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巾》
白易有些局促地坐在接待室里的靠背椅上,紧张地环顾着室内,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请到警察局“喝茶”,虽然并不是因为犯了事,叫他来的是白易的高中同学老黄,他昨天打电话给白易,说他接手的案子现在遇到了一些“专业问题”,所以想请专家过来指导指导。负责接待的警察把白易领到接待室就出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忐忑地猜测什么案件需要一个基因工程学家来帮忙。
终于,老黄推开门走了进来,白易赶忙站起身来迎接,老黄上来就给白易来了个熊抱,看来警察生活并没有改变他太多。“好久不见了老黄,不对,现在是不是得叫你黄警官了?”白易打趣道。“别别别,别跟哥们整这套,照这么说我还得叫你白教授了?”老黄大大咧咧地挥挥手,示意白易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白易对面,压得椅子嘎吱作响。“现在你我都忙,咱哥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晚上有空出去喝酒,好好唠唠,现在,咱先把正事儿说了。”老黄一边说,一边从提包里翻找,抽出一大沓文件来,“就像我电话里跟你说的,我现在正经手一件案子,是桩人命案子,案情本身不复杂,但是里面有些蹊跷的东西,我们的专家也搞不明白,上头说去大学找个教授帮忙提点意见,我一想正好你的专业和这个对口,所以就把你请来了。”“等会等会,”白易忍不住打断他“老黄,你真清楚我是研究什么方向的吗?别是因为碰巧认识我就把我叫来了吧,我是研究植物基因编辑的,你啥案子能和我的专业扯上方向啊?”“丫的瞧不起人呢是吧”老黄一脸不满,“我虽然没你学历高但也是上过大学的,你什么研究方向我能搞不懂?这回还真是巧了,这案子正好和你的研究有关,受害者说不定你也认识呢。”老黄从文件里抽出一张递给白易,问道:“你认识常先生吗?”
白易接过文件,一眼认出了上面印的那位老人。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但是此人在学术圈可以说相当出名。他答道:“常大同?卖花的那个?”“没错,就是他,花卉大王,亿万富翁,也是你的同行。”“可别说我们是同行,”白易连忙摆手,“常先生的名号在学术界已经彻底臭了,所有有点头脸的科研机构都和他切断关系了。所以,死者是他?”老黄点点头,同意道:“没错,上周二我们接到报案,常先生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私人温室里。”“唉,”白易叹了口气,说:“虽然这老头精神不太正常,但是听到人去世了,还是有点让人难过的,在我大学的时候,他还去我们学校演讲过呢。”白易回忆起那次演讲,常先生讲到一半就被愤怒的学生们轰了下去,因为他对于基因编辑技术的观点太过惊世骇俗,几乎挑战了现今所有的科学伦理。“所以,他出了什么事?是他杀吗?”老黄摇摇头:“不是,我们现在已经排除了他杀可能,初步认定是意外身亡,但是这事古怪就古怪在这儿,听我仔细跟你讲讲。”
“你刚才也说了,常先生几乎和所有科研机构断了关系,所以,他建了自己的实验室,负责研究新品种花卉供他的公司售卖。实验室就建在他的庄园里,包括出事的这间温室,里面种的全是他培育的奇珍异草。周二早上,温室的工作人员发现,常先生倒在地上,在一株转基因牡丹前。救护车很快赶到,但是常先生早已死亡,死亡时间大概是周一深夜,初步的尸检结果表明,死因是中毒导致的心脏骤停。接到报案后,我们对现场进行了调查,也调取了监控,很快就锁定了目标,凶手就是那株转基因牡丹。监控显示,常先生在照料它时突然抽搐倒地,应该是被枝条划伤,尸体的手背上也确实发现了伤口。导致常先生死亡的毒素也在牡丹中检测出来,因此,初步断定这是一起实验事故。”
