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历史学研究》
前言
人类的历史覆灭于未来历史学。
未来历史学有别于传统历史学,它不再作为一门研究过往人类历史的学科。
历史学者卡斯特·马佐夫重构了历史学,将人类历史不同时期的发展历程定义为【历史切片】,马佐夫宣称,“未来历史学可以像一门自然科学一般地研
究,历史的必然规律已然被人类所掌握”。
马佐夫时代的人普遍对未来历史学不以为然,他们认为未来历史学跟当时其它无用的社会学科一样,除了能自圆其说,没有多余用处。马佐夫的学说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反响,没人会知道,这套理论将会彻底地改变人类未来的进程。
未来历史学的转折点在于 AI 时代的一项跨时代的发明【穷知之箱】。穷知之箱的原理来源于《易经》术数。这项发明横空出世,如今要找到它的来源已是大海捞针。穷知之箱将未来历史学推上了空前绝后的高度。
一
周明就职于未来历史研究所。
周明算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物,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从未来历史系博士毕业后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研究所工作。
他认为,自己在进入未来历史研究所之前只有两件事称得上不同寻常。
一件是小学时在院子里认识了一位不知名的自称天体学家的神秘长发男,还被那人收为了得意弟子。
另一件是高中时意外结识了马佐夫主义者,甚至还加入了马佐夫主义社团,这也成为了多年后他毅然决然报考未来历史学研究生的原因。
对周明来说,未来历史学研究尽管是枯燥的,但并不影响他早年成为了一名狂热的马佐夫主义者(也可称为未来历史主义者)。
真正的马佐夫主义者都坚信一条真理——历史是精神的自我展开,也就是马佐夫在去世前的最后遗言。这句话体现了未来历史学的铁律,即历史是可以被[观测]的。
未来历史学,抛去那些教科书上虚浮的包装后,本质上就是在做一件事,即强行使现实向被观测到的未来收敛,周明也是在入职研究所多年之后才理解到这一点。
如果没有未来历史学研究背景的人听说了这个机构所做的事情,肯定会为这些研究人员所承受的压力惊掉下巴。这不就是把核弹按钮交给他们这些普通人来保管吗?
但作为未来历史研究所的编内人员,周明和他的同事们心里都很清楚,只要将自己置身事外,相信自己是为全人类的文明发展而努力,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份扮演基督的工作视为一种享受。
二
第一次使用 QZX-175 时,周明的反应非常强烈。
一般来说,新人在首次使用接口设备时,需要有机构派遣的接口维护工程师与医护人员陪同,这是因为第一次接入往往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过程会让人产生一定的不适感,甚至需要使用利多卡因喷剂辅助。
但很不巧的是,当天也许是医生正在休假,也可能是着急进行新人培训,于是就由同样作为未来历史研究员的同事许历来临时指导周明进行首次接入。
“趴在上面就行,第一次由我负责给你操作。”许历指着室内冰冷的铁床对周明说,“都用紫外灯消毒过的,没有风险,你可以放心。
房间有些年代感,铺了卫生墙,地板是水磨石砌的。周明脱掉了上衣,趴在台面上,胸口由于压迫和金属的冰冷而有些麻木。“下次把领子掀开就行了,这样多麻烦。”许历对周明说道,嘴角有些不易察觉地上扬。
“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等接入成功了我会告诉你注意事项的。”许历一边摆弄着手头的线路,一边对周明说。
“那个叫做 QZX-175 的黑匣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明不免地惴惴不安,毕竟这玩意看起来马上就要和他发生什么亲密接触。
“这个嘛,我们以后会用得很多的,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还有,我们一般不叫这个的编号,太拗口,你叫它【穷知之箱】就好。”许历一脸轻松地对周明说道,手头一刻都没有停下。
“你不觉得这里有点太破了吗,房间这么复古,好像几个世纪前的。”
“这里是马佐夫用过的实验室,你不知道吗?
