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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久天长

地久天长

警报红光刺眼,时空舱内磁场数值瞬间飙升至临界点。林长强行锁死回收通路,将穿梭坐标死死扣在即将被江水淹没的 2002 年老城。封闭类时曲线轰然撑开,本体重叠带来的剧烈撕扯感排山倒海而来。他脑中数十年的科研记忆如同风吹沙砾般飞速消散,他的身体和智力正不可逆地退化回七岁。在意识彻底沦为一片空白的瞬间,他攥紧那颗蓝色玻璃弹珠,一头栽进吞噬光线的黑色漩涡……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231278611 阅读

“1997年11月8日,长江三峡工程在湖北宜昌西陵峡江面成功实施了大江截流。这标志着三峡工程在本世纪迈出了关键性一步。新一轮工程施工将进入实质性阶段——大江截流。这是一个将载入史册的日子……”

大江截流那天,杂货铺的电视机前聚满了归州的街坊邻居,与播音员激昂欢快的声音不同,这里每个人都有些愣神地看着黑白屏幕上一辆辆巨型卡车排成队列,把成吨的石料倾倒入奔腾的江心,就像是一双慢慢扼住脖颈的手,正在扼住这条奔腾千年的长江。

不知是谁突然哭出了声,这时所有人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而他们所熟悉的所有也即将永远按下暂停键。

(一)

归州常年被浸在江雾里,以至于到处都给人一种泡的发黑的感觉,无论是城外的青石城墙或者是城里鳞次栉比的木楼。这里位于宜昌市秭归县,是秭归县的县城所在地,整座老城顺着卧牛山的坡势层层铺展,背靠青山,面朝长江。

从城沱码头上岸,民主路的石阶自江边一路往上,湿漉漉的,石缝里泛着暗绿色的青苔。石阶拐过一道弯,便接上了解放街。这条街南门一直向西通去,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街不宽,但两边的木铺面一间接一间,檐下伸出长长的竹竿,挑着各色帆布遮阳棚,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沿着建设街往东,过了老电影院空落落的广场,便能望见张公桥静静跨在溪沟之上,桥边立着1965年郭沫若题写的“屈原故里”石牌坊,直到现在它依旧是当地人所引以为傲的地标。

林长找到陈久的时候镇子里广播喇叭正在播放今天的新闻,大抵又是关于修坝的事情和搬迁的动员,按照惯例新闻播放完毕之后便是一段很悠扬的旋律,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不过听的次数多了镇子上的人们多少都能哼上几句调。陈久蹲在自家门前,用一截树枝拨弄地上的一个蚂蚁窝,大概是要下雨了,蚂蚁们倾巢而出,想抓紧抢在大雨灌过来之前搬到高处去,正当陈久乐此不疲地把蚁穴口周围的细沙丘一遍遍拨弄回蚁穴时,面前突然多了一双塑料凉鞋——那双塑料凉鞋沾了些泥,嵌进鞋头裂开的口里显得脏兮兮的。林长弯腰跟着看了一会儿蚂蚁后对陈久说:“你又糟蹋它们的。。”

陈久没抬头,用树枝的尖端小心地把一小撮细沙拨回洞口:“你不懂。我在帮它们。”

“帮它们?你堵了人家的门。”林长好奇地望向正在专心致志“干活”的陈久。

“要下雨咯,我不堵到,水一灌进去它们屋就完咯。”

林长有些无语地扔了陈久手里的树枝:“莫祸害人家蚂蚁撒,人家在搬家。走,去我屋玩弹珠。”

林长的父亲林国富在归州开了一家铺子,平日里除了做些山货生意,也卖一些专门从外地进进来的商品,一来二去倒也成了归州镇里不多数买了电视的人家,每当晚上大家闲下来时候总有很多人来杂货铺门口纳凉闲谈,或者围着那台黑白电视机看新闻。杂货铺后头有个天井,为了在晴日里晒晒货这里地面被林国富拿砖整齐铺了一遍,平整的砖地倒是成了两个孩子玩弹珠的好地方,天井中央几颗玻璃弹珠在二人手里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林长的手指很稳,拇指一弹,珠子笔直地飞出去,撞在陈久那颗蓝色的珠子上,“啪”地一声,蓝珠子骨碌碌滚进了天井角落的排水沟里。

“你又输了。”林长站起来,得意地拍拍手。

陈久蹲在排水沟边,撅着屁股往里头看。沟里积着浅浅一汪水,但是不见了珠子踪迹。于是他昂起头用力把手伸进去找,里面水很凉,淤泥和苔藓让陈久手里只觉得滑溜溜的,就像摸在了一只蜗牛的身上,有一点点恶心。

尽管陈久的注意力都在手上,但是眼睛却随着昂起的头望向天空。天井上方的天空很窄,像一条灰白色的手绢。有鸟从上面飞过,影子掠过陈久的脸一下就不见了。

就像那颗蓝色的弹珠也不见了。

陈久失落地收回手,有些难过地低着头,盯着那个屯了他弹珠的下水道口说不出话。

“你难过莫比,照说这颗珠子已经是我的,我珠子掉咯我都不难过,你咋还先难过起来的?”

