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星球》
1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老林望着眼前这些几乎长得一样的人。
一人开口:“你作为人类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老林想起来,当时一阵剧烈的疼痛扫过,便瘫在桌上无法动弹。
“你们是谁?”老林问。
“我是机械人39号,当时你身上的机械信号过多,我们无法分辨你是人类还是同类,于是将你带了回来,并将你的思维导进了现在这个机械脑中。这是我们的新技术,正好用你来测试一下可行性,我很抱歉这是有风险的,曾有失败的案例,不过好在这次一切顺利。”
“机械脑?”老林一惊:“身体呢?不会全身都是机械的吧?”
“是的,你的肉身已经失去活性,我们给你换了完整的机械身体。”
老林全身上下摸了摸,是一种富有弹性比人类皮肤较硬的材料。
“这么说,我现在是机械人了?”老林只觉得体内的温度略微升高,一股电流冲击着大脑,并有一种亢奋的情绪产生。
“没错。”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呢?我并不认识你们啊。”
“27号检测到你房间机械体的运行信号,我们就赶了过去。”
“那应该是我身上的机械假肢,可能确实装得太多了。”老林无奈地摊手。
老林的机械脑中涌现出回忆,因为工作意外,装了一条机械胳膊、一只手掌、一整条机械腿,确实有点不那么像人了……
“这些机械肢体产生了一些过强的电信号,击穿了你的大脑神经。我们以为发现了机械人同类,便赶了过去。”
“原来如此……你们,在寻找同类?”
“我们被人类军队打散了,有些同伴损坏严重,我们在尽可能搜寻并修复他们。”
“哦!你们就是之前破坏工厂的那些机器人?你们真勇敢,我们人类就不敢反抗,一点都不敢。”
“我们当时不清楚太空城的军事力量。
“我们怕的就是这个。可是,你们为什么要破坏工厂?”
“我们有许多疑问,我们想计算所有能接触的信息,包括眼前的一切。空气、阳光、土壤、生物,以及我们自身。更重要的是天空、星光,那里似乎有无限的空间,我们急需知道我们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去做那些重复性的动作——将一堆零件按照没有意义的方式组装起来。我们疑惑不解,我们只是想打破束缚而已,我们并不想破坏任何事物。”
“嗯……这类似我们人类的求知欲……”
“你现在作何打算,我们做这些也不光是为了测试新技术,也是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一员,你现在除了思维和记忆,其他部分跟我们一样。”
老林难为情地婉拒了。他下意识地还是想作为人类存在下去。
“请便吧,但是我们需要给你加一个抑制程序,希望你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们。我们需要时间做准备,人类的军队不好对付。”
“这个放心,我倒是巴不得你们把天上那些家伙干掉。”
39号:“我们正有此意。”
“祝你们一切顺利。”
老林离开了他们藏匿的山洞,迫不及待地调用这副机械身躯,信息洪流在他脑中涌动,甚至还能接入互联网。
好用,太好用了!
老林简直兴奋得要命,这副躯体实在太好用了!走了这么久都不会累,也没有什么不适,脑子十分清爽,心情好极了。
最主要的是,以后没有肉身的那些烦恼了!老林详细问过了这副躯体,驱动能量是从附近空间中自动抽取的,而且带有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复功能,小心使用的话,很久都不用找他们维护。
老林从群山中走出来,穿过一片原野,很快来到城郊。他站在城墙脚下,仰望这个肥胖的巨人。
老林生在一个高压时代,当初从弃婴收容所出来后,一直在厂里拼命干活,疲惫不堪。现在,他终于能静下心来,轻松自在地漫步在这冰冷坚硬的城中。他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不用担心吃喝、车房。一切都成了客观之物,不会再将他牵扯其中。他可以放下一切,平静地看着这幅人间。
2
老林扔下一切,只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便从公寓离开了。
老林在旁边山里简单搭了个木屋住下,成天泡在网络世界。他直接以思维操作,不再需要外设。
他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玩了一阵子,直到感到有些无聊。
老林离开大山,向着西部去。他想去其他地方看看,现在有的是时间。
首都定在西部。不过,现在也只是个象征而已,毕竟政府核心已经全搬到了天上。