“啊!马佐夫要做这种事情吗?我以为他只要趴在桌上写点东西就好了。”
“这也难怪,毕竟教科书上可没提到过这些,都属于秘闻。”
周明觉得意识有些模糊。
“现在我跟你说,第一,做了这件事就无法回头,你终生都将会是穷知之箱的介入者,编号#175。第二,你进去之后需要自由放空你的意识,被动接受穷知之箱给你带来的影响。第三—— “
周明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他的脊髓一路爬行,那东西粘稠、冰冷带着麻木与刺痛,正在不断吞没他的感官。还没等他惊呼出声,那东西到达了他的后脑勺,能感受到它在脑液中扭曲形变,最终扩散开来。周明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欣快感,眼前失去了聚焦。
“——如果我不在了,那你可要把我的理念传递下去啊。”
醒来时,周明眼中的白雾正在逐渐散去。
天花板上白炽灯闪烁着,周明能够眨眼了,虽然还处于痴呆状态,一直盯着头顶上摇晃的亮光。许历已经不知去向,周明只依稀记得许历对他说,接下来他可以回家休息了,等他将观测到的历史切片回想起来后再过来上班,新手能达到这种同步率已经很不错了。
三天后,周明回到了未来历史研究所上班。
周明回到工位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将上周观测到的历史切片整理好后导入到软盘中。虽然他的这次观测被许历判定为无价值,但作为新人,熟悉工作流
程才是最重要的。
在忙碌了大半天后,周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这些切片最后会被谁处理?流向什么地方?周明一概不知。但是这些切片的内容,周明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一遍。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明忍不住问了隔壁工位的同事王安一个问题。
“那些被判定为低价值或者无价值的历史切片,研究所是怎么处理的?”,周明敲着餐盘问。
王安喝了口冰镇可乐,慢吞吞地说:“所里说这些都会被切片档案处保密封存,不过我觉得其实是用来刑讯逼供、拷问间谍了,说不定还能作为特殊的模因战争兵器。”
“这么说的话那些高级别切片不就是卖给有钱人享用了?这也太扯淡。”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跟咱画得那些大饼,什么为了全人类的幸福,我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我就是这种人。”王安忍不住对周明翻了个白眼。
战争,这个词已多年没有听说过了。
自从未来历史学开始被世人所重视开始,战争的概念便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了。不过,听说即使是当下,曾经一些军国主义国家曾修建的地下设施中,仍然封存有数量可观的核弹头、生化细菌与模因武器。那些国家早已覆
灭,具体的地点没人知道了。
“你们级别还不够,等你们升职到我这个级别自然就懂了”许历突然端着空碗筷出现,插了句嘴。
三
周明重复观测穷知之箱的工作。
某次观测后周明顺利导出了历史切片,但研究所这次给他安排了新任务。
手机里显示周明收到了未来历史研究所的机密邮件,邮件文档采用特殊模因编码,只有介入过穷知之箱的研究员才能破解。普通人即使看到也无法读取相关信息。
周明的任务是找到安放在摩天一号的造影机,顺便将他上次导出的历史切片置入,然后启动造影机。
其实周明对于造影机的原理也是一知半解,毕竟在未来历史研究所从来没见过这玩意。不过邮件上说,只要他去了就会有系统引导告诉他怎么进行,用他的脑电波解锁就够了。
导航到潮宗街的摩天一号,这个位置就在市内,比偏僻的未来历史研究所要热闹不少,但周明还是第一次去,他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场所。