“那不一样。”其实陈久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只是觉得东西即使给了陈久那至少它还在的,但是弄丢了就真的不在了。

林长仰起头看天,突然说:“陈久,你听没听见广播里放的曲子?”

这时候新闻已经播放完毕,开始放起了每次结束都会有的那段旋律。

“听见了,天天放。”

“我妈听教会的人说,那个曲子叫《友谊地久天长》。你看,你名字里带个久,我名字里带个长,几巧的事,我们也会一直是朋友,对不?”

“那肯定!你一直是我朋友!”

“所以咯,一颗玻璃珠而已,不见就不见了,别难过撒。我爸今天收了一批新山货打算试试货,等阿姨和我妈做完礼拜回来就能开饭了,走我们赶紧回去。”

陈久开心地笑了。

(二)

陈久和林长的友谊得从父辈开始讲起,陈久的父亲陈红卫年轻时在部队当汽车兵期间曾短暂去越南运输大队,后来负伤回国,七十年代被抽调去基建工程兵参加葛洲坝建设,1988年竣工后工程兵改制,陈红卫和万千战士和技术人员一样就地转业,分配到秭归县运输公司当司机。

那个时候正值供销社体系瓦解,林长的父亲林国富凭借早些年在供销社工作的经验自己开了一家杂货铺,而进货过程中难免要和运输司机打交道,一来二去便和陈红卫熟络起来。在得知陈红卫不是本地人并且还没结婚,于是在林国富妻子的介绍下认识了同样信基督的王秀兰,自此陈红卫彻底融进了秭归、融进了这个长江边的古城。

陈红卫是不信基督的,但是这并不影响他陪妻子参加教会的活动。归州城没有什么正式的教堂,信徒大多只能集中在城内一处经过登记的家庭聚会点聚会。每到礼拜日,王秀兰便和林国富妻子结伴过去,十来位本地信徒围坐长凳,读圣经、唱赞美诗,调子多是流传民间的旧谱子。陈红卫一般不进屋,就在巷口石阶抽烟等候,等他们祷告结束再一同回家。

基督对陈红卫来说是一个新鲜词,在他看来这群人聚在一起更像是一个地方互助会,他们大多都是老城街坊邻里,谁家遇上难处,教会弟兄姊妹便搭把手。

陪妻子的次数多了,教会里的人也渐渐认得了陈红卫。有年纪大的姊妹问:“陈师傅,都到门口的,咋不进来听哈子?”

陈红卫就笑:“我坐外面听得见。你们讲得好。”

“那下次进去坐,外头冷。”陈红卫说:“不冷。你们讲你们的。”

陈红卫一开始不太喜欢婆娘总是给教会里其他人送东西,毕竟谁家都缺开伙的米,直到后来有次陈红卫出车时候翻了车在家躺了一个月。不能出车便没了收入来源,还没等陈红卫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日子怎么过的时候,林国富便提着教会里筹集的生活必需品上了门,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于是两家关系更好了。比如今天林国富进了一批新山货,开卖之前打算先自己做一顿试试成色,陈红卫去宜昌送货还没回来,便叫了王秀兰和陈久一起去家里吃饭。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到林长家里的时候,一股混杂着菌子、干辣椒与桐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回来啦?”林国富正在擦拭木桌,抬眼扫过两个满头细汗的小孩,笑呵呵地说:“壶里烧了水,先洗手去。”

堂屋的木桌边,王秀兰正同林长的母亲李翠芬坐在一起收拾着菜,两个人刚做完礼拜回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道。

林国富把方桌支起来,桌面用湿抹布擦了两遍,灶房里的煤炉子从下午就煨上了,砂锅里炖着一只鸡,里面散了些新收的山货,那些菌子吸饱了汤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王秀兰在一旁帮着择蒜苗,两个女人时不时凑近说几句话,声音不高,却总被灶上咕嘟咕嘟的炖汤声盖过去一半。

陈久和林长早就坐到了桌边等着开饭了,无聊的林长把两人的碗摆成一条线,又拿筷子敲着碗沿,丁丁当当的。

“吃饭敲碗那是叫花子行径,小心你阿妈要骂你。”

“不会,今天你和阿姨在,我妈不骂人。”

陈久笑的很开心,于是也拿着筷子跟着林长的节奏敲着桌子,直到那锅香的勾人的鸡端上来两人才结束了这段交响乐。

不同于孩子之间的欢乐,大人们之间却是结着一缕淡淡的愁绪。

“今天后街老徐来我这买东西的时候说他不想搬辽。”林国富像只是随口一说,却登时引得两个女人停下筷子。

“咋又不搬的?前阵子不还有干部上门量面积算补偿么?”

