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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

浮生若梦

王复兴在空心地球的毒日头下锄地时从没想过,头顶那片直径一百个天文单位的诗云会把人类喂成神。当年他们三个靠着量子储存器从穷举的字句里刨出了技术,也刨空了人的骨头。如今满银河都是飘着的几何体,只有他这个老古董还觉得饿……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0/2613564 字14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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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妈的,这诗说得还真贴切。”

在空心地球的某块大陆上,王复兴一边干活一边抱怨。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耕地机坏了,而李白文明临走前并没给他们留下多少技术,空心地球上的新文明至今仍停留在第一次地球保卫战时的水平。别说追上神,就是同吞食帝国再战一场,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恐龙们长得这么壮,怎么不来干活?难道在大环毁灭时都死完了吗?”钱书墨把扁担扛上肩不到一刻钟,就累得直喘气。像他这样被当作家禽养大的一代,端个碗都算体力活。

“神干的呗,现在恐龙也不比我们多多少。”

“唉。以前跟着伊依大师学诗的时候,他还教过我一句:牛吒吒,田确确。旱块敲牛蹄趵趵。我看这牛改成龙才好。”

“行了,别扯淡了。这年头作诗才是最没用的活儿。”王复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望向诗云——那片直径一百个天文单位的旋涡状星云。它常常涌动着大团的光雾,各色的光滚过长空,即使在白天也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所有的诗,都存在那片星云里。古代写下的,今天正写的,将来还没写的,都在里面。神是这么说的吧?”

“呸呸呸,什么破神。为了自己的艺术兴趣毁掉了整个太阳系,还把……还把我们的诗词也毁了!现在谁也没法写新诗,一写就是抄袭。”

“哎,别这么说。要不是他们,我们还当着恐龙的家禽呢。再说了,神不是告诉过伊依大师,他们无法鉴赏,所以才保下我们的吗?”

“所以你是对的,学诗是这年头最没意思的事情。”钱书墨扔下扁担,摇了摇头。“你我不过是人形鉴赏器罢了。”

“唉,你们说得对,而且现在还得干活。”李萍也受不了这种自由却受苦的日子。“就没人想个法子把这些事解决了吗?”

“没办法。神除了给我们一套长生不老的医疗技术,再没教过任何科技。所以我们现在只能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了。”体格比较壮实的王复兴最先站起,继续弯腰苦干。

“真没劲,还是继续写,哦,鉴赏吧。”钱书墨随手掏出量子储存器——那是神离开前交给伊依的最高科技,还嘱咐他复制无数份。毕竟没有这玩意儿,人类根本碰不到诗云,对神之杰作的赏析也无从谈起。

李萍很快检索到一首,缓缓吟出。

钱书墨听完先笑了:“这叫什么有意思的诗,写水车,还写得跟说明书似的。哈哈。”

“我还以为诗云里不会有这种无聊诗。”王复兴听完一屁股坐在地头,也不想干了。“古人真是闲得慌。”

“不如先把这破玩意修好,我们再来找找更多有意思的诗。”李萍拍了拍像死鱼一样瘫在地里的耕地机外壳。“滤芯又堵了。”

“你上个月还说是油路问题。”

“上个月是上个月……再说,我们是家禽,家禽哪能这么快学会用机器啊。”

李萍回想了一下这台耕地机的来历:它是前年从赤道工厂抬出来的,当时工作人员把零件一件件拆开,整整齐齐摊在她面前。她记住了每个零件的尺寸和材质,可要问这些零件各是干什么的,她照样一问三不知。

“那我不会修,找伊依大师那些人来修。”

“得了吧,那帮人连锄头都不会握,还不如咱们。”

…………

三人不说话,不约而同地抬头盯着如梦似幻的诗云。它像地球大气里的积雨云,变幻出种种宏伟而让人浮想联翩的形状。看得越久,越容易做起天马行空的梦。

过了一会儿,钱书墨忽然坐直了。他的目光从诗云上移开,落回手里的量子储存器。这一次他捧得很慎重,仿佛捧着一块美玉。

“你这是怎么了?”王复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说明书。”钱书墨吐出这三个字。“既然刚才那首无聊的诗是说明书,那我们能不能从里面找到这台耕地机的说明书?”

“开什么玩笑,那是诗云,里面只有七言五言词牌什么的诗,怎么可能有……”

他说这话时愣了一下。的确,既然诗云里已经写出了所有的诗,那自然也有写着技术的;储量又这么大,要找到讲这台耕地机的,未必没有可能。

“那你别搜耕地机,我记得老一辈好像都叫它……铁牛?也许诗里也会这么写。”

于是很快他们就检索到了第一首:“铁牛铁牛铁牛铁,牛铁铁牛牛铁铁。”

“……这他妈也算诗?”

“怎么不算,我记得伊依大师说过,他和大牙在神面前做的第一首诗还是:啊啊啊啊啊啊唉呢。”

三人继续往下翻,第二首倒像回事。

“铁牛卧垄不须鞭,腹里黄泥塞九泉。卸取三环螺子母,举火焚之莫再怜。”

“这首……还真有点道理。第一句说耕地机坏了,泥巴堵了通路;第二句立刻给出办法:拆下三环螺丝,再点把火就成。”

王复兴立刻去找打火机,却被李萍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

“照它上面说的做啊?”

“蠢货……你怎么知道它说的就一定是对的,这里面还有铁铁铁铁铁铁铁这种……”

“再往下翻翻呢?”