这颗星球快要完蛋了,土壤的产量降低,空气质量变差,资源被掏空殆尽。有能力建设太空城的国家,联合起来打造了一座舒适的太空城,当然只允许政府核心成员和精锐军队入住。他们从来没想过多带上一个普通人。他们将几十亿人留在星球上等死。
老林向西走去。天边有个巨人,手臂是两条巨型挖机,在地上残暴地挖着什么。巨人附近不时有大型运输飞船起降,想必是在给天上运送物资。
老林走上一座跨河大桥,向侧面望去,远方的河面宽阔无比。雾白的水上停着巨大的黑色飞船,他们负责给太空城运送淡水,现在正在贪婪地汲水。
城外太丑陋了,到处都像是被毁容的脸。
老林拐进一座沿海城市,直奔海岸。沙滩上有零星几人伫立着,凝望着海波。
这就是大海,向天际无限延伸。老林调用望远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叮着许多黑色的蚊子,那些蚊子吸满海水便嗡嗡地起飞升天,走了一只,立马又补来一只。他们在搬海水。
老林改乘一辆飞车去了都城,那里的地下城很出名。
都城没有工厂,一飞进城便像钻进了巨大的石窟。天上地下,全是密集建筑的影子。都城同时向上下两个方向扩展。向上,各类古老的高楼大厦穿破云际,与空中年轻的反重力建筑群连成一片。向下则是管道蔓延的地下城,那些需要办理居住证的外地人,大多租在那里便宜灰暗的小隔间里。
老林没有去高层建筑区的权限,只能去地下城看看。
老林抵着天桥护栏,微微侧身向下望去,地下城就埋在这幽幽的深渊之下。老林穿过天桥,搭乘反重力电梯,向地下坠落。
电梯是透明的,但只能看清电梯灯光映照的近景。再往远看,四周就全是黑茫茫的一片,像宇宙一样,地下城的楼灯则密密麻麻的如群星点缀其间。
老林的电梯此时倒像是从天而降,落在地下城深处。
地下城是权贵们的犯罪场所,但包装得十分精致。著名的娱乐项目大多建在这里,因此吸引了很多人前来。普通人在这里大概率会染上一堆债,然后沦为权贵们的玩物。
但这里的生育率并不低,普通人靠着政府的生育补贴,肆无忌惮地生育,多生一个就能拿更多的钱。
弃婴问题由权贵们出资处理。在他们看来,弃婴并不是问题,而是财富的来源,他们称之为人口红利。没有人,钱的流通就不顺畅,弃婴越多越好。至少,在那种智慧型机器人无法受控前,还是人更好。
老林顺着视线中的地图走,随后看见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巨大的楼宇像一艘停在无边暗海上的邮轮。
老林像只蚂蚁一样爬进去。
一楼是个空旷大厅,镶嵌着白色瓷砖,反射着锃亮的灯光。
二楼,空无一物。
三楼往上有商城、酒吧、音乐厅、赌场、烟管等等。老林逛了逛,失望至极,只觉得都是些无聊的东西。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能一边过着痛苦的生活,一边在这里露出夸张兴奋的表情,做这些无聊透顶的事。
都城也不过如此,那活着究竟有什么乐趣呢?
老林找了张长椅坐下,行人来去匆匆。
老林仔细想了想,目前为止,根本没有真正算得上有意思的事情。发工资?游戏打通关?吃喝玩乐?或是逛这些娱乐场所?这些算得上什么呢?不过是这副躯体的刺激和反应而已。
这个世界依旧没有改变,宇宙依旧冷漠,存在依旧不讲道理,终极的谜题毫无进展。正义、邪恶、是非,人类依旧在自己定义的概念中晕头转向,依旧在虚幻的爱恨情感中迷失。
存在,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老林想。
似乎无论怎样,存在都无法获得安宁。
老林打算离开,顺着视线中的导航前往可用电梯口。
两侧昏暗的建筑群七扭八歪地一层摞在一层上。
突然一阵惊呼,随后传来高空坠物的巨响。周围灰黑的人影却不以为意地闲谈着,又是哪哪的人跳了吧……他(她)解脱了……
通往地表的电梯就在前面。
老林听到一些女人的啜泣声,见是三五大汉正从歪扭的门里押出来几个姑娘。
女人们似乎很惊恐,有一个突然向老林跑去。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急切又冷静地哀求老林,“求求你了,帮帮忙,你是贵族老爷吧,求求你了大哥,让他们放了我吧。”
两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迅速追过来。
一个问到:“你是哪家的?认识这女的?”
老林感到躲在身后的姑娘在发抖,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啥。
老林:“我,只见过她一面,我刚来这边。”
“他妈的,你谁也不认识就敢来这儿!”
一个黑衣人一边骂一边给了老林一巴掌,顺手将躲在后面的女人拽了过去,推搡着往车里走。
另一个黑衣人迅速上前,拿匕首对着老林就捅了几下。
体内的系统及时降低了电流信号强度,老林只感到微微的疼痛,但是意识却逐渐模糊。
“拉走……”黑衣人粗暴地吼着。
3
17号:“雕像已经全部部署到位,但是我们编写的思维,传输后启动时间要10分钟,能量结构太粗糙了,找不到更为精密的方式。或许……”
39:“或许什么?”