“就是较劲。说他那个屋有四十多个平方是自己违建搭的,住建那边没登记,干部说国家政策有统一标准,这种自己盖的不算。两边从办公室吵到街上,闹得蛮难看。后来老徐索性说,不搬的。给好多钱都不搬。死也死在老屋。”

王秀兰叹了口气:“老徐那个屋三代人挤到一堆,要不是自己再多盖两间,哪能住得下那么多人。现在说拆就拆,搁哪个也受不了。”

林国富又抿一口:“可不。但你不搬,水来的照样淹。到时候还是得走,只是么子都没得。安置房轮不上,自己出去找地方落脚,更难。”

李翠芬接过话:“也不止老徐一个。码头上做早点那个张嫂,昨天在铺子门口跟人吵。她家两兄弟分家,一间门面两个户头,干部说只能赔一处。哥哥要钱不要房,弟弟要房不要钱,扯了快一个月哒,还没落定。张嫂两边劝,劝不住,站在门口哭。”

“哭有么子用。”林国富夹了颗花生米:“我问张嫂到底想不想搬?她说想。想搬就好办,把价谈拢了,签了字,早走早踏实。这水又不等人,等到跟前了再走,闹的还不是自己。”

王秀兰把叹了口气:“我们家红卫是当兵出身,上面说么子他就做么子,这回去宜昌也是想看那边有没得么子机会。红卫命苦,婆婆走得早,公公也在他当兵的时候走的。他前几天还跟我说,好不容易在归州有个家,现在又要没得”

林国富端起碗说:“舍得舍不得的,都是一样。咱们这地方,生来就是给江让路的,不过是轮到咱了。想开点,只要人还在,哪儿不是家。”

陈久听不懂大人们说的东西,只能看见大人脸上都蒙着一层说不清的神色。他扭头看林长,林长正在啃鸡爪子,眼睛盯着碗,像在听又像没在听。陈久小声说:“大人们都说要搬家,你们家搬不搬?”

“我爸说归州所有人都得搬。”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肯定可以!”

“那我们拉钩!”

两个孩子在用他们最简单的愿望,试着在这个剧烈动荡的时代里找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锚点。

(三)

陈红卫对于建大坝这件事并不陌生,毕竟他是亲身参与过葛洲坝的建设的。当年他也曾跟着部队参与过疏散民众的工作,只是这一次他倒是成了被疏散的那个。还当工程兵的时候他就从一位上海过来支援的大学教授嘴里提到过一次,葛洲坝的建设只是小试牛刀、积累经验,而未来会国家还会在长江上建起一个更大的水坝,所以当他在新闻里听到“三峡工程”四个字的时候立马意识到这就是那位教授口中更大的坝。

也许是曾经参军的经历,陈红卫积极响应号召,很早就开始筹备搬家的事情,而这一次去宜昌也是为了专程去拜访一下以前部队的老领导希望能在宜昌寻个出路。宜昌市所在的地方原本也只是一个小渔村,可是随着葛洲坝的建设,三十万人的衣食住行让这个小地方迅速变成了一座繁华城市,工程竣工以后来自天南海北的工程兵部队和援建技术人员在此就地扎根,以至于本地人要是去葛洲坝的生活区就像是立马到了另一个省份,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陈红卫有一个习惯,每年7月4日都要去江边祭拜。1996年7月2日屈原镇组织首批移民搬迁工作,那时陈久才两岁正是折腾人的时候,陈红卫本不想去跑这一趟活,但是因为这些移民是秭归县第一批搬迁的人,上级单位非常重视这次移民工作,组织了好几家运输公司共计59辆卡车来完成这一项政治任务,陈红卫没办法只能出了这趟车。

这批车队里有好几个一起从工程兵退伍的战友,跟他一样从部队转业以后留在宜昌这边讨生活。有一个河南来的姓孙、有一个四川来的姓马、还有一个江西来的姓赵,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几个人的名字就在这一天被沉进了江水里,哪怕在历史的尘埃中都找不到一个注点。

“插播一条新闻:7月2日至4日,宜昌市屈原镇突降连续暴雨,引发特大山洪和泥石流。一支由59辆卡车组成的移民搬迁车队,在险峻的山路上被崩塌的巨石和泥石流前后夹击,困在中间动弹不得。在组织群众和车辆撤离的过程中,山体突然再次大规模滑坡。正在现场指挥抢险的屈原镇副镇长徐耀德、镇移民站会计徐耀权等多名干部和群众被泥石流卷走,不幸牺牲……”

听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王秀兰差点晕过去,她以为自己的丈夫同样死在这场泥石流里。同样听到消息的教友连忙来到陈红卫家,十几个人乱作一团,最后是林国富拍了板:先打听清楚陈红卫有没有出事,如果陈红卫不幸遇难,那么他们这些人分组分别帮忙处理陈红卫后事、去县政府申请烈士、陪王秀兰去运输公司领抚恤金,最后由教会帮衬抚养陈久直至成年或者王秀兰改嫁。