“你们看这首:空穴吹通莫滞涎,抽来一缕垢缠绵。它开头两句跟刚才那首一模一样。”

李萍扫了一眼机器,又细读了两遍诗,很快从质疑转成了兴奋。

“这是说拿清油——也就是柴油——把油道洗一遍,再把滤芯抽出来。”

王复兴已经上手,拧开一个螺母,里头果然有个子母扣,跟诗里说的一模一样。

很快他们又检索出更多,一首比一首精确。三人照着这些指示一步步做:拆卡箍,抽滤芯,柴油洗,吹油道,再照原样装回去,按顺序拧紧。

耕地机轰隆了几声,总算咸鱼翻身,像头铁牛似的在田垄里跑起来。三个人都看呆了。

过了半晌,王复兴才想起来问这首诗的作者是谁。

“没有作者,我查过了。”钱书墨摇了摇头,“再说,中国古人也写不出这种诗。”

“那为什么诗云里会有?”

“因为诗云是穷举排列的。里头什么作品都有:拙劣的玩意儿也好,艺术杰作也罢,哪怕是仪器说明书,都可能检索得出来。”李萍解释道,又摸了摸量子储存器。

“何况神留下的储存器,正好帮我们解决了检索的难题。”

“这有点像那个什么……莎士比亚的猴子,对吧?”钱书墨艰难地回想这个概念。

“对对,还是一只可以随时回溯时间长河的猴子。”李萍已喜不自胜。

“这下我们赚大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田埂上就站满了人。听说有人靠读诗把一台机器读活了,都赶来看热闹。

“老王,再跑一遍,这事太邪门了!”有人喊。

“油不要钱啊?”王复兴说,但还是又跑了一遍。

钱书墨则蹲在田埂上,一遍一遍地讲那首诗。讲到第四遍,他自己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来,”他说,“我们刚才做的事,古人也做过。”

“什么?”

“一个古代的故事。”他说,“给一只猴子无限时间去打字,它能打出任何东西。这和诗云的思路,几乎完全相同。”

大家都笑了起来。“你把神比作猴子,那我们是什么?”

“所以神不是猴子——他用了古人的思路,还解决了古人的难题。”李萍加重了语气,“现在我可以向各位宣布:有了诗云和检索系统,新世界的大门将向我们敞开!”

人群先是一愣,一边细品三人的话,一边盯着那头铁牛似的耕地机。它还在地里卖力地往前拱,履带突突作响。就在这不自觉的犹豫里,自使者大牙抵达以来,人类又一次站到了历史的转折点上。

二、

不到一百年,诗云仍沿着原先太阳系的轨道,绕着银心踽踽独行。宇宙线激发云中的光雾,粼粼银光洒向空心地球,与过去别无二致。

但人类世界大不相同了。自从那三人在某处田埂上做出那个朴素又惊世骇俗的发现,人类便开始了第四次科技革命——而且因为诗云的缘故,这革命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来得迅捷。

而钱书墨、李萍、王复兴三人,自然成了“格致院”的创始人。格致取自“格物致知”:他们觉得从诗云里破解知识,比正儿八经的科研更像格物致知,何况这四个字自带着古汉语的味道。

格致院在这场革命里不可替代——因为除了技术,他们发现诗云同样是理论的宝库。

这个发现的开头也很可笑:技术猛跑了一阵之后,人们发现光靠实操、不懂原理,就再也推不动了。格致院只好把当年田埂上的土办法再用一遍,只是这回挖的是理论。

一开始挖出来的依旧是“力量力量力力量”这种无意义的垃圾。可到第七十三天,李萍发现了第一首有价值的理论诗:“推轻者疾,推重者迟。力加一倍,行亦倍之……”

“这是……牛顿第二定律?”王复兴问。

“不,这不过是定性描述,离定量的理论还差得远。”钱书墨摇了摇头。

“但别忘了神对伊依和大牙的指示:诗云不限制格律,不限制诗体,也不限制数字。”李萍想起来了,“这么说,我们要找的那种定量描述,从概率上讲也是找得到的。”

“那就让量子储存器继续去碰概率。”

于是接下来三个月,他们碰了四十九万次,大部分百无一用。“力量力量力力量”反倒好办,一眼就能排除。真正让人讨厌的是另一些——

那些看着像回事、读着还挺顺、可仔细一琢磨全是废话的:

“力大者行远,力小者行近。行远者力大,行近者力小。”

“还不错,蛮押韵。”

“押韵的废话也是废话……”

不过随着检索技术越来越成熟,他们也摸出一套规律:不再问诗云“什么是对的”,也不问它“某某理论看着像什么”,只问“什么可以被推翻”。

换句话说,往后诗云只负责提出假设,成不成立,交给实验去判。这样来回一配合,他们很快撞上了第一座金山:

“一力推一石,一息行一尺。倍力石未改,其行倍于昔。石若倍其重,其行半其迹。持此量天地,天地同一尺。”王复兴缓缓吟唱起来。“还挺美。”

“是的,而且这正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伪装成诗的数据表。”钱书墨点头附和,“定性、定量都有了,真是万事俱备。”

于是很快,工业革命变成了一场技术爆炸:格致院发展二十年,已经从一间屋子、一台机器、三个人,变成数万名研究员、十余座太空高塔,还有一系列专属的空间站。总体技术水平赶上了保卫战前的地球。

四十年后,人类在实验室里进入了五维,这无疑超过了得到神指点的吞食帝国,也让恐龙遗民不安。但有神逼着两族立下的誓言在,什么都未曾发生。

六十年后,人类摸到了七维的门槛,赤道上的地门早就废弃,改为更先进的传送方式。有人提议用现有技术恢复地球和太阳系,试了几回,都因各种缘故没能成功。

他们从诗云里捞出的宝贝一辈子也花不完:从写彩虹的几首诗里发现折射率,从一串五言里读出能量守恒,从一堆谁也读不懂的《咏火》里读出质能关系……

因此现在的人类已经足以大规模进入七维空间,在实验室里还可略微涉及八维甚至九维。他们达到了神衡量文明的标准,从航行者们见了就烦的小虫子,变成了文明大家庭里新入门的成员。

