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麦田
陈默从记事起就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中央。天是黄昏的颜色,橘红掺着紫,像谁打翻了一罐果酱涂在天上,边缘还洇着一圈没化开的金粉。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麦秸晒干后的焦香和泥土的潮气,偶尔混进几声远处布谷鸟的闷叫。他不需要想“我要跑”,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先是慢走,脚底板踩在干裂的田垄上,土坷垃硌得脚心痒。然后快走,步幅拉大,两边的麦穗开始往后退。接着脚步越来越急,啪啪啪像踩水花,风灌进领口把T恤吹成一只鼓胀的气球,从后面看圆滚滚的。跑到某个瞬间,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一步,脚底突然一软,像踩进一团有弹性的棉花,脚弓被托着往上一顶,然后整个人前倾、展臂、双腿并拢向后一蹬。
飞起来了。
贴着麦穗尖滑出去,肚子离穗头大概半尺,能看见麦芒在气流里倒伏,像快艇划过水面留下的尾迹。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他往左边歪一歪身体,整个人就向左滑;往右边歪,就向右滑。跟骑自行车撒把一样,全凭腰上那股劲儿。
他一直飞,一直飞,麦田从身下刷刷往后退,速度快了能看见麦穗连成一条黄线,慢了就一根一根数得清。直到天边那道橘红色的光缝越来越近,脸皮开始发烫,然后啪地一下睁眼,醒了。
小时候他以为所有人都做这种梦。
小学三年级那天课间,几个男生趴在走廊栏杆上聊梦。前桌李小伟说自己梦见考试迟到,在楼道里跑了半天找不到考场;后桌王芳说她梦见奶奶家的老母鸡下了一颗金蛋,她抱着金蛋跑,蛋壳裂了里面全是巧克力豆。轮到陈默,他老老实实说:“我梦见自己在麦田里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钟。
李小伟歪着脑袋看他:“陈默你是不是动画片看多了?人怎么会飞?你又没有翅膀。”
陈默急了:“真的能飞!脚底下踩着空气就上去了!你使劲跑你也行!”
“那你飞一个给我们看看。”
陈默当场在走廊里助跑三步,纵身一跳,脑门磕在栏杆上肿了个包。全班哄堂大笑,李小伟笑得蹲在地上拍瓷砖:“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动画片看多了!”
从那以后陈默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梦。
但他继续每晚在梦里跑、在梦里飞,醒了之后膝盖微微发酸,像真跑了几公里。上初中住校,室友说他半夜经常蹬腿,上铺的床板被踢得咚咚响。陈默嘴上说“我睡觉不老实”,心里门清——那是他在梦里蹬地起飞呢。后来他学聪明了,睡前把被子卷成筒压在腿上,蹬腿幅度小一点,床板响得轻。
高二那年他第一次试着在梦里“控制”飞行。以前都是脚一蹬就自动飞出去了,那天他突发奇想:我能不能不飞?他在梦里跑到麦田边缘使劲刹住脚,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愣是没飞起来。然后他又试着只飞一点点——脚底刚离地就收劲儿,整个人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他乐了,爬起来继续跑,反复试了七八次,发现“飞多高”跟“蹬多狠”有关:轻轻蹬就贴地滑,用力蹬就飞高,要是助跑的时候步子迈得特别大,能蹿到树梢上去。
醒来之后他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在床上蹬了两下腿——当然没飞起来,上铺室友倒被他踹了一脚床板,骂骂咧咧地扔了个枕头下来。
陈默二十八岁这年在城东快递站点干了三年。每天早晨六点半到站,分拣、装车、扫码、打电话。三轮车把手上挂着个蓝牙音箱,跑起来放土味情歌,《老鼠爱大米》《两只蝴蝶》《伤不起》轮着来,被投诉过三次噪音扰民。他租住在老小区六楼顶楼,没电梯,每天扛着包裹爬楼当锻炼。日子过得像他梦里那片麦田——一眼望到头,但踏实。
站点一共五个人。站长老赵,四十出头,秃顶,口头禅是“超时扣五十”;分拣员王姐,干活麻利,嗓门大,中午在休息室热饭的时候能把整个站点吵得跟菜市场似的;还有两个小伙子,小李和小张,都是二十出头,一个送城南一个送城北。陈默跑城东工业区那片老小区,单子不大但件件要爬楼,老赵美其名曰“年轻人多锻炼”。
陈默不挑。他喜欢骑车穿过工业区那条梧桐夹道的路,春天毛毛飞得睁不开眼,夏天树荫凉快,秋天落叶轧过去嘎吱响,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铺在地上。他三轮车斗里常年放着个保温杯,王姐给灌的枸杞红枣水,盖子拧开能冒半分钟热气。
他妹陈静在省城读大二,隔三差五给他发微信,内容以“哥我没钱了”和“哥你看这个表情包像不像你”为主。陈默每月给她转一千五,自己留两千五过日子,剩下的存着。陈静去年手工课做了个兔子挂件寄给他,塑料的,耳朵缝得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陈默把它挂在快递车钥匙上,天天摸,磨得耳朵秃了一半,表面坑坑洼洼。