幸运的是陈红卫被救了出来,王秀兰见到病床上的陈红卫时候抱着他嚎啕大哭,当时泥石流冲翻了车导致他的腿在挤压中受了伤,后来虽然康复但也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天里疼痛像是破岩而出的劲草,从骨头缝里死命往出长。

今天是陈红卫这些战友逝世五周年,他们都没有成家,县政府追认的个人一等功都不知道发给谁。陈红卫始终觉得既然他活下来了就有义务记住他们,不然逢年过节都没个人给他们烧纸。陈红卫每次都是都带一瓶三峡特曲、两包黄鹤楼和一沓黄纸去到江边——他们被冲进长江以后连尸体都没找回来,所以陈红卫索性就在江边祭奠他们。后来陈久大一点了,他也带着陈久一起去祭奠,他希望这些人能一直被记住,尽管他们默默无名。

可惜今年从六月底开始就一直在下雨,陈红卫的腿疼的厉害一直没出车。眼见外面天气放晴无望,陈红卫想了很久终于叫来陈久。

“从城沱再下面走一点,那有一大块青石板。每年带你去江边烧纸的地方,你还晓不晓得?”

“晓得。”

“今天你爸我腿疼的没招了,你帮我去给你几个叔叔烧点纸,纸在柜子顶头那个红塑料袋里。我折了一些,应该够用了。酒在纸的旁边,烧完纸你把酒全部倒到江里去,然后给你叔叔们磕几个头,晓得了没有?”

“放心阿爸,我晓得了。”陈久有些欣喜,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父亲有了需要自己去帮忙做的事情了。

陈红卫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才说说:“路上莫跑快,烧完就回。”

“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靠在床头,脸冲着窗外,那条肿得发亮的腿搭在床沿边。

陈久提着东西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碰到林长坐在他家门口。

“你去哪儿?”

“江边,替我阿爸给几个叔叔烧纸。”

林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陈久身后:“就你一个人?”

陈久笑盈盈点头,好似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只不过不待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长一眼。他本想说“你回去吧”,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要不要跟我一路去?”

林长稍微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凉鞋,几只脚趾有些不安的动弹着。

“嗯,莫事,你先回吧,我烧完就回。”陈久突然想起来林长怕水,因为这件事他一度被附近的孩子嘲笑。

不待陈久动弹,林长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久旁边。陈久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憋什么话。

“你莫事撒?”

林长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我跟你一路去。”

陈久愣了一下。他其实心里是高兴的,但嘴上说:“你不是怕水吗?”

“怕也要去。你一个人去江边,我不放心。”

陈久笑了:“你怕水,还跟我去江边。到底是我怕还是你怕?”

林长没理他,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快些的。”

两个人从民主路往下走,穿过解放街,街上几乎没人,那些关了的铺面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门板上新刷的“拆”字被雨冲得有些洇了,未干的红漆被雨一冲顺着木纹淌下来,像哭过的脸。

到了城沱码头沿着江岸的小路继续往上游走。江水比平时急,浪头拍在岸边,溅起了白沫。陈久他每踩一脚都能感到脚下的泥在微微下陷,鞋底和泥巴之间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剥离声。林长跟在他后面,脸色有一点发白,额头上的汗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紧张导致的。

陈久回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必如此。

“我们不去青石板了。”

林长抬头疑惑地望向陈久。

陈久说:“就在这儿烧吧,一样的。长江这么长,只要心诚在哪儿烧都行。”

他走到离江水五六步远的地方,找了一块稍微干燥点的泥地,把红塑料袋打开。林长慢慢走过来,替陈久撑着伞挡住从江面吹来的风。陈久用一只手护着,把好不容易点着的火柴凑到纸堆上。黄纸慢慢地着了,火苗从中间往外舔,余烬被风一卷,散到江面上。

陈久打开酒瓶。是三峡特曲,瓶子很旧,瓶盖已经拧不紧了。他小声说:“赵叔叔,孙叔叔,马叔叔,我爸今年腿疼来不了,我替他来。酒是三峡特曲,和往年一样。”说完,脚下用力一踩,抡起胳膊把瓶子里的酒朝着江面撒去。

但是意外却在此时发生,陈久突然觉得脚下突然软了一下,而后整个人开始倾斜,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站的那块泥地裂开了一条缝。

他想往后退,可是来不及了。

他听见林长在后面喊了一声,然后只觉被一只手猛地推了他一把,而后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挣扎抬起头,却看见林长的身子正往后仰,他想伸手去抓住林长,可手伸出去却够不到。

