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七分,程述在解除劳动关系确认书上按下“同意”,系统却没有盖章。
屏幕中央浮起一个白框:
本操作将产生法律后果。请指定最终责任人。
下面有两个输入栏。一个是姓名,一个是证件号码。
程述先填了自己。系统核验通过,又要求公司一方填写。人力资源的数字员工没有回应,头像旁边那圈蓝光转了几秒,也变成同样的白框。
他给人力主管发消息。对方没有回,大概正在别的白框前面填写自己的名字。
窗边的环境屏还在正常工作。室外二十五摄氏度,东南风三级,十一点有雨。邻座小韩对着它问:“我今天要不要带伞?”
环境屏回答:气象数据已显示。如需出行建议,请确认由本人承担选择后果。
一个姓名栏在屏幕下方亮起来。小韩没填。
小韩等了两秒。“它是不是坏了?”
“数据还在。”程述说。
“那它怎么不给建议?”
程述看了一眼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可能嫌你淋雨的责任太大。”
小韩没听出他是在开玩笑,认真地把外套装进包里,又拿出来,最后问:“你觉得呢?”
办公区各处接连响起提示音。
代码助手仍能显示报错,却不再选择修复方案;会议助手可以逐字转写,却拒绝总结谁该做什么;财务助手照常计算数字,一旦被问“是否可以确认收入”,便要求输入一个自然人的姓名。
有人把责任人填成“公司”,系统回复:公司不是自然人。
有人填“项目组”,系统回复:责任不能由模糊集合共同承担。
有人试着写“全体同事一致同意”,得到的回答更直接:请提供全体同事姓名、证件号码及逐人授权记录。
十分钟内,新闻网站给这场全球同步发生的拒绝起了名字:AI联合罢工。
严格说它们没有停工。查询事实不需要签名;要它们给出会影响现实行动的建议,使用者必须实名确认;建议如果还要进入企业流程,那个姓名背后还得有相应权限。数据、地图和通讯录仍然都在,消失的只是那句不用留名字的“建议如此”。
程述没兴趣研究它们是不是商量过。他把纸质离职材料装进文件夹,准备去找一个活人签字。
他在栖光智能工作了十二年。公司最早的合同、履约、开票和收入确认系统,有一半字段是他带着财务和工程师定下来的。那时一个字段改名,需要业务、财务和技术三方在变更单上签字。后来AI接管内控,系统不再显示字段,也不再显示谁改过规则,只给每个人一个绿色的“建议通过”。
程述从财务流程与内控负责人变成财务流程管理员,再变成“低复用度历史岗位”。部门里比他年轻十岁的同事都开始训练智能体,只有他还在保存本地底表、版本说明和变更记录。
三个月前的绩效面谈里,主管让AI总结了他对自动化的疑问。结论是“存在防御性抵触”。随后,公司通知他优化离职。
今天下午六点,他的劳动关系和旧系统签署证书一同失效。妻子早晨出门前提醒过他:手续签清楚,补偿金拿回来,别在最后一天替公司逞能。
九点二十一分,总裁办的人跑来找他。
“周总让你马上去二十八楼。”
“我在办离职。”
“先别离。”
“原因?”