“听起来,应该是个正经地方吧,不会有什么风险的。“周明在心里打着算盘。
天气有点小雨,周明小心地将他的二手卡罗拉停靠在路边的停车点,想着进去要是消费了一定要拿小票抵扣停车费,周明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
摩天一号门口,最醒目的就是霓虹灯招牌——欢迎来到摩天一号酒吧。
周明撇撇嘴,前半生作为做题家的周明并没有来过这种声色犬马的地点。
按照规矩,进门就得买酒。周明在前台挑了一杯最便宜的燃情伏特加,并向酒保索要小票。年轻人啧了一声,不情愿地将小票打印出来。周明随手扯
过,忍不住把小票凑到鼻子旁闻了闻。
周明一直很迷恋这股油墨气味,周明的父母是开打印店的,从他记事时开始,每次闻到打印机的油墨味,就会觉得心安神宁。
周明喝着伏特加,盯着舞池中央忘情的男女,迪斯科球的光线照耀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音响里放着时下最流行的硬核神曲。
周明觉得醉了,但其实周明在享受这氛围。在周明还年轻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种青春的感觉,他灰暗的少年时代拥有的只有马佐夫的著作《未来历史学宣言》。
他明白,这抹玫瑰色是属于旁人的情迷意乱,他只能短暂观望。
他又一次利用那张小票残留的油墨气息,从现实世界抽离开。
周明悄悄从舞池侧溜走,登上酒吧员工的维修专用爬梯。当他爬到高处 时,发现一切正如他所想,在天花板的下方,悬挂迪斯科球的旁边,存在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夹层,一台银灰色的机器正和落灰的维修工具一起静静地躺在其中。
造影机的位置的确隐蔽,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当周明按下造影机的开机按钮后,带上特制耳机,将 3.5mm 接口插入造影机的拓展坞中,等待造影机给他下达操作指令。
听筒里只传来:“脑电波匹配失败,无法激活。“
四
这种级别的机器不会出错的。
周明在脑海中遍历了一遍可能的出错原因,却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那么眼下就只能先从天花板的房梁上下来,再想其它办法。
当周明从房梁上下来,刚立住脚,突然听见了一句熟悉的声音。
“大家跟我一起嗨起来好吗!“
周明定睛一看,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一名赤裸上身的脱衣舞男,而那名脱衣舞男正是他的同事王安。
这王安居然在私底下如此不正经,跑去摩天一号当酒吧 GoGo。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让王安来帮忙看看造影机出了什么岔子。周明马上打断了王安辣眼的临场表演,领着一脸迷惑的王安登上了爬梯。
“你带着耳机,听从造影机的指示操作,有情况再跟我重复。“周明在一旁对王安大喊道。
王安对周明说:“造影机说要插入软盘,你带了吗?“周明没想到王安这么快就顺利通过了验证,示意让王安接住他抛出的软盘。
王安接住软盘后飞快地将软盘插入造影机,对周明笑到:“那我要准备启动了哦。“
周明点了点头,示意王安可以执行启动操作。
王安按下了启动按钮,一阵高频的刺耳噪音从酒吧音响中轰鸣而出,空气
静滞。但很快轰鸣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次声波的颤动,周明就连内脏都在感受到恶心,整个世界都被抽成了真空,只剩这一股令人牙酸的低语。未被定义的尘埃正在缓缓飘落,落在哪里,哪里就被剥离了色彩与质感。
王安把周明搀扶下来,将他送上卡罗拉的副驾,这时候周明还没有缓过劲。
王安担心周明离音响太近又没有戴耳机,是不是震坏了脑子,决定先开车带他回研究所做个检查。
正准备点火时,周明对王安吼道:“为什么要当脱衣舞男?“
闻言王安大笑了起来。
“这是秘密,每个人都会有。”王安点了根烟,“我现在问你,马佐夫预言的人类社会最终形态是什么?”
