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石鬼工

苏公子本名苏有言，由于生于名门，又是长子，自幼便读百家之书，习千人之技，苏公子不喜经商之道，却喜欢钻研文学，尤其是在书法上面造诣颇深，苏公子爱好之一便是在扇子上面题字，而若有人想要买这题字扇子的话，就必须满足苏公子一个特殊要求，就是讲故事。苏公子喜听各种异闻怪论，若有苏公子听到有趣的故事或遇到能与之琴箫合奏的人，便会大方赠扇。同时苏公子也会把中意的故事稍作修改后写在扇子上面，据说苏公子写在扇子上面的故事，既无讽刺亦无奉承，却又可以教人明事理辨是非。天子阅之，勤政爱民；官员阅之，清正廉洁；平民阅之，安居乐业。而苏公子的扇子又以七把扇子，七个怪谈为一套，人们根据苏公子的名字将其称之为七扇言，后人在传播中，也将其叫做七善言。

后来苏公子的扇子流传到了全国各地，扇子上面记载的怪谈也演变成了当地的各种传说，口口相传，一直到了今天。

老徐头一家祖祖辈辈都是村里的手艺人，一直以来也都是徐家承包了村里的木工和打铁的活，他们家传的手艺也非常令人满意。来我们村里的外人若是看到乡亲们家里的精致木器，那一定出自老徐头之手。

当我爷爷跟着家族人从南京迁到这里定居时，徐家就只剩下老徐头一个人还留在村里做着祖传的手艺，村里人什么工具坏了或是需要什么东西也都去找老徐头。就比如哪家要一口棺材的话，就直接准备好钱然后自己去收集木材送到老徐头家里去，谈好棺材的样式，九天后去老徐头家里把做好的棺材直接拉回家即可。

老徐头平时很少外出，在家里除了做工，就是打开收音机听戏曲，同时卷老烟叶子抽，我爷爷年轻时候也是个老烟鬼，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三四米见宽的两块地的烟叶，每次收了烟叶也都不忘给老徐头送上一捆。两人就坐在老徐头家的台阶上，一边听戏，一边卷最新的烟叶子，两家也算是熟络起来。

我爷爷成亲那年，老徐头已经七十多岁了，因为常年在粉尘飞扬的工作坊里做工，外加喜欢抽旱烟，身体也早已开始走下坡路了，但看在我爷爷这个忘年交的份上，老徐还是加工加点给我爷爷的婚房添置了一桌一柜和一些边角料做的小木零散，都是用的上好的木材，老徐还在上面雕刻了很多花纹，漆上了紫红大漆，让这两件家具看起来很有古典蕴味。

老徐头还有一个儿子，据村民说老徐头的儿子刚成年就被老徐头送出村子，不知去向，这些年也从来没有回来过。又过了几年，在乡亲们给老徐头过七十八大寿的那一天，老徐头在寿宴上突然倒地不起，送到镇子上的医院后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抢救了几个小时也没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几天后老徐头的儿子突然从外地回来，在安葬老徐头以后，老徐头的儿子就在老徐头的房子那定居下来且承包了老徐头生前负责的工匠活，后来大家习惯性都叫他小徐头。

自打我记事起，小徐头也变成了老徐头，不同于他父亲，小徐头带来了很多电动工具，用上这电磨电锯，再加上小徐头的祖传手艺，村里的乡亲们又用上了几十年徐家出品的家具农具。(后面小徐头称老徐头）

等我长大一些，能自己在村里四处乱跑时，我和收伴们最经常去的就是徐家的门店，那时候小徐头和我爷爷差不多的年纪，空闲时间里，老徐喜欢把做木工的留下的边角料加工一下，做成简易木头枪，木头剑，木头长矛一类的武器，几毛钱一个卖，但当时的我们是小孩，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每次只能去老徐头那里看一看，摸一摸，十分羡慕，时间长了老徐头也看不下去了，就让我们去后山帮他捡石头。