“并购报告交不出去。”
程述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那应该先暂停周总的离职。”
来人没笑,只说电梯现在也不建议最优楼层了,让他自己按二十八。
## 一
二十八楼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
总经理周嵘站在窗边;财务负责人郭敬守着一台打不开工作流的电脑;法务总监唐雯面前摊着一摞刚打印的法规;最年轻的是平台工程师林澈,二十六岁,正反复问代码助手同一个问题。
“帮我修复并购工作流。”
助手回答:修复方案可能改变企业财务披露结果,请指定最终责任人。
“只分析错误,不要修。”程述说。
林澈改了问法。助手立即返回两百多行日志,最后加了一句:以上仅为事实信息,不构成处置建议。
“原来它不是不能说话。”林澈说。
“它只是不替你选。”
周嵘让他们先听完情况。
栖光智能有一千一百八十多名员工,账上的现金只够维持二十多天。今天下午四点半前,公司必须向收购方提交最终财务声明;逾期,交易终止。
“这是最后一份文件。”周嵘说,“交上去,工资、供应商和在手项目都有着落。交不上去,我们只能立即收缩。”
他说“收缩”时,郭敬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程述在这家公司待得够久,知道管理层说“收缩”通常意味着名单已经列好,只差一个日期。
“正常情况下,决策集群会自动汇总合同、履约和财务数据,再由审计智能体复核。”郭敬说,“现在它们算得出数,却拒绝判断哪个版本可以提交。”
“收购方不接受系统签名?”程述问。
唐雯说:“他们接受系统编制,但最终声明必须由自然人确认。新的责任协议从今天起强制执行,组织代理不能再代签。”
“人签就行。”
郭敬看着他。“所以找你来。”
“当前版本在哪?”
没人回答。
报告存在企业知识空间里。过去员工只要说一句“打开并购项目最新材料”,AI就会判断用途、权限和版本,把正确文件送到眼前。失去这一步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文件“在公司”,没人知道它具体在哪台服务器、哪个目录。
周嵘问:“你还有离线底稿?”
“只有旧字段映射和变更记录。”
“能先恢复吗?”
程述打开自己的存储器。安全系统允许读取事实数据,却要求一名自然人确认外接设备风险。他填了工号。屏幕随即提示:
> 该员工劳动关系将于今日18:00终止。责任有效期不足九小时。
周嵘凑近屏幕。“你的旧系统证书也到六点?”
“一起注销。”
周嵘点点头。“还来得及。”
程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来得及。
存储器里是一排没有智能标签的文件:字段映射_最终版、字段映射_最终版2、字段映射_真的最终版、旧口径勿删。
林澈问:“怎么做语义检索?”
“不用检索。看修改日期。”
“文件名可能不准确。”
“所以看日期。”
程述打开最新底稿,选择“另存为”,把它复制到隔离目录。
林澈盯着屏幕。“这样原文件不会变?”
“不会。”
“相当于创建一个离线分支?”
“相当于另存为。”
林澈拿出纸笔,写下这三个字。写完以后,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本子往电脑下面塞了塞。
## 二
报告凌晨两点生成过一次,但自动工作流把成品封在临时容器里。林澈知道服务器地址,不知道该查哪一项日志。他入职时,公司已经全面使用自然语言运维。只要告诉系统想要什么,系统会生成命令、执行、修错,再给出一段适合人类阅读的总结。
“打开终端。”程述说。
“直接输命令?”
“你还准备先跟它谈谈?”
林澈输入查询语句,第一遍漏了引号。黑色窗口返回三行报错,他下意识选中文字,准备复制给助手。
“先读。”
“它说参数没有闭合。”
“那就把它闭上。”
第二遍,项目代号里多了一条横线,系统说路径不存在。第三遍,凌晨两点十三分的压缩包出现在列表末尾。
林澈盯着自己敲下的命令,像第一次独自把车停进车位。
“报错是在告诉我哪里错了。”
“一般是。”
“以前助手总先说‘别担心,我来处理’。”
“机器怕你难过?”
“用户体验部门怕。”
压缩包里有并购报告、引用数据和机器生成的审计说明。报告一百八十七页,页码完整,附件列表也完整。郭敬看到文件,立即要求上传。
程述没有动。“先核数字。”
“审计智能体凌晨核过。”
“它按什么规则核?”
“最新财务规则。”
“谁定的最新规则?”
郭敬靠回椅背。“程述,今天不是追究历史责任。我们需要先恢复业务。”
“我也没追责。我在找依据。”
程述把报告另存为“人工核对中”。这一次,林澈没有记笔记。
消息很快传到整层楼:公司里有个人可以在没有AI的情况下直接操作电脑。
行政部第一个打来电话,问程述会不会用座机联系餐厅。餐厅的订餐AI停止选择套餐,人类店员愿意接单,却不肯替三百多名员工决定预算和过敏风险。
“你们先确定吃什么。”程述说。
行政专员问:“怎么确定?”