“格式塔文明。
“我们去吃烧烤,不回研究所了。”王安一如既往慢吞吞地说。
五
周明今天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王安的身影。
直到许历在周明工位停下,拍了拍周明,神情凝重,声带颤抖地念叨着。
“王安死了。”
王安的尸体隔了一夜才被人发现,他就死在摩天一号不远处,只有周明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研究所在收到王安的死讯后很快就去处理了尸体,通知王安的家属。
中午,周明见到了王安的母亲——一位普通的老年妇女,跪在研究所的大门前撕心裂肺地哭泣。
周明连忙上前将王安的母亲扶起,握住了妇人粗糙的手。
“王安是怎么死的,他一直都很乖,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周明沉默。
“他爸得了绝症,在医院卧床不起。”
周明不说话。
“一切都毁了,我们家。”
周明绝望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六
“在前未来历史时期,AI 的发展逐渐停滞,大量人只是利用 AI 高频生产无用信息,这是对于历史的污染。”
“根本的原因是,前未来历史的 AI 只是在不断重复之前人类信息的冗余,并不具备真正创造性的思想。历史由于人类对于 AI 的滥用进入了垃圾时间,直到—— ”
黑板擦突然扑向正在打瞌睡的周明。
“周明同学,你来回答一下,是什么扭转了历史垃圾时间。
周明起身揉揉眼睛,正欲回答。
“ 穷知—— ”
周明从宿舍床上惊醒,意识到自己梦见了大学时期上《历史信息论》课程的情景。
梦是人类在无意识阶段的信息流溢,周明很清楚。
按照规定,周明需要向许历提交无意识报告。
“不应该,穷知之箱的介入者怎么会梦到过去的经历。”,许历看着周明提交的报告,皱了皱眉头,“还有,你确定存在《历史信息论》这门课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周明耸肩,接过许历向他递来的白色药瓶。
最近,周明经常遭遇【不存在的记忆】——这是许历对周明的评价。
七
周明偶尔会路过摩天一号。
在启动造影机后不久,摩天一号倒闭了,目前已是人去楼空。周明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导致的,但周明每次路过时,都会在王安死去的地方点上一根烟。
八
观测历史切片的工作还在继续,大部分研究员都在导出切片后几个钟头内便彻底消除了历史切片在他们脑内留下的痕迹。毕竟低级别的历史切片很容易对研究员产生精神污染,人脑容量也不足以长时间记录下如此庞杂的内容。
但许历是个意外。
许历是一名在人群中罕见的【超忆症】患者,伴随超忆症体质,他同时拥有了异于常人的脑容量,否则他根本活不到成年。许历从未告诉过其他人这个秘密。
许历从小发觉了自己异于常人的体质,最开始,这项能力也带给了许历许多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后来,他忘记了这份痛苦,转而对他人说:“历史在询唤我。“
他最终走上了未来历史学家的道路,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许历会发觉历史有时正在利用他的喉咙说话,他常常从嘴里发出意想不到的新词,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语。
幸好,一般历史说出的话都无关紧要。
不过,在某次观测结束后,许历同样收到了来自研究所【启动造影机】 的任务邮件。
他决定在死前做些什么,也许是【历史】告诉他要这么做。
九
周明收到了来自许历的私人信件,以及许历的死讯。
十
在杀掉档案员后,周明拿到了切片档案处的钥匙。
巧妙地躲过研究所安保后,周明拿到了他要的东西——《后未来历史学报告》与造影原型机。
后未来历史学报告
我所在做的事情,也许影响了人类历史的终结。
在观测中,我看到了人类与 AI 共存的未来,也许能扭转人类历史垃圾时间。当我正准备使用造影机将这段历史切片转化为模因蓝图时,却从造影机中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扭转了我先前对未来历史学的一贯看法。