村子后面有一座较为平缓的石山，从半山腰往上就都是碎石地，一地灰色的石灰岩中有时能发现几块黑色的石头，这些黑色石头打磨抛光之后在光下会投过出点点墨绿色，摸起来像玉一样舒服，这就是老徐头要的雕刻材料。无奈老徐头腿脚不方便，就让我们小孩子去收集这些石头，用来换那些木头玩具。

老徐头的石雕手艺非常好，雕刻出来的小猫小狗都非常逼真，不过奇怪的是这些石头小猫小狗相比于村里的家猫土狗，开齿和爪子又长又尖，猫尾很粗狗耳朵直立。看上去一点都不可爱。

徐家的侧房里，老徐头把一整面墙钉成了一个架子，架子上从小到大摆上他雕的小动物，我们经常溜进那间屋子去玩，架上的除了猫狗，还有一些龙鸟马乌龟类似的动物，其中还有些长相非常怪异的，当时我也没有么野生动物什么古代神兽的概念，只觉得这就是什么动画角色。

孩子眼里，生活即动画。

差不多过了几年，我搬到了城里，也基本都在城里生活，每次过年回来的几天基本在家里忙活不出大门，也再没见过老徐头。

或许是阴差阳错，有一次我自己从城里回去，坐车到了村口，往回走时正好路过了村口附近的徐家木匠店，或许是从小去和玩伴一窝蜂冲进去找老徐头留下了习惯，我直接推门而入。

干净的门店简单摆了几件农具和几个生活用的木器，穿过院子，侧边那间就是鸡棚改成的木工作坊。和其它房间不同，工坊里木屑石粉纷飞，而且是积灰多年打扫不干净的那种。

老徐头坐在唯一一张工作桌前，拿着一块圆形的石头仔细雕刻，我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老徐头工作。老徐头在雕刻小物件时从来不用机器，我就看着他拿刀一点一点从石头上划，一点一点刻深纹路，老徐头一边刻刀纷飞一边嘴里叨叨，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这种小东西还是一刀一刻出来的精致，外面那些都是用机器圠出来的，最后一抛光和我这个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是石头已经是死了的，而死了的石头，就跟我们砌墙用的砖头是一样的，我雕出来的才是真正的雕刻，手工的雕刻是有灵气的。”

老徐头大约雕刻了个十几分钟，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几分钟，看着老徐头在石头上用特制的刻钉钻了两下，过了一遍溶液，擦干净以后，一对富有神采龙凤出现在石头上，虽然并不精致，但也能看清楚龙鳞片和凤羽毛，且非常有质感。

老徐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块刚雕好的石头塞到我手里，拍拍我的脑袋，就让我回去了。

回到家里我也没什么事可干，爷爷正在和邻居叨叨家常事，本来这种方言说闲话我是没兴趣听也听不太懂，不过他们的话题从刘家的丧事谈到了老徐头身上，我也开始注意他们的谈话。

“老刘走了以后，棺材都是从镇上买的，运过来也不太容易，而且材料和做工都不如以前的，还只能用这个。”

“老徐走了快三个月了，村里也没有会做木工的，现在有什么需要工匠的活计也不方便了。”

“老徐头走的快，走了以后发生的事也怪，不提也罢。”

我躺在床上想到刚刚在老徐头家发生的事，便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块石头。和当时的样子不同，虽然还是龙飞风舞，但石头颜色暗淡，仿佛在地下吃灰多年，这块石为在我怀里放了半天，拿出来的时候仍旧冰冰冷冷。

老徐死后， 村里人很忌讳谈到老徐身上发生的事，一直到后来我才从玩伴和小叔等特别亲近的人口中打听到老徐头身上发生的大概。 老徐头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虽然乡亲们都有的没的给他送些补品药品，但老徐头支持了两三年还是走了，老徐头死前给自己打造了一副棺材，棺材完工没几天老徐头就撒手人寰了。乡亲们也就自发把老徐头埋在他父亲坟旁边，把老徐头生前的那些雕刻，还有他爹从祖传下来的那套雕刻刀具都放进棺材陪老徐头入土了。