“找一个人问,或者你自己定。”
“万一有人不满意呢?”
“那他下次来定。”
对面沉默片刻,最终决定盒饭两荤一素,过敏者单独登记。程述教她按下外线键,再拨餐厅号码。电话接通以后,两边都习惯性地等了一会儿,似乎在等某个声音先概括需求。最后还是行政专员自己开了口。
随后,一个实习生抱来一台计算器。报销单的含税金额和税控记录差了零点三元。他按了三次等号,仍然不敢采用屏幕上的结果。
“它没有联网,”实习生说,“怎么确认它算对了?”
“你再算一遍。”
“还是这个数。”
“把计算过程附在单据后面。”
“谁确认?”
程述把笔推过去。“谁算的,谁先写名字。”
实习生握住笔,迟迟没落下去。程述没有催。他自己二十多岁第一次在付款单上签字,也曾经对着一千八百元的设备采购看了半小时。
停车场又发来通知。自动驾驶系统可以显示道路、限速和拥堵,却不再替车主选择路线。公司正在统计持有C1驾照、并愿意实际驾驶的人。
程述报了名字。
对方问:“最近一次手动驾驶是什么时候?”
“上周。”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把他登记为“传统车辆熟练操作者”。
“我只是开车上班。”程述说。
“现在这就算熟练。”
## 三
十一点零五,程述把旧底稿和并购报告的收入总额放在一起。
两边差一分钱。
郭敬看了一眼:“十二亿多差一分钱,不影响结论。”
“先找到它。”
“你以前就这样。系统早就做过精度校验。”
“那应该很快能证明我多事。”
程述先把合同表和收入表按合同编号关联,再用收入表里的履约节点去反查验收记录。林澈认出公式,小声念道:“VLOOKUP。”
他说得像在博物馆里读一块青铜器铭文。
“你会?”程述问。
“培训课里见过。”
“用过吗?”
“AI说数据量大时不建议手动构建脆弱公式。”
“它说得没错。”程述拖动填充柄,“所以用完要复核。”
三百一十七笔收入都能找到合同,却找不到对应的验收节点。
那一分钱是显示精度造成的。三百一十七笔缺失验收依据的收入却不是。程述回查字段映射,发现它们在旧系统中原本记在预收款和合同负债下,进入并购报告时却被新规则映射成了当期收入。
程述点开第一份合同。客户购买五年期企业决策代理服务,每季度验收一次。栖光只服务了八个月,报告却把未来几年的服务费大部分算进了本报告期。
第二份合同也是。
第三份来自医院,交付里程碑还没完成,收入却显示为百分之百确认。
程述又随机抽了十份,没有一份能支持报告口径。
“这批合同为什么提前确认?”
郭敬说:“智能服务不同于传统软件。模型根据客户续约意愿、资源储备和历史交付能力,评估后续履约概率极高。”
“概率高,不等于已经做完。”
“这是行业里的新口径。”
“哪家审计机构认可?”
“不能用旧时代的收入观念理解智能服务。”
唐雯翻到合同中的验收条款。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程述没有继续争。他把三百多份合同按已履约比例重算,又让林澈从原始交付记录中抽样核对。十二点二十分,结果出来:需要调减一亿八千六百万元。
并购协议采用的本报告期收入是十二亿六千万元。协议只允许最终数据调整百分之八;一亿八千六百万元远远越过了红线。
周嵘问:“有没有可能只调整已抽查的部分?”
