就这么转身死掉,剩下的只有一副躯壳。”
“这低沉的天空,这阴湿的感觉。”乔尔开口了,“奢华的盛典与潦倒的街区同在,这死气沉沉一切的一切让我对未来没有期待。”
“看,二十年前的你诚实得多。”妖精摇摇头不再看凯德。凯德想要就此离开,可是他的指针屏在妖精手上。他只好沉默地跟随着两人,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地讲着家长里短的话题。
很快到达了白厅码头,乔尔的身影忽然闪动了一下。他没有进入大厅,而是绕到南侧的维护楼梯直接爬上了楼顶。
“和你聊天很愉快,不过我必须要走了。”乔尔站在楼顶微笑着对妖精说,“希望我们的交流可以缓解你的抑郁。”
“最后一个问题,亲爱的。”妖精看着年轻的乔尔,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怜悯,“你爱我吗?我是说,你爱伊芙吗?”
“当然,所以我要给她一个新的、安定的、可期的未来。”乔尔侧身对着海风,微卷的金发随风轻轻摇摆,碧蓝的眼珠不带任何掩饰地直直看着妖精,“那么,再见。美丽的女士。”
“再见。”妖精喃喃着,眼看着乔尔背着吉他盒走向楼顶的西南角。
“这些都是假的。”凯德阴着脸走到妖精身旁,“完全不对......连位置都不对。”
“那不重要,亲爱的,一点都不重要。”妖精依然看着远处的乔尔,他正蹲在一个通风出口后面打开吉他盒,开始组装里面的狙击枪。
“如果多个创作者的记忆中有矛盾,那么多数的一方会得到保留,少数一方被作为幻觉丢弃。而如果一段记忆在构筑者中无人有异议,那么它就是真实。”
“但是......”凯德想要指出疑问。
“你是想说,但是除了你自己和很少几个人,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的行动?”妖精再次挽起了凯德的手,“而这些人都不可能参与脑界的构筑。”
妖精引导着凯德,两人像一对散步的情侣一样,在海风呼啸的楼顶缓缓走向乔尔。
“会有人记得巴特利公园的吉他青年,却不可能有人知道白厅楼顶的狙击手。”
“一段记忆被确认,需要的人数阈值大约是正方300人,反方低于这个数字。而制造一个模糊的虚影则只需要正方80人,反方为0。”妖精的金色长发不断被吹到脸上,她抬起左手把头发理到耳后,“我们制作了很多短视频,内容并不写实也不直接,都是单纯的恶搞或煽情。只不过都与白厅楼顶狙击手隐隐约约有所关联。”
“当获得足够传播之后就形成了一个模因。虽然意识不到,但在他们的潜意识中会觉得这里真有一个狙击手。这些人中只要有80个参与了脑界构筑,即使非主动回忆,潜意识组合而成的虚像也一定会出现。”
“可这是编造!”凯德紧咬牙关崩出几个字,“你和MABA想用这个编造的东西让国家重新动荡!”
“让你们书写自己的故事。前提是在他搭好的舞台上。”妖精放开凯德的手,快走几步伸手触摸裹着冲锋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乔尔。
她的手直接穿过了乔尔,乔尔呆坐在那里毫无反应的望着远方海面正在升起的太阳:“这是吕斯克早就知道的事情,也是他打算使用的小妙招。”
太阳缓缓升起,街道上的人流逐渐密集起来,嘈杂的人声渐渐充斥了整个码头。人们泾渭分明,MABA的红脖子聚集在白厅码头及附近,DNP的年轻人则挤在巴克利公园里。大家都呼喊着各自的口号,高举着自己的标语,NYPD和国民警卫队则拦在两者之间。
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员并不多,因为DNP在先期选举中早已放弃。他们年轻的信徒缺少根基和实力,对传统两党的影响并不大,因此选择作为摇摆党派生存。而目前民调稳居高位的MABA,矛头更多的是指向传统秩序党,也即是现在的执政党TVP。TVP的支持者现在集中在总督岛上,两者隔着上千米的水域不可能发生什么肢体冲突。
今天,MABA的候选人“金毛”即将在白厅上船前往总督岛与TVP候选人,现任总统“老登”展开客场竞选辩论。
人群中的藏蓝风衣审查员越来越多,他们有的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历史上的一刻,有的则忙碌着在海岸布设空气墙,这是防止正式用户跌落出现生理映射事故的一个重要措施。
凯德和妖精之后再也没有说话。忽然,三架直升机由远而近从低空迅速飞过航向总督岛。显眼的涂装骄傲的宣示着,他们是海军一号和掩护机。
总统正在登岛。
“演员开始登场了。”妖精站在楼顶边缘,迎着风说到。
很快,金毛的车队也到达了。在MABA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和簇拥中,他下车向人群连连举拳喊出了他经典的口号:“fight!fight!fight!”然后他志在必得地登上了游船。
乔尔已经进入了节点,不再提供交互,也不可阻止。他趴到冰冷的地上双手握住了狙击枪。
妖精站在楼顶边缘向着总督岛伸出手比出一个枪的手势:“砰!”