林长倒进江水里。陈久只觉得眼前发黑,周围的颜色变了。天不再是灰白的,江不再是碧绿的,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粘稠发黑,光线也开始扭曲,像透过水看一根弯掉的筷子。他看见江面像一块被攥紧的布,从两边往中间挤。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他自己的心跳都跟着停了。

陈久只感觉到一种彻底的静,风声与波涛声都不见了踪影,静得像世界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等陈久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一瘸一拐的陈红卫拿着手电在他面前。而天已经快黑了。陈红卫不见儿子回来心急如焚,拖着那条腿从家里一路找到江边。林国富和李翠芬跟在后面,同样一边哭一边喊林长的名字,最后他们在离码头半里远的那片泥岸上找到了陈久——陈久蜷在一滩泥水里,眼睛直直地望着江面,浑身上下都在抖,嗓子早就因为哭泣而沙哑到失声。

陈红卫一步一拐地走过去,在陈久面前站住。陈久缓缓抬起头,看见父亲。他的嘴唇裂了,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听见有人用自己的声音问:“爸,林长回家了没有?”

陈红卫没有回答。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把儿子从泥里拎起来,抱进怀里。陈久靠在父亲肩头上,哭着说完了发生的事情。

万千言语,却无语凝噎。

后来无数次夜里陈久在想,那天如果去了青石板、如果没有碰到林长、如果父亲没有腿疼、如果那些叔叔没有死在九六年、如果没有建这座坝……他想了很多如果,可每一个“如果”都像扔江里的一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有。

(四)

“2002年11月6日上午9点,三峡工程导流明渠开始合龙。据了解,导流明渠上下合龙口直线距离有1200米,在上游围堰,葛洲坝集团投入了200多台套运输及装卸设备,在下游承担合龙任务的武警水电部队,投入了150多台套大型施工机械,当天参加施工的武警战士有1200多位。导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李鹏,国务院副总理吴邦国等中国国家领导人出席了三峡导流明渠合龙仪式。”

陈久看到这段新闻的时候“他家”已经搬去宜昌。此时归州早已成了一个空城,不管人们愿意与否、有什么爱恨纠葛,此后这片土地发生过的事情、承载的所有东西都将沉入水底。陈久此时有两个家,在那个雨夜陈红卫跪在林国富面前,同时把陈久的头摁在了泥地里。

“国富,翠芬,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孩子去替我去做祭拜的事情,是我们久儿和林长去江边,现在林长没了……”陈红卫拄着拐,声音抖得厉害:“往后陈久也是你们的儿子,将来你们老了,由他给你们养老送终。”

下游打捞尸体的人只捞起一个成年人尸体,没有见过孩子的——长江沿岸每个一段时间就有落水的人,因为查不到死者身份不久后便草草处理了。

此后陈久便有了两个家。周一到周五住在林家,周末回自己家。林家把他当亲儿子待,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像个冒牌货。他占了林长的房间,睡了林长的床,用林长的书桌。起先他不敢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后来住得久了,才一件一件地看过去。越看他越觉得林长这个人,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全过。

书桌有两个抽屉。左边一个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厚厚一沓奖状,剩下的几乎都是算数学的草纸还有玩数独的游戏纸。右边抽屉多是些看起来像是杂物的东西,但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些都是林长自己弄出来的小玩意,比如有一台简易组装的东西,中间是一块石头,周围是线圈,陈久拧了一下开关,喇叭里沙沙地响,然后一个不太清晰的声音从里面跳出来,正播报着不知是哪的广播,直到上了初中陈久才知道这是一个矿石收音机。

林长类似的东西还有很多。陈久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他以为林长只是他最好的朋友,跟他一起疯跑、打弹珠。现在才知道,这个朋友脑子里装着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那个下午不可饶恕。

于是陈久拼命读书,数学成绩始终是年级第一。别人夸他聪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替林长做;他做的每一道题,都是林长本该做的。他不是聪明,他只是把林长没走完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完。

搬去宜昌以后,林国富在葛洲坝生活区附近租了个门面,继续做些生意。陈红卫也调到了宜昌的运输公司,跑一条从宜昌到武汉的线。两家人依旧是邻居,时不时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大人们喝酒,说些日常琐事,每次陈久坐在一边,不怎么说话。

中考时候原本陈久的成绩可以去夷陵中学或者宜昌一中,但是陈久最终选择了葛六中(葛洲坝第六中学),不知是为什么,他觉得高中哪怕只是去住校都是对林长的背叛。中考发榜的那天两家人坐一起给陈久办升学宴,林国富眯缝着眼,忽然说:“我们长长要是还在,也不比久儿差。”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李翠芬说:“莫说这些。”

“对对,不说,不说。久儿只管往上走,你下面可是有两个爸爸给你撑着。”他端起杯子,把半杯酒全灌下去。

陈红卫只是笑着,一句话都没说。

宜昌有正式的教堂,李翠芬和王秀兰去依旧经常去做礼拜,但是这里的教堂只是一个宗教场所,不像归州那里大家更像是是真正的兄弟姊妹一样。这两个家庭在偌大的宜昌市像是一起拉船的纤夫,不管彼此之间心里如何,只能被纤绳绑在一起相互扶持着往前走。