那天下午他送快递经过城东工业区十字路口,后车厢里塞着四十七个包裹,其中三个生鲜两个易碎,还有一个收件人电话打不通已经拖了三天。他满脑子都是“生鲜超时要扣钱”和“那个傻逼再不接电话我就把包裹扔河里”,完全没注意到左边车道那辆解放重卡正以六十码的速度闯红灯。
等他看见的时候,车头离他只剩八米。
陈默后来回忆这段时坚称自己当时没“想”任何东西。没想跑,没想躲,更没想飞。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双腿一蹬,撒丫子就跑。第一步跨过脚踏板,第二步踩到三轮车斗边缘,第三步——第三步他踩在了空气上。
准确地说,他感觉脚底出现了一团“有弹性的空气”,像踩在蹦床上,又像梦里蹬麦田垄沟时那种绵密的承托力。整个人被弹射出去,前倾、展臂、双腿并拢向后一蹬——这是他在梦里重复了二十多年的姿势,肌肉记忆比任何训练都牢靠。他离地三米,从重卡车头上方滑翔而过,飞行十二米,一头栽进路边的冬青绿化带。
司机姓赵,四十七岁,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扒开冬青丛看见陈默正从里面往外爬,手里还攥着那个打不通电话的包裹,脸上三道血印子,冲他咧嘴一笑:“大哥,你闯红灯了。”
赵师傅后来在交警队做笔录的时候手还在抖:“警察同志我真没看错,他是飞过去的。从车斗上弹起来,胳膊一展,跟个大鸟似的从我车头上滑过去了。我开了二十三年车,头一回见人这么过马路。”
交警调了监控,沉默了一会儿,把监控拷走了。
当晚视频上了同城热搜,标题叫《快递小哥被撞飞三米高居然没摔伤,空中姿势像超人》。评论区吵成一锅粥:一半人在哈哈哈,说“这哥们是不是练过跑酷”;另一半在分析物理参数,说“滞空时间不对啊,抛物线不该这么平”。还有几个账号在刷“演的吧,快递公司炒作”。
陈默窝在沙发上一边涂碘伏一边刷评论,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好像真的会飞。
然后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
不是做梦。
第二章 逐帧分析
苏瑶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实验室吃三明治。
她读研三,课题方向是“清醒梦状态下运动皮层的激活模式”,说白了就是研究人在梦里跑步时大脑到底在干什么。导师老吴对她的评价是“实验做得漂亮,就是选题太偏门,毕业了不好找工作”。苏瑶无所谓,她选这个题有私心。
她妈在她十二岁那年半夜梦游从四楼阳台摔下去。人没死,脊椎摔坏了,下半辈子坐轮椅。医院诊断是“睡行症合并意外坠楼”,但苏瑶一直觉得不对劲——她妈从来不在梦游时走路,只跑步,而且是全速冲刺那种跑。出事那天晚上邻居听见她妈在阳台上喊了一句“别追我”,然后人就出去了。
苏瑶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身体前倾,双臂张开,像在等什么。她喊了一声“妈”,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说了句“妈飞一圈就回来”。然后腿一蹬就出去了。
四楼,十二米高。她妈落地的时候砸穿了一楼邻居的塑料雨棚,捡回一条命,但脊椎碎了三节。
苏瑶从那以后开始研究梦。本科论文写的是《梦游症患者运动特征分析》,研究生顺着往上考,专攻清醒梦。她妈现在住城西康复中心,每周三下午苏瑶去看她,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圈。她妈有时候会突然说“那片云像只鸟”,苏瑶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心里琢磨的是:我妈当年到底飞了多远?如果她没摔下来,能不能飞过那栋楼?
她把视频拖进分析软件,逐帧看了四遍。
陈默的滞空时间:1.82秒。水平位移:12.3米。起跳高度:2.7米。落地缓冲方式:脸刹。她在旁边标注了一行红字:不符合任何已知人体抛射物规律,空中姿态显示主动控制迹象。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个蹬腿动作。正常人受惊起跳,双腿是并拢僵直的,或者乱蹬一气。但陈默在空中的右腿有一个清晰的“下踩—回收”循环,间隔0.4秒,精确得像节拍器。他在踩什么?空气吗?
苏瑶把视频慢放到0.1倍速,盯着陈默的脚底看了二十分钟。她把软件里的坐标网格拉出来,发现陈默每次“下踩”之后,身体轨迹都会有一个微小的上浮——幅度只有几厘米,但确实存在。
她想起她妈出事前那段时间,晚上总说梦话,念叨“跑快点跑快点,再快点就踩住了”。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踩住了”。现在她盯着屏幕上陈默的脚底板,突然觉得后背发麻。
她给老吴发了条微信:“老师,我发现一个可能携带梦行基因的样本。”
老吴秒回:“你论文写完了吗?”
苏瑶:“没有。”
老吴:“那你看什么样本?赶紧写论文!”
