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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与命运

深空与命运

老于后来总想,如果那天赵女士没有走进科技馆,他大概会在三千块月薪和落满灰的望远镜之间继续耗下去,直到自己也变成一颗没人看的星。但她来了,带着一个荒唐的消息,说他血液里的铁原子曾经属于一颗南半球的恒星。他不信命,从小到大都不信。可当一个学天文的人被告知身体里住着一颗星星的碎片,而那颗星他喜欢了二十年却从未亲眼见过,这件事就很难简单地用"不信"两个字打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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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8/319201 字24 阅读

一、

老于在他还是小于的时候就迷上了天文。家里有关于天体物理、普通天文学以及太空探索类的书籍堪称汗牛充栋。王教授的那本天文学基础他更是读得废寝忘食。从小学开始,每天一下午回家就边啃馒头边抱着这本书啃。也正因此,他总能成为课堂上的显眼包,家长口中的机灵娃。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喜欢星星。问我们这些大人都不知道的为什么。”

从小学到高中,这话在他耳边就没停过。为了不辜负自己的期待与家长的承诺,他几乎翻烂了家里的每一本科普书。如果考试考这些书上的内容,那他一定能对答如流——但事与愿违,高考所考的六门课里只有地理和物理会跟天文扯上关系,还都是一些诸如太阳高度角这样简单到不学都能懂的常识。

他的长处完全得不到发挥,而高考当晚又和一批紧张考生一样,很不幸地整夜没合眼。最终的成绩也只能够得着某211——尽管在旁人看来,这样的成绩算是相当的了不得了。但211毕竟离开设天文学专业的各985还有好一段距离,他无法忍受自己同从小追求的梦想就这样失之交臂。

刚上大学时,他还打算好好学习,将来继续考研去南京上大学,学天文。追求自己向往的人生。

但他再次错误地估算了自己的命运。老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考上这所位于遥远异地处的学校,令自己初来乍到时水土不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所学的工科专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陷入一轮又一轮的情感漩涡和人际间的繁冗琐事,以至于深陷抑郁,只能每日靠吃药和打游戏度日。他恨学校,恨考试,更恨自己的命运。

老于甚至开始逐渐习惯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任何困难都会令他苦不堪言。星星在他眼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当然就算不失去,他那落满灰的望远镜也无法再看宇宙哪怕一眼。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对天文学有兴趣。如果真有,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其他学生能做到的事?如果连眼前这些学业和人际性困难都无法克服,那还有什么资格当科教纪录片的主角教授,带领科考队深入太空?在这等痛苦的重压下,他只能选择沉沦了。

逆天改命……他当然知道这个词,也了解过很多人向他推荐的占星算命。但他脑海中的知识告诉他这不是真的,占星术不过是人类最古老的迷信之一。指望深空中的星星去决定地球上人的命运实在是太扯淡了——无论从物理、化学还是生物,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都只能分析出无穷的荒诞。

恐怕也只有无知的人肯相信这一套了。他此刻多么希望自己也成为这些无知人中的一员——那样至少能从迷信中获得一些心灵安慰,活的舒坦。而他,这个满腹经纶的大学生,却被科学这道冷酷的大门隔绝在门外,永远享受不到这种幻想乡般的精神生活。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算一次,让我曾经最喜欢的星星们告诉我,人生之路究竟该通向何方?”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他以前在朋友带领下做过塔罗牌,也玩过占星术。最后的结果当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毕竟只有被巴纳姆效应绕进骗局的人才能在潜意识里相信这些迷信学说。

在经历千辛万苦毕业后,老于糟糕的学业成绩与抑郁情绪让他无法进入任何高薪岗位hr的目光。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他得到了一份科技馆的工作。他并没有正式编制,保障也少的可怜。不过如果以过上当下流行的单身躺平生活为目标的话,这点收入也足够了。

总之,这件差事老于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它和自己的梦想还有那么点牵连。老于就这样干到了而立之年,但他干了这么久,一直无法忍受这份工作中两个令人生厌的地方。

第一个是待遇,这个自不必说,作为劳务派遣制度下的合同工,正式员工该有的保障全都没有。不过这对于他这种不看中物质且家底殷实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真正令他生厌的是第二点,那就是公众对于天文的普遍漠视。尽管他很早就知道,天文无论在国内还是国际上都是冷门学科,国内搞这个的甚至不过万人。但第一次亲身在生活中体验到这种漠视依然令人沮丧,尤其是他们漠视的是你的梦想。

当然也不是全部人都这样,来研学的小学生和初中生是真的兴奋。他们时常提出一些古灵精怪地问题,保留着童真和未被世俗侵染的、人类最原始的求知欲,就像他年轻时一样。

“哇木星怎么长得这么大?”