“真是讽刺啊,疯狂的基因工程师死于自己的转基因造物。”白易说“所以,你要我帮什么忙?听起来整个案件已经很明了了。”“别急啊,真正蹊跷的在后头呢”老黄接了杯水,又递了一杯给白易,喝了一口继续说:“问题首先出在毒素上,检验科的老师跟我说,毒死常先生的毒素过去从未发现过,是一种全新的化合物。这倒也没什么,你知道常先生搞基因编辑,是从来不遵循什么安全法规的,搞出新毒素在情理之中,所以我们查了他的实验记录,想知道这株牡丹到底进行了怎么样的改造,这一查不要紧,查出来的结果把我们所有人都给搞蒙了。不得不请你这个专家来分析分析”老黄顿了一下,喝了口水,继续说:“根据常先生的实验日志,他似乎把这株牡丹搞出了智慧。”
“噗!”正在喝水的白易实在没忍住,把水喷了老黄一身。老黄连忙站起身擦拭,骂道:“你他妈的!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能不能矜持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白易一边咳嗽一边道歉“但是你逗的闷子实在太好笑了,我知道这老头疯,但至少他在科研领域还是专业的,但没想到他已经疯到这种地步了,他后面有没有写他还把牡丹搞怀孕了?”老黄皱了皱眉,说:“不好意思,但是我没太搞懂这里的笑点在哪,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不可能完成的?”老黄皱了皱眉,说:“是的,让我仔细跟你解释解释,”白易擦了擦嘴,平复了下呼吸,继续说:“所谓基因编辑,或者是在原本的基因上进行修饰,或者是从其他生物的基因组中取片段进行拼接,但这都是有限制的,举个例子,我想通过基因编辑让蛇长出腿来,这不难,因为蛇的祖先就是有腿的,只需要在它基因组的基础上稍加修饰就能诱导四肢基因的重新表达,但是我想让蛇长出奶子来,这就困难了,乳房是哺乳动物特有的,蛇类就没有相关的基因,因此我需要把一整套和乳房生长相关的基因转入蛇的基因组中,这过程还涉及复杂的表达调控,基因互作等等问题。而和植物与动物相比,爬行类和哺乳类的关系还算是近的。你说常先生让牡丹获得智慧,智慧的结构基础是脑,脑由神经细胞构成,涉及神经的电传导和神经之间的突触连接,这些结构在植物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因此我看,这老登是完全发疯了”
听完白易的话,老黄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他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说得就明白多了,之前法医部门的专家跟我解释我就完全没听懂,不过我知道,我们这儿的专家一开始也是你这个意思,十分确信这不可能,但是他们看了完整的研究日志之后,就没那么确信了,我让他们把日志做了个摘要,你可以先看看,之后再发表意见。”
接过老黄递来的摘要,白易开始阅读,只是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他的眼睛就瞪大了,不断地喃喃自语道:“太扯了吧……简直是……不对,还真是……整不好还真能成……”老黄在一旁耐心等待,直到白易放下文件,他问道:“所以,现在还觉得是逗闷子吗?”“这老头是个天才!”白易仍沉浸在震惊当中,他刚才看到的是他一生中看过的最有创意、也是最疯狂的基因改造计划。“按这份摘要来的话,还真说不定能成!我得看看更详细的记录,最好能实地考察下,采集点样本……”“所以,你同意帮忙了?太好了!”老黄笑着说,又递给白易一摞文件,“把这些保密协议签了,明天我们去案发现场。法医部门的通知已经在那边建了个简易的实验室。你想在那边做什么研究都可以跟我们提,咱们合作尽快把这事搞定!”