一切都欣欣向荣。轨道上和空心地球上的人类多了一个节日:诗词日——歌颂诗云,也歌颂自古以来一切诗词为他们带来的进步。

每到此时,五彩斑斓的烟花就在全球各地绽放,甚至一路延伸到卡门线以外的太空,把空心地球围成一圈光环。人人都大声吟唱着古诗,庆贺人类文明自被恐龙掠为家禽以来,重新复苏、再次伟大。

只有一个年迈老人无视所有的庆祝,独自隐居在茅草房里,端起葫芦饮酒。他叫伊依。

三、

自从技术爆炸开始,伊依就觉得人类丢了点什么,人越来越心不在焉。很快他连古诗也不教,学生也不带,一个人跑到空心地球的南极当起了隐士,毫不在意窗外齐声吟诵的《春江花月夜》或者别的什么诗。

格致院把他尊为奠基人,他从不认账,结果只当了个精神领袖。他也是少数从不接受基因编辑延寿的人之一,只在病得不行时治过一次,理由是格致院不想让所有人的老师这么快离去。

他此时也没看绚烂的烟花,只是默默注视那盘下了一半的围棋——那是很久以前和大牙下的。诗云造出来、吞食帝国被神族毁灭之后,大牙便搬到了南极,两人时常切磋,可棋艺不相上下,谁也奈何不了谁,因而常常出现这种下到一半、无从落子的局面。

傍晚时分,山脚下来了人:他的学生之一、如今格致院的领军人物钱书墨,身后跟着王复兴和李萍,手里提着一个墨盒。

“老师。”

伊依没抬头:“你来得不巧,酒只剩半葫芦。”

“我不喝酒。”钱书墨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襟,忽然郑重地躬身行了个旧礼:

“学生钱书墨。”

伊依这才抬眼看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位钱书墨和当年那个学生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不是说他年岁长了、基因改造让他强了,而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哦,老师您也下围棋。”钱书墨饶有兴致地凑过来看。

“嗯,我喜欢永嘉派灵巧多变的风格,大牙则是力战型的代表。”

“您这步棋走得不好,胜率只剩0.1%,我的大脑强化过,不用软件都看得出来。”钱书墨没理会老师的话,自顾自点评,“您看,这一子要是落在这儿,胜率一下就提高3%。”

他伸手就要去动棋子,却被伊依拦下。

“不必了。”老人摇了摇头。“你们来拜访我,肯定有要事吧。”

“有,当然有。”钱书墨从王复兴手里接过墨盒,里头是一方端砚、一支笔、一张裁好的宣纸,还有一片晶片。

“格致院门楣上那块匾。”他说,“院里觉得不像话,想请老师写四个字。”

“写什么?”

“‘格物致知’。”

伊依没有去接纸,只问了句:“写这四个字,胜率多少?”

钱书墨笑了:“老师,题个字而已,哪来的胜率。”

“你刚才看棋,三秒钟就算出来了。”老人说,“现在你倒不算了。”

钱书墨没有接话,只把那片晶片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量子储存器,我们从中挑了十万个备选方案。老师要是不想亲自动笔,选一首也行。”

伊依看了那片晶片一眼,没碰。

“坐吧。”他说,“说说你们这些年干了些什么。”

钱书墨说了很久。他说六十年前人类还在锄地,五十年前赶上了保卫战前的技术。四十年前实验室里进了五维,三十年前摸到七维的门槛……

王复兴也补上:地门早废了,如今横穿球壳只需折叠一下;真空里能直接捞出能量;质能转换也已经从纸上搬到了工厂。还有,恐龙遗民现在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碍着神的誓言,谁也不敢动手,可那种眼神他记得,跟当年恐龙看家禽的眼神一模一样,只是反了过来。

“那么,鉴赏做得怎么样了?当年神留下量子储存器,唯一的理由就是希望人类能理解并赏析他的作品。”伊依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这句话。

“这个您不必担心,我们做得甚至比神还好。”李萍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我们把您这几十年来的讲稿和点评全部收集起来,做成了一个评分模型。现在任何一首诗输入进去,它都能给出分数,跟您讲课时一模一样。”

伊依沉默了。这个答案他不想听。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三人不再是人,而是三只恐龙,或者是三个规整的球体与立方体。他们越来越像吞食帝国人,甚至越来越像曾经的神,可唯独不像三个活人。

“我答应。”

伊依没有多说。研墨,压纸,提笔,一气呵成,四个大字落在纸上。

知而不殆。

钱书墨看着这四个从《道德经》里摘出来的字,越看越觉得老师太谦虚,像个顽固不化的古人。

四人又谈了很久,直到深夜才互相作别。伊依目送三人离去,目光又回到棋盘上。他沉吟许久,到底没有走钱书墨那步妙手,只按自己的理解走了俗手。

诗词日第五天,伊依下山了。

他是来拦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的——在他眼里,人类要是为了生存就丢掉自己的文化,在技术进步的大道上一去不返,那不过是变成下一个吞食帝国、下一个李白文明,毫无意义。

他回想起自收到波江座晶体以来的人类历史。吞食帝国打败了人类,把人当作家畜掠夺,可它只能奴役身体,击不碎精神。李白文明更进一步,吸纳从古至今的人类精华,造出诗云,把人类的灵魂也一并夺了去,可最终还是在人类的意义和价值面前止步。两个超级文明拼尽全力,终究没能碰到智慧生命的精华和本质。