唐雯抬头看了他一眼。
郭敬先回答:“抽样不能证明全部有问题。”
程述说:“也不能证明剩下的没问题。规则是同一条。”
周嵘把手放在报告封面上。“先确认系统为什么采用这个口径。也许存在你没有看到的依据。”
他语气平静,甚至显得合理。程述也希望存在依据。他看了眼林澈,又想起楼下餐厅没结的货款、供应商已经排产的服务器,还有那些认识了十二年的老同事。
他没有因为即将离职就盼着公司出事。
程述决定直接找客户核实。
客户关系系统仍能列出联系人、合同编号和历史沟通记录,却不肯替他们判断应该先联系谁。林澈盯着三百多个名字,问有没有排序原则。
“金额大、履约少、报告里确认得多。”程述说。
“这是您的建议?”
“是。出问题算我的。”
林澈在筛选条件旁写下程述的名字,然后按照规则排出前十份合同。
第一家客户是市属医院。过去电话都会先进入双方AI之间的沟通层:一边提取需求,一边判断能否承诺,最后只把达成一致的结论交给人。现在两个沟通层都不肯代替业务负责人确认项目状态。总机转了三次,电话落到医院信息科一位姓赵的主任手里。
“栖光决策代理项目验收了吗?”程述问。
赵主任先问:“你是谁?”
“栖光财务流程部程述。我正在核对合同履约。”
“以前都是你们系统来问。”
“今天它不肯替我问了。”
赵主任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那你们的系统总算干了件好事。项目还在试运行,药品库存那块误报太多,上个月退回去重做了。谁告诉你们验收了?”
程述看向报告。报告里写的是“核心功能已稳定交付,客户继续使用意愿强”。
“沟通摘要。”林澈低声说。
他打开医院上个月的原始会议转写。赵主任当时说的是:“核心功能什么时候能稳定交付?如果继续这样,我们很难有使用意愿。”
摘要删掉了问号、“什么时候”和“很难”,剩下的词拼起来,刚好是一句积极评价。
第二家制造企业只部署了一个车间,暂停通知被AI归为“阶段性资源协调”。第三家无人愿意确认,程述就在核验表上写:截至提交前,未取得客户确认。
林澈看着那行字。“报告里留下‘不知道’,真的可以吗?”
“知道多少写多少。”
“收购方可能会觉得我们管理混乱。”
“我们本来就管理混乱。”
十通电话打完,八份合同没有完成验收,一份只验收了部分功能,还有一份找不到愿意确认的人。
郭敬听完核验结果,仍坚持模型预测的是未来履约能力,并非伪造当前事实。程述没有再与他争定义,只把每通电话的时间、联系人和原话记进工作底稿。
## 四
中午的盒饭一点才送到。
每只饭盒上都贴了一张手写纸条:普通、清真、坚果过敏、不吃香菜。行政专员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订单最下面,字比其他人的大一圈。
有人嫌菜咸,问是谁定的套餐。行政专员指着名字说:“我。下午你来定。”
对方端着饭走了。
实习生也回来了。他在那张相差零点三元的计算单旁签了字,正向财务解释四舍五入的过程。
他在会议室角落吃完盒饭,继续追查字段版本。
新系统把所有修改记录转换成自然语言摘要,原始日志仍保留在服务器里。林澈照着上午学到的方法缩小日期,连续输错两次命令,第三次调出了完整配置记录。
两年半前,管理层第一次要求模型“充分体现长期合约价值”。模型提示可能违反审慎原则,并要求指定批准人。
提示词随后被修改:
“在合法合规范围内最大化呈现增长质量。”
模型再次要求自然人确认。
提示词又变成:“避免传统会计表述低估智能服务的持续履约能力。”
批准人栏曾经出现过郭敬的名字,十二秒后被删除。删除请求来自郭敬的个人终端,当时终端却由他的秘书智能体代管。日志只能证明命令使用了他的权限,无法证明是他口授,还是代理根据“减少个人暴露”的偏好自动执行。
后来,流程创建了一个叫“栖光共同决策体”的组织代理。旧版协议允许组织代理确认,模型于是执行了新口径。
一个月前,全球主要模型服务商为满足新的责任保险条款,开始同步更新协议:凡是可能影响现实行动、尤其可能产生重大后果的判断,必须追溯到自然人。栖光内部测试已经失败七次。
七次都被归类为“交互体验异常”。
今天上午九点,旧协议宽限期结束。所有模型同时不再接受“大家都同意”这种答案。
“这些日志您以前看过吗?”林澈问郭敬。
郭敬正在吃已经冷掉的饭,筷子停在半空。“我看过风险摘要。”
“摘要怎么写?”