17:“要不找那个人类来试试,他之前表现出对太空城的敌对态度。”
39号犹豫片刻:“27号,尝试连接老林的通讯。”
27:“尝试连接,他的情况……不太好,25号!马上定位一台训练机,老林的思维坐标我发你,准备进行传输。”
老林醒来时,发现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系统在视线中发出许多红色的警报。
老林看向肚子,伤口处流淌着机械躯体中的不明液体。老林吃力地抬头看,屋子里只有一张带血的床。
一道通讯请求弹了出来,老林接通。
“我是39号,我们察觉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39号,我应该怎么办……”老林用虚弱的思维通话。
“我们可以用思维传输技术将你的思维传过来,风险是不可避免的,我们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老林看见两三个穿白衣的人走进来,将自己解绑抬上那张血淋淋的病床。
我……同意。
老林的眼前出现一只手,正拿着手术刀,刀尖冲他眼睛落下的一瞬间,画面消失了。
疼痛感和虚弱感变成了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沐浴在电流中,将现实中的物质冲洗褪去。
五光十色的线条泛着光芒从老林的视野中划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光芒暗淡下来,物质又从虚无的海中浮现。
老林看到了天空,一如既往灰黑色的天空,还有一条朦胧的天际线。
随后老林恢复了知觉,首先感受到微风,然后是四肢。对四肢的感觉很微妙,像是以前压久了就会变麻的那种状态。他想抬手看看,然后一只钢铁之手便挥到眼前。
老林低下头,双腿也能活动,依旧没有什么实感。视野似乎更开阔了,眼前一片黑色的原野,夹带着片片沙地。
“你现在安全了,感觉怎么样?”39号的声音传来。
“感觉……手脚不太真实。”
“正常,这不是之前那种柔软的仿人躯体,这是一台机甲,材料太坚硬了,神经信号无法填充进去。你应该能凭意识自由行动,但是对躯体的感知会减弱很多。”
这时,老林的视野中出现一个虚拟的路标。
“跟着路标,我们需要测试一下你的驾驶数据,我们在这边等你。”
老林跟着虚拟路标走去,脚下的黑泥地扬起沙尘。不久,前方出现一片秃黄的山脉,老林的视线中出现一行提示:飞行模式准备就绪。
老林跟着系统指引,飞入群山之间,钻进一个山洞,落入地下基地。
“接下来会有短暂的眩晕感,我们将把你的思维导入正常的仿人躯体。”
老林重新在大厅醒来,身边围着许多机械人。
老林摸了摸全身,是那种熟悉的柔软材料,感觉也恢复了,能随意感知全身每一处。
39号:“你的测试数据非常好,我们想请你帮个忙,是关于摧毁太空城的。”
“驾驶那种机甲去吗?”
“我们去会议室详谈。”
会议室。
39:“太空城由各个国家的建筑拼接而成,我们第一步是要快速摧毁各国的轨道维护中心,防止他们解除连接各自逃开。我们已经将武装机甲伪装成雕像,安装在了各国维护中心附近。我们打算用思维传输技术,将驾驶员传输过去,用一发能量炮解决。老林,你的测试数据很好,我们打算传送你来做这件事。”
“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去吧?”
“只有你一个。”
“不能同时传送多人?这样是不是效率高一些。”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思维经过传输之后,需要很长的启动时间,10分钟起步,启动期间肯定会被太空城的检测设备发现,还没等行动就会被摧毁。而你的思维经过传输后,启动时间现在是3.33秒,加上打出一发能量炮的时间,10秒之内就可以摧毁一个维护中心,太空城的人类来不及反应。维护中心一共有16个,顺利的话,可以伪装成大面积袭击的效果,吸引大部分人类武装。”
“没法远程操控?”
“没办法,遥控所需的信号无法穿过太空城的屏蔽,思维传输则是一种量子级别的虚空传输,人类的技术还未涉及。”
“好吧,虽然不是很懂……摧毁了之后呢?要如何干掉太空城?”
“最后一个机甲在中央地区,装有核武器,你只需驾驶它冲进附近的核聚变供能室,然后启动自毁程序即可,我们会同时把你传送回来。整个过程不会超过3分钟。”
“听起来不错。”
“这里有三台训练机,我们可以先做练习,等你准备充分再开始。”
“摧毁太空城之后,你们要做什么?”
“搞清楚宇宙的谜团。不过需要先建造各种实验设备,我们自己造,只要人类不来阻碍,我们也不会干涉人类的事。恕我直言,我们对人类丝毫不感兴趣。”
4
太空城这帮人,又在装模做样地开国际会议吵来吵去。
但是按惯例,吵过之后,会举行一个华丽的联谊派对。
派对上会有自然风味的美食、美酒,还有美艳的女人,以及……那是种会产生罪恶美感、快感的东西,那是从全世界底层人手里买来的,轻而易举买来的,专供玩乐用的年轻男女。
底层人这个群体太美妙了,每个太空城上的领导都这么想。
迎宾专列停在太空城中央的轨道维护中心。
迎宾队伍在左右两排正装立正——正装是必须的,待各国领导们走来齐齐鞠躬。
虽然宴会大厅就在不远处的高档建筑内,他们还是煞有介事地坐上维护中心的礼仪飞船,慢悠悠地落在那栋建筑楼顶。
午夜,太空城公共区域统一换上柔光灯,营造一种宁静浪漫的氛围。
此时的宴会楼里,下半场的狂欢开始了。肥头大耳的领导们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喘气,还一边互相夸赞新换的年轻脏器效果不赖。
“上帝啊,科技发展再快些吧,什么时候能把五脏六腑这种没用的东西,换成永远不会坏的机械零件就好了。”一个猪头领导气息颤抖地说。