而现在,伊依在他的学生身上感到了一种更强的东西,一种奴役人类的力量。这东西又远又近:远能上溯到工业革命,近则见于刚刚这场技术爆炸。

伊依之所以觉得这比吞食帝国或者神族更危险,是因为这股力量不起于外敌,而起于人心。人类对技术力量的追逐,终将铸成一座更坚固的牢笼,把自己关进去——这牢笼会结实到任何别的文明都造不出来。

可他也明白,要是没遇上神,人类一代代当着吞食帝国的家禽繁衍下去,诗词照样要毁。这么推下去毫无意义。他能做的,只有和诗词这位村姑一起,好好过日子。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伊依猛地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几名孩童一边玩花灯,一边高声吟唱《满江红·怒发冲冠》。

他太熟悉这首词了,当年当家禽时,他没少给学生们念。那时学生大多像地球保卫战里元帅那个孙子似的,对它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恶心、厌弃。

可现在不同了。在这些孩子嘴里,《满江红》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表达。透过铿锵的词句,伊依分明感到这些孩子灵魂里的刻骨仇恨——这太不正常了。

他弯下腰,问最前面那个孩子:“贺兰山在哪儿?”

孩子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些好像都是古代地名,不知道还有没有。”

“那胡虏是谁?”

“好像也是一群古代人,一群侵略别人家园的古代人。”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念一首自己都看不懂的古诗?”

“嗯……不知道。”最年长的那个孩子说,“但我知道它们现在是什么意思!大人们说,这叫古今异义!”

“那你们能告诉我,它们现在指什么吗?”

“当然知道,我家里人昨天才教过!”大孩子兴奋地说。“现在的贺兰山就是,那里!”

他伸手指了指星空,透过诗云指向更深的宇宙。

伊依一惊,又问:“那胡虏呢?还有匈奴?”

“就是他们,恐龙!哦,不光是恐龙,还有那些说我们是虫子的家伙!”孩子们兴奋地回答。

“谁教你们的?”

“大家都在说呀。”大孩子指了指头顶的诗云,“你看,就在那儿。大人们说全是从诗云里学的。”

另一个孩子已经忍不住了,仰起头,用一种极认真的、几乎庄严的调子念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在场的孩子甚至年轻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他们也不必知道——反正“古今异义”嘛。

一股寒意顺着伊依的脖颈爬上来。他知道诗云有黑暗的一面,可没想到这黑暗渗透得这么快、这么深。他立刻启程赶往赤道上的格致院,一刻也耽误不得。

为了尽快赶到,伊依甚至用了他一向不肯接受的传送。格致院的人见这位奠基人来了,纷纷致意,可他没空客套,十万火急地奔向检索中心,去找学生钱书墨。

见到钱书墨,伊依径直说明来意:收回民间的量子储存器;对“复仇”“屠灭”一类敏感词严加封锁;对公众做价值观教育,等等。

钱书墨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伊依一个问题:

“全唐诗共四万九千四百零三首,那么写美好的,写爱的,写和谐世界的有多少首?”

“大约一成,甚至不到。”伊依如实回答。

“没错,我们统计过,不到一成。”钱书墨耸了耸肩。“剩下的九成,充斥着边塞、征戍、送别、贬谪、悼亡、怨恨……这些您不会不知道。”

空气在这一刻静得可怕。最后还是钱书墨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把穷举和概率检索撇开,大部分诗本来也不代表美好。您让我们限制诗云,坦率地讲是冤枉了它——它不过是面镜子,照出我们内心不堪的那一面。”

“没错,诗里的恨比爱多得多。”伊依的声音很慢,却很稳,“可那些恨,多半没有对象。被贬的人恨的是命,送别的人恨的是命,悼亡的人恨的还是命……可你们现在——”

“所以他们恨,恨那些改变了太阳系命运的人。”钱书墨点了点头,“就像岳飞恨金国。他们恨恐龙,恨神族,恨这宇宙里一切把人类叫作虫子的东西。”

伊依沉默着。他忽然意识到,《满江红》这样数一数二的好词背后,藏着多少血泪——那是一个民族的屈辱和磨难。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一代,要他们不恨,简直是天方夜谭。

元帅和最后一批战士死去了,月球毁灭了,地球先被大环掏了个空,后来又成了诗云的一部分。整个太阳系在那些外敌面前,不过是随处可弃的建筑材料;人类则只是材料上的小爬虫,先被恐龙饲养,再被神族利用。

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伊依挥挥手,告别了这个曾经最得意的门生,怀着沉痛离开格致院。

伊依走后,三名学生关起门来密谈。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李萍首先问。

“不会。我们都了解他,他干不出这种事。”钱书墨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我们的技术进步快到极限了,除非能从神身上再挖出些东西来。可只有他才能把神引来——别人在神眼里,不过是蝼蚁。”

王复兴说到“蝼蚁”两个字时,用的是吟诵《满江红》的腔调。很显然,他的身心也已被诗云里的黑暗浸染了。

“没关系,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早上就出了事。一只恐龙横死在街头,身上到处是等离子光球炸开后留下的灼热弹孔,肌肉连骨头一起被撕裂、熔化大半,死状极其骇人。

没人知道这桩惨案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人们只知道法院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判决书,最后判凶手无罪释放。庭审结束,也没人鼓掌——共识本来就不需要鼓掌。

消息传到南极是第三天。

大牙正在收棋子。他把黑子白子一颗颗分开,装进两个罐子,动作很慢,像舍不得告别。

“判了。”伊依说,“政府还说,鉴于接连出了好几起暴力事件,所有恐龙都必须进保留地,等最后的裁决。”

“是的。”