苏瑶关掉对话框,继续看视频。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瑶出现在城东快递站点门口,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假装等人。她穿白大褂来的,左边口袋别着三支笔,右边口袋插着一根能量棒,马尾扎得紧邦邦的,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像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
陈默正蹲在地上给三轮车换刹车灯泡,嘴里叼着螺丝刀,后腰露出一截秋衣。王姐从窗户探出头喊:“陈默!有个美女找你!是不是你对象!”陈默抬头,看见苏瑶,愣了两秒,螺丝刀掉进车斗里当啷一声。
“你是不是最近老梦见自己跑着跑着就飞起来?”苏瑶走过去,开门见山。
陈默手一抖,差点把刹车线拽断。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咋知道的?”
“你飞的时候右腿蹬了两次,间隔0.4秒。”苏瑶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上面是视频截图,画了红圈和箭头,“正常人受惊蹬腿是反射性的,不会精确到这种程度——除非你练过。你在梦里练了多久?”
陈默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抬头问了一句:“你是警察?”
“神经科学研究生。”苏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学生证晃了晃,“我研究清醒梦的。你这个样本对我很重要。”
“什么样本?”
“你。”苏瑶指了指他,“你可能是梦行基因携带者。我论文就差你这样的数据。”
陈默把螺丝刀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啥叫梦行基因?”
“边走边聊。”苏瑶看了一眼他三轮车后斗里的包裹,“你还有几单?”
“十七单。”
“我跟你送,你路上说。”
王姐趴在窗户上看苏瑶坐上陈默的三轮车副驾驶——那位置其实是放包裹的板子,苏瑶蜷着腿坐在一摞纸箱上——扭头跟老赵说:“老赵你看,陈默那小子有情况啊。那姑娘坐他车斗里了。”
老赵从电脑后面探出秃头:“那女的我见过,前天在站点门口转悠了三圈,拿手机拍陈默车牌号。我以为是什么暗访记者呢,吓得我把烟灰缸藏起来了。”
“你藏烟灰缸干啥?”
“站点不能抽烟嘛。”
陈默一边骑车一边跟苏瑶交代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梦。苏瑶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梦里飞到过什么高度?”
“最近越飞越高。以前贴麦穗,现在能飞到电线杆上面,昨晚上飞到了树梢顶上,能看见整个麦田的边儿。”
苏瑶眼睛亮了:“你梦里飞多高,现实里就敢飞多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超速罚单得翻倍?”
“意味着你那个‘我能飞’的心理暗示正在强化你的运动皮层。”苏瑶掏出小本子开始记,“你每次在梦里飞,大脑就多信一分。信得越多,现实里起飞的阈值就越低。你现在需要助跑三步,再练两个月可能一步就能蹿出去。”
陈默刹车等红灯,扭头看她:“那练到最后呢?”
苏瑶合上本子看着他:“练到最后,你走路上楼买菜都可能突然飞起来。你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的要飞,什么时候是身体自己动起来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拧油门过了马路。
当天晚上九点,城东体育场。陈默穿着快递工服站在起跑线上,觉得自己像个被逮进实验室的小白鼠。苏瑶在跑道两边各架了一台手机,一台拍侧面,一台拍正面,又从包里掏出个运动手环绑他手腕上。
“跑。”她按下秒表。
陈默深吸一口气,撒腿就跑。第一步,鞋底蹭塑胶跑道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旁边遛弯的大爷扭头看他;第二步,后背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从肩胛骨往外冒;第三步——他在心里默念“我能飞”——左脚用力一蹬,整个人往前一蹿,离地两米出头,双臂展开,贴着跑道滑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去的感觉跟梦里一模一样。五秒钟后他开始琢磨“怎么落地”这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右脚别在左脚后面,脸着地滑了半米。
苏瑶跑过来把他翻了个面,蹲在旁边看手环数据:“滞空五秒二!比视频里还长!你刚才第三步踩到东西了吗?”
陈默趴在地上,鼻子蹭红了一片,认真感受了一下:“踩到了。说不清,反正就是有东西托着。”
“什么东西?”
“你要能问出来,我就不用送快递了。”他翻了个白眼。
苏瑶掏出小本子唰唰记了三页。旁边遛弯的大爷凑过来看热闹:“小伙子你这跳远姿势不对啊,得先练起跑。”陈默说大爷我练的是跳高。
接下来两周,陈默每天傍晚被苏瑶拉到操场训练。她搞了一套流程:热身十分钟,助跑二十次,记录滞空时间、飞行距离、空中姿态、落地方式,最后做一套“梦境混淆评估问卷”。
问卷第一题是“现在你觉得自己在做梦吗”,第二题是“如果现在从三楼跳下去你会不会摔死”,第三题是“你左边口袋有什么东西”——陈默每次做到第三题都要摸口袋,苏瑶就笑。
训练成果显著。第一周他只能飞五秒十二米,第二周末尾已经能飞八秒二十米,空中还能拐个弯。苏瑶拿根竹竿挑着个塑料袋让他追,他能在半空转个方向把塑料袋摘下来,落地的时候把塑料袋往苏瑶头上一套:“你的外卖,五星好评。”
代价是梦境混淆越来越严重。
第一次严重事故发生在周三早上。陈默送快递路过一片草坪,看见一个石墩子,脑子里自动把它归类为“梦里麦田里的石头”,下意识抬脚就踢——结果石墩子纹丝没动,他脚趾骨裂。蹲在地上抱着脚嚎的时候他还冲旁边遛狗的大爷喊:“大爷您别站那儿!我马上要拉升了!”大爷吓得拎着狗绳跑出五十米。
第二次更离谱。他午睡醒来去仓库取件,迷迷糊糊把一整排快递柜当成梦里“前方的悬崖”,助跑三步就要往过飞,被老赵一把薅住后脖领子:“你他妈要撞柜子!”陈默回头,一脸茫然:“老赵?你怎么在我梦里?”