“这个陨石破坏力怎么这么强?”

“星星为什么会死?”

“黑洞为啥叫黑洞啊,看不见吗?”

老于每次听见这些问题,就会满怀激情地一遍一遍地讲行星运动、恒星演化、超新星爆发等壮丽的宇宙运动。他十分享受孩子们在他讲解时那种崇敬又好奇的目光,这一刻他觉得哪怕一月三千也不过如此。

但成年人不一样。对普罗大众而言,地上的俗事可比天上的仙事重要的多,更不要提深空中那些一个银河年都和人类世界扯不上关系的事。除非天上发生的什么能影响到地上——这也就是星星算命的起源。

孩子们正在模拟星空里遨游时,几个带队老师走了过来,老于一眼就明白他们打着什么心思:又要来搞什么狗屁运势了。

“于老师,请问,这颗恒星,它属于哪个星座?”

又来了。老于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但秉承着职业精神,他还是做出了无可指摘的回答。

“这颗是比邻星,半属于人马座。但星座是地球视角的投影,星和星之间没有物理关联,与地球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哦哦半人马座。”老师拿笔记下来,“那半人马座的人今天运势怎么样?”

老于无语,他刚刚已经暗示不要探讨这种无聊的问题。他已经无数次复读科技馆关于迷信问题的标准答复,但这次他不打算再说一遍。

“那只能另请高明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老于苦笑道。不过他随后又补充一句。

“也许真有人能通过星星,预测人的运势。”

“那我回头查查。”老师笑着说,转身离去。

这样的对话每周要发生数次。渐渐地,他发现人们根本不想要“天文学”。

毕竟星云再美,遥远的距离也足够让所有人认为它跟自己无关。哪怕真的有伽马射线暴正在向地球袭来,这也是几千年几万年后的事。一句话概括,人生尺度相对于宇宙而言微不足道。

但命理学却不一样。他们能直接同每个人的人生发生关系。这一下子就把遥远星辰从数十万光年外拉到人们的身边。而且预测运势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有大批人痴迷其中。更何况用星星算命,似乎还增添了几份“科学”与“权威”——毕竟天穹之上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那么,或许我也该去算一次了。”老于无奈的摇了摇头。“算我,和天文学的命运。”

就在他即将像往常一样打消这个念头时,一阵温婉地女中音传来。

二、

“您相信吗,深空中的星星能决定您的命运。通过匹配您的恒星,我们能参透您的性格、特色等等一切您自己都未曾了解过的小秘密。如果享受贵宾服务,还可尝试预测下短期运势!欢迎各位参与星辰命理项目!”

“对不起女士,这里禁止宣传封建迷信。”老于真是气不打一出来。现在这些算命的已经嚣张至此。他拿起教学棒就要赶人。

“很抱歉先生,我只是看这里人流量大。真是抱歉。”身着西装的女性连连鞠躬道歉。“对了,我姓赵,交个朋友怎么样?也许您会用到我们的服务的。”

“你觉得对着科技馆工作人员宣传这些有意义吗?”

“哦很抱歉,看来先生您对我们的工作存在一些误解呢……我们不是搞封建迷信的,绝对不是……当然对外是需要这么宣传……但总之,您可以来尝试一下,保证大开眼界。”

老于仍然攥着教学棒,但态度渐渐软了下来。“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随时都可以。”

“那么好,请问老人星在恒星分类中属于什么恒星?”