“不会有人受伤,这里离现场太远了,不可能击中的。他们是这么对你说的吧。”妖精的金发狂舞,她背对着凯德说。
凯德拧着眉毛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掏出了屏蔽枪。
“别费劲了,在公园里我就在他身上放上了数据锚点,和屏蔽解码秘钥技术同源。”妖精转头对着凯德笑了一下,“马赛克只能遮盖,而锚点决定了他无法被遮盖。”
“作为内部数据,他将永远在这重复的一天,准时从华尔街站出发,在巴特利公园道别,然后独自来到白厅,开枪,最终改变整个世界。”
“我的老天,这是你们发现的吗?”一个陌生的惊呼忽然响起。凯德惊愕地转头看过去,一个穿着海军蓝风衣的审查员刚刚从楼梯爬上来,正震惊地看着蓄势待发的乔尔。
“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妖精将指针屏丢还给凯德,“我已经发出了召集信号。很快,审查员、测试员以及以后的用户,将会用自己的眼睛把这个虚像固定为历史。”
仿佛为了印证妖精的话,当两人走下楼梯时凯德看到无数的审查员正在匆匆赶往这个位置。
他们在看到据枪的乔尔时会是什么心情?凯德不得而知。
但是他知道历史上之后发生的事情。
枪响之后不久,社交媒体上立刻出现了伪造的MABA向总督岛开枪的影像。虽然没过多久影像就被删除,但是作为火星已经完全足够。MABA佩戴枪支示威的习惯成为了他们难以摆脱的污点,塔西佗风暴已经形成。
DNP的年轻人凭借着朴素的正义感立刻向MABA发难,双方的冲突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
而莫名其妙的,岛上的TVP竞选人“老登”居然真被这颗从遥远位置射出的子弹擦伤了。
原本处于民调大劣势的TVP仿佛早有准备一样,立刻与DNP抱团,宣布了国家紧急状态。DNP、TVP、MABA以及国家暴力机关战做一堆,血腥曼哈顿发生。
装甲车开上街头,火焰与枪声经久不息。混乱的局面持续了差不多十天,最终在超过千人伤亡的代价下,MABA屈服了,TVP实现了支持率反超。
然而这场闹剧令本就分裂的社会裂痕加深,经济问题也雪上加霜。
焦头烂额中的TVP听从了盟友吕斯克的建议,借尚未解除的紧急状态,强势通过“公平透明法案”,引入安特洛斯暂时代行立法权,以求用绝对的算法平衡多方需求,化解现实矛盾。
可惜老谋深算的TVP政客精英们万万没有想到,安特洛斯居然真的是一个无法动摇无法协调,铁面无私的孤立算法。
在代行立法的第一天安特洛斯便公开了TVP大量无法示人的秘密,同时对传统TVP州预算进行大幅削减。
之后便是著名的吕斯克“新独立宣言”讲话。
一时间,TVP党产疯狂缩水。反而安特洛斯的缔造者吕斯克与DNP支持率直线上升。
44天后,安特洛斯发起对“老登”的弹劾,并毫无阻拦的成功,DNP正式上位。
然而安特洛斯似乎并不打算罢休,紧接着又以外国献金为突破口对TVP进行追杀。最终在安特洛斯提供的证据下,经最高法院裁决,TVP叛国罪成立。
百年政党被勒令72小时内解散,党魁饮弹自尽。
讽刺的是,安特洛斯反而找不出MABA的任何叛国行为。在主动放弃预算提案权后,MABA保留了20%左右的支持率继续苟活。
经历这一战,安特洛斯的公平透明声名远播,在后几年的DNP任期中,它逐步又把持了司法和行政权,成为了美国独一无二的“最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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