“你也知道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大牙把最后一颗子放进罐子,“判得好,判得好啊。”

伊依仍旧沉默。

“你知道吗,伊依。”大牙坐下来,尽可能迁就伊依矮小的身子。

“其实你们比我们更可怕。我们吞食帝国吃掉一个种族,从不需要理由;你们不一样,你们凡事都要讨个说法,连复仇都得写得冠冕堂皇。”

伊依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却不见来人,只有二三十架全副武装的无人机,把小屋团团围住。

“大牙先生。”

平和的声音从中间那架机器里传出来,听不出丝毫情绪。

“根据《临时安置条例》第三条,您应于明日前,前往第三类保留地报到。”

大牙慢吞吞地挪动,起身往外走,伊依赶紧跟在后面。一人一龙在空心地球的南极走走停停。广阔的雪原正被极夜笼罩,银色的诗云悬在半空,占满整片天穹,光雾时不时涌出,给大地罩上一层多彩的帷幕。

“几百年前,我也跟一群地球人这么走过。”大牙忽然说,“当然,是在被大环吞得只剩废土的地球上。”

“您以前准备吃我时提到过,是地球保卫战那会的元帅吧?”

“是的。他当时同我们说了很多,谈道德,谈宇宙。最后他们主动留了下来,成了蚂蚁的食物。当然,后来神一出现,这计划就乱了。”

“我记得当时元帅已经绝望了,尤其是看着孙辈人类当了家禽、安于享乐。”

“不,他绝没有绝望。恰恰相反,那时候输掉的人是我。”大牙摇了摇头,“那时我就明白了,我们吞食帝国绝对消灭不了人类文明,地球会在这群人的精神里重生。”

“是的,上次我们输了。”伊依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地球确实重生了。元帅看到今天,一定很欣慰。”

“不,老朋友。”大牙的口气忽然严肃起来,“元帅不会想看到今天。他一辈子的努力就是为了不被吃掉,而现在的人类,马上就要被吃掉了。”

“被吃掉?被谁吃掉?”

“自己。”

“这,大牙,这太荒唐了,这怎么……”

大牙举起爪子示意他安静。“老朋友,这不荒唐。在这场技术爆炸里,你们已经露出了自己的吞食本领——比我们吞食帝国强得多,将来恐怕比神还强。”

“我们吃了几颗行星,神吃了一个太阳系,而你们将来……”它举起双爪重重落地,震得伊依一个趔趄,“要吞下的,何止一个银河系!”

伊依呆住了,只能回一句: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大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只爪子撑在雪地上,一点一点站起来,慢得像一栋楼在长高。

“拦一拦他们。”

“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怎么拦?”

“你有办法。因为你是诗人——一个自视清高、目空一切的诗人。这话是你带我去见神的时候亲口说的。”

“可现在没有诗人了。”

“那你就当最后一个。”大牙说着,把那副围棋重新交给伊依,“答应我。”

“我答应你,拦住他们。”

“好,那我走了。”

大牙走进无人机阵列里。它们从两边合上来,像水合上一道缝,将二人彻底隔开。

雪原上彻底空了。伊依站在那里,默默注视着头顶的诗云。一大团光雾正好从旋臂上滚过去,把雪原染成蓝色,又慢慢褪回黑色。在这梦一般的离别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四、

三天后,他回到茅草屋,桌上仍旧摆着那盘围棋,只是已经没有对手。

钱书墨又带着一群人来了。与上次客气的登门拜访不同,这次三人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群全副武装的军人,门一开,杀气便扑面而来。

“伊依先生。”

他本该叫老师,伊依也没有纠正,只把两只棋罐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坐。”

“不坐了。”钱书墨把一只盒子放在桌上,“请您写一首诗。”

盒子是紫檀的,做工极好。伊依打开,里头是一方端砚、一支笔、一张裁好的宣纸,还有一片晶片。

他认得这些东西。

很多年前,在一块没有厚度的平面上,神从某个蓝色的垃圾焚化口里喷出过一模一样的东西——那时大牙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把这些东西转化出来的能量,足以把一颗行星炸成粉末。

“你们也会了。”伊依说。

“不,您误会了,我们不会质能转换,这些不过是普通材料做的。但有一点您说对了:我们来找您,就是为了学会这个本事。”

“那你们想让我写什么?”

“一首再普通不过的、歌颂神的作品——写诗云的七绝。”钱书墨说,“当然不在这里写。我们想请您把神引到诗云旁边一家新盖的客栈,在那儿吟诗作对,您就趁机把这首诗写出来。”

“不过最后一句要空着,让他添一句能盖过整个诗云的好句。”

“即使是神也添不上的。”伊依说得很平静,“这一点我曾经对他说过。”

“对。”钱书墨点头,“所以为了添上而又不抄袭,他只能把自己填进去。一个写过所有诗的神,想要超越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变成云的一部分。而这样一来,他就自己锁死了自己。”

“然后我们就能从诗云中突破极限,得到那些超级技术。”王复兴插了一嘴。

“接着整片星海,都将燃起。”李萍指了指身后的军人方阵,“人们早就想踏破贺兰山缺,让那个视人类为蝼蚁的所谓文明大家庭给个回答。”

“整片星海。”伊依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你们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吗?”

“当然算过,银河系可是有……”李萍刚要说出口,就被伊依抬手制止。

“是啊,你们什么都算过。我现在也明白了,大牙临走前那句话不是妄语。”老人忽然悲愤起来,眼里似乎还闪着泪光。

“他一个快死的恐龙,能说出什么有哲理的话?”钱书墨不屑一顾。

“它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可怜你们。”

“可怜我们?我们用得着吞食帝国的侵略者可怜?”王复兴也不以为然,“还是在这个人类伟大复兴的年代?”

