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我要死了。
医生叔叔说我的脑袋里长了好多烂海绵,再过半年,海绵就要把我的大脑挤满,我就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问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医生不告诉我,我就问阿花,阿花说那里是天堂,去了的人都死了。
死了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我认识的人们都没死过。我问阿花人死之后是什么感觉,阿花说死了以后就会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谁也看不到,谁也找不到,就见不到阿花和爸爸妈妈了,死了真可怕。我讨厌一个人,平时爸妈上班不理我,只有阿花一直陪着我。
我做检查疼得想哭的时候阿花会安慰我,我无聊的时候她会陪我讲故事,活蹦乱跳的,和她一起怎么样都好开心。可阿花不和别人说话,也不让我跟别人说她,那阿花不就只有我一个朋友吗?我死了的话,阿花会孤单的吧?
有一天,爸爸妈妈带着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叔叔来病房看我。爸妈很少来看我,每次来也只是带些吃的,说几句话就走了,零食还没吃完呢,是怕我零食不够吃吗?
爸爸妈妈是笑着进来的,我没见过他们笑,他们笑得不好看,不像阿花那样干干净净的,他们说他们找到了给我治病的方法,说他们身旁的叔叔有办法帮我,不仅能治好我的病,还能让我变聪明,我听了可高兴啦,但我爸爸妈妈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事呢?
我刚要问,旁边的叔叔就接了话:“我姓尚,是个科学家…”我不知道科学家是什么,阿花说科学家会造宇宙飞船,还会做机器人,平时照顾我的机器人就是他们做出来的。他是要带我坐飞船找外星人帮忙吗?
叔叔笑了,他说他不会造飞船,但他会造机器人,他可以做手术把很多很多小机器人装进我的脑袋里,机器人把我脑袋里的坏电线吃掉,然后变成新的电线。等到脑子里的坏东西吃完,病就好啦。
我追着问那机器人会不会像我的玩具车一样,跑着跑着就没电了?叔叔说小机器人吃的是我脑袋里的电信号,不会没电。我不知道电信号是什么,阿花也不知道,但是有电的话它们就不会累了吧。我心想不对,我一开始的问题还没回答呢。尚叔叔听了夸我记性好,他说这个手术是刚研究出来的,还没有其他人做过,问我愿不愿意成为第一个做这个手术的小勇士。
这时爸妈也在旁边劝我反正没有别的办法了,干脆试试算了,人家为了做试验不仅不收钱还给一笔补贴呢。
我答应了尚叔叔,尚叔叔说手术要做三次,每次都能吃掉一些坏东西,当三次手术做完,病就好了。
尚叔叔把我带到了一栋大房子里,说这里是他家——因为要随时都能关注到我,以免脑袋里的机器人捣乱,把我弄疼了。
房子很大,有好多好多间病房那么大,可以放好多好多玩具,我和阿花在里面天天玩捉迷藏,可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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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3日
我终于接到孩子了,这几年的努力是否能收到回报终于有了答案。孩子长大了不少,长得越来越像娟子,但是好像有些阴郁,少了点稚气,不像个孩子。我看着特别心疼,孩子缺的东西我一定都给他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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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手术开始了。我在手术室前有点害怕,尚叔叔一边准备,一边叮嘱我:做手术的时候一定不要想太多,脑袋放轻松,不然会影响机器人工作,机器人出了乱子,在我脑袋里捣乱就危险了。
看到尚叔叔拿着麻醉针,我缩了缩脖子,还是点点头。不过我一想到阿花在门口等我,我就不怕了。
麻醉针扎进手里的酸胀感还没散,我就睡着了。
眼前是软软的草地,阿花举着好多水果糖跑过来,糖纸亮晶晶的,比病房的灯还好看!我追着她跑,嘴里甜甜的,像含了颗草莓糖,可跑着跑着,脚下突然冒出好多细细的线,缠在我的小脚丫上,我摔了个屁股墩儿,线却越扯越紧,有点疼。
阿花不见了!我努力站起来喊她,耳边嗡嗡响,像好多小蜜蜂在飞。抬头一看,天上飘着好多小绒球,圆滚滚的,还会发光,它们飞过来蹭我的脸,凉丝丝的,像护士姐姐擦我额头的纱布。我伸手去抓,却头一疼,抓了个空。
我想哭,突然听到阿花喊我的名字,阿花站在远处挥小手,手里的糖变成了我平时吃的苦药丸。我朝着她跑,脚下的线突然断了,我摔在了地上,脑袋里“咚”的一声,小绒球们都围过来围着我,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的脑袋晕晕的,身子也用不上力,慢慢地就闭上了眼。一睁眼,尚叔叔正对着我笑,嘴角还有点甜甜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味儿。