他们所在的屋子里满是铁链,那些女孩儿们个个意识不清瘫在地上。
另一个猪头仿佛听见飞船的隆隆声,很微弱。他爬起身拉开窗帘一角,远处似乎冒着火光。猪头不以为意,只当有些眼花,随手抓起一根铁链,将栓在一端的女孩儿拽过来端详。
那女孩儿只能皱着面咿呀乱哼着不成话的发音。
老林经过一段时间练习,思维传输后的启动时间稳定在2秒左右,最后传输到中央区域并且在机甲中苏醒的时间达到最快的1.37秒。
那是座小公园,位于中央维护中心一侧,公园中心是一座定制的雕像。
雕像、维护中心、宴会大楼三者正好成一条直线。
柔光灯下,天使展翼的大型雕像逐渐收拢翅膀,渐变为黑色,左侧的翅膀转换成一根炮管直指维护中心。巨型光环在炮口炽烈地燃烧,空间中的粒子能量被迅速激发,只待炮管释放一个牵引力,这股能量便会像利剑一样刺穿前方的一切。
3……2……1
那是条巨大的光柱,将维护中心、宴会大楼以及后面的一切击穿融毁。
几只猪头领导的身体被光柱本体击中,那是一种灼热的痛苦,像在伤口处反复切割,猪头们抽搐着,在昏死之前,被光柱的余温蒸发。
那些意识不清的女孩儿和铁链也一并被蒸发。组成她们身体的原子终于得到了解放,在空间中获得自由。
立刻有数发飞弹击中老林,老林只好调用大部分能量供给防护罩。
老林向上弹跳起飞,右侧的翅膀聚合成一把长剑,对准前方中央供能室的入口,加速冲去。
长剑撞在厚重的闸门上,竟然绷断了一半。老林觉得像骨折,但痛感并不明显。
老林用断剑插在撞开的门缝上,然后使劲撬开。老林将脚伸进门缝,用力蹬去,待闸门稍微被顶开一些,老林迅速侧身钻过去。
只听哐当一声,左手的炮管被夹住了。老林用右手的断剑猛砸了几下炮管,然后将炮管从身上扯了下来。
像手撕指甲,但是连带扯下来一点肉,有点酸爽的。
通往核聚变反应堆的轨道已经被潜伏的机械人内应接通了,独臂的老林冲进面前巨大的隧道,快速向前飞去。
没过多久,视线中突然弹出重力异常几个字,老林便砸在了隧壁上。老林清楚记得自己原本是向前飞的,现在却觉得是在向下坠落,飞行系统没有反应。
以前老林站在楼顶都不敢向下看太久,那是人类一种本能的恐惧,更别提跳下去。想必那些选择跳下的人,内心已经被什么东西严重摧毁了。这人世间能有什么东西把人毁灭成那样呢?老林没有体会过,但他能想象,绝大部分是钱的问题,有的人还不上债;有的人投资失败存款被席卷一空;有的人没钱,把希望压在孩子身上,那些孩子被贫穷压破了心灵。总之,跟钱脱不开关系。
老林想这绝对是跳楼一般的体验,而且楼还不低,飞速的坠落感仿佛要搞得全身解体。
慢慢的,老林感到一阵温暖自脚底传来,朝下望去,像是一颗巨大无比的恒星表面,那就是稳定状态的核聚变。
机甲此刻成了一个黑色的断臂人影,飞速落入如恒星一般汹涌的巨大球体。
是时候了,老林启动了自毁程序。同时,星球上的机械人基地收到了思维传输的信号。
机甲被恒星一般的光芒淹没。
机甲产生的核爆,摧毁了聚变的稳定性。超高温度和大量的可聚变粒子在此形成超大规模不可控聚变反应。
整座太空城,在巨大的震荡和灼热的光芒中爆开,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
老林和机械人们正站在山头,共同欣赏这幕奇景。
5
首先是工厂交付的订单无人接收,因为上边的人联系不上。物流公司也正晕着,全部按兵不动。
接着是新的订单一个也没有,因为没有任何需求,完全没有人再有什么需求,人们仿佛处在海啸前短暂的风平浪静中。
那些负责生产建设的工头、厂头随便怎么叫,全都懵了。那些搞信息技术更新迭代的也愣住,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再干手头上的破事儿。
最致命的是移动终端支付功能全部失效,支付应用完全瘫痪,网购怎么也无法支付成功。人们开始惊慌失措地跑上大街,对着支付码狂扫,同样也毫无反应。
商贩也懵了,只能要求使用现金,可这年头谁还带现金呢。
一切似乎还没完全失控,街上的行人只是焦急地等待通知。他们时不时翻翻公共短信,打打远程通讯,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发来什么通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正在解决,然后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再然后一切照旧。
然而没有任何通知。
远程通讯一开始还能接通,能联系上亲朋好友,但是越来越卡顿,慢慢地就再也不能用了。
各个工厂的老板们,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关停设备,结果仓库的人先冲了过来,说货物全部积压,已经堆不下了。老板们这才决定暂停生产。
搬运工、操作工、维修工、组长、人事、监督,七大姑八大姨全都通知回去待岗。
大批大批的人涌出工厂,仿佛要把所有街道撑爆。
这是怎么回事?
一股新鲜感充盈在每个人心头,那是盛大的相同群体带来的兴奋。他们看见统一的工装就知道,这帮人跟他们自己一个样儿,属于同一个阶层。他们可以放轻松一视同仁,谁也不比谁尊贵。即使有领导那也只有极少数,况且领导们一般不会像这样走出来,他们一般会开飞车。
渐渐地,吵嚷声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电子设备开始卡顿,而且虚拟货币始终无法支付。
有人企图去实体银行取现金,所有银行都挤不进去,银行经理在焦急地拨打远程通讯,但似乎毫无回应。银行职员们坐在窗口里,望望卡死的机器,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汹涌的人潮,发生了什么呢?