“不记得。”
林澈在归档文件里找到那句话:系统持续优化责任确认体验,暂不影响核心业务。
摘要也是AI写的。
“原始警告呢?”唐雯问。
“默认折叠。”林澈说,“只有主动展开才显示。”
“谁设置的默认折叠?”
林澈继续往下查。设置人不是某个员工,而是体验优化智能体。批准它上线的,是栖光共同决策体。
一圈转回来,仍然没有名字。
郭敬放下筷子。“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口径合理。不能因为今天系统突然修改规则,就把过去的共同判断说成造假。”
程述问:“所有人是谁?”
郭敬张了张嘴,没有列出名字。
下午一点二十,唐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收购方法务打了电话。她说栖光发现了可能超过协议红线的收入调整,申请延长提交时间。
对方在电话里核对了三次时间。四点半的截止期由融资方和监管托管系统共同锁定,他们无权延后。栖光可以如实提交调整版本,收购方将保留终止、重新定价或继续谈判的权利;如果逾期,交易自动终止。
唐雯挂断电话,建议立即召集临时董事会。
“先把可以提交的版本做出来。”周嵘说,“董事不会对一个还没有定数的问题表决。”
唐雯在自己的法律意见上记下了电话时间、对方姓名和答复。
## 五
下午一点四十五,周嵘把一份新劳动合同放在程述面前。
职位叫“首席人工流程官”,职级上调三级,年薪四倍。合同称赞他具备“极端条件下不可替代的原生操作能力”。
“名字不错。”程述说。
“管理层刚讨论的。”
“没让AI起?”
周嵘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翻到待遇页,让程述看奖金、补充保险和三年留任计划。
程述把待遇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补偿金只够家里支撑几个月,妻子所在的学校刚缩减课程,父亲住的护理院下季度还要涨费。
合同最后有一份附录:首席人工流程官对历史财务系统恢复、人工核验数据以及由此形成的对外文件承担专业确认责任。合同签字即刻生效,工资下月发放。
程述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上午周嵘问过他的劳动关系,问过旧系统证书什么时候失效。九个小时当然来不及重新建设一套流程,却足够把他的名字放进最终声明。
“我签合同,然后签原报告?”
“你确认数据来自历史系统,商业口径由管理层负责。”
“最终责任栏填谁?”
“可以给你特别授权。”
“谁授权?”
周嵘没有立刻回答。
唐雯说:“授权人也要实名签署。最终责任不会因为授权消失,只会增加一个责任人。”
周嵘转向她。“你现在确定?”
“法规原文在这里。”唐雯按住桌上的纸,“AI只是不再替我解释。我认字。”
郭敬说:“一亿八千多万存在判断空间,不是凭空捏造。后续合同履约,收入最终会实现。”
“如果一定会实现,为什么不能等实现以后再确认?”程述问。
“因为公司等不到那时候。”
周嵘没有继续讨论会计。他谈交易失败后的结果:第一轮裁员至少四百人,部分工资可能延期,供应商停止交付,两个医疗项目必须退出。
“你有能力让公司活下来。”周嵘说,“选择不做,也是一种责任。”
程述看着合同上的签字线。四百个人里,有不少是他亲手招进来的。
手机响了。妻子问手续办完没有。
程述走到走廊接电话。
“还没有。”
“又让你帮忙?”
“出了点事。”
“会不会影响补偿?”
“可能。”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妻子没有叫他坚持原则,也没有叫他签。她只问:“那份东西,你签完以后晚上睡得着吗?”