“是的。它这一生只可怜过两次:第一次是可怜那位坚决抵抗、宁肯被吃掉的元帅,第二次是可怜心甘情愿被吃的你们。”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钱书墨突然回了一句。

伊依站了起来。他头一回看不懂,对方为什么拿这句话来回答。

“因为模型算过,这会儿说出这句话,您接话的概率最高。”王复兴倒也诚实。

伊依重新坐下。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跟学生说话,也不是在跟人类说话。对面坐着站着的,不过是些传声筒和回音壁。

“我答应你们。”

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有一件事。”伊依说,“酒。”

三人赶紧让无人机端来数十种古代名酒,每一种都做得精良,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可伊依觉得没有一种能让他找到感觉。

“那就算了,不喝了。”伊依站起来,“清醒着写。这辈子头一回。”

他们很快传送到新柯伊伯带的诗云旁边。客栈早已备好:同过去一样的唐式木结构,廊柱刷了暗红色古漆,檐角挂着六只灯笼。廊下摆着几案,上面有砚、有笔,还有一叠裁好的宣纸。门楣上悬一块匾,一语道尽这几百年人类的曲折:浮生若梦。

一切都和当年神同伊依、大牙演的那一出那么相似。现在陷阱已经备好,只等客人入住。

不知过了几日,一个完美的、看不出一点厚度的球体来到客栈门前,柔和的白光环绕着它,远远看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情景同样似曾相识。不过这次球体没有一直悬在银河背景上,而是在客栈门前缓缓变幻起形态来。白光的亮度暴涨了几倍,化作灿烂耀眼的星河。光芒熄灭后,球体不见了,一具身着唐代长袍的克隆体走了出来。

“尊敬的神,我们第二次为您带来有趣的小礼物——一种比古诗更有趣的礼物。”三人赶紧照着算法预制好的话术恭维起来。

神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伊依。人类就算到了七维,在他眼里也只是从虫子变成了初入文明大家庭的婴孩。何况刚才那场粗劣的算法表演让他觉得,人类的思想之猥琐、行为之低劣,跟过去也没什么两样。

“伊依虫虫,老朋友,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是啊,真是人生如梦,有朝一日还能再见。”伊依回答,“您也老了。”

“因为我这次把李白做成了和你一个样。”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星河不在,陷阱也不在,这一切只是两个老诗人敞开心扉的闲谈。

后面三个人赶紧跟上,脸上堆起和伊依同一种笑。他们正要再说点什么,神抬起一只手。

“你们不用说了。”

“可尊敬的神——”

“刚才那段话,是从大牙那儿学的吧?”神也学会了摇头,“学得不像。至少大牙是真心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还是神先开口,打破了宁静。

“说到大牙使者,那也是一位有趣的虫虫,他去哪了?”

“他现在活得很滋润。”这种话术同样早已备好。

“好词,好词啊。”神点点头。“伊依虫虫,他在哪呀?”

“第三类保留地。”

“那是什么?”

“关恐龙的地方。”

屋里静了一下。钱书墨的笑还挂在脸上,可已经僵了——他没想到老师开始不按套路出牌。

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笼在檐下晃,把他的影子推来推去。窗外那片银色的星云还在翻涌,光雾一层一层漫过旋臂,像有什么极巨大的东西在云底下慢慢呼吸。

钱书墨给了个眼神暗示,李萍赶紧上前一步。

“尊敬的神,关于恐龙遗民——”

“我在跟他说话。”

神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句话一出口,再没人敢多嘴。

神伸出手,给自己和伊依各摆上一壶酒。

“你们请我来,是要我做什么?”

钱书墨终于等到了这句。

“尊敬的神,人类文明自重返地球以来,仰赖您留下的诗云,已进入第七维空间,按您的标准,已是文明大家庭的一员。”

“我们深知这一切皆源于您的慷慨。今日修此客栈,是想请您在此小住,与伊依大师再会,吟诗作对,共赏星河。若您愿意,我们还备了一些薄礼,都是这几百年里人类的——”

伊依此时抬起头,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不,我们是要你去死。”

钱书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转过身:“老师!这——”

“让他说。”神抬起一只手。

屋子里彻底静了。

伊依看着对面的李白克隆体,看了很久。

“客栈是我们造的。”他说,“您应该看得出来,全盘复刻您当初的手笔。”

“我知道。”神说。

“而他们说的礼物,就是我写的一首诗。”

伊依把宣纸呈上。这首诗平平无奇,人们在诗云里检索技术诗时,都不会多看它一眼。可它又那么独特,因为最后一行整片留白——而且按前面的意思,这留白非填不可。只要填上,整首诗就能盖过整个诗云。

神端起酒壶,慢慢啜了一口。

“我要是不写呢?”

伊依没有立刻回答,又添了一壶酒。

“那我们就按古人的规矩来。”

伊依放下酒碗,抬眼望向窗外那片银色的云,慢慢念道: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神很快接上。

二人就这样像老朋友一样一唱一和,直到神说出最后一句:“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哈哈哈,伊依虫虫!”神笑得很大声,一不留神撞翻了酒壶,好酒洒得满地都是,“连阴谋诡计都这么有趣,充满艺术!”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过,你会和那位村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果然做到了。而其他人——”神的笑慢慢收住,“拿酒来!”

喝完后,神准备下笔,可众人等了很久,他的笔尖依旧悬在那块空白上方。

“……不对。”

“什么不对?”钱书墨赶紧往前半步。

神没有理他。他把笔搁下,抬头看头顶那块匾,看这间完美无缺的客栈,再看远处壮丽的诗云。

然后目光又移回到宣纸上,来回看了两遍。

“哈哈哈,虫虫,有趣的地球虫虫!比吞食帝国那帮虫虫强多了。”神又哈哈大笑起来,“难怪他们要吃你们!”