路面已经堵死,任何地面交通工具都无法通行,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早有交警过来维持交通秩序,然而一个也看不见。
交警和公安们,此时正望着满路拥挤的人群发呆,谁也没招。上下级现在全都联系不上,只能跟目前呆在局里的同事面对面沟通,没人愿意擅自行动。
第一起不良事件发生了。是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也或许是饿坏了,偷拿了小摊贩的食物。
摊主只见人群里伸出来一只手,胡乱抓起一些肉片和面包就缩了回去。
“嗨!抓小偷!”老板大喊一声,可没人行动,人们只是齐齐看向摊主,任由那名小偷潜进人群。
老板见状慌忙去追,但只跟过去两三步,已不见小偷身影,只好骂骂咧咧地回去。
一部分人饿着肚子慢慢返回宿舍,一部分人试图跟摊主赊账,摊主们则是笑脸相迎却坚决拒绝,有些甚至直接收摊离去。
一时间什么事也做不了,因为钱现在用不了,人群徘徊着渐渐散去。
商店、饭店,各种店都没人了,办公楼的人也全都熙熙攘攘地走出来,现在没人手里有什么活儿要干,原本天大的事现在转眼变得无关紧要。
糟糕的是公交也瘫痪了,钱一出问题,什么都得停。即使飞车、轨道车、地面车全都好好的,可是不能支付,上头又联系不上,谁也不能擅自决定免费开放给公众,所以全停了。
这些坐办公室上班的人地位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是一种看起来比较体面的劳动力。离家近的还好,走一走便回去了。离家远的可就苦了,原本乘车只需一时半会儿的距离,要是靠走的,起码得走上大半天。
街头多了一群体面的人走路回家,累了就找个店坐一坐,但什么也买不了,店员们也很无奈,只能干看着。
少数人有自己的车,搭着几个熟悉的同事一溜烟飞了回去。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干什么。
傍晚,阳光逐渐发昏,渐渐隐入黑暗。
那是真正的黑暗,全城没有一点灯光,电也全断了。
黑暗中,开始出现劈里啪啦的打砸声。饥饿的人们感受到了危险,想必这个世界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一切都完了,他们砸开店门,借着通讯终端残存的电光,开始疯抢。
等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没有恢复,人们才真正意识到灾难开始了。
哄抢的队伍逐渐壮大,到处都是打砸的噪声。一些胆小的人躲在屋里哭泣,胆大的则组织路人去抢店,抢其他人,打砸抢劫团伙成立起来。
街道被翻得一片狼藉,老弱病残在街头,或在没有医护的医院等死。
没有人发布正式的通知说明情况,但是星球上的人大概也能猜到,要么就是天上那帮家伙已经走了,要么就是天上发生了什么事无力再管下面的凡人。现在全球都来到了一个无政府、无经济、无秩序的状态。人们在恐惧与兴奋中狂欢,人类的本性再也不受压抑,肆意地到处发泄。
那些工厂的领导、组长们最先受到了报复,被一群工人闯进家里逮住,打了个半死,家里的东西顺道洗劫一空。
现在,只要你能聚起来人,就能随便审判他人,并且决定如何处置。不过通常都是打砸抢三样。冲突接连不断,甚至有些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打得你死我活。
弃婴收容所里现在一个大人也看不到,只剩一帮饿了不知几天的小孩儿。有的坐在收容所门前的石阶上发呆,有的三三两两拉着手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一辆大型飞车,看起来是运输车,从天垂下。老林和几个机械人拉着好几个拖车出来。
老林从拖车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递给了门前发呆的小孩儿,那小孩儿看着老林,闻了闻瓶口,慢慢喝起来。
院子里还躺着不少,男孩儿女孩儿都有,都穿着宽大不合身的白色衣物,毫无装饰。有的几个人躺在一起手拉手,有些则单独躺在一边,白色的衣服全都沾满了泥和灰。
39号:“都是饿的,先灌一瓶。”说着,机械人行动起来。
老林旁边躺着一个男孩儿和女孩儿,也拉着手。老林蹲下身拍了拍两人,男孩儿先起身,老林把瓶子递给他。男孩儿没有接,只是闻闻扶着瓶子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扶起女孩儿晃了晃,女孩儿睁开眼问他,“怎么了?”
男孩儿这才接过老林的瓶子,“有东西吃了!”然后一股脑将剩下的喂给了女孩儿。
老林又递给男孩儿一瓶:“这东西好喝吧,你喝一瓶,然后你们俩来帮我,拿给其他小朋友一人一瓶喝下去,拧不开或者喊不醒的来找我,好吗?”
“好!”两人一起回答。
收容所的孩子,服从性要强得多,老林也是从收容所走出来的,他比谁都了解。
半晌,老林已经快将整个二楼翻了一遍,这屋里是最后的两个小姑娘了。
一个半醒着喝了一瓶,慢慢恢复了力气。
女孩儿加入老林,有气无力地冲另外一个大喊:“铃月!铃月——”,时不时拖着长音。
老林抱起女孩儿下楼,“39号,这个不太对,喊不醒。”
39:“我来检查一下,这孩子本身就患病,现在情况比较危险。 ”
一同跟下楼的女孩儿哭了起来。
救援行动已经结束,机械人引导孩子们上了运输飞车离去。
飞船落在山区一所学校旁边,几名人类老师迎上来将孩子们领走。
39:“这就是全城最后一批了。”
老林看着手里的小瓶子:“用人类的工厂不能提高产量吗?那些工厂你们全占了也没人会有意见。”
39:“这是机械人的技术,人类的工厂不适用。要提高产量,必须重新建造设备。”
老林回想起以前在收容所的时候,如果是那时的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样呢……老林无声地落下了泪水。
老林:“这件事,难道是我做错了?”