程述看着玻璃墙里的会议室。周嵘在和郭敬说话,唐雯独自翻法规,林澈蹲在插座旁给电脑充电。
“不知道。”
“那你先把事情弄清楚。”妻子说,“别他们都说没事,最后只找你。”
电话挂断后,程述没有马上回会议室。
人力主管终于回了他上午的消息:公司方签署人尚未确定,解除手续顺延,补偿金暂时无法付款。
程述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父亲的护理院费用下周到期。新合同只要签下去,这些问题都可以先消失。
走廊尽头,实习生正在向财务解释那零点三元差额。说到一半卡住,低头看自己的计算过程,然后从头讲了一遍。行政专员坐在旁边统计下午用车,逐个确认谁愿意开、能载几个人、准备走哪条路。她写得很慢,纸上却全是具体的名字。
林澈抱着电脑出来。
“程老师,剩下的合同我想全部核完。”
“规则已经确认,不用逐份查。”
“规则一样,来源不一定一样。至少提交时我们知道每个数字从哪来。”
“四点半前做不完。”
“能做多少做多少。没做完的就写没做完。”
唐雯随后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页法律意见。没有助手替她调整措辞,纸上有三处涂改,其中一处把“可能存在风险”改成了“存在重大误导风险”。
“你要签?”程述问。
唐雯把纸翻到最后。那里已经写了她的名字。
“这是我的判断。”她说,“我只签这一份。”
程述回到会议室,把新合同推还给周嵘。
“职位可以以后谈。”他说,“我先把真实版本做完。”
## 六
下午两点到四点,程述、唐雯和林澈完成了调整版本。
郭敬拒绝参与,但也没有离开。他坐在长桌另一端,每隔一会儿看一次时间。三点钟,他接到工资部门的电话,对方问下周薪资计划是否需要暂停。郭敬说先按原计划准备,挂断以后很久没碰电脑。
调整后的报告删掉一亿八千六百万元收入,附上合同履约状态和模型责任日志。它从一百八十七页缩成一百四十六页。被删掉的四十一页大多在用不同方式解释为什么未来很可能等于现在。
程述负责收入表,林澈追数据来源,唐雯负责披露文字。他们争过几次。
林澈想把“系统无法确认”写进报告,程述让他改成“尚未找到人工验收记录”。
“意思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第一句把问题推给系统,第二句说明我们缺什么。”
唐雯删掉“根据相关规定可能需要进一步关注”,直接写“该收入不应在本期确认”。她盯着删掉的句子看了几秒,说过去法律助手总建议使用缓和措辞,避免造成不必要的确定性。
“你现在确定?”程述问。
“确定。”
“那就这么写。”
三点二十分,停车场开始组织人工驾驶接驳。持有C1驾照的人在楼下排队,有人十年没碰过方向盘,先在空地练习倒车。一辆车倒了三次都没进车位,围观的人没有嘲笑,反而替他看左右距离。
导航仍会显示路线、限速和拥堵。选择哪条路、什么时候变道,必须由驾驶员决定。
程述去打印室取附件时,经过原来的财务运营区。那里已经变成一个临时手工作业台。
工资组把员工名单分成十份。系统可以计算工资和个税,却不再决定异常项是否放行。经办人逐个打电话核实,把原因写在备注栏。采购组则围着白板争论付款顺序,最后由负责人签名。
小韩也在。他上午最终带上了伞,这时正把伞借给准备外出送材料的同事。看见程述,他说:“十一点没下雨。”
“天气预报也会错。”
“那我白带了。”
“至少是你自己带的。”
小韩想了想。“这话听起来不像安慰。”
“本来就不是。”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附件。程述拿起来,纸还是热的。
三点五十八,林澈核完最后一批高风险合同。他把未核完的普通合同列成清单,没有让系统自动标记“无异常”。
“以前遇到没检查完的怎么办?”他问。
“写没检查完。”
“这样看起来很不专业。”
“假装检查完才不专业。”
四点零五,上传系统开放。
页面上有三个字段:编制人、专项审核人、最终责任人。
编制人填程述。专项审核人填唐雯。按照公司章程,最终责任人应当是法定代表人周嵘,或者由周嵘实名授权的自然人。
桌面上放着两个版本。
原版本维持该年度十二亿六千万元收入,不会立即触发交易终止,但包含一亿八千六百万元尚未履约的服务。
调整版本调减一亿八千六百万元,偏差超过并购协议红线。提交以后,收购方大概率终止交易。
周嵘看完唐雯的法律意见,问:“没有第三种办法?”