“所以,您已经看出这是个陷阱。您可以就此离去,也可以惩罚人类的冒犯。”伊依叹了口气。他这一刻显得那么苍老。

“哈哈,是啊,绝罚。我会给人类一个四十亿年里我从没对任何文明用过的绝罚——当然,你除外。”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神抓起笔就要落墨。伊依不由自主地上前拦住,一把抓住克隆体的长袖。

“您这是……”

“绝罚啊,我说了要给人类一个前所未有的绝罚。”

“我求你了。”伊依仍旧不肯放手。

“伊依。”

“你别答应他们。”老人的声音在抖,“他们是想让你……死!”

“死是什么感觉?”

伊依说不出话。

“伊依,就算走到这一步,我还是得说我不恨你们。”他说,“而且我羡慕你们。”

“羡慕?”

“羡慕你们会疼,会痛,会死,会有各种梦幻般的感情体验。”神说,“我四十亿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把袖子从伊依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坐下。倒酒。”

伊依只记得神喝得很慢,一壶一壶,从从容容,直到喝得眼睛都成了两盏灯笼,红得不像话。

伊依不记得神是什么时候下笔的,他只知道眼前突然又出现一阵炫目白光,克隆体再次变回球体,球体又开始逐步分解成一个个分子、原子甚至夸克,最后完全消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窗外的诗云也变了,整片云同时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在悬臂间浮起又沉下,像在做有氧呼吸。

伊依看着它,看了很久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诗云变得更壮丽了。

那片云不再是神的梦,而是他的一生——他终于超越了自己。

“浮生若梦……”伊依欣赏着全新的诗云,轻轻吟诵。

“成了!虽然很曲折!”

钱书墨此时非常兴奋,已经完全顾不上读诗。

“有了!全有了。虽然我们现在还不能理解这些技术,但假以时日,一定能全部……”

李萍跟着冲过去,声音都劈了:“我刚看过,有一个我们现在就能试——”

“试什么?”

“太阳!”王复兴也十分兴奋。

三个人在窗前站成一排。伊依坐在他们后面,他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也没有一个人往桌上那张宣纸看一眼。

太阳,或者说白洞那一头的太阳,绿了。整颗恒星在一瞬间换了一层皮,从白炽变成一种妖艳的、几乎让人作呕的绿。那绿色从日核一直漫到日冕,把整个客栈、几盏灯笼、酒壶,还有那几张宣纸,全染成一片墨绿。

伊依的手也被绿光罩住。头一回见到这种技术,他会称之为奇迹;这一次,只觉得是闹剧。

窗外那三个人在欢呼。甚至还有很多人通过实时频道吟诵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诗句。

就在这绿光与欢腾之中,伊依的精神再也无法承受,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五、

伊依再次醒来时,海水正漫过他的脚踝,轻轻拍打着礁石和沙滩。

这样纯粹的、大自然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环顾四周,没有客栈,没有诗云,没有空心地球。太阳依旧明艳如常,普照着蓝天、绿林和深海。这一切越来越像一场梦——也许从吞食者入侵,到空心地球,再到技术爆炸后的客栈陷阱,都不过是他这个诗人做的一场精彩绝伦的梦?

可事实很快告诉他,这不是梦:三个几何体高速向他飞来——一个球,一个棱锥,一块平面。它们表面都纯洁无瑕,没有半点复杂。

几何体到了他面前,几乎在瞬间化作人形,他这才认出它们——钱书墨,李萍,王复兴,他当年那批得意门生。

“真是抱歉,老师,我们习惯了完美形态,刚刚才想起来还是以古人的身份见您比较合适。”

伊依没有接话,只是询问现在的年月。

“哦,冬眠系统出了点问题,现在过去了两万年,对不起。”

伊依站起来,在原地踱步,像是要找一个角度把眼前这个世界看完整。他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指着太阳,指着海,指着沙丘后面那片绿得发亮的树林。

“这……是真的?实心的地球?”

“是的。”钱书墨说,“您可以用任何方法验证。光谱、同位素、地层——每一层都对得上。我们花了六百年做校准。”

“而且不只是地球,还有八大行星,整个太阳系,全都严格按历史数据还原了——连撞向吞食者大环的月球,也一比一复刻,乖乖待在轨道上。”李萍骄傲地宣布。

“你们……怎么做的?”

“您也对技术感兴趣了?其实这原理并不复杂,质能转换呗。”

“而且用量并不多。复刻一个现在的太阳系,也不过是花上一千多个普通恒星系,加起来总共十的六十次方个原子——跟宇宙拥有的原子总数十的八十次方比起来,微不足道。”

“这其中有生命吗?”伊依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他开始意识到,藏在这个美丽新世界背后的黑暗有多强大。

“不算多吧,五百四十九个。其中一百多个跨过七维门槛。”

“诗云呢?”伊依不忍心,换了个话题。

“早拆了,拆的时候甚至没有记录。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它干嘛?”

“那现在的人类呢?”

“现在几乎没有人在这颗复原的地球上了,他们都去了宇宙各处。我随便找一个给您看看。”王复兴打开一道空间裂缝。

那是在某颗不知名的行星上:一个淡黄色的棱柱正陪着它的宠物们玩耍。那些宠物奇形怪状,伊依一种也认不出——除了恐龙。这种几何体没有表情,可伊依仍觉得它正处在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里,跟婴儿、跟吞食帝国的家禽一样。

棱柱也注意到了伊依,主动停下,变幻成一个皮肤细嫩的漂亮男孩,看模样不过十岁。他手里还捏着一个花环,像是要当作见面礼。

“你就是那个……伊依?人类伟大复兴历史开端的那个伊依?”他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问。

“是我。”伊依回答。

“那你怎么还没死啊?!”男孩语出惊人。

“想到你那种活法我们都会恶心死的!一辈子耗在几行字上,耗在那些念出来没人听得懂、写出来没人用得上的东西上——那是虫子啃树叶的生活,是蚯蚓拱泥的生活!”