手术做完了,尚叔叔让我好好休息,放松一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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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6日
手术技术上是可以一次性做完的,可还是分成越多次越好,这样可以让身体更好地适应机器人,保证意识连续性,可是没办法,我的时间不多了,三次已经是极限了,再少,我怕孩子大脑撑不住。实验室的那群人,好不容易谈好了条件,又催着要数据,今天给他做完了第一次手术,希望后面不要有什么异常反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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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我白天就和阿花在一楼客厅玩,尚叔叔在楼上做小机器人。尚叔叔家有电视,我和阿花都没见过电视,电视里有好多小人蹦来蹦去,还有人举着剑跑来跑去。阿花看得很认真,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不起来,胸口堵堵的。阿花凑过来跟我说话,我也没应她,以前她讲故事,我总追着她问,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力气和她说话,只想一动不动地歪在沙发上。连脑子里想阿花的名字,都像有小电流在窜,麻麻的,头也跟着隐隐疼。
晚上,尚叔叔会陪我读书,他说我这个年龄的小朋友都会去上学,学校里有老师教小朋友们各种各样的知识,我去不了学校,尚叔叔就当我的老师。叔叔教得可好啦,我也学得很快,叔叔夸我好聪明,是很厉害的小孩。有时候我脑袋里的机器人不乖,在我的脑袋里捣乱,搞得我的头好痛好痛,尚叔叔就掏出一颗药喂我吃,我饿了他就从口袋里掏出零食给我,睡觉前还会给我讲睡前故事呢。尚叔叔真好,我的好朋友又多了一个啦。
我有时想叫阿花,却总突然忘记要说什么,和尚叔叔说话的时候看不到阿花,总感觉怪怪的,又想不起是不是跟阿花约过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件重要的事。
头又开始疼了,像有小虫子在里面爬,尚叔说过,不能想太多,可我就是忍不住想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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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9日
这几天发现他一个人的时候老喜欢跟空气说话,这让我很担心,难道是机器人出问题了,产生了新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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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大人们都要上班,爸爸妈妈都要上班,所以不陪我,可尚叔叔好像不用上班,每天都能陪我,我问他他的工作是什么,他说他的工作就是陪我,我又问他那这个工作是不是没有工资,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笑了,明明是笑,却看着像哭一样,他说他为了这个工作期待了很久,能看我好好的就是最好的工资。我真幸福,有两个这么好的朋友。
最近吃东西老是呛到,突然喘不过气。叔叔可担心我了,说这是机器人在和坏东西打架,还总问我疼不疼。我说我不怕疼,就是觉得心里总是闷闷的,像被棉花裹着。
记得有一天早上,尚叔叔蹲在我的床前,拿着两张亮闪闪的票,他说这是游乐园的门票,小孩们都很喜欢去游乐园。
游乐园的灯光特别亮,亮得我睁不开眼睛。里面全是热闹的声音,有小朋友的欢呼,有过山车隆隆的轰鸣,还有小火车叮叮当当的铃声,混在一起形成了热闹的音乐。
尚叔叔给我买了一支草莓味的棉花糖,说把心里的棉花吃掉就不会闷闷不乐的了,棉花糖软乎乎、粉嘟嘟的,好像天上带颜色的云。
叔叔和我还有阿花玩了好多好玩的,坐了慢慢转的旋转木马,看到了好大的维尼熊人偶,还吃了好多好吃的,叔叔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也很开心。和尚叔叔一起出来玩,感觉全世界都在围着我转,旁边路过的人总时不时看我,肯定是羡慕我有尚叔叔这样的好朋友,尚叔叔真好!
要回去了。我看到有一个好大的风车,车上好多人坐在里面,慢慢转上去,看起来特别好玩,我兴奋地拽着叔叔问能不能和阿花一起去玩那个。叔叔听到我说阿花,有一点疑惑,但看着我那么兴奋,还是笑着带我去排队。
摩天轮慢慢往上升,地上的人越来越小,旋转木马变成了小盒子,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根长长的面条。我忍不住喊,尚叔叔你看!阿花你看到了吗?好高呀,我们飞到天上了!
尚叔叔笑着点头,眼睛却悄悄往我旁边瞥了一眼,又很快转回来,轻笑道:“看到啦,我们家小朋友开心就好。”
下了摩天轮我才突然想起我和阿花说好不在别人面前提她的,我心里怦怦跳,捏着衣角偷偷瞄尚叔叔。他还在笑,没说别的,应该没听见吧?