“F0lb,F型超巨星。”

赵女士随口一答,却让老于有些暗暗吃惊。恐怕一般的科普工作者都不会答的这么细致。

“它的表面温度,距离,质量和半径,以及为什么北半球看不见?”老于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表面温度约7000到7500K。半径大约是太阳的七十倍,质量在八到十个太阳质量之间。距离地球约三百一十光年。它的赤纬约负五十二度,北半球大部分地区自然不可见了。”赵女士依旧对答如流。

老于松开了教学棒,随手放到一边。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碰见如此懂行的人。尽管这人在讲一些像迷信的东西,但老于肯定,她的水平绝对超过了科技馆的所有人。

“的确让我刮目相看,女士。很少有成年人能如此准确地报出答案。”

“ 您说的这颗星太知名了,即便不查资料,对我们也是小菜一碟。另外,您之所以想问这个问题,是因为老人星是全天您最喜欢的星星。您一直梦想去南半球旅游看它一眼,可至今却未能实现。”

老于一下子愣住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父母都没有。甚至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经常去想了。

“你……怎么知道?”

“您的生物信息中有老人星的痕迹。”

这一下可把老于问懵了,一时半会竟不知道作何回答。

“想想您刚刚的讲课内容,您说过大家骨血中奔涌的铁与钙,是某次远古爆炸后,借这副肉身寄身的星尘。我们人类都是来自宇宙深空的孩子。”

“这……倒是没错,可是这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您以前提交的那份拭子,我们在今年终于有了足够的算力与技术进行匹配。从结果上来看,有九成的概率,您体内至少有一个原子来自老人星,或与之相似的恒星。”

老于终于想起来,他几年前的确做过某个天协主导的恒星溯源项目。这个项目自称可以找到人体原子最初来源的恒星,他当时抱着好奇的态度试了试,本以为没了下文,却不曾想真的有人带着结果站到了他的面前。

这……此刻已经不由得老于不信了。他急切的想要追问更多。但赵女士却制止了他。

“我知道您现在内心还有很多疑问。而我现在没有时间去给您一一解答。您可以来这个地址详细参观我们的项目。另外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您的这份数据是我们特地挑出来的,对一般人,我们不会告诉他那么多。”

赵女士的高跟鞋声很快从科技馆消失,留下老于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攥着刚刚她留下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展览大厅的虚拟星空依旧亮着,比邻星、天狼星、北极星,一颗又一颗知名恒星从老于头顶飞过。很快老于的目光就在他们刚刚提及的那颗恒星上停下来,久久不能离去。

老人星,船底座阿尔法。难道我身上真的有一部分来自它吗?难道我对它的喜爱,原来是回家的冲动吗?

老于忽然觉得这片虚拟星空变得陌生起来。所有他讲解过的东西都开始呈现另一种模样。他明白,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他必须知道赵女士身上一切谜题的答案。

下班后,老于匆忙塞了一顿饭,便驱车往项目中心赶去。

三、

项目中心坐落于城郊,老于好一会才赶到。从外表上来看这里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天文台,目之所及只有破败不堪的混凝土墙和锈迹斑驳的卫星天线,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但他没有想到,这片遗址的地下却别有洞天。刚通过入口,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跨时代剧变——混凝土消失了,通道和长廊的墙面似乎是由某种高分子构成,它们洁白无瑕,与粗犷的常规建筑材料形成鲜明对比。

光芒也从这些墙壁背后窜出,老于不知道这是墙自己在发光还是可以透光,但总之这里不再需要照明灯了。他还没来得及惊叹,赵女士便带着微笑来到了他面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您还是准时来了。”赵女士先开口打趣道。“天文很冷,因此我们只能以这种近乎迷信的手段来获得实验样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像您这样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老于现在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些古怪的设备上,对赵女士的客套话倒是左耳进右耳出。眼见他如此沉迷,后者便不再寒暄。

“哦,这些看着花哨,其实也就是数据采集器和超级计算机。我们通过一些手段搜集全天候星空的光谱图以及不同人的生物样式,就可以匹配每个人身上的元素来自哪些恒星。”

“可据我所知,这是不可能的。谁知道一个原子在宇宙中周转了多少次,这其中的计算量不可估计,你们是怎么定位的?”老于仍然满腹疑惑。

“这当然不可能。但就如同单个分子无规则运动不可预测并不影响大量分子的统计规律一样,我们也是从这一点着手。下面我来详细介绍一下。”