怪事就在之后发生了，当时安葬老徐头的乡亲中，有两人心怀鬼胎，他们看老徐头的石雕精美，就偷拿两个回家摆着，不过自从这两个石兽放在屋子里后，这两家就没了清净，先是家里的电话电视时不时失灵，到了下雨天家里电器更是都没了功能，找人修也找不出毛病。然后是这两家的人，两家人也陆续身体变差，干农活时候手脚没力气，身上长出一块一块的红斑，手上的手皮也一层层掉，看上去手像要烂掉了一样。

两家人求医问药无果，又不能任自己的怪病病下去，只能花大价钱从外地请来一位风水大师来家里看看。

结果大师一进门，看见架子上摆着的石兽，立刻就说，这东西不能放在这里，必须马上拿走，这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放在住人的宅子里人会折寿，且石兽的主人死了也不会放过偷东西的人。

两家人按照大师的说法，在老徐头墓的东南角挖一个坑，把石兽都埋了进去，据说两家从放石兽的架子上将石兽拿开时，下面都是一圈烧焦了的黑印，大师还在两家门前挂了七枚铜钱，据说当时，这七枚铜钱就算是无风的时候也是相互碰撞的叮当响，一直挂了两个月才停了下来。

据那个风水师对老徐头的石兽给出的解释，雕刻七七四十九个古兽，且每个神兽刻成以后都要在石兽的舌头上点上一滴血，然后按照特定的顺序放置，此法类似七星灯，用七七四十九头石兽口含血滴来吸收玉石中的精气为自己续命，原本老徐头早已应当寿终正寝，但有石兽镇宅，硬是从天上借了寿命，每头石兽都可续命一个月，四十九个月过后人就会暴毙而亡，那些石兽也就会变成邪物，只能和物主一同入土陪葬，而且续命的四十九个月里人虽然活着但是只会产生死气，死气也由石兽尽数吸收，就是这些充盈着死气的石兽放在阳宅里就会冲撞人的生气，这两家才会鬼怪缠身。

大师还说石兽含血，口中封住的实际上是人的一丝魂魄，人死而魂缺成厉鬼，气息游荡在阳间无法离开，只有石兽归位老徐头才能魂归地府。强行逆天改命有违天道，如果老徐头有子孙后代的话，也就会代代为残命，不能寿终正寝。大师说了一大堆上天入地的话，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村里的怪事倒是真的止住了。

那块龙凤石佩我依然保留着，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块石头的来历，后来就被我随手丢在一边再没有注意过。在那之后我跟着父母搬了三次家，丢了很多东西，但那块石头却是有意无意被带到了新家，然后又被我碰巧从杂物堆中翻了出来。

还有一个连大师也没有解释清楚的疑问，老徐头雕刻完最后一个石兽后活了整整三年零一个月死在家中，既三十七个月，大师说这是续命因为泄露了天机遭到天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老徐头故意留一年的寿命送给别人，把自己的一年的命续给别人。

说来也怪，在老徐头死的那一年，经历了大灾的村子百废待兴，本来已经是肝癌晚期的村长突然回光返照，在村长的指挥下救了很多村民的生命。这件事却是在村子里广为流传，村长也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经常谈论到的人物。

扇言善事：常州之北，盛产奇石，其石深绿如墨，温润如玉，能引铁器，时人常佩此石，经年无病无灾。言入庙堂，帝闻之，大悦。遣工匠数千，开山采石，广修宫殿陵墓，欲取长生。所致常州，十日竟削山数十丈，草木尽毁，不堪入目。又三年，叛军入京，百亩皇宫，付之一炬，奇石亦尽毁，无人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