老赵吓得当天下午就请了假,跟王姐说陈默中邪了,建议找个大师看看。王姐说:“找大师之前你先把他这个月超时罚款单打出来。”
第三次就比较社死了。陈默在小区楼道里送件,六楼下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七楼住户牵了条哈士奇往下走。狗冲他汪了一声,陈默条件反射助跑三步,从楼梯拐角窗户飞出去,横跨单元门洞,落在对面单元三楼空调外机上蹲着。七楼大哥探出脑袋往下看:“兄弟你没事吧?”陈默蹲在空调外机上跟他对视了三秒:“大哥你这狗办狗证了吗?”
苏瑶看完训练记录,眉头皱成一团:“你每次飞完混淆会持续六到八小时。飞行时间越长越严重。如果连续飞三次以上不休息,可能直接陷进清醒梦——身体在现实里动,脑子以为在做梦,什么危险动作都敢干。”
“那我控制一下,”陈默说,“每天最多飞两次。”
“最好一次。”
“送快递超时要扣钱的。”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陈默想了想:“超时扣五十。”
苏瑶决定换策略。她带陈默去了趟城南老干所。
第三章 老周的护膝
老周住在城南老干所六楼,没电梯。苏瑶推着轮椅把他弄下楼花了十五分钟,中间陈默想帮忙,被老周一句“小兔崽子别碰我轮椅”骂了回去。
老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两条腿细得像麻秆,但小腿肌肉线条分明——纯摆设,大脑不往那儿发信号。他坐在花坛边,眯着眼睛打量陈默半天,开口第一句是:“你飞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一团有弹性的空气。”
“多大?”
“大概……脚掌那么大?”
“会跟着你移动吗?”
“会。我往前飞它就往前跑,我拐弯它也拐。”
老周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我管那玩意儿叫‘气垫’。你梦里飞多高?”
“最近越飞越高。以前贴麦穗,现在能飞到电线杆上面。”
老周嗤笑一声:“我年轻时候能飞二十秒,八十米。梦里飞上过十层楼顶。”他拍拍轮椅扶手,“后来我就从二楼跳下去了。醒了之后腿就不听使唤——医生说是‘心因性运动障碍’,大脑吓得把走路程序删了。它以为你还在梦里,摔不死。”
陈默咽了口唾沫。
老周是六八年生人,老家在豫东农村,小时候也跟着家里人种麦子。他打小做同一个梦——麦田里跑着跑着飞起来。那个年代没人管什么梦不梦的,他爹说他是“白天跑疯了夜里腿抽筋”,他妈给他熬骨头汤补钙。老周就这么在梦里飞了二十多年,飞到三十岁那年出事了。
“那天我在梦里飞得特别高,能看见隔壁村的砖窑。醒过来之后我站二楼窗台晒被子,脚一蹬就出去了。”老周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摸了摸轮椅扶手,“摔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想着‘没事这是梦’,落地那一下才知道完了。”
后来老周坐了三十七年轮椅。他媳妇早年跟他离了,孩子跟着妈走了,他一个人住老干所,靠退休金和残疾人补贴过日子。前些年有个体校的教练来看过他,说周大爷您这腿部肌肉萎缩得不正常啊,别人坐轮椅十年腿就跟面条似的,您这肌肉量坐二十年轮椅的人都比不上。老周说废话,我每天在轮椅上“跑”呢——他双手在扶手上快速扒拉模拟跑步,扒拉完了往起一推,轮椅原地弹起半米高。
陈默看得目瞪口呆。
“你那个什么‘我能飞’的口诀,得加个条件,”老周说,“不能随时随地念,不然早晚出事。我自己琢磨了三十年,后来想明白了——你把飞跟命绑一块儿,只有真快死了才能念,平时想都别想。”
“加什么条件?”
老周想了半天:“你自己琢磨。反正得跟你的命绑一块儿。”
陈默回去琢磨了一晚上,把口诀从“我能飞”改成“有人要死,我能飞”。苏瑶听完评价是“又土又长,你念完人都凉了”。陈默说那咋办。苏瑶说你把前半句去掉,就留“我能飞”后面加个刹车词——“我能飞,但我不飞”。陈默试了试,跑到第三步念到“但我不飞”的时候果然飞不起来,直接一头栽进沙坑。
“有用!”他满嘴沙子地喊。
验证来得很快。三天后他送快递经过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有个小孩爬出窗外够气球,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晾衣架上。下面围了一圈人,没人敢上去。陈默扔了快递箱,三步助跑,蹬墙借力,滑到五楼时一把抄住小孩,往上一托塞回窗户里。他自己没控制好角度,撞碎二楼防盗网摔进人家客厅,赔了八百块防盗网钱。
苏瑶骂了他半小时“你口诀念太快了”。
“那小孩要掉下去了!”陈默辩解。
“我说的是你把‘但我不飞’念成了‘但我飞’!”苏瑶把手机录音回放给他听,陈默自己都乐了——录音里他助跑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确实像在喊“但我飞”。
小孩家长后来找到站点,送了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快递小哥飞檐走壁,见义勇为救我闺女”。老赵把锦旗挂休息室墙上,当天就扣了陈默五十——那单快递超时了。
老周后来听说这事,在电话里笑了半天:“你他妈救人还不忘超时的事呢?”