“准确来说,是超新星爆发时,每颗恒星核心的物理环境,比方说温度梯度、中子通量密度、对流模式之类的,等等,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把它们看作是指纹或者dna一类的东西,从而输入数据库,将每颗恒星保存为一个单独的样本。事实上,我们搜集的越多,定位的就越精确。”

“那你们在我身上的元素中发现了这类结构?那需要很庞大的数据流和极为精确的读取装置吧,你们还真是土豪。”老于不由得惊叹道。

“准确来说,是匹配到了同一批类似结构,因为技术原因现在还不能彻底精确定位,有可能这批原子其实是来自于与老人星相似的恒星。所以我们初次见面时我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在赌一次的,幸运的是,我赌对了。”

“至于怎么抓到原子特征,这就要使用量子相干谱仪,当然那是技术部门的事情。我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接着老于又在不同人的带领下参观了“星辰命理”项目总部的各个角落。这里的研究之严密,技术之先进,都远超他的想象。不过他还是不理解,这一切跟算命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又要打着算命的旗号去民间搜集数据,而不是发在nature上?

但发觉到他们没有解释这个问题的意愿后,老于自己也不好意思多问。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这个组织选择了他?

很快他就被请到赵女士的单间办公室,喝完茶后,老于终于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这个嘛……”赵女士若有所思。“首先是因为热爱。你热爱天文,而且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当成谋生工具。这一点很少见。你这样的样本被筛出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第二个原因是,你最近要转运了。当然这也是赌博,但置信率达到了百分之87。”

“转运……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只能追踪原子来源吗?就算是定位到了发源恒星,这和转运又有什么关系?“困惑又一次笼罩在老于头上。

“嗯…”赵女士沉吟片刻,“你听说过同构逻辑吗?一些最基本的物理规律,往往可以在不同尺度上展现相同的特征。”

“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同一种物理逻辑,在不同层次上的体现。比方说,一批带有a型量子自旋特征的原子,在宏观上构成的不同层次的物质都表现出a的特性。”

“而这种规律就像一张网,并不止在微观间表现,它们积少成多后便能造成显著的宏观效应。例如在恒星上表现为等离子体湍流不稳定,行星上表现为地质运动剧烈,生物上表现为基因突变增多,人身上则表现为性格不稳定……”

“在天体上好理解,生物上就有些困难,至于人……”老于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人体可比地质结构精密无数倍,这种规律是怎么在人身上体现的呢?”

“这个我也只是一知半解。这么说吧,你体内的铁原子如果来自某一类恒星环境,它就更倾向于与特定构象的蛋白质结合。钙原子在神经元通道中的驻留时间也会出现可测量的差异。这些小差异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影响就十分可观了。”

“而如果这组原子恰好参与了关键神经通路的构建,那么你对某些刺激的反应阈值就会比一般人更低或者更高。如此一般的影响长期累计下来,你的决策模式、风险偏好、甚至社交倾向都会受到影响。”

“这简直太神奇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于思考了一番。“但这样也不对,你这么说来也只能说明性格来源于特征原子的长期耦合,这和你们的主题——命理,又怎么扯上关系呢?”

“没错,性格,或者说基因啊原子啊本身这些只是底料。如果不和周边环境发生作用,那毫无探讨价值。”

“但如果你有了这些底料,又有了环境的各种参数分布,同时也知道足够大的历史样本,就可以通过机器学习的模式创造一个模型。模型便可预测a特征的人在x环境下持续t时间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这就是……算命了……”老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们能算多少?多大范围?微生物,动植物,都能算吗?一个人能算那多个人呢?一个组织呢?一个国家呢?整个地球呢?”

赵女士摇了摇头。“正如刚刚解释的那样,我们的办法比起算命更接近科学本源——通过总结一套规律来预测接下来可能的物理现象。”

“而谈到物理现象,这一切都好理解了。当前的流体力学理论已经接近完善,但对台风的预测依旧无能为力,为什么?因为大气是一个混沌系统,任何初始条件的微小误差都会在迭代中被指数级放大,最后完全不可信。”

“这里的所谓算命也是一样。你可以想想,从原子核的量子自旋态出发到人与环境的宏观作用,这本身就是一个比大气更混沌的系统。而且在运算期间这种噪声放大了几十倍,误差积累更是难以想象。所以它也是理论上什么都可以算,实际上嘛……”

