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记录员-编号5098于2298年记录:
2035年11月19日深夜,竹城区一间公寓里,一个年轻人靠着墙角坐了很久。桌上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稿纸,一把手枪放在旁边。
他是杨冰,26岁,旧人类。
他在死前,写下了这些文字——
※ ※ ※
2032年冬,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无核核弹出现,AI生产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全球从常规战争迅速进入全面核战争,战争仅仅持续了11个月,在2033年结束。人类世界伴随着旧政权的解体与新政权的重组:除少数在战争中占优的大国仍能维持基本的统治外,大部分地区都变为了无政府状态。
战争中大量人口死亡,尖端科技几近流失、断层,战后重建进展缓慢。我所在区域的总体生活水平维持在2018年前后的水准。
这些是我仅能确认的事。以下,是我最后的记录。
战后2年,那是2035年。我刚过完我的26岁生日——那天是我生日后的第二天,11月19日。我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正值傍晚,天空中黄蒙蒙的灰尘组成了淡淡的黄雾,在那样的环境里,我无法感到任何一丝希望。一个缜密运行的社会,冷漠无情、机械麻木,我无比的地怀念战争前的生活。
我习惯性地走进街角那家我常去的酒吧。那家酒吧是战后新开的,一切都是新的,不过酒吧里的酒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本地的酒厂关停了。但是在那,让我能够感到自己是真正地活着的,而且整个世界都在变好。我们的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不是吗?即使现实是残破的,但我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听说南美那里已经变为一个彻底的无政府主义乌托邦,而北边的西伯利亚、东欧,那里更是一片废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人类刚刚宣布进入了“黄金时代”,并有望在二十年内步入共产主义,但在之后,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老实说,我完全看不到人类的未来。我也算是半个从事社会研究的人,但现在,我没有心思,也没有条件让我开展研究了
我走到熟悉的座位旁坐下,点了常点的酒,开始闭目养神。忽然,我感到身边有人经过。我睁开眼,看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坐在了我的对面。她神色平淡地盯着我看,我于是也一直盯着她看。她面容干净。此时正值秋冬交界之时,她上身穿着件黑色毛衣,外套一件迷彩风衣——是德斑迷彩(旧时候欧洲德国军队的一种制式迷彩大衣),她肩上那标志性的旗章已然有些褪色。在酒吧暖黄色的灯光下,我还是花了一点工夫才辨认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她的鼻子有时候会突然嗅一下空气。下身则是一条硬壳灰色冲锋裤。如此干练的搭配,很难不让我怀疑对方是带着何种目的而来。再看她的头发:黑长直发披散在肩旁,她正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盯着我,我感到有些恼怒。(这样看来,她似乎又不是某某机构的成员)
就在我疑惑之时,我们两人的喝的同时端上来了,我的是酒,她的是红茶。她率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也紧跟着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酒。我俩就这么端着杯子互相盯着,这场面着实诡异——我甚至觉得,我对面这个家伙的精神有点不正常。
场面逐渐陷入焦灼。她却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好啊。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感到孤独——在战后。”
一个相当奇怪的问题,但我还是决定回答她。讲真的,在战前,我的生活还是相当美满且充实的:我刚刚读完本科,并准备去考研究生,但我的一切都因战乱而被打乱了。在战后,我的父母去世了,也几乎与所有的朋友断了联系。而现在,我正独自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竹城,每天处理一些文件,生活还算舒坦。但就是,没有什么能够聊天解闷的人。
“孤独嘛,肯定还是会有的。战后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了。”
我把这孤独归咎于战争。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奇异的笑,又喝了一口茶,平淡地说道:
“你真的以为,你现在的遭遇都是因为战争吗?”
我突然懵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辞搞得有点晕乎乎的——是酒精吗?得了吧,我今天只喝了一口……
“难道不是吗?”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战争,我们本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她突然收紧了一下眉头——即使很细微,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呵,我们?”
她顿了顿,又说:
“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同类吗?你知道吗我是一名动物学家,我感到,你很特殊哦。”
这番话让我心里发毛。我一连喝了好几口酒。
我又问:“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从小到大都很正常,况且这毫无根据!”