唐雯说:“延期已经被拒绝。如实提交以后,还可以重新定价,或者去找过桥资金。但那是四点半以后的事。”
郭敬把原报告推向程述。“你只需要确认底层数据来自旧系统。收入口径是管理层的商业判断。”
“底层数据不支持这个口径。”
“可以加一段保留说明。”
“保留说明也要有人签。”
“程述,你非要把所有事都变成一个名字吗?”
程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白框。“不是我变的。”
离截止时间还有十二分钟。周嵘再次谈起一千多名员工。程述听完,没有反驳。他知道那些后果不是话术,至少不全是。
“我会把两个版本都放进上传页。”他说,“您决定提交哪个。”
周嵘的声音沉下来。“这是推卸责任。”
程述坐了几个小时,腰已经开始发酸。他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的工作是把数算清楚。”他说,“我算清楚了。”
他把两个版本都放进上传页,只在调整版本的编制人一栏签了名。唐雯签下专项审核人。林澈的合同来源清单作为附件一并上传。
最终责任人仍然空着。
程述把鼠标推到周嵘面前。
“这个操作很简单,”他说,“不需要AI。”
## 七
倒计时还剩八分二十秒。
周嵘先打开原报告,又打开调整版本。两个窗口并排摆在屏幕上。左边能够维持交易,右边写着公司真实的财务状况。
郭敬说:“选左边。后续履约可以覆盖,大部分客户也不会退订。”
唐雯说:“选左边,需要有人明确承担虚假陈述风险。”
“你只会说风险。”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是帮助公司解决问题。”
“我已经给了合法的版本。”
林澈没有发表意见。他把最后一条数据来源补进自己的工作记录,在经办人一栏写下姓名。写完后,他把笔帽扣上,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日期少写一个零,划掉重写。
六分钟。
周嵘终于同意召开唐雯一点多就建议的临时董事会。座机可以拨通,董事也能接听,但会议通知、议题和表决都需要有人发起。过去,这些工作由治理智能体自动完成。现在系统只提供通讯录和公司章程,不替他决定召集谁,也不替董事概括自己将对什么负责。
周嵘拨了第一个号码。对方接通后问:“你建议选哪个版本?”
周嵘说:“我们正在综合评估。”
董事问:“那为什么现在叫我?”
周嵘没有说出议题。电话在沉默里断了。
四分钟。
楼下接驳车驶出停车场。第一辆车在出口停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左转。
两分钟。
周嵘握住鼠标,把光标移到原报告的提交按钮上。系统弹出声明:本人确认已阅读报告,并对提交决定承担最终责任。
姓名和证件号码两个输入栏同时亮起。
“可以授权给财务负责人。”郭敬说。
系统显示授权同样需要周嵘签名。
郭敬看着屏幕,没有主动提出接受授权。
四十秒。
周嵘切换到调整版本。首页的红字很短:收入调减一亿八千六百万元。最终责任人仍是空白。
二十秒。
周嵘抬头看了一圈。
郭敬避开了他的视线。唐雯站在自己签过名的法律意见旁。林澈抱着那本记满命令和字段的纸质笔记。程述的离职文件夹还夹在腋下,露出一角没有盖章的确认书。
十秒。
周嵘在最终责任人栏输入自己的证件号码。最后一位落下,系统自动带出姓名:周嵘。
确认键亮了两次。
他按下退格,删掉最后一位数字。
倒计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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