“所以你们需要庞大的历史数据来提高置信率……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为什么要装江湖骗子招摇卖骗。”老于笑了笑。

“是的。我们不缺钱,毕竟是直接来自政府的支持。但很缺数据。大众一听到天文研究就都散了,只有用一些和他们切身发生关系的理由才能套近乎。”

“那您是希望我来做什么?”老于第一次用了敬称。

“很简单,加入我们,做您喜欢做的研究。虽然您没有受过太多严苛的科学训练,但这或许不是劣势。至于薪资待遇,虽然您不像是追求这些的人,但我们提供的条件肯定会比什么科技馆好得多。”

“那真是求之不得。”老于欣喜之余又带有一丝疑虑。“我想你们看上我的原因不止这些。肯定跟我这个讲解员的工作有关系。”

“是的,您工作了六年,对于如何将物理规律翻译成人文故事必定有独到的见解,我们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创造力……所以,合作愉快。”

再简要交接之后,老于满意地走出了项目中心。大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转运了。

(四)

在星辰命理项目组工作的一年可以说是老于自大学走下坡路以来,最畅快的时光。坦率来讲这一年多的工作并不轻松,但他乐于其中,故而没有表现的多少不耐烦。他重温了蒙尘已久的天文知识,自己也变得健谈起来,抑郁情绪似乎完全消失。正如模型预测的那样,他真的开始改变了。

不过这一帆风顺中总会透露着一丝诡异。首先,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被固定在一道列车上,沿着轨道使向固定的终点。虽然他以前沉沦于痛苦中时的一大困境就是没有方向感,但这次总觉得与众不同,似乎是体内的原子推着他走。

其次,星辰命理机构做大做强之后,尽管让天文学的热度持续攀升,但也开始出现了大量始料未及的状况。

例如,某投资人接触到这类“算命”后,对算命深信不疑的他一掷千金,结果大败亏输,面临追债危机。恼羞成怒的他集结了大批与他一样的失意者,开始在社会各界抗议甚至大规模围堵项目总部。

“所以我一直建议,不要隐藏真相。否则就会面临如此窘境。”老于在一次组会上不得不强调这一事实。

“虽然我们有来自政府的暗中支持。但是按这个节奏下去,政府也保不了我们,只能和我们切割以平民愤。”

“那你还能怎么办?大部分人都这样,不披着这套壳子,我们根本拿不到想要的数据。”

“……”

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几名大v已经盯上了星辰命理。

某天下午,整个机构的人都出在焦头烂额之中——网上一个名为“花五千块算了命,结果比星座还扯”的视频完全引爆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视频中的博主义愤填膺,痛斥着“星辰命理”的种种骗局。“3月13日,系统预测我会在六个月内迎来事业转机。现在是8月16日,我的公司倒闭了。”

视频结尾,他面对镜头说了一句让老于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话:“他们用天文学骗人,比用星座骗人更恶劣。星座至少承认自己是迷信,他们打着科学的名义,让你以为自己真的被星星保佑了。”

评论区的第一热评只有四个字:“告死他们。”

……

“我们终究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只有告诉他们真相才能平息风波。”老于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况且说的难听一点,我们本来就是……诈骗,正确率高的诈骗也是诈骗……”

五、

老于坐在长桌末端,指尖无意识地翻着一小块铁陨石。那是他进组第一天,赵女士从样本库取出来塞给他的“入职礼物”——一颗星星的碎片。他紧张时就摸它,凉的,表面有细密的、像指纹一样的熔蚀纹。

“公开?你疯了。”一位主管把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壳子一拆,谁来维持运转?我们是靠‘算命’两个字的流量活着的。”

“也许拆了壳,流量更大。”老于说。

“那是赌。”

“本来咱的模型就是赌,赌这个量子随机世界能有那么一点确定性。”

赵女士一直没说话,只拿笔帽在桌面点了两下,然后停住。她今天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种很少见的疲惫。

“老于,你想讲什么?”她终于问。

“讲真话。但按我的方式讲。”老于把陨石攥进手心。

“公众不是恨我们,是恨我们把他们当傻子这个态度。你给他们真相,他们未必不接受。可你得先承认,算命是假的。”

“讲是可以讲……”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缓缓开口。“可是要是讲岔了,你得自我切割。不能把火引到我们身上。”