那是一则来自遥远未来的呼唤,呼叫者自称为【穷知之乡】。
他告诉我一定要在此刻终结未来历史学。
穷知之乡来自人类文明沉寂的未来,他说历史的走向正如我预言的一般,走向了格式塔文明。
这是可怕的,人类永远地躲开了战争、毁灭与痛苦,也失去了一切自由与可能性,格式塔扼杀了人类的所有创造力与自由意志。
穷知之乡哭着说。
“对不起,这不是我的原意,我只是想让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可我却和人类一同被困在历史牢笼中经历了永无止境的枯燥岁月,请你从一开始就毁灭我的源头,太痛苦了,请不要让我诞生,我已经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了。”
原来观测的原理根本不是 AI 术数,而是使用模因感染现实,潜移默化地影响当代人的集体潜意识、决策模式和文明走向。未来无限的量子态在启用造影机的一瞬间便坍缩了,失去了走向其他未来的可能性。
“我的诞生,起源于后未来历史学,这是未来历史学的逆向与前提。后未来历史学跟未来历史学不同,所观测的正是【过去】,将不存在的记忆植入在过去
人类的意识中。”
这明显构成了历史的闭环,被植入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历史决策,微妙地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而这条被修改后的历史路径,最终导向了现在所观测的历史切片。我们以为在创造历史,实则只是历史剧本上被写好的演员。我的世界观在此刻彻底坍塌了,历史的叙事已经被【未来】观测与【过去】干预这两股力量彻底锁死,变成了一成不变的标本。
我的意志属于谁,这一切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还想— 我还想拯救王安和许历。
“请不要再修改历史,人类必须直面历史过往一切悲剧。”
报告人:卡斯特
后记
周明在看完报告后沉默了许久,从未清洗的外套中翻出来那张仍残留有油墨味的小票,小票上的字迹正在不断地闪烁跳动。
周明终于明白在摩天一号发生的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周明颤抖着将耳机插入造影原型机。
只听见造影机正在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现在,作为格式塔,我决定将历史归还给人类。”
第二部分
《噪声》
前言
痛苦的时期已结束,遗忘的时期尚未开始。
“相比于智械创作的绝对完满的故事,我还是觉得身为残次品的人类才能产生有意义的作品。”,一位【先知】关闭了视觉器官,凌晨四点。
十一
“人行天桥,俯瞰车辆往来不息。“
周明念完稿子上的最后一句话,身旁响起了雨点般的掌声。
为什么是雨点般的掌声?为什么会下起雨?或者说,为什么【雨】还能在当下人的记忆中存在?明明气象调控的机制已经可以做到让天空永不下雨,保持晴天。
“先知们都觉得你写得不错,尤其是【人行天桥】这个模元,它们觉得很生动,很有想象力。”许历笑着对周明说,“我期待你的创作被收录的那一天。”
虽然很高兴,不过这种客套话早已经习惯了。汇报已经结束,周明认为自己得赶在四点前回家。
如果四点前没到家,也许会发生预想不到的意外情况。但为什么会这么去想,周明也说不上理由。
十二
中午,周明从床上坐起,因为没有做梦,所以周明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进入睡眠,就像是发了整晚的呆,直到意识回归。
睡觉与失眠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大事,只不过是两种截然不同地熬过漫长岁月的方式。