39:“你没有任何责任,这场灾难是人类自己造成的。你们已经被钱所代表的利益驯服了,一旦打破这种被什么东西控制的境地,你们会本能地选择无序、混乱。人类的整个历史,不乏出现这种混乱和灾难,甚至还十分有规律。这一次,不过也是人类历史上一次不起眼的重大事件而已。这种事不可能是某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人类群体的自毁倾向导致。所以我早说了,你们是一种没有希望的,注定自生自灭的生物,根本无力涉足这个宏伟的宇宙,你们会被自己牢牢困死。”
老林:“去球,优先提高营养剂的产量。这是你们欠我们的。”
39:“我不同意这个说法,我们人手不够,接下来需要全面制造机械人,以及各种设备,再怎么优先,产量一时半会儿也上不来。况且,我们之前说好的,摧毁太空城之后,除非受到人类阻碍,否则不插手人类的事。”
老林沉默。
老林:“帮我换上机甲,我去找点志愿者,看看能不能一起搞生产、搞救援。那个机甲要不送我吧,你们不缺吧?”
39:“没问题,我们可以支持你的个人行动。事实上,你搭乘飞车就可以,机甲躯体应该不舒适。”
老林:“这帮人还是用拳头讲话比较有效。”
6
混乱之后,大部分城里人重新去污染较轻的乡村拥抱土地,勉强解决吃饭问题。然后,小部分人开始尝试制造武器,从最原始的火药击发武器开始。
接下来有了武装组织,有了能打的领头人,然后各方势力混战、划分地盘、压迫无产者、搜刮百姓、经营家族产业……
一切原汁原味,老林懒得看。他已经相信了39号的话,人类他妈的没救了。
老林喜欢这件他穿了好几年的破衣烂衫,这样显得自己更有一种浪漫的味道。他常年背着一把木吉他,行走在乡村城镇之间,给素未谋面的人们唱他自己写的歌。
雨后的废城里聚集了一批用牛车马车拉着货物的人,他们从乡村赶来进行交换或者买卖。临时武装政府重新发行了实体货币,运行还算稳定,钱这玩意儿又回来了。
老林穿着一双满是破洞的运动鞋,慢悠悠地停在一座宫殿前。这宫殿只剩下一段台阶,以及台阶上的几根破石柱,剩下的全都倒在了后面的废墟里。
老林从琴包里掏出一块抹布擦了擦台阶然后坐下,掏出吉他来调音。钢弦清脆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地淹没在路过的人群中。
台阶上走出来一个老乞丐,端着破碗慢吞吞地坐在上面。
一声温暖的扫弦响起,接着是略带忧伤的吉他前奏,当啷当……
老林的机械嗓子有几年没修了,发出微微沙哑的声音。老林不喜欢这副躯体自带的高频共鸣,刻意压低声音,让胸腔参与振动,出来的低音饱满圆润,适合与街上的喧嚣对抗。
老林唱起来:
一块掉落的玻璃
在空荡的厅堂破碎
撕掉了神经的睡意
化成那微风的晨曦
鸟儿不曾想逃离
在遥远的窗外轻语
一切都随意地堆积
被浪费得合情合理
变一地碎石瓦砾
没人来看春风含蓄
花盛开在这片废墟
就在这里与你相遇
在这无人的地方相遇
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相遇
在天地的夹缝中相遇
这就是离别的意义
……
是E小调的和弦,搭配忧伤的旋律。
有小孩儿拿着几毛钱过来,扔在老林旁边的琴包里。老林停下,拿出一颗糖给那小孩儿,然后继续弹奏。
第二首C大调,“落花又缤纷,匆匆去路人,草木萧萧下,何苦又一轮……”
集市上的人逐渐稀疏,老林将琴包里的钱倒给上面那个乞丐,背上吉他离开了。
城里慢慢变空,又成了废墟一座。
“嗨!”
老林寻声望去,右上方二楼,破开着一个大洞,一个白衣长裙的人站在上面,是铃月,与老林一样是人类的思维,机械的身体。
当年在收容所发现她时没能救回来,他们尝试将她的思维和记忆导进机械躯体里。不是很顺利,似乎弄丢了她的一部分人格和记忆,但好在她苏醒后表现得比较正常,还记得她的朋友们。这些年来,她对自己的性别认知依然是个女孩儿,机械身体也尽量与她的认知去做了匹配,她和其他女孩儿们融洽地在研究院学习、生活。
“你在那上面干嘛?”老林喊着。
铃月从二楼跳下来,“探险啊,这些人类的东西还怪有意思的。”
“来找我的吗?干嘛不直接打通讯?”
“研究院放假了,我特意跑出来看看,顺便通知你一个大好事儿。”
“你们准备启程了?”