今天玩得可开心了,我坐在尚叔叔车上,还在想着阿花的事,阿花看我这样会生气的吧?……不对,她为什么会生气?
回到家,我窝在沙发上,还在琢磨阿花为什么会因为我生气,可想着想着,脑袋突然一阵晕眩,连呼吸都有些费力。尚叔叔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轻轻皱起:“看来,该准备第二次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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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
孩子总是闷闷不乐的,给他上课也没兴趣听,今天带他去游乐园玩,那群家伙居然连我带孩子玩都要看着,我要我的孩子开心一点,他们却只要数据。孩子玩得很开心,我也开心,这才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状态,我欠他的太多了。
和他玩的时候,我偷偷的观察他。没胡说话,没有做奇怪的动作,可他之前好像喊了阿花?这名字,我从没听过,难道这不是机器人的问题?
2月16日
我问了孩子病房的护士,原来他一直都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吗?连朋友都没有。难怪啊,原来阿花是他在没人陪的日子里忍受孤独,自己想出来的朋友。可是没办法,肿瘤长在阿花“身上”,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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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台上,我又睡着了。
头顶的天花板好像没有变化,身边的尚叔叔却是不见了。一转头,我就看到阿花正在给我讲故事,还给了我一块糖,我没舍得吃,悄悄塞进了口袋。
阿花的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听着听着,我才发现我又回到了熟悉的那间病房里。病房还是熟悉的样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阿花的声音突然变成电流的滋滋声,墙壁如化掉的雪糕慢慢消失,我从床上掉了下来,定睛一看,我又回到了之前去的游乐场,阿花坐在燃烧的旋转木马上,一动不动地跟着木马转,我吓到了,连忙喊阿花,可阿花好像睡着了,像被火烧的棉花糖。我一着急,疯了似的伸手去抓阿花,却被火烫得缩回来,我连忙想办法,能不能浇灭火?能不能让木马停下来?能不能叫醒阿花?能不能?能不能?····各种想法在我的脑袋生出,越想,我越感觉头痛,脑袋里像是噼里啪啦地放了很多鞭炮。
阿花在火焰中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化掉,可我越是想叫醒她,她就越像是要融入火中。
眼中的世界慢慢褪色,只剩下阿花孤独旋转的影子。突然,我额头一凉,尚叔又拿着抹布擦我的额头,我猛地坐起身
我到处看,都没管还有些晕晕的脑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记忆中的东西,什么东西·····什么来着?我突然害怕极了,我为什么害怕?我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对,我是谁?
尚叔看我这个样子,手中抹布更用力了些,表情十分怪异。我看出来他好几次准备开口,又憋了回去。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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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1日
第二次做完了,孩子现在不会自言自语了,却总是一个人呆愣着,不停地从头痛变成呆愣,眼神中满是迷茫。他总忍不住想阿花,机器人受了影响,我只能修改程序,帮他“忘了”,可我知道,这是在亲手拆他的光。这是不愿意丢掉阿花吗?是啊,阿花陪伴了孩子那么多日夜,怎么愿意就这样丢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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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开始,我感觉好像全世界都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喘不过气,那些疑问堵在我的脑海里,怎么都散不去。当我冷静下来的时候,脑子忽然一沉,真相就在脑子里转,好像下一秒就能抓得住,可当我想要抓住它时,我却又想不起来了。
脑袋里像是一团乱线,一会是阿花的声音,一会是手术台的警报声,这些声音不断冲击我的大脑,让我连自己是谁都无法分清,我是阿花?我是尚叔?都不是,那我是谁?我咬着嘴唇,想试着用疼痛唤醒自己,可连这疼痛的感觉都不像是我的,像是从别人的身体里借过来的。
这种感觉让我非常难受,头痛,可心更痛。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做了手术吗?我每次问尚叔,他都有些闪躲,说他也不知道,可他那样子明明就像是藏了什么。
我很生气,用几乎是质问的语气问他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明明这个答案对我那么重要!尚叔被我感染,也有些生气了,声音有些发哑地吼“我这是为了你好!”。
我不理解他的行为,冲进房间,砰地关上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背靠着门,滑坐在地,眼泪砸在地板上,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弄丢了全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听得我有些心慌,我打开门,透过门缝看到尚叔站在大门口。尚叔刚刚还温和的脸冷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尚叔这样,有点被吓到了。听到动静,尚叔回头给我了个眼神示意我不要出来。
尚叔站在门口,用身体抵着门,门外的人使劲撞门,发出重重的声音,门没撞开,尚叔透过门缝和外面的人说话,说什么没听清,只听到门外说什么交出数据,跟我们回去,尚叔要去哪?难道他也要离开我了吗?