从市区驱车一个小时,白易他们到达了常先生的庄园,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栋巨大的白色圆形穹顶建筑,老黄指了指,说:“那个就是事发的温室,我就不进去了,现在那里是生化防控区域,得穿防护服,我这体格子塞进防护里太费事了,有法医部门的同志在里面接待你。”
穿好全套防护服,白易跟着接待他的法医穿过两道厚重的气密门,经过负压室进入了温室。“看起来这里原本防护做得就很到位啊”白易和陪同的法医说,“没错,常先生花了大价钱建这间温室,这里所有的设施都是顶级的。”法医回答,两人进入温室,法医说得没错,这间温室的高级程度超过了白易见过的所有温室。三四层楼高的顶棚上投射下泛红的人造光, 数米粗的液体管道横亘于半空,又分出无数的细小分支,每个分支均与培养槽相连,为培养槽中各式各样的植物供给营养,同时,所有的植物都被连接着细小的传感器,传感器又与一根细细的金线相连,数万根金线汇聚于空中,好像一张巨大的网,最后都连向温室的中心。培养槽中是常先生精心培育的各种转基因花卉:水灵蓝色的月季,透明如玻璃的水仙,鲜艳如火的百合,还有花朵好似毛绒泰迪熊的兰花。除了这些以外,最多的就是牡丹。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牡丹,从接近原始品种的红色,到黑白斑驳,七彩相间,甚至花瓣上长有笑脸。白易听说过,常先生的花卉公司最出名的产品就是牡丹,据说常先生本人也特别喜欢牡丹,甚至可以说是痴迷于牡丹。“很壮观,是吧”法医说“等你看到出事的那株牡丹,你就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了。”两人继续穿行于这奇异的花园之中,最终来到了温室的中心,第一眼望去,白易就被震惊了:和其他地方培养槽拥挤的排列不同,温室中心空旷一片,只生长着一株牡丹。
虽说是牡丹,但是白易从来没见过如此巨大的牡丹植株,整株牡丹有四五米高,与其说是牡丹,更像是一棵巨大的柳树,如脸盆般巨大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挂满枝条,花朵颜色深紫近黑,在泛红的灯光照射下,质感不似植物,而像深紫色丝绸。透过透明的地板,可以看到根系浸泡于淡绿色培养液中,同时无数金线连接的传感器贴在根系与枝干上,金线最终汇进旁边一台巨大的仪器中,那是整个温室的控制中心,是常先生监控它整个花园的地方。在牡丹旁立着一个铭牌,上面写着这株牡丹的名字:葛巾
“我第一次看也吓了一跳。”法医说,“说实话,到现在我靠近它时还有点害怕,毕竟它毒死了一个人。”法医伸手指了树下一个地方,那里被警用胶带围了起来,看起来常先生就是死在那的。“是啊。”白易同意道,“看来常先生没做好实验防护。”“说到这个。”法医神秘兮兮地凑近过来,“我听说出事时常先生不仅没做防护,他穿的甚至是一套晚礼服。我有个刑侦那边的哥们,他看过出事时的监控,他和我透露说常先生当时深夜一个人穿着晚礼服来到温室,他的表现……怎么说呢,就好像要和这棵树约会似的,他说他听到了常先生喃喃自语什么亲爱的之类的。太奇怪了,您觉得这棵树不会真的能思考吧?”“现在还不知道。”白易回答,“但我们会搞明白的,让我们取些样本,开始进行实验吧。”
一周后,大学附近的咖啡馆里。
白易挑了个靠窗户的座位,不停地啜饮咖啡。这一周他严重睡眠不足,如果不喝咖啡,他可能直接在这里睡着。希望自己等的人能快点,他心想。
没让他等多久,咖啡馆的门很快就被推开了,艾米丽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环顾一圈,看见了白易,立马气势汹汹地朝他走了过来。“我看见你给我发的邮件了”还不等白易开口,她抢先说道,“你是在拿我寻开心?还是在拿脑科学专业寻开心?竟然用这种胡话来骗我?”“拜托,请冷静些”白易疲惫地回答“我的脑袋本来已经很痛了,你朝我嚷嚷让它更痛了,坐下喝杯咖啡吧,我请客。”艾米丽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听他的,她盯着白易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严重的睡眠不足了,你知道睡眠不足会影响你的思考能力的吧?”“我当然知道,”白易回答,“但是我现在忙得事情太多了,已经忘了睡觉的事了,这一周我一直在做实验,鼓捣我在邮件里跟你提到的那件事……你先别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易看艾米丽又急着开口,连忙制止她“我没在开玩笑,邮件里和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忙,你先慢慢听我解释。”
“我知道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这个问题我最开始也想不通:‘植物用什么样的结构才能模拟神经系统?’,我们知道神经系统的基础是可兴奋细胞,神经细胞能够产生并传导电信号,而植物中就真的没有类似的组织吗?你知道含羞草吧,一碰就会闭上叶片的那个,在感受到刺激之后,它也能把信号传递给整个叶片,依靠的就是特殊的维管束组织,和神经细胞一样,这种特化的维管束组织也能发生离子通透性的改变从而产生跨膜电流,并让电流沿着膜传输,而维管束是遍布植物全身的,对于葛巾的研究发现,常先生对它的改造使这种特化的维管束遍布它的全株,我也的确检测到了规律性的电流沿它们传播,这就解决了神经结构基础的问题。”