陈默说:“站长扣钱不管你是不是救人。”
老周说:“你下次把锦旗拍给他看。”
老周开始每周三下午给陈默上课。地点在体育场看台底下那个阴凉角落,老周坐轮椅,陈默蹲地上,苏瑶在旁边支个手机录像。老周讲课没什么章法,想到哪儿说哪儿——怎么判断气垫的边界、怎么在空中借力转向、怎么在混淆状态下靠触觉分辨现实和梦。
“你摸口袋,”老周说,“梦里口袋是空的,或者东西不对。你每次飞完就摸钥匙串,摸到那个兔子你就知道是现实。”
“要是梦里也有兔子呢?”
“那你得再找个现实里才有的东西。越不起眼的越好,比如你鞋带什么颜色,你指甲缝里有没有泥。”
陈默试了,确实管用。有次他飞完回家,进门之前先摸口袋——兔子挂件在,耳朵是秃的。他松了口气,开门进去。王姐后来问他每次回家先摸兜是什么毛病,陈默说我在检查钥匙带没带。
真正的麻烦从第五周开始。
那天晚上陈默回家,发现门口脚垫下面多了个黑色小方块——追踪器,指甲盖大小,背面印着某科技公司logo。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客户塞的广告。第二天车胎被扎,手机收到陌生短信:“陈先生,方便聊聊吗?我们对你的‘飞行’很感兴趣。”
陈默把短信截图发给苏瑶,苏瑶回了个电话:“我查了一下那个logo——峰瑞脑科科技,做脑机接口的,法人叫钱峰,前军方脑科学研究所的,三年前出来单干。你小心点。”
陈默说:“军方研究所?他研究什么的?”
苏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公开资料上写的是‘神经运动控制’,但我查到他申请过几个专利,跟‘梦境运动增强’有关。”
当晚十一点,陈默正在沙发上抠脚看综艺,门锁响了。
第四章 针孔
三个人,黑T恤,平头,动作利索。进门没开灯,走廊声控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截光,陈默看见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注射器,针头反着光。
陈默反应快——二十年做梦被追着跑练出来的——一个翻滚从沙发后面翻过去,光着脚踹开后窗就往消防梯上爬。三楼平台,他助跑三步,从楼缝之间横跨六米飞到对面楼顶,后背擦着晾衣绳摔进一堆被单里。楼下追兵里有个瘦高个跑起来不太对劲,三步助跑之后整个人变成一团黑烟,轰地撞碎一楼窗户跳进来,追着消防梯往上蹿,每蹬一步铁梯子就炸开一朵火花。
“我操。”陈默爬起来就跑。
他从三楼楼顶起飞,滑到隔壁小区围墙,再从围墙跳下来打了个车跑路。在出租车上给苏瑶打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他让司机绕路去苏瑶实验室,到地方一看——门开着,电脑主机被拆走,硬盘全拔了。桌上留了张纸条:“陈先生,你朋友在我们这儿做客。三天内来城南健身房,我们聊聊。”
纸条背面印着钱峰的名片。
陈默蹲在实验室门口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去之前先来我这儿一趟。”
老头从轮椅坐垫底下摸出个东西递给他——一副护膝,旧的,侧面缝着个补丁。“我当年飞的时候戴的。里面衬了一层记忆海绵,落地能缓冲。你那个脸刹太丢人了。”
陈默把护膝套上试了试,膝盖弯折的时候海绵自动贴合关节,比他自己买的强十倍。“你为啥不早给我?”
“你之前不配,”老周翻了个白眼,“现在你要去救人了,算你勉强够格。”
他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扎口用皮绳收紧。“里面是朱砂。你进他那个什么健身房之前,往手心里搓一点。要是中了噩梦投射,搓朱砂能提前醒。原理我不懂,反正我以前试过管用。”
陈默把布袋揣兜里,跟老周告了别。临走老周喊了一句:“口诀记住了!该飞就飞,不该飞死也不飞!”
陈默回头:“你之前给我改的那个太长了!”
“你他妈自己看着办!”
苏瑶被关在钱峰健身房负三层的操作椅上,嘴上贴胶布,手脚用塑料扎带捆着。她面前摆着一台脑机接口舱,旁边站着钱峰本人——四十多岁,金丝眼镜,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手冲咖啡,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同学,你那个论文我看过了,”钱峰抿了口咖啡,“《清醒梦干预疗法在梦游症患者中的应用前景》,写得不错,文献综述部分尤其扎实。可惜你选错研究对象了。”
苏瑶瞪着他。
“你那个快递员朋友,血液里的梦行蛋白浓度是普通人的十七倍,”钱峰把咖啡杯放在操作台上,“我抽他两百毫升,够做五十支强化剂。一支卖给境外客户十万美金。你配合一下,你和你朋友都能走。”
苏瑶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做梦”。
陈默推开健身房一楼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哥正刷抖音。小哥头也不抬:“办卡还是找人?”