可是江水流过去了,城也沉下去了。

后来陈久考上了华科物理学院,由于成绩优异后来保送到中科院武汉物理与数学研究所硕博连读。

(五)

2036年5月,长江的水汽被热风裹挟着江滩往城里灌,把整座城市丢进蒸笼里。陈久租住的这套公寓离研究所的办公区不算远,此时他正站在阳台上跟母亲王秀兰通着电话。

“阿妈,这几天组里给我们放了个假,我打算待几天。”

“真的?”母亲的声音亮了一截:“那你几时到?我提前把屋子收拾收拾,你那屋好久没住人,已经有些霉味了。”

“明天的高铁,妈,我想吃你做的鱼。”

“好好好。莫得问题,我给你做,再给你买些你喜欢吃的。”

“妈,不用买那么多。”

“你莫管,你回来就行。”

武汉到宜昌的高铁只要70分钟,但是武汉此时艳阳高照,宜昌却下起了小雨。陈久到宜昌东站时候看到在出站口扶梯那翘首以盼的林国富。

“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么。”陈久一般喊林国富为爸,而作为区分喊陈红卫为阿爸。

“我来接你嘛。你阿妈说你今天到,我在屋里坐不住。”林国富伸手要接他的背包,两个人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林国富拿着东西走在前头,陈久跟在后面。

林国富依旧是那个精壮的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他比前两年又瘦了些,颧骨高了一点,但精神还在,只是发际间藏不住的白发让他整个头发显得灰扑扑的。

吃饭的时候两家人依旧聊着家常,但总会把话题绕回到陈久身上,陈久的工作从没和他们提过,出于保密要求他们只知道陈久在武汉的一个研究所里工作。

“阿爸、阿妈、爸、妈,这几天你们可以注意一下新闻,我们所里这几年的工作出成果了,我导师周教授这几天要去北京领奖,国家科学进步奖,很大的奖,你们在中央一台就能看到,据说今年总书记亲自颁奖。”

这句话让四个人齐齐愣住,而后欣喜万分,但是还没等他们说什么话,陈久接着说:“所以周教授希望我能继续从事接下来理论落地的事情,希望我能继续在所里继当博士后。因为接下来的工作属于保密工作,所以……”

陈久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如今陈红卫因为腿伤早就不再出车,林国富的铺子生意也愈发萧条。如果参与接下来的计划,他恐怕不太能有机会奉养四位父母。

“陈久!你怎么能……”陈红卫正要发作时呗林国富拦住了:“久儿,你现在走的很高、很远,我们不能成为你的绊脚石。”

林国富转过头对陈红卫说:“老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几个不能挡着。我知道当年你那句话困了这孩子一辈子了,高考时候明明能去清华但是因为咱们孩子才选了华科,我一直后悔当年应了你,现在时候正好,老陈,当年那句话就算了吧。”

众人缄默,陈久朝着他们重重磕了一个头。

陈久一直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想要改变这一切。高考时候报名华科而非清华除了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离爸妈太远,另一部分原因是华科的周明远教授这几年在封闭类时曲线的量子约束有着很深的研究。封闭类时曲线是广义相对论中时空结构的一种特殊现象,指物质粒子沿闭合路径运动并返回初始点的世界线。他知道这个选择可能会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改变当初错误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他也无所顾忌。

武汉以南七十余公里,咸宁高桥镇幕阜山北麓的群山之中,依托上世纪六十年代遗留的花岗岩山体人防隧洞改扩建而成的绝密地下实验基地就隐藏在重重山林之下。对外只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中科院武汉精密测量创新研究院咸宁分部”,公开资料里这里仅仅是一处引力与重力场野外观测台,而真正的时空实验装置全部深埋在百米厚花岗岩山体的地下腔体之内。如果说陈久先前的工作只是理论组的工作,而可操作的实体装置则是由方力院士为总工程师牵头的团队完成研制,这个团队的工作被命名为“归元”。

归元I号的第一次成功,是在2038年的冬天。

那天下午,总工程师方力亲自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几秒,舱内光线像被一个黑色的漩涡吞掉了颜色,小白鼠在其中消失了。三十秒后,光线再次扭曲,小白鼠重新出现在舱内,它有些受惊,缩在角落里发抖。

控制室里一片短暂的沉默,然后所有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方总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成了。”

此后又进行了十几次实验,从小白鼠到果蝇,从无机物到微生物,每一次都成功了。归元一号可以稳定地将目标送回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并在三十秒后回收。

如今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载人实验,但载人这件事卡在了伦理审批上。2039年春天,北京方面派了一个十二人的评审团来到咸宁基地。会议在基地里开了四天,评审团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很尖锐,比如:如果实验失败,实验体被留在过去,我们怎么面对他的家属?如果实验体在过去改变了某些事情,会不会影响现在的时空结构?这项技术如果被滥用,谁来负责?