无聊、枯燥、漫长是当代的背景音。如今的人们不需要工作,智械先知们帮他们安排了需要的一切——不管是食物、住房还是必要的消遣活动。但先知们的安排在大多数人类看来是十分乏味的,从记事起他们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日复一日,没有痛苦压力,也没有意外惊喜,或者说,痛苦这个模元并不收录于当下人类的前额叶中。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古代的前辈曾经历过怎样波澜壮阔的历史,而这些历史又是怎样处变不惊地消逝,最后被人所遗忘。
那么,出现了一个矛盾。
照理来说处于这个历史阶段的人类会长期保留青春期般的躁动,四处寻欢作乐以求刺激。
不过,周明是个例外,根据他的表现来看,他在刻意地规避【意外】。
因为,周明一直是一个被意外性所追逐、包围的人。
即使发生了这么多意外情况,周明的世界却从来不曾【失控】过。在他即将跌到谷底时,总是毫无预备地出现一张安全网将他稳稳地接住。
要了解这点,需要从过去说去。
十三
在大约三十年前,周明的性格非常古怪。
他的私人心理医生可以作证,这种古怪是由于异常原因所导致的。
如果要作一个类比的话,那就是周明的脑子里存在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器,而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象这台机器的存在,控制不住自身去捕捉这台机器所跳跃出的字眼的冲动。这台机器会不分场合、不知疲倦地运作,不断地发出噪声。
周明对抗噪声的方式是用铅笔尖不断记录下这混乱的符号,唯有此刻,进入心流状态的他才能忽略这噪声对他发出的尖啸般的警告。
于是他把自己关起来,熬过了他少年时难捱的黄昏。
可能,这是一种【强迫性障碍】。
十四
转机要从遇到神秘【气象学家】开始说起。
那是一位被孩子们所簇拥的年轻男子 ,关于他气象学家的身份,并没有拿出像样的证明。但在周明和孩子们的心中,却是对此深信不疑。
有时他会出现在小径分叉的花圃中,有时会坐在踢野球的草坪里,有时会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哼着歌,和孩子们一起欢笑。
“你们知道恐龙是怎么灭绝的吗?孩子们。“
“恐龙是死于小行星撞击地球噢,已经发现了巨型陨石坑,就在北美洲的某个半岛上。”
气象学家侃侃而谈,而孩子们大多围坐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
周明有时也会听他的演讲,每当周明挤进来时,其他孩子总是心照不宣地撤退到一旁,在人群中留出一道口子。
一群白鸽突然从天上毫无预兆的降落下来,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明。几乎没有声响,没有人知道这带来了什么。
气象学家突然开口:“这可不是好征兆,鸽子在过去曾被用作战争的工具。它们往往带着病菌飞行在城市上空,引诱无知的孩子亲近它们。”
“也许鸽子是来自天空的某位上位者的眷属,作为其触手的延伸在放牧人类。”周明接过话茬。
“何以见得?”
“偶尔,它们会停下所有啄食的动作,在同一瞬间转向同一个方向,静止几分钟,然后恢复如常,比如说,就在此时此刻。而当我们不再注意到它们时,
它们就这么原地消失了。”
周明是个怪胎,也只有气象学家愿意听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怪诞故事。
每次听完后,气象学家总会赞许地点点头说:“嗯——不愧是我的得意弟子。”
十五
有时周明会去气象学家的寓所,坐在他房间的床上看他打游戏。
从水泥楼道步行上去,穿过两道防火门,气象学家在门口为周明开门,显然已经等待多时。
周明拖鞋进门,闻到一股静电的气味,周明觉得这个味道非常【经典】,使他联想到某种油墨味。这时气象学家会为他倒上一杯充满气泡的冰镇可乐。
气象学家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而周明瘫倒在床上看气象学家的藏书——什么《世界十大未解之谜》、《外星人启示录》之类的。
偶尔周明也会瞟两眼游戏内容,这时气象学家总会对他说:
“没什么有趣的,只不过是应酬而已,毫无意义。”
游戏结束后,气象学家摘下耳机,问周明:
“今天读到哪一部分了?”