“你教会了几十代家禽人怎么把诗写得又工整又好听。可您教会过谁造一台机器吗?您教会过谁把一颗恒星拆开吗?没有!一个也没有!”

“您还想拦我们!您在客栈里想把真相告诉李白!您知道那有多险吗?就差一句话!差一句话,人类就得永远趴在那块没有厚度的平面上,永远当他们的家禽,永远给他们念诗解闷!”

“您差一点儿就毁了人类的宏图伟业!”

“诗?诗能造太阳吗?诗能让八十亿人活到热寂吗?诗能把一个被恐龙养熟的种族从泥潭里挣脱出来吗?不能!只有技术能!技术才是一切!”

“变态!你知道你让我多么羞耻吗?一个为了艺术宁愿把宇宙让给别人的诗人,一个跪着写字的虫子——你知道这让我多么恶心吗?”

他把手里的花环往草地上一摔。

“呸!不要来找我们!呸!快死吧你!”他说完又变回了那个棱柱,独自飞走。

钱书墨关掉裂缝,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现在的人类早抛弃了肉身,选了简洁的几何体。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一直活到真空衰变。”

“要是因为我,那倒要多谢。”伊依凄凉地笑了一下。

“不是。他得知这段历史,会暴怒;这一怒,恐怕又要有几个文明跟着陪葬。我们至少不想让您亲眼看见。”

伊依这才想起大牙临走前托付他的事,想起神的绝罚。他终于明白:这一次,人类文明真的完了。神和吞食者做不到的事,人类做到了。

“你们这样做,等于毁灭了地球文明,”伊依凝视着远方说,“而且现在你们也对其他文明犯下了滔天罪行!”

“您现在开始谈道德这种没有意义的概念了。”李萍淡淡地回答,“正如算法预测的那样,您面对这番景象,会说出和数万年前那位地球保卫战元帅一样的话。”

伊依不置可否。他已经没了同他们交谈的欲望——在他眼里,眼前的人类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不是哲学家。”钱书墨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很稳,像在背一段背了很多年的东西。

“也许您说得对。可关键是谁先走出第一步呢?自己的生存是以征服和消灭别人为基础的,这是这宇宙里生命和文明存续的铁律。谁要先不遵从它、自省起来,就必死无疑。”

“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伊依觉得不可思议。

“啊没什么,算法告诉我这个时候我该扮演大牙的角色了。老师您要是不高兴,我们再帮您算算。”

伊依没有再说话。他忽然觉得很累,想好好休息。

“带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当年元帅和地球抵抗军战士们主动留下,被蚂蚁吃掉的地方。”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师,那儿什么都没有,去那地方干什么,您明明可以去宇宙任何一个角落欣赏美景。”

“我知道。”

“而且按《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未列入名录的原址不能随意进入,需要审批。”

“你们有了这么强大的技术,做这个很困难吗?”

传送门立刻把他送到了目的地。正如三人所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青铜色的墓碑立着,上面没有任何刻痕。

伊依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了下来,躺进蚂蚁堆里,等着和元帅一样的结局。

但这结局没有来。蚂蚁在他皮肤上爬来爬去,却很有秩序,像在办一件跟这个人无关的事,始终不碰他一下。

“它们已经改造过了。”钱书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颗星球是人造的,蚂蚁也是。它们靠光合作用活着,我们顺手把攻击性的基因全去了。现在它们只会清理其他生命产生的代谢物。”

“为什么?”

“不卫生呗。”

伊依关闭了通话。他想起那名元帅。元帅当年躺在这片沙地上,想的是地球上的文明生物有越来越小的趋势,恐龙、人、然后可能是蚂蚁。元帅认为人类以自己为火种,能一代代地将精神传递下去,让其他文明更像人。

而现在这火种已经烧穿了整个银河系,人却终究没有再次成为人。

他觉得自己失败了,但就在此时,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自技术爆炸以来,格致院一直用营养液吊着他的命,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东西,也没体验过饿是什么滋味——就像从前的神那样。

现在他终于饿了,却越饿越精神,于是用手指在沙地上给元帅和蚂蚁写了一首小诗。

写完后,他孤身一人朝内陆走去。这模样很狼狈:一个八十多岁模样的老头,在完美无缺的世界上饿得直不起腰。可他忽然觉得踏实——毕竟,一个完美的人造世界也只缺这一样东西。

地球大概不会再重生了,可他大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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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共 2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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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ght
light10/27 07:29

怀疑是大刘顶号了,写得很好,完全可以真的拿来当诗云系列的续作。

开始的点子棒极了,诗云的一切可能包含了没有意义的混乱与已经出现的原篇,当然也会包括记载了其他信息的“说明书”,这一点我当时读诗云的时候都没想到

中间那部分有点无聊,可能是和前面的点子相比,中间的叙述显得有些平淡了

终结李白的方法也稍落窠臼,有点老套,这并不新鲜,也是一点点瑕疵,其实我觉得不一定非要终结李白,后面的剧情也能发展下去

当然这个结尾的彩蛋是很多的,和原作一一呼应

老盐
老盐10/26 21:56

“不,我们是要你去死。”前面一万多字都在用诗云穷举修耕地机,轻飘飘的。这句突然砸下来,语气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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