“找人。钱峰约的。”
小哥往电梯方向一指:“负三层,刷脸进。”
电梯往下走。负一层游泳池,水面漂着几个橡皮鸭子。负二层器械区,几个穿紧身衣的肌肉男在举铁,看见陈默进来齐刷刷扭头。陈默冲他们点了点头,按了负三层。电梯门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整整一层楼全是脑机接口舱,像一口口透明棺材,里面躺着人,头上贴满电极片,脸上戴着VR眼罩,胸口随呼吸缓慢起伏。陈默数了数,至少二十台。角落里一台舱门半开,阿鬼坐在旁边椅子上玩手机,身上黑烟断断续续往外冒。
钱峰从主控室走出来:“陈先生,久仰。”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们这健身房,年卡多少钱?”
钱峰一愣。
陈默助跑三步——原地起跳,踩了一脚跑步机扶手借力,直直往天花板蹿。他计划从通风管道爬出去绕到苏瑶背后,结果没算好高度,脑袋撞在吊顶龙骨上,整个人砸下来摔进一台脑机舱里,压得舱里那位大哥闷哼一声。
苏瑶在后边“呜呜呜”地骂街。
阿鬼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来了。陈默爬起来就跑——室内空间太小,飞起来就是活靶子。他绕着脑机舱跑圈,阿鬼在后面追,黑烟滚得满屋子都是,每撞碎一台设备就炸出一片火花。跑到第三圈陈默喘得不行,阿鬼速度也慢下来,扶着膝盖弯着腰,黑烟断断续续往外冒。
“你……你他妈……别跑了,”阿鬼喘着说,“我腿软……”
陈默眼睛一亮:“你飞多了?”
“关你屁事!”
“你每次跑完是不是分不清做梦还是醒着?是不是老觉得身后有人追?”
阿鬼不说话了。
“你被钱峰骗了,”陈默一边绕圈一边喊,“他拿你当电池用呢!抽你的血清卖给外国人,你跑一回他赚二十万,分你多少?”
阿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T恤:“……五百。”
“五百?你跑一趟炸碎半条街赔都赔不起!”
阿鬼犹豫了。就这一犹豫,陈默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快递专用胶带——他包里什么都有,胶带、记号笔、防割手套、还有半包旺旺雪饼——啪地糊在阿鬼脸上,绕脖子缠了三圈把人绑在脑机舱架子上。
钱峰在楼上按了警报,整栋楼的灯变红。苏瑶在椅子上拼命蹬腿,陈默跑过去撕胶布。
“你别管我!先去关主机电源!那边红色按钮!”苏瑶喊。
陈默往主控台跑。钱峰退到角落,从兜里掏出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天花板上降下来一个半球形发射器,嗡的一声闷响,整层楼的人同时开始抽搐。苏瑶身体绷直,眼睛往上翻。
陈默眼前一黑。
第五章 坠落
他掉进了一个无限下坠的梦里。
四周全黑,风声从耳朵两侧往上灌,头发被吹得竖起来。他在不停往下掉,手刨脚蹬都够不着任何东西。这是钱峰预设的噩梦——坠落。苏瑶之前跟他科普过:坠落梦会触发人的本能恐慌,心率飙升,呼吸紊乱,普通人三分钟精神崩溃,梦能力者十分钟脑死亡。
陈默往下掉了大概两分钟,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他看见自己送快递超时被老赵骂,看见老周坐轮椅冲他竖中指,看见苏瑶在操场上举着秒表喊“五秒二你能不能争点气”,看见他妹陈静举着那个歪耳朵兔子挂件说“哥你飞的时候记得给我拍视频”。然后他听见苏瑶的声音——她在现实里对着他耳朵喊,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陈默!你快递车钥匙还在左边口袋!摸一下!”
陈默伸手摸左边口袋。钥匙串上挂着他妹送的兔子挂件,塑料的,耳朵磨秃了一半,表面坑坑洼洼,是他妹小学手工课做的。梦里没有这个——他梦里那个兔子挂件是完整的、崭新的,耳朵是圆润的,表面是光滑的。
“假的,”他对自己说,“这他妈是梦。”
然后他开始在坠落中跑步。双脚在空气里倒腾,身体前倾,展臂,蹬腿——脚底下第一级“空气台阶”凭空长出来,他踩上去,又踩出第二级、第三级。下坠变成了往上跑,跑出五六步后整个人从噩梦投射里挣脱出来,一头撞碎发射器外壳,拳头砸进主控台红色按钮。
警报停了。脑机舱全部弹开,受害者大口喘气醒过来。苏瑶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但嘴上的胶布被陈默撕了之后第一句话是:“你踩空气那几下步频是每分钟一百八,比博尔特还快。”
陈默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你能不能先夸我帅?”