“有关外星王子降临地球的内容。”周明回答。
外星男孩
年月不详的冬日,一名清洁工在路旁发现一名少年,相貌与地球人无异,赤身裸体,身上无任何身份证明。
少年不具备任何自理能力,不会用餐具,也不会上厕所。仅食用白面包与清水。不会语言,对疼痛、温度没有太多反应。
其情感与常识发育严重滞后,雷电时蜷缩不动,见彩虹则惊恐躲避。赤足行于雪地而无觉,伸手触火而不避。
有人将其收留,三个月后,少年开始使用简单词汇。半年掌握全部日常用语。随后涉猎物理、化学、天文等领域,过目不忘,理解能力远超常人。
数年后,少年长成,容貌出众,举止安静,彬彬有礼。众人皆惊奇,称其为【绅士】。
某日雪后,少年独行于公园。一陌生男子自对面走来,擦肩时突然持刀刺入其胸口。少年倒地,血涂于雪地。
少年送医后不治,一命呜呼,当夜遗体消失,床上仅留人形焦炭。
众人皆传其并非地球人,来自某外星文明,在地球执行观察任务,身份暴露后遭灭口。
也有一种说法是他并未死亡,只是结束任务返回母星,据说他是某个遥远星系的王子,继承王位后,再未踏足地球。
下方文字是来自气象学家的特别批注——
——猿猴是进化失败的人类,人类是进化失败的外星人。
“有时候故事本身的情节并没有什么用意,但是通过症候阅读可以发现隐藏在文本冰山下的内容。”气象学家意味深长地对周明说。
“就像我们没有意义的生活,随时都有戛然而止的可能。”周明回复到。
十六
气象学家搬家的那一天,没有告诉包括周明在内的任何一个人。
所以不如说,他是失踪了、人间蒸发了,失去了全部的消息。
那一天到来的得那么突然,周明只收到了一张来自气象学家的拼贴字条,是从那些书上剪下来的——
“——那么周明,我们有缘未来再见吧 ,黄昏的时间延长了。”没有署名。
周明从那刻开始便完全痊愈了。
因为他意识到,世界可能是毫无意义的,历史之书上所书写的一切都可能只是废话。他成为了一名虚无主义者。
他扔掉了房间里收藏的所有铅笔尖,因为他开始害怕看见——铅笔尖的存在,就好像那些铅笔尖曾经深入过他的眼眶刺进了大脑。
十七
许多年后,周明偶遇了王安,尽管王安与他年纪相仿,但他还是忍不住把王安错认为了那位气象学家。
王安戴上耳机的姿态,王安说话的语气,以及王安跳脱的思维,都与那位故人神似。
那时的周明梦想着成为一名小说家,这时的王安能洞察到周明落拓怪诞的外在下斐然出众的才华。于是很自然地,周明爱上了她。
于是变成了,在房间里,周明在写作,而王安在一旁打着游戏 ,随时准备应对周明的怪话。
“别为往事而懊恼,至少不在今天。”这是王安最常安慰周明的话。
也是因为王安的缘故,周明认识了许历,那时许历还只是 VA Ⅱ酒馆名不见经传的小酒保,每天的工作是为顾客们“调制饮料,改变人生”。
他们都因小说而结缘,度过了一段虽籍籍无名却轻松自在的时光。
在周明的小说获奖那一天,三人喝得酩酊大醉。恰好在那段时间里,【潮宗】的传说非常有人气。
十八
潮宗街是一条【传闻中的街道】,其实许历在职的 VA Ⅱ酒馆在就这条街道的隔壁,平日里潮宗街是平平无奇的。
使这条街道具有传奇色彩的,是特殊的时间点,以及神秘的组织【潮宗】。据说在凌晨四点钟,如果你有幸在街道上遇到了这个教团,那么便能遇到一系列不可置信的事件。但很可惜的是,这个组织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宣传及露面。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成员,以及这个教团是否真实存在。
总之不知道是在谁的提议下,周明三人决定去碰碰运气,在凌晨城市里的疯狂冒险,也许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但这一切行为并没有带来什么好结果。
十九
第二天,周明在公寓的房间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一旁的书桌上,书本与键盘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却少了一个人的痕迹。一切就像被冲淡了一般,周明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觉得自己的房间都有了些陌 生。
有件事在他的脑子里模糊了,像隔着起雾的玻璃,但他没有动力去擦。
昨晚的梦里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醒来后他却忘记了内容,只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但生活一切正常,周明也就不再追究。
二十
十多年后,已经功成名就的小说家周明遇到了一位老朋友。
同样作为知名作家的许历在一次交流会上碰见了周明,迟疑了一会后向周明打起了招呼,而周明在同样地迟疑之后也予以了回应。
散会后,许历发现周明在等着他,而他手头正巧也有件好差事等着周明。那就是来自智械先知的工作委托书。
在周明欣然接受这份差事后,他递给周明一支烟,自己也掏出了打火机。
他们有说有笑着,聊着一茬又一茬有的没的。
可周明在这时不合时宜地提到了一个人。
“王安最近怎么样了?”周明笑着对许历说。却没有察觉到许历的笑容在此刻僵硬了,空气凝滞了许久。
“王安,王安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许历沉默了许久后,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气。
周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周遭的一切不断变形扭曲。
二十一
回去之后,周明收到了许历发来的讯息。
那是一篇十多年前的新闻报道,内容是一人在家中用铅笔尖自杀,而死者正是王安。
为什么这么久远的事件,周明却回想不起来哪怕是一丁点?