“但是很明显这不够!”艾米丽终于忍不住插话了“高级神经系统的复杂性更在于神经与神经之间的突触连接,这个你的特殊维管束也能实现吗?”“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白易掏出手机,“我给你发了张我拍摄的维管束之间连接的电镜图片,看着眼熟吗?是不是和突触结构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我在连接的位置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植物激素,它们很可能承担了神经递质的功能,目前我们已经从葛巾体内纯化分离出12种不同的特化植物激素,足以证明它有相当复杂的突触连接系统。”
艾米丽盯着图片沉默了,白易知道她开始动摇了,于是继续解释:“如果你还是有疑问,我可以把我这几天所有的研究数据发给你,我相信你会认同我的观点的。”“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艾米丽思考半晌说:“这也只证明这个葛巾可能存在类似神经系统的结构,但是就连蠕虫都具有类似的结构,这并不能说明它的神经系统足以支撑高级思考能力”“所以我才要你帮忙,”白易看她已经上钩,连忙加紧攻势“我现在能知道的只有葛巾有极复杂的神经结构,但是具体复杂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支撑高级思维?这些都需要脑科学方面的专家才行,而我认识的最权威的专家就是你,如果你愿意,我就和管这事的警官说一声,让你也加入研究小组,我们一起解决这个谜团。”艾米丽又沉默了,但是白易知道,作为一名科学家,她是绝对不会放过探寻如此奇妙奥秘的机会的。果然,艾米丽开口说:“如果我拒绝一个这么有魅力的课题,就不配被叫作科研工作者了,但是这事儿终究算是你欠我的一个人情!”“没问题,”白易笑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又过了两周,常先生的温室
“所以,两位的工作如何了?”老黄久违地来到温室,看望白易与艾米丽,套进防护服里的他就好像一头银色的大狗熊。“看起来你们忙活了不少啊”老黄看向葛巾,之前常先生的传感器和金线已经全部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数千根细小的透明光纤,插进葛巾的叶片,枝条,树干,根系各处。光纤连接着温室的终端,这台终端现在已经被艾米丽征用了,艾米丽正在终端前忙活,屏幕上是一片点线构成的复杂网络结构,不停地闪烁着各种颜色。“你来得正好”白易从树后走出,手里拿着激光扫描器,“今天我们大家就能获得突破性进展了”“太好了,说实话上头已经快有点失去耐心了。”老黄指了指葛巾:“所以,能给我这个外行解释解释你们这是在研究什么吗?”“这是多通道神经阵列探针”艾米丽一边继续操作终端一边回答“它能精准地测量不同维管束上的电活动,同时把信号输入终端,让我能对信号进行拓扑建模,对比它和人脑之中不同区域产生的电信号的异同。”“就像是测脑电图,只不过是给每个神经都测。”白易继续解释道。“所以,你们能知道这棵树在想什么了?”老黄问。
“能,也不能。”艾米丽回答,“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对整个维管束系统的初步拓扑建模,发现整个结构具有极高的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要描述葛巾维管束的连接信息,所需的数据量已经达到了高级意识生命的阈值,另外拓扑分析理论显示它的系统具有极高的Φ值,这意味着它的局部信号已经整合成了统一的自我。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知道的是,葛巾确实能够思考。”
“但是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样的电信号代表什么样的想法”白易接着解释“艾米丽和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把葛巾的系统与人类的进行比对,找出其中相似的结构,高级思维过于复杂,我们仍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我们已经完成了对于边缘系统的聚类系数分析,定位到了葛巾神经系统中和人类边缘系统相似的区域,也就是产生情感的区域。艾米丽正在调试参数,预计今天,我们就能分析出葛巾的感情。”“而调试完成时间大概就是……现在!”艾米丽兴奋地说,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招呼白易和老黄过去,“现在,准备好见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感知树的感情了吗?”说完艾米丽按下了屏幕上的开始键。