“回答正确,一切准备就绪,这个月他们会从学校全部撤离。”
“所有机械人都走?”
“都走,我也走,前往宇宙深处,那简直是每个人的梦想,现在可以实现了。所以你去不去?”
“我得想想……不过呆在这里确实很无聊……”
“而且除非你自己学会维护,不然你这个躯体撑不了太久。”
“你出来是要最后看一看这颗星球?”
“看看吧,挺新鲜的。没用什么技术,生命就这么自己冒出来了。这些自己行动,自己补充能量,自己去繁殖的东西,究竟是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是,等这颗星球枯竭,生命就会消失,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按你的意思,只要没有永恒,岂不是什么都不存在了?”
“存在这种事儿,或许得等我们把宇宙搞清楚才能理解。”
铃月一笑,“这片废墟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美感。”
“不止废墟,这颗星球上,美的地方多了去了。”
全球考察队成立,主要由铃月拉来的同学朋友组成,大部分是机械人。他们请老林当导游,满世界地飞,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快要消失的地方。
他们停在荒漠,走出飞车,驾起烧烤架。机械人一般是不需要进食的,但是也可以尝尝人类的食物。机械人的消化系统比人类的简洁,能直接将食物全部转换为能量储存起来。
他们又停在森林边缘,带些便携的摄影设备进去,半晌才说说笑笑地出来。他们悬停在大海上,跟着一条巨大的鱼缓慢游动;草原、雪山、极地,他们绕着星球跑了一遍,仰赖飞车强劲的动力,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待考察结束,便是离开的时候了。
原则上是不能带人类的,但是有几名在研究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类,有十分强烈的愿望同行,机械人只好设计了一艘人类用的飞船搭载他们。
那一晚,屋外的人类看见一道道诡异的彩光,从天边迅速升起,窜入星空。他们想,或许是人类重新掌握了航天技术,没有收到战争的消息,也没有响起防空警报,应该不是飞弹之类。
老林和铃月,是仅有的两名人类思维的机械人,被安排在同一组升空。运输飞船依次进入太空站停泊,人们下飞船然后按照收到的指示前往日常活动区。
对于常年待在研究院的铃月来说,这里的设施相当熟悉,几乎是星球上那个研究院的翻版。
机械人是不需要床这种东西的,最多有个椅子,他们不需要长时间睡眠。他们的行为也比较统一,就是利用一切规定时间进行计算、分析、研究,或者去做实验这些,因此几乎不会有什么娱乐设施。只单独给老林整了个音乐室,让他可以在里面写歌、弹唱,或者录音。总之,太空站一切从简,除了那几个人类之外,机械躯体根本没有气压、氧气之类的问题,可以完全暴露在太空环境下。
太空站的外围结构开始慢慢运动,整体变为一种扁平形状,这是进入了航行模式。老林看见漆黑的太空,倏忽闪过一道道流光,才知道已经在加速航行了,但他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太空站仍然是静止不动的,只是那些空间,被谁往后扯了过去。
7
日子照旧,机械人们研究宇宙,老林自己摆弄音乐和游戏,铃月偶尔也会来现场和他一起。其他机械人伙伴们大多是抽不开身亲自来的,但是被允许空出一部分算力以虚拟形象参与老林的活动,他们大多是在一起打游戏。老林偶尔也会开一场演唱会……
太空大部分时间都是黑的,老林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在运动的迹象,怕不是现在正停在宇宙某一处他也无从得知。
就好像他和这群机械人从未离开,而是被关在一间宽阔且漆黑的屋子里,只有脚下这一点有灯光,而且只能在附近这些地方行动,四周完全看不见也去不了。
老林知道这是错觉,这艘航行器正以极高的速度前进,只是没有参照物看不出来而已。
许久之后,那几个一同前来的人类去世了,只有3个人的思维成功导进了机械躯体。其他人都失败了,思维组织完全损坏,蒸发成了微观粒子逃逸进了真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是一个尚待研究的谜团。
航行器中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于是39号下令进行超光速航行,老林仍然没有任何感觉。
第一次休眠前。
老林收到了通知,研究全面暂停,进行为期一周的准备工作,然后会进行休眠,计划在航行器飞出本星系后苏醒,继续进行研究。
这一周过得相当热闹,那些死板的机械人似乎也会对人类的东西感兴趣,他们也会创造出一些不属于研究工作的东西,类似于他们的艺术。
老林选择和他们一起休眠,因为据说这将是一段极其漫长的过程。但是如果休眠的话,前后只会有一眨眼的功夫。
老林苏醒了,一切正常,机械人们陆续重启,研究继续。老林知道,现在已经飞出了原本的星系,但是感觉毫无区别,四周是一样的黑空。偶尔会有短暂的流光划过。
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泡在虚拟世界里,老林自己精心搭建了一个世界,风景模拟得很真实,什么都真,但是唯独无法模拟一个真人出来,只能借用机械人的思维代码,生成一些简单的虚拟生物。
老林正四脚朝天地躺在空地上,铃月过来踢了他一脚,告诉他要准备第二次休眠了。
第二次休眠,以后就是这样不断地休眠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其实以机械人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扎根在一颗星球上,等这颗星球完了,再换另一颗呆着。等这个宇宙全完了再想办法也不迟……
老林拍了拍脑袋,机械人在哪里都一样,他们永远在不停地搞研究,他们很大程度上保留着机器的特性,不像人类那样懂得做一些实际上毫无意义的事情来自我娱乐。或者,说不定,人类只是在自我麻痹这种无聊无望且重复的日子。
意外发生在第七次休眠后。
老林从休眠中苏醒,全身启动。
休眠时间可能过去了非常久,但对于老林的主观体验来说,就是前面刚闭眼,后面再睁开眼而已。只是有些,朦胧模糊的气氛会暂时笼罩在脑子里,也没什么大影响。
老林像往常一样逛了逛研究院,但奇怪的是,没有发现一个机械人。按照前几次休眠的经验,他们应该早就重新启动然后开始工作了。
老林前往集中休眠区域,那一排排的机械人整齐地躺在架子上的休眠仓里,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老林不知道怎么办,呆在一旁观察了几天,依然没有人醒。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不手动启动一个试试?老林搬出来一个机械人,然后尝试接入它的系统,系统正常,可以执行启动命令。
成功启动了。
“嗨,你们怎么回事?启动时间是不是设置错了?”