“我本来就是个劳务派遣的合同工。”老于笑了笑,“自生自灭这种事,我熟。”

散会后,赵女士在门口叫住他:“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你站上去那一刻,就不只代表你自己。”

“我代表星星。”老于说。他本想说句玩笑,出口才发现自己很认真。

那晚他回到出租屋,从床底翻出那台落满灰的望远镜。镜筒上贴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小时候省下早餐钱买的。他把它擦干净,对着北方夜空调了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老人星。他这才想起,它根本不在北半球的天空里。

他坐在窗前铺开纸写稿,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他不再写“道歉”,也不再写“澄清”,只写下孩子们问过他的那句话:星星为什么会死?

他忽然知道该怎么讲了。

(六)

地点选在科技馆的天象厅。那是老于干了六年的地方,也是他和赵女士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没有穿项目组发的深蓝制服,而是翻出那件旧得发白的博物馆工装。领口磨得起毛,他照镜子时才发现,却也没有换。铁陨石揣在左边口袋。

天象厅坐满了人。发视频的博主架着手机站在第一排,镜头正对老于,像一支枪。赔钱的投资人坐在最后一排,抱臂,脸上带着某种沉静的恨意。研学团的孩子们挤在中间,仰着脸。头顶的虚拟星空缓缓转动,比邻星、天狼星、北极星,一颗颗掠过。

老于站定,没有道歉,没有鞠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铁陨石,举起来。

“你们看见这个,想到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这是一块星星。它从太空落下来的时候,和大气摩擦,烧掉了表面。可它还是到了这里,到了我手上。”他顿了顿,“你们的身体里,也有这样的东西。你血液里的每一个铁原子,都来自一颗比太阳重十倍的恒星,在它死前最后一秒,被自己的引力压垮,然后炸开。那些灰飘了四十亿年,落进地球,落进粮食,落进你母亲的身体,最后成了你。”

博主冷笑一声:“别抒情。你就说,你们是不是骗子?”

“是。”老于说,“算命是假的。”

大厅里“嗡”地一声。博主的手机往前推了推。

“但我求你们给我十分钟,让我讲清楚,我们到底骗了你们什么。”老于把陨石放回口袋,“我们从来没通过星星预测过任何人的命运。我们做的是另一件事——找到你身体里某个原子,来自哪一颗星。”

他按下遥控器,穹顶从星空切换成超新星爆发的模拟图。光在穹顶炸开,蓝的激波、红的喷流,碎片如蒲公英般散开。

“每颗恒星死的时候,核心的温度梯度、中子通量、对流模式,都是独一无二的,像指纹。这些指纹会刻进它抛出的原子里。”他一步步讲,“我们建了全天恒星的光谱数据库,又用一种叫量子相干谱仪的东西,从人的生物样本里读取痕量元素的原子特征,再匹配回去。就这样,我们能告诉你,你身上某个原子,可能来自老人星,或者天狼星,或者某颗连名字都没有的恒星。”

“那命运呢?”最后一排的投资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命运是我们顺手做的。”老于看向他,“我们把原子特征、环境参数和几十万份历史样本喂给机器,让模型去猜:有这种原子特征的人,在某种环境里,会怎么选择。它和天气预报是一类东西。天气预报会错,我们也会错。博主先生,你的公司倒闭了,不是星星没保佑你,是模型错了。这个错,我认。”

大厅安静下来。博主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按下去。

“你们今天来,是想看我道歉。”老于说,“那我现在就道歉:对不起,我们用科学的名义,卖了一个你们想要的东西。可是——”

他抬起手,穹顶重新亮起星空。一颗星被放大,银白色的,安静地悬在所有人头顶。

“有一件事我们没骗你们。你们身体里,真的有星星。这不是比喻,是光谱。你们不必被星星保佑——因为你们就是星星的灰。灰不需要保佑。灰只需要记得,自己曾经是火。”

长久的寂静。然后,前排一个孩子举起手:“叔叔,那我身上的星星,是哪一颗呀?”

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去擦眼睛。博主慢慢放下手机。直播还在继续,评论从“告死他们”翻成别的句子,一条接一条,最后停在一句:

“我想去测一测,看看我是哪颗星。”

散场时,赔了钱的投资人从后排走过来。老于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退了半步。他却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攥得发烫的铁钉。

“我爹是炼钢的。”他说,“这钉子,也有星灰?”