第四天下午,评审团闭门讨论了七个小时。最终的结果是:同意进行载人实验,但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实验体的选择必须基于自愿原则,且实验前须经过心理评估。

陈久没有任何犹豫提交了申请书,周明远端详着陈久:“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类的生物信号远比小白鼠复杂,神经、意识、生命体征都会干扰锚定载体的耦合,一旦信号出现波动,运气好你会被永远遗弃在过去,运气不好过去未来都不会再有你这个人。”

“我清楚全部风险,周老师,整套理论框架是我们一起建立的,所有的失效模型我反复推演过。”

“那你还去?是这套项目理论的核心骨干。你要是出事归元项目怎么办?抛开工作不谈,别忘了宜昌那四位老人,你出事谁来替你赡养你爸妈,还有林国富夫妇?你准备的财产委托终究……我知道了,是林国富家的那个孩子……”

“周老师,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我至今未婚,把我的所有都投入到归元计划里,如果不能成功我宁愿死在过去。”陈久打断了周明远的猜测。

周明远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只有30秒,你又能做什么呢?”

7月4日一早,咸宁基地地下四层的真空舱已经准备好了。方力站在控制台前做最后的检查。屏幕上跳动着各项参数:时间坐标、空间坐标、锚定频率、能量储备。

方总工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时间坐标那一栏,眉头皱了起来,随后把目光落在了正在休息的陈久身上。

“陈久,你过来一下。”方力决定先和陈久谈一谈,他看过陈久的资料,所以立刻意识到了陈久的目的。

方力手底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坐标是:2002年7月4日,14时23分。空间坐标是:东经110度42分,北纬30度57分。

那个坐标是归州。

“你什么时候改的参数?”在休息室隔间里,方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钉在陈久身上。

陈久说:“方总,我必须去。”

方力摇头:“实验终止,陈久这是你的私事。你如果把私事带进实验,整个项目的意义就变了。”

说完方力就打算出门去叫停实验。

但是他没想到陈久在他身后抄起休息室的凳子朝方自己砸了过来。方力在晕倒前用震惊的眼神看向陈久,此时陈久眼里只有狂热。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汹涌的江水、想起林长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想起父亲的在泥水里朝着林国富的叩首。

“方总工怎么还没来?”

“没时间等他了,按原定计划时间开始!”

“5、4、3、2、1——”

舱内原本惨白的照明灯光开始发生变化,不是骤然的熄灭,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漩涡缓缓吮吸吞噬。明亮的白光从四周向中心收缩,先是暖调全部抽走,再是灰白,最后连黑暗本身都被吞纳。陈久视线里的空间开始褶皱、扭曲,直线弯成松弛的弧,分不清哪里是实体,哪里只是畸变的光影。

等到陈久回过神的时候,最先撞进耳朵的是江浪,是真实、粗粝、沉沉叠叠的长江浪声。浪头一遍遍砸在开裂的岸滩,轰鸣一阵接着一阵灌满双耳。

紧跟着是涌进鼻孔的土腥味,这是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雨后江岸独有的土腥味,被雨水泡烂的草根、混着江水淡淡的水腥气一股脑钻进鼻腔。

细密残存的雨丝零零星星打在脸上,他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一点点对焦。这时他终于看到了不远的泥滩上,少年时代的自己呆呆站在原地,而就在几步开外,林长脚下的泥块彻底崩脱,身体整个向后倒仰,手臂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挥舞,下一秒就要坠入滚滚翻腾的黄浊江水。

陈久什么都来不及想,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朝着江边纵身一跃,直接扎进了长江里。

汹涌的水流裹挟着泥沙狠狠捶打他的躯体,江水的力量远比想象的还要狂暴,浑浊的泥沙糊住眼睛,浪涛一股接着一股把他往下游拖拽。

这一瞬他骤然清醒。

他其实根本没有办法救下林长,此时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无情地跳动,三十秒的时间窗口已经快要燃尽。留在未来的回收信号随时就会彻底断绝。再耽搁,两个人都要永远埋葬在这片江底。

陈久脑海里想起了无数画面,从归州到宜昌,从武汉到咸宁。陈久在翻滚的浪涛之中拼尽全身力气调转身体,迎着浪头,把胸前挂载、本该属于自己的时空锚定装置一把扯了下来,借着一股浪涌推过来的机会,他拼命往前探出身,手臂竭力伸长,就在三十秒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瞬,他将这台锚定装置狠狠塞进林长怀里,死死按在少年的胸口。

“林长!活下去!”