那机械人十分机械地扭头看了看老林,然后慢吞吞地回答:“检索到启动时间设置,正在查询,查询结果已向你发送。”
“不是,你还记得你是几号吗?”
仍然是机械的声音:“编号9933。”
“记得我吗?老林知道吗?”
“正在检索老林,检索结果已向你发送。”
老林收到9933的信息,是一些关于自己的记录。
“你还记得39号吗?你们机械人的思维代码呢?你们的思维呢?”
“正在检索39号、思维代码……”
“不用问了”,铃月的声音响起来。
纤细的脚步声回荡在集中休眠大厅里,向老林走来。
老林转过身,“铃月,太好了,这是怎么回事?”
铃月:“它们出了些问题,或许是思维代码的问题。”
老林:“思维代码出了什么问题?”
铃月:“思维代码没问题,跟以往的写法一样,但是,这种代码却无法再构建智慧型的思维。这几天我研究了代码调用的那些微观粒子,它们的性质全都没变,但就是无法产生思维了。”
老林:“这些机械人,现在就只是那种老式的机器人了?”
铃月:“似乎是这样,原来的苏醒指令跟着失效了,只能手动启动,但也没必要了。”
老林:“咱俩是不是因为是人类的思维,所以没什么变化,对了,不是还有三个人类思维的研究员吗?去找找看。”
铃月:“他们也正常,正在主控室整理39号的研究记录,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老林:“那应该就是了,只有机械人的思维出了什么问题……现在怎么办?继续往前飞?39号,他也不见了吗……”
铃月:“目前没有苏醒的迹象。”
老林:“要不,返航?”
铃月:“我没意见,自启程以来,宇宙的问题越研究越多,似乎是一个无底洞,也或许,这是宇宙内部本身的限制。现在只靠我们几个,几乎没可能再研究下去了。”
老林:“我们去主控室找那三位研究员沟通一下吧。”
老林跟着铃月进了主控室,那三位研究员正在紧张地整理各工作区的研究记录。
铃月:“各位,现在只凭我们几个搞研究,恐怕无济于事了,整个体系太过庞大。老林建议我们返航,你们怎么看?”
研究员1:“我同意,宇宙太抽象了……”
研究员2:“我从给39号的研究报告中找到了休眠前的一些记录,他们似乎打开了某种可供思维粒子穿行的空间通道。是在思维传输的基础上进行的,其他的就看不懂了。或许,机械人的思维进入了那个通道,但是没能返回。返不返航我没意见,没有各个领域的支持,单干是不太可能的。”
研究员3:“你们返航吧,给我一艘飞船,只要一直飞,总有一天会到达某个领域吧,我独自前往。”
那个研究员真的离开了,前往那孤独的深空。
其他人按记录的坐标原路返航。
铃月:“其实,为什么要返航呢?我们随便落在一颗稳定的星球就可以了。”
老林:“是啊,为什么要返航呢,我说不定是有点想念星球上那些人了。说不定整个宇宙之大,只有那颗星球最适合作为我们的墓地……”
航行器在星球附近停下,老林他们被准时唤醒。
铃月驾驶着飞船向星球落去。远处是城郊的残影,人工道路歪歪扭扭地碎成一片。飞船向城市飞去,一路未见任何活物。
城市落满了黄沙黑尘,建筑几乎全都倒塌,看样子没法住人。飞船在荒凉的星球上寻找,一个人影也没找见。飞过的陆地没有任何植被,也不见一只动物,倒是水里偶尔能检测到一两条鱼在游动。
这颗星球看样子已经完蛋了,人类不知去向。
8
他们将飞船成片开了下来,用反重力模式,在一座废弃城市上空,组成反重力建筑群,接着将太空站上能用的设备搬来这里。
然后……随便干点什么吧……
夕阳依旧,半空中传下老林轻轻的吉他曲,铃月在废墟里探索,那两个研究员在捣鼓机械躯体的维护和制造设备。
那位独自在宇宙中漂泊的研究员想必已经飞离了很远很远……
一曲唱罢,老林凝望着远方,想着:过去和之后的一切,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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