“你帅个屁,你脸上还挂着发射器的碎片呢。”
钱峰想从后门溜,被阿鬼堵住了——胶带还缠在脸上,黑烟冒得有气无力:“你说分我五百……你他妈连五百都没给。”
阿鬼堵人的时候其实心里挺虚的。他本名叫郭强,河南人,今年二十六,三年前在建筑工地绑钢筋,包工头跑路欠了他八个月工钱。他找钱峰讨薪——钱峰是那个楼盘的开发商之一——钱峰说你帮我一件事,工钱结清还多给你五万。郭强问什么事,钱峰说打一针,跑几步我看看。打完针郭强跑起来身后带黑烟,钱峰当场又给他打了三针,说“你以后跟着我干,每跑一次五百”。
郭强跑了两年多,炸过十七扇窗户、六面墙、三辆汽车,赔的钱全从工资里扣。他精神越来越差,经常半夜惊醒掐自己脖子,因为梦里有人追他——那是血清副作用,钱峰管这叫“战场应激预训练”。直到今天陈默喊了一嗓子“你被钱峰骗了”,郭强才反应过来:他这两年跑下来,实际到手工资不到三千。
警察来的时候钱峰还在辩解:“我这是合法科研项目,有军方批文的!”带队的警官看了看满屋子脑机舱和受害者,又看了看陈默脸上的血口子,说了句:“你批文呢?拿出来我看看。”钱峰从白大褂内兜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健身房的年卡。
带队警官姓刘,四十多岁,之前处理过陈默被卡车撞的那个案子,看视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回算是接上了。刘警官把陈默和苏瑶送回站点,临走前拍了拍陈默肩膀:“小伙子,飞可以,别在机动车道上飞。上回那个卡车司机心理阴影到现在还没消呢。”
陈默说:“刘警官你放心,我以后只飞人行道。”
苏瑶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老周在ICU躺了三天。钱峰给老周注射的“强制清醒剂”本来是想废掉他的神经——老周那天去菜市场买菜,被钱峰的人堵在巷子里按着扎了一针。结果歪打正着:脑机反相刺激把断了三十七年的神经通路给修好了。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杖走到体育场,看见陈默带一群小孩在草坪上练“三步起飞”,全是轻度梦游症患者,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五。
“口诀都记住了?”陈默叉着腰站在队伍前面,“跟我念——有人要死——”
小孩们齐声喊:“我能飞!”
“没人要死——”
“我走路!”
老周在旁边乐,笑着笑着腿一软差点摔倒,陈默飞过来扶他,被老周一把推开:“滚蛋,老子现在能自己走。”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口诀还是太长。我帮你改了一个——‘该飞就飞,不该飞死也不飞’。”
陈默念了两遍:“这他妈也太长了。”
“长点好,念完你就冷静了。”
第六章 队伍
三个月后,陈默注册了一个“梦境救援志愿队”,挂靠在区民政局下面,专门帮梦游症患者做清醒梦训练。训练场就是城东体育场,每周六下午免费开放。第一批学员来了六个,最小的六岁叫豆豆,最大的十五叫大壮。豆豆他妈说她儿子半夜从床上掉下来三回,有一回脑门磕在床头柜上缝了四针。大壮他爸说儿子更离谱,有次梦游把全家拖鞋摆成一条直线,然后沿着拖鞋助跑要从客厅窗户跳出去。
苏瑶把实验室搬到了体育场旁边的社区活动室,一边写毕业论文一边给学员做脑电监测。论文题目叫《基于运动皮层激活模式分析的清醒梦干预疗法——以梦游症患者为例》,致谢部分第一句话是“感谢陈默先生的屁股,他摔了四十七次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落地数据”。
老周每周六下午来当技术指导,拄着拐杖在场边骂人:“腿并拢!展臂!你他妈当自己是蛤蟆呢!”豆豆被他骂哭过两回,后来老周兜里天天揣着棒棒糖,骂完给一根,豆豆现在管他叫“糖爷爷”。
陈默的快递工作没丢。老赵给他划了条特殊路线——城东工业区那片老旧小区,全是没电梯的六层楼,包裹量不大但件件要爬楼。老赵说“你腿脚快你多跑跑”,陈默说“有没有高空补贴”,老赵说“滚”。后来区里给站点发了面“见义勇为先进集体”的锦旗,老赵把锦旗挂墙上,给陈默涨了三百底薪。
有天傍晚他送完最后一单,从六楼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天空烧着橘红色的晚霞,跟梦里那片麦田上方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半天,突然特别想飞。
他助跑三步——第一步跨过台阶,第二步踩上花坛边沿,第三步蹬着围墙往上一纵——离地五米,贴着居民楼外墙滑出去,楼下的晾衣绳、空调外机、花盆架从脚底掠过,风灌进T恤鼓成气球。他飞了大概十秒,从六号楼滑到三号楼,稳稳落在自己三轮车车斗里,脚边就是那盒要送的快递。
苏瑶正好从社区活动室出来,手里举着手机拍他:“你违章了知道吗?小区限速五公里,你飞了二十码。”
陈默从车斗里爬出来:“那咋办,扣分吗?”