尚叔的眼神锐利得好像可以割开皮肤,对外面的人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
外面没了动静,不久后,我听到了脚步远去的声音。尚叔半跪在门口喘气,都没注意到眼镜已经碎在了地上。装出来的厉害样子一下子就没了,原来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叔叔。
我这时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为了我好,分量到底有多重。我不禁对我刚刚顶撞他的行为感到后悔。给他倒了杯温水,好几次想和他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尚叔看我这样,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的,为了你,什么都不重要。”他顿了顿,让我帮忙去他房间拿一副备用的眼镜过来,就在书桌的抽屉里。
我点了点头,进了他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书柜和一张床,很整齐,我打开抽屉看见眼镜就在一本日记的旁边。我拿走了眼镜,目光没躲开旁边的日记本,捏着眼镜的手紧了紧,没碰它,转身走出房间。
尚叔接过眼镜时,扫了我一眼,像是想要看出点什么,却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清理眼镜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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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5日
实验室的那群家伙找上门来了,是因为我之前带孩子去玩吗?他们张口就要我回去,交出实验数据,我怎么可能答应?我的孩子都性命不保,他们还想着拿数据赚钱!他们只认数据,哪管我的孩子怎么样。只不过是翘几天班而已,大不了这个班不上了,我才不愿意再抛弃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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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尚叔忙着准备第三次手术的资料,每天除了给我做身体检查、喂药,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里敲电脑,偶尔对着屏幕叹气,问他怎么了,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没事”。
他从没提过那天房间里的日记本,好像那本子根本不存在一样。可我总忘不了第一次进他房间时,日记本就摆在眼镜旁边,封皮被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翻看。
我没敢多问,也没敢靠近,只是心里的好奇像慢慢涨起来的水,越来越满。
这几天脑子依然很乱,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蹦出奇奇怪怪的想法,像是别人塞进我的脑袋里的,心情可开心不起来,一个人坐在客厅呆呆的望着电视,总感觉身边少了点什么。
我到底忘了什么?想起第二次手术后那些抓不住的记忆碎片,更想知道日记本里会不会藏着答案。
夜里我总做些模糊的梦,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最后只剩模糊的影子,醒来时后颈还留着贴电极片的痒。有时看着自己的手,会忽然分不清这是现在的温度,还是麻醉剂还没消退的麻木。
这天傍晚,尚叔急促地接了个电话,挂了后只匆匆说实验室有事,过会就回来。他换鞋的速度很快,没像之前叮嘱我好好待着,甚至忘了关房门。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站在客厅中央,下定了决心。这几天憋在心里的念想,终于有了靠近的机会。
走进房间,拉开抽屉,日记本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着谁来翻看。
翻开第一页,纸页带着些褶皱。他的字沉稳又温柔,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里面记录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盯着日记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原来的那些抓不住的碎片、分不清的情绪,都和这日记本里的字缠在一起。难怪“爸妈”从来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谁……原来阿花只能跟着我,只有我能看见她、听见她。他们连我都顾不上,哪里还会在意我的好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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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日
说实话,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跟孩子说,但碍于我的身份,不好说明,你的病打你记事前就有了,为了研究救你的方法,只能将你寄养了。我现在做的事是违法的,私自动用不成熟的医疗手段,可我没办法,我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就这么死去,哪怕我最后会入狱也没关系,我已经欠你一个童年了,不能再欠你整个人生。娟子若还在,肯定会怪我当年抛下你,也肯定会支持我现在做的一切——为了你,我什么都敢扛。
这几天一直在修改程序,我知道你舍不得阿花,可机器人不支持两个意识同时运行,因为它本就不是这么设计的,我一直在试着将阿花重新拼凑出来,在最后一次手术能让你和阿花好好告个别,敲代码的时候,我知道我在一点点亲手杀死你唯一的朋友,可我没办法,你才是我的孩子啊,对不起,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之前我总想着给你安排好一切,可那天吵架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我才意识到我错了,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承担一些东西了。