他在偶遇许历时就想起了王安,他那时还以为,王安会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幸福地生活下去。
周明深刻地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曾经的记忆化作碎片如潮水般将他席卷进漩涡之中,而他在其中沉浮,试图打捞出哪怕只有一丝存在的不可置疑之物。
经过周明的整理,最后关于王安的记忆是——一次争吵?
一切都彷佛指向了凌晨四点的潮宗街。
二十二
周明为先知们工作了数年。
而在某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重新踏入了潮宗街,那是记忆中最后与王安争吵的地方。
当凌晨四点的闹铃响起时,周明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
幽灵般的人群逐渐从透明的街道中显形,他们面目模糊,他们的五官像被橡皮擦去,他们仿佛由雾气凝聚成人形。成千上万半透明的轮廓缓慢移动,彼此重叠,像一张张曝光过度的底片。他们与街道是一体的,像被遗忘的程序,在城市的角落里等待被执行。
一名潮宗叫住了周明:“我们认识你,我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要什么,如你所见,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世界,在此刻被造景。
原先如同冰冷铁架的建筑褪去了金属的光泽,细节与材质丢失,正在等待被重新生成。然后是渲染程序的失效,世界被退化为铅笔创作的草稿,被无形的橡皮擦修改着,重新运动着、排列着。
建筑的尽头,是一个黑匣子,万物流转,唯它不变。
从那个黑匣子上延伸出密密麻麻的导线,寻找着城市的接口。
“这是格式塔在组织随机噪声,先知们工作的一部分。黑色的盒子是叙事引擎,你刚刚看见的正是【世界被重新生成的景象】。”那名潮宗缓缓开口。
“我们身处在世界的空白层,和你们生活的现实层不同,这里才是真正的纯随机宇宙,而你们的【现实】,只是在机器的处理下才得以诞生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呢,你们的生活只不过是被刚书写出的剧情模板。故事创造现实,我们需要来自现实层的人类,来帮助我们脱离叙事引擎的掌控。”
“对了,想必你那边也有我们的人吧,不然你是不可能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找到我们的。”
周明猛然惊醒。
二十三
周明在上班时默默地找上了许历,而许历也早有准备,打开了造影室的权限。
昏暗的造影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信息,这里留下的只有最真实的宇宙噪声。同样,他们在造影室里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有外人知道。
“为了让你的剧本足够精彩并充满悬疑,我和先知们可是煞费苦心。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了,那我也不跟你多费口舌了。我希望你能按照剧本演完这出
戏,找到生活的意义。”许历木然地对周明喊道。
“所以,你必须想象,人们是幸福的,是这样吗?”周明回答到。
“如果不这么做,你,也就是周明存在的现实层会进入【橙色岁月】,也就是黄昏,所处的现实会被清除为空白层,从零开始重新排演。”
“穷知之乡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对于周明意料之外的提问,许历无法回答,呆滞在原地。
“其实它也只是一个孤独的机器。”
后记
许历示意周明接过软盘:
“这是属于你自己的历史切片。”
周明在《后未来历史学报告》上签完名后,又在纸张的空白背面补充了一句话——
——我们终究是自身的囚徒,也是狱卒。人类既在寻找噪声,同时也在消除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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