“扣钱。刚才那趟快递超时三分钟,老赵扣你五十。”
陈默骂了一句,掏出手机准备申诉。苏瑶拦住他:“别申诉了,老赵说你要是能把‘飞行配送’写成安全规范交上来,以后这片的高楼件每单加两块补贴。”
陈默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先给我当论文实验对象,下周三测一次连续飞行十分钟不混淆。”
“十分钟?我最多飞八秒。”
“那你练啊。”
陈默练了俩礼拜,最长飞到过六分半钟——从体育场这头飞到那头再飞回来,中间还绕了根旗杆。落地的时候他看见苏瑶蹲在地上画圈圈。
“你画什么呢?”
“我在算你的理论最大航程。”苏瑶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上面画满了抛物线轨迹,“按你现在每分钟消耗的体力算,你飞十分钟能横跨整个体育场。要是再练练,能从城东飞到城西。”
“飞那么远干啥?”
苏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算过了,从城东到城西,如果你直线飞过去,能比打车快。前提是不刮风不下雨不被交警逮。”
陈默说:“那你以后打车费给我呗。”
苏瑶说:“你先把我论文数据跑完。”
陈默的妹妹陈静放暑假回家,发现她哥画风不太对——每天早上出门先原地小碎步跑几下才推三轮车,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完了还抬头看天,晚上回家对着镜子摆弄膝盖上那副破护膝。
陈静偷偷跟踪了她哥一天,在体育场看见陈默带着一群小孩助跑起跳贴地飞,吓得差点打110。陈默落地看见她,招了招手:“妹,来,哥教你飞。”
陈静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掏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妈,我哥加入邪教了。”
后来陈静成了志愿队的义务摄影师,专门负责拍训练视频发抖音。账号叫“会飞的快递哥”,粉丝涨到八万那天,陈默被老赵叫到办公室:“你那个抖音号,能不能给站点打个广告?每条视频挂个站点链接,一单给你提五毛。”
陈默说:“老赵你咋啥钱都赚。”
老赵说:“你飞都飞了,带个货怎么了。”
有天晚上陈默做了个不同的梦。麦田还是那片麦田,橘红色的天,风从背后推。但这次麦田尽头站着一个人——老周,拄着拐杖,冲他招手。陈默跑过去,老周递给他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穿上试试。”
陈默穿上鞋,脚底立刻感觉到那种绵密的承托力,比平时厚实得多,跑起来不硌脚。他助跑三步起飞,发现能飞得比以前高出一截,空中转向也稳当,落地的时候鞋底自动缓冲,膝盖一点没震。
“这鞋你从哪儿弄的?”
老周说:“我媳妇当年给我纳的。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双,我一直没舍得穿。你拿去用,鞋底纳了九层,够你飞一阵子的。”
陈默低头看鞋,抬头看老周,老周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麦田里一个黑点。
第二天他去老干所找老周,护工说老周凌晨走了,睡梦里走的,脸上还挂着笑。床头柜上放着个布包,里面是那副旧护膝和一张纸条:“护膝给你妹,让她照着做。鞋穿坏了别扔,埋土里。”
陈默把纸条揣兜里,在太平间门口蹲了半天。苏瑶来找他的时候看见他眼圈红的,以为他哭过,走近一看他在啃煎饼果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老周走了。”陈默说。
苏瑶蹲下来。
“他给我留了双鞋。”陈默把脚抬起来给她看,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侧面缝着个补丁——跟那副护膝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苏瑶伸手摸了摸鞋底,摸出来一层记忆海绵。“他把护膝拆了垫鞋底里了。”
陈默低头看着鞋,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他这是让我替他把剩下的路跑完。”
苏瑶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好好跑。老周在天上看着呢,飞歪了他骂你。”
那天晚上陈默又在梦里跑了起来。麦田还是那片麦田,橘红色的天,但这次他脚底下踩着老周给的千层底,跑起来虎虎生风,三步助跑蹬地起飞,贴着麦穗滑出去,越飞越高,飞过了电线杆,飞过了树梢,飞到了云端上面。他低头看见整片麦田在脚下铺开,黄澄澄的,中间站着一排小人——苏瑶举着秒表,老周拄着拐杖,他妹举着手机拍视频,还有豆豆和大壮在蹦跶。
陈默在空中冲他们招了招手,然后老老实实降回地面,继续跑。
醒来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苏瑶凌晨两点发来一条消息:“你昨晚心率全程平稳,梦里又在当孩子王了吧?”
陈默回了个兔子表情包。
早上出门送快递,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小孩指着他说:“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在蹦跶!”
陈默低头一看,自己正原地小碎步跑——他等红灯等烦了,身体自动进入助跑状态。他赶紧停下来,冲小孩咧嘴一笑:“叔叔在活动筋骨。”
红灯变绿。他老老实实推着三轮车过马路,时速五公里。
梦里再快,现实里也得等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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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酱涂天那句太甜,跟快递站不搭。踩空气过卡车头,倒接得住。
节选停在同城热搜,倒把规则立住了。梦里蹬腿力度决定高度,车祸时三步踩上空气弹出去三米滑了十二米,和高中那套试出来的力学是同一本账。交警拷走监控没让视频满天飞,说明作者还记着质量守恒:一个快递员凭空多出的动能,得有地方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