孩子,爸爸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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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叔回来了,我已经将日记本放回原位,却没注意到脸上残留的泪痕,他好像没发现,只是将报告放回房间,顿了顿,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吃药。他有些复杂地看着我,低声说第三次手术要提前做。
尚叔的字像针,每一笔都扎在我心里。那天我坐在地板上,捧着日记本边看边哭。眼泪顺着胳膊往下掉,我慌忙偏过头,让它们砸在地板上,不敢让半滴湿了纸页。那些藏了太久的真相,我连触碰都怕碎了。
最终的结果,马上就要在最后一次手术里揭晓了。
躺在手术台上,我的心里木木的,没有什么波澜。是这几天的痛苦让我变了吗?我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想了。
尚叔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安抚我的心情,可看到我的眼神,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默默操作着仪器启动手术。
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我站在一片草坪上,上面爬满了电线,小草却坚挺地从电线缝中探出头来。四周一望无际,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游乐园。
我迈步走向游乐园,往日的种种又在我的脑海浮现,我又抓住了曾可望而又不可及的回忆。
面前是游乐场的大门,里面和记忆中并无多大区别,有和尚叔一起玩过的旋转木马,摩天轮,看到摩天轮,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点局促,又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我摇摇头,迈步向深处走去。
游乐园中心,一间病房静静地矗立在这,它的大门紧闭,我预感到我要的答案就在里面。
门里是熟悉的模样,一切都和记忆中没什么区别,可病床上却躺着一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梦里的病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那张和我有些相似的脸。阿花就坐在床头,发梢还沾着游乐园的金粉,只是身影比往常淡了点,像蒙着一层薄雾
“你终于找到这里啦。”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和第二次手术梦里的声音一样。
阿花走到我身边,抬起了我的手,这次我竟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温度。“再过一小会,手术就完成了,这之前,你就在这陪着我好不好?”她的发梢掉落了几簇金粉,我注意到是她的头发变得透明,金粉没了支撑才落了下来。
“你怎么了?”我听阿花的语气好像怪怪的。
她笑了,笑的很甜,干干净净的,让人感觉就像是被阳光照到一般的温暖,可我却生起不好的预感。
“没事呀。”
“就是有点累啦,等你回到自己身体里,我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我盯着她透明的发梢,没说话,又想起我在外面记不清阿花的感觉。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她歪了歪头“我就在这啊,到了外面,你的病就好了,也有人陪你了,我住在这个游乐园里就好啦,每天都能坐旋转木马,摩天轮呢,可快乐啦。”
“只是你的世界里少了我而已。”她笑了笑,像被乌云遮住的阳光。
“为什么你就该被删掉?我不想再和你分开!”脑海又浮现阿花坐在燃烧的旋转木马上的画面。“我已经弄丢自己了,不能再把你给弄丢了!”说着,就拉着阿花的手,往病房外面走去。
“没用的,你也知道,一具身体容不下两个人的。”她轻轻放开了我的手,“你快走吧!”
看着阿花越发透明的身体,第二次梦境里的那种感再次涌入我的内心,我不想要她消失,为什么该消失的是她不是我?
脑海中浮现出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时,我发现阿花的身体好像凝实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就像之前机器人在脑袋里捣乱的感觉一样。
我顿时就激动了起来,赶忙继续想她的笑容,她给我讲的故事,她和我的种种。她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你在干什么!?”阿花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这样的话脑子会坏掉的!”
“没事的,这种感觉我已经习惯了,和以前一样,熬一下就过去了。”
“你不要犯傻!难道我比你的命还重要吗?你快走吧。”阿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的身体摇摇欲坠,阿花抱住了我,没让我倒在地上。
我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混沌,可是那个女孩的身影却在这混沌里那么的熠熠生辉。
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没事的,阿花还在,睡醒了我就能和阿花一起出去了。阿花的声音裹在困意里飘着,我抓不住清晰的字眼。意识渐渐下沉,但是我能感受到,我身边的温度还在。
手术室内,仪表上的脑电波愈加虚弱,尚博士试着调整各种参数,翻飞的指尖在键盘上跳着绝望的舞步,这双创造无数奇迹的手这次好像失了灵。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随着波动的线渐渐平缓,他猛地锤击操作台,满脸的悲愤自责,却改变不了什么。他颤抖的轻轻抚摸着孩子仍有温度的脸,希望他能睁眼,却不能唤醒他已陷入沉寂的大脑。
这位平凡的父亲卸下了所有,抱着孩子哭了起来。
手术台上,不幸的孩子笑得释然,笑得像个大人。
手术台下,不称职的父亲哭得绝望,哭得像个孩子。
“孩子,是我害了你啊!”尚叔捧着孩子有几分像他的脸,想起和他经历的点滴,孩子脸上仿佛还带着游乐园里的笑,可却再不能回到过去。
那天,尚博士对着手术台上仍有温度的尸体说了很多很多,将自己所有的心结,都随着这场跨越一切的对话渐渐放下。
可他没有注意到,一旁脑电图上,如同蜻蜓点水般,荡起的一丝涟漪。
……………
那丝涟漪,漾进了我的梦里。
世界慢慢崩塌,我的手被她紧紧拉着,没有分开。
我知道,她没有回来,她只是住进了我的骨头里,我的梦里,我的每一次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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