三人盯着屏幕上的拓扑模型,看着艾米丽指出的,代表边缘系统的那一片区域,在点线之间开始闪烁出微弱的红光,随后,红光继续加强迅速覆盖了整片区域,如波涛一般,汹涌的红色在屏幕上激荡,白易甚至觉得他能听见红色如鼓般搏动的巨响。三人沉默的站在屏幕前,直到老黄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它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艾米丽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微微颤抖的说:“从数据上看,主要是愤怒,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的痛苦反应,和一部分悲伤与恐惧,结合起来,如果类比人类的情感的话,就是怨恨”
“在葛巾的边缘系统中,回荡着的是无尽的怨恨。”
距离事件结束已经半个月了。白易,艾米丽与老黄又相聚于咖啡馆。
“所以这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了。”老黄跟两人说:“常先生判定为意外身亡,他的实验室和温室也都因为违反安全规定而被关闭,其中所有的植物样本都会被销毁,包括葛巾。”
“可是我们的研究还远远没有结束!”艾米丽抗议道“我们对于葛巾的了解仅仅开了个头,你们不能扼杀一个如此有意义的研究!”“你们的研究会有人接手的。”老黄无奈的回答“没办法,既然已经确定了常先生死于葛巾,其他的对于警方来说就不重要了,不管葛巾到底有没有思想,常先生死于自己的造物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另一方面,常先生公司现在的接手人极力想掩盖丑闻的细节。总之,感谢两位的帮助,你们的任务到此完成了,还请千万遵守保密协议,不然可能兄弟我也要被牵连。”“那肯定没问题。”白易垂头丧气的说,“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葛巾到底为什么如此怨恨,它到底为什么毒杀常先生……”“不过我们倒是可以猜猜,”老黄说,“后续的调查表明,常先生相当痴迷于葛巾,他似乎把它当成自己的爱人了,如果葛巾真的能像人一样思考,说不定这又是个由爱生恨的故事,说不定葛巾觉得常先生养护其他花草属于出轨?或者它想让常先生永远陪伴它?”
“我倒是有个更合理的猜测,不过你们可能不会喜欢的。”艾米丽低声说“根据我们的研究,葛巾的‘大脑’高度发达,可以说不逊色于人类,但你们想一想,为何人类拥有如此发达的大脑?在进化上,复杂的脑结构可以说和感官的复杂程度与运动能力息息相关,我们有高度发达的眼可以观察世界,有灵活的四肢可以运动,而我们的大脑为了支持这些活动才变得发达,而思维可以说只是这一过程的副产物。但是对于葛巾呢?常先生给了它高度发达的神经系统,但是并没有赋予它感知世界或者运动的能力,对于一个有如此复杂思维的生物来说,这就像时时刻刻被困在自身躯壳的牢笼之中,我们类比盲人,或者瘫痪者的痛苦,就会发现葛巾的痛苦要比他们强烈得多,因此,葛巾的怨恨可能并不来自常先生,它甚至无法感知常先生,相反,它的怨恨来自自己的存在本身,对于它来说,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的存在状态本身就是痛苦的来源。”
听完艾米丽的话,白易陷入了沉默,思考了良久,他开口说:“这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还记得毒杀常先生的毒素吗?我对它进行了进一步的分析,发现它是茉莉酸甲酯的某种复杂衍生物。茉莉酸甲酯是植物应对损伤反应时产生的激素,或许在葛巾体内,它就像是人类因抑郁产生的血清素,是葛巾无尽痛苦的化学表现,或许葛巾本身根本不想毒杀常先生,它将毒素分泌于枝条,只是想和另外一个知性生物与自己共情,感受它所遭受的痛苦……”
“你们让我毛骨悚然了”老黄开口说“不管怎么说,葛巾已经被焚毁了,按你们的说法,这或许还是一种解脱吧。”白易看向窗外,脑海中浮现出葛巾被送进焚化炉里的场景,当火焰吞噬它的枝条,那些维管束因高温而扭曲爆裂的时候,这个非凡的生命会想什么呢,是感恩自己的苦难终于解脱,还是仍渴望生命的延续,又或者,葛巾其实根本没有被焚毁,它仍在某个秘密的实验室里被研究,继续向世界发出无声的哀嚎?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绿树成荫,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过去,这场景会让白易感觉心情舒畅
而现在,他只感到一阵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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