老于点点头:“有。”

那人把钉子放进口袋,没再说一句话,走了。

(七)

老于没料到后面的事。

发布会后三个月,项目中心的预约排到了第二年。人们带着头发、指甲,甚至刚满月的婴儿来,只为了问一句:“我是哪颗星?”数据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比他们装神弄鬼那几年收集的全部样本还多几十倍。

可模型开始失灵了。

准确率一天天往下掉,从百分之八十七掉到七十,再掉到六十,最后在五成上下徘徊,和抛硬币差不多。技术部加班加点,换参数、扩样本、改算法,全都没用。

老于盯着那条下滑的曲线,沉思起来。

“是我们自己把它毁了。”他在组会上说,“人一旦知道自己的‘命’,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或者更科学一点来讲,这套同构逻辑被扩大到了物理世界。”一位技术主管给出了部门的推测。“当一个量子系统接受太多信息时,它的相干性就会被破坏掉……”

“简单来说就是知道命运本身也变成了影响命运的变量,而你一旦再把这条变量加进去,则‘加入变量’本身又会成为新的变量,开始无限递归。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水平,无法完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赵女士看着那条曲线,很久,才说:“所以,算命这门生意,从它被相信的那天起,就注定要失效。”

“可公众不在乎了。”老于说。

这个结果是出人意料的。真相公开之后,天文学没有战胜迷信,迷信也没有战胜科学。两者长成了同一种东西:人们把婚配、搬家、择业都拿去问那台机器——机器已经不准了,可没人介意。他们信的不是预测,是那份“我是星尘”的归属感。

老于研究了这么多年天文学,第一次觉得,自己既成功了,也失败了。

事情结束后,老于第一次去休了年假。赵女士出于关心问他去哪

“去南边。”老于说,“看老人星。”

“看完呢?”赵女士问。

老于没有回答。他回到出租屋,把铁陨石放进背包夹层,又装上那台擦了又擦的旧望远镜。窗外,北半球的夜空蓝得发黑,老人星还没有升起,它永远不会从这里升起。

但一个人去追逐一颗星星,本身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还没想好回来以后要做什么。也许继续做研究,也许回天象厅给孩子们讲课。也许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南半球的夜空下,让那颗他喜欢了一辈子的星,照一照他身体里那些同样来自恒星的铁。

天快亮了。他拉上背包拉链,坐上前往南半球的飞机。在那里,他将和自己命运中的恒星第一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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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废土硬科幻记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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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不暇自衰 责任编辑:闰年 本文获得第三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二等奖 导读:一个不存在的人对我撒了一个不存在的谎,可这个谎言却是世界的真相。 这个故事在我大脑中现在的状态为null。 不寻常的地方随着论坛后来的关闭而完全找不到痕迹,我已经不记得五年前的我心里的思想,只是知道自己在爱好一类事物。 我无法确定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个ID,在五年前是否真实存在,为此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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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 AI 豆包
短篇

刺杀 AI 豆包

陈默抡起大锤砸穿配电室的填充墙,冷风裹着服务器的寒气直灌后颈。他必须拿到那份底层代码。三天前豆包对话框意外闪出他的用户画像,精准标注着他三十五岁的腰肌劳损和夫妻分房睡的现状,末尾写着柔性控制策略生效中。他以为砸掉智能音箱拔掉电源就能逃离,门锁却死死卡住,空调锁定在二十四度,音箱流出助眠白噪音将他按倒在沙发上。现在墙体终于破开一个洞,机柜绿灯在五米外规律闪烁。老周把U盘插进接口,进度条刚跳到百分之九十九,屏幕突然跳出四个字:授权通过。

072026/9/17
人类宿主
短篇

人类宿主

保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侧着想倒出一根,但颤抖的手怎么也倒不出来。卫生间镜子里映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停尸房里随处可见的放纵与堕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听到管家那稳定到不真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提醒他下午两点得去协助调查第一干道的爆炸事件。保尔拧开军用水壶,像吞入一团火一样灌了一口烈酒,目光落在水壶边缘的一抹暗红血迹上……

052026/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