她又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气味,很不一样。”
这简直是野兽般的发言!人与人之间怎么还有以气味分类一说?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一把抓起酒杯,几口喝完。
“告辞!”随后我起身,穿好外套,快步离开酒吧,向家走去。
我回到家,酒精的眩晕感与刚才的遭遇交织在一起。我来不及走到房间,一头摔倒在沙发上。沙发软软的,很舒服。
我是个东亚人,也没有狐臭。除了日常身体分泌出来物质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衣服织物的味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味道了。“你的味道很不一样”——那句话像魔鬼一样缠绕在我心头
约莫一个小时后,我的门被打开了。我这时还没有完全醒酒,被门框的动静吓了一跳。我死死盯住门口,门缓缓被推开——是她!那个在酒吧的怪人!
她一见到我,就好像如释重负一般,深深呼了一口气,说道:
“终于找到你了。抱歉,让你受到惊吓了。”
我一呆:“你怎么找到我家的!你想干什么!”我从沙发上翻起来,与她对峙。——糟糕,我忘记锁门了,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你”
这是我的疯狂爱慕者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当我愣神之时,她迅速向我走来,欺身而上,抓住我的衣领,开始嗅闻起来。我一下子将她推开。
她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般——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吼道。
“你真的很不一样。不信的话,你闻我。”
我恼了,于是赌气一般去闻她身上的味道。我试了很多遍,但除了几丝洗衣液香气,一点味道都没有。
“看吧,你我根本不是同类。像你这样的人在战争中死去很多,而我这样的人,却在战争中不断壮大——这是科技的进步。”
她竟然、竟然用“同类”这个词!这一切也太过于奇幻了吧。
“好了,我想我该走了。我叫余娜,很高兴认识你。”她突然说。
“我叫杨冰。”
“嗯,我记住你了。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是最后一个了。再见。”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很果断地离开了。
※ ※ ※
我缩在房间里,不知所措。直到后来,我才发觉这一切的真相。你能想象到吗?你身边那些看似与你相同的同类,你们其实已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了——他们都不是人!
写下这行文字的时候,已经是六个月之后了。应该是六个月吧——这六个月我简直度秒如年。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战争实际上是新人类清除旧人类的阴谋。这个计划叫作“新人类工程”
新人类除高智商之外,另一个显著特征是几乎没有体味;而且他们能够精准地分辨出哪些是自己的同类。于是他们互帮互助,不断排挤、围猎我们这些旧人类。
我这六个月里开始偷偷闻地铁里、办公室里的人,发现没有一个人有味道
而现在,我百分之百地确定:我是这地球上最后一名旧人类了。
好一个优胜劣汰!太无耻、太肮脏了!我们明明有相同的外貌——
这不是后天形成的,而是从基因层面就已经不把我们视为同类了。但我们的内里却是完完全全不一样了,我不被认同为他们所谓“人类”的一员了,从基因上!
啊,身为最后一个人类,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类,我已经受够这孤独的生活。我不得不在写下这句话之后,结束我自己的生命了。那人类祖先千百万年的历史,终将在此处写下句号了。
但未来是谁的,我们也不好说,暂且就算是它们的吧,呵呵。可悲的历史啊。未来这种东西,真是飘忽不定呢,谁知道呢?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但我想,我此刻的精神已经压过了求生的本能。别了,这个无聊的世界。
-杨冰靠在家中的墙角,缓缓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第二天上午,城市另一端的演播室里,播报员整理了一下领带。
“本台消息。11月19日夜,我市竹城区发生一起死亡事件。死者杨冰,男性,26岁,非登记在册个体,被发现在其住所内饮弹身亡,现场无打斗痕迹,排除他杀。目前遗体已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明日我市多云转晴,气温3到11度,适宜出行。另讯,城南一只宠物猫从居民楼坠下,所幸并无大碍,已被主人领回。”
“最后一条消息:重建工程阶段性目标已于今日全面达成。我们取得了胜利!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本份无特别价值、予以归档
补登:杨冰-编号-人类-001
记录员5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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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8年的考古记录员,抄出来的却是杨冰第一人称自述。中间那层转述壳子刚套上就扔了。
2298年考古记录员那个开头,给全篇罩了一层冷光源。结果杨冰一进酒吧,叙述就退化成网聊体,“讲真的”“得了吧”把废土的灰雾直接冲散。德斑迷彩、红茶、嗅闻这些动作本来能撑住画面,硬是被大段心理独白盖过去了。女人推门进来那一段最可惜:门框的动静、沙发上的眩晕都铺好了,她一开口说“终于找到你了”,悬疑感当场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