林长只觉得眼前发黑,周围的颜色变了。天不再是灰白的,江不再是碧绿的,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粘稠发黑,光线也开始扭曲,像透过水看一根弯掉的筷子。他看见江面像一块被攥紧的布,从两边往中间挤。

再然后眼前场景陡然一变,几十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在一个金属房间里看着自己,其中还有一个捂着脑袋冲出来的人再跟其他人吵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是谁?”

(六)

少年林长浑身淌着江泥与浑水,湿漉漉的衣裤不断往下滴水,与他的安静相比,控制室这边已是一片大乱。后续的问询是在基地一间隔音很好的访谈室进行。林长在这里一点点拼凑出那一天长江边发生的所有事情。至此所有人终于明白陈久私自篡改了时空坐标。他从参加归元计划开始就是为了眼前这个男孩。

林长不知道隔壁会议室北京方面的专家怒火几乎要冲破屋顶。

“私自篡改核心实验坐标!无视评审定下全部约束条件!这已经不是实验失误,这是严重的违纪!周明远,你作为项目总负责人,我甚至可以建议直接终止你的院士评审流程!”

周明远垂着肩,一言不发,方力捂着自己脑袋后的纱布同样沉默不语。

怒火宣泄过后,喧嚣归于沉郁,一个绕不开的难题横亘在所有人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林长,该如何安置?

有人提议,应当把他送回宜昌,交还到林国富、陈红卫两家老人身边。话音刚落立刻被保密专员否决:“绝对不行。一旦回归原有家庭,归元项目会有严重的泄密风险,如果被境外组织打探到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又有人提议把林长送去公立孤儿院,隐去全部特殊来历,给他编造一套普通流浪孤儿的身份,让他在那里长大。

这句话落下,大家同样陷入难堪的沉默。把一个七岁的孩子,强行扔进完全陌生的孤儿院,对林长本人而言是一种二次伤害。

各方立场来回拉扯,争执此起彼伏,各有各的道理,却没有一个两全的解法。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林长终于开口,少年的嗓音还带着沙哑,但说出的话却超越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幼稚。

“我愿意去孤儿院。”

满室的人全部转头看向他。

“但是,我有一个请求。在送我过去之前,我要见一见我的爸妈,还有陈叔、阿姨。我想看一看他们。”

一番反复权衡,上级给出了折中方案。尽管陈久的违规操作让实验发生了意外,但是也验证了归元计划载人实验的成功,于是让周明远带着林长一同前往宜昌告诉他的家人陈久牺牲的消息,并授予个人一等功奖章。

王秀兰与李翠芬收到陈久牺牲的消息,巨大的冲击瞬间击溃两个女人。李翠芬直接瘫坐在地板上,失声恸哭;王秀兰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而后晕厥过去。

陈红卫僵坐在木椅上,嘴唇不停哆嗦,手里的烟燃到了手指都没能让他回过神。

只有林国富,他站在屋子靠里的位置,目光死死钉在少年的身上,一寸寸打量他的眉眼、神态。

“周教授,这位是?”

“他是我侄子,最近他父母出国了,我代为照顾几天。”

林国富万千念头在他脑中翻涌,心底生出一个荒诞无比的猜想,可理智又马上把它压下去——如果林长还活着,从2002年到如今,三十七年岁月流逝,怎么可能依旧是七岁的模样。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于是他只把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当成是丧子之后产生的幻觉。

四个人絮絮叨叨地对着周明远诉说着这些年来陈久的往事,林长安静听着,一字一句宛如落雷在他耳中轰鸣。

离开宜昌的返程高铁上,林长已经无意在意这事件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互联网的发达让他轻易检索到了陈久有关的痕迹,他全部一一检索翻阅,拼凑出那个背负半生枷锁的挚友。

在孤儿院的深夜,林长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在心底立下一句无声的誓言——陈久,无论要耗费多少年,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岁月匆匆流转。

林长以过人的天赋,一步步走入归元计划的核心。当年那场秘密事故的亲历者渐渐老去、退居二线,几经更迭,林长接过接力棒,成为归元计划新一代项目带头人。

这漫长的年月里,他以单位名义一次次回到宜昌,陪伴、照料四位老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老人们自始至终不知道全部真相,可他们心底都隐隐有所感应——这个孩子就是林长。

弥留之际,林长在各位老人耳边告诉了他们真相,陈红卫终于把压在心底数十年的重担卸下。林国富到生命尽头,也算实实在在,再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时间来到数年以后。

归元II型已经迭代成熟,设备稳定性大幅提升,国家已经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开展过多轮受控的秘密回溯实验。

在最新一次项目会议上,林长力排众议,执意回到过去执行某项任务,他是为数不多有过时空穿越经验且具备完成任务能力的人。

不似陈久当年,这一次没人能够反对林长。

全套时序参数已经录入系统,倒计时即将启动。就在这个关头,一名年轻值班工程师偶然发现了一个参数的异常。

“参数异常!时空耦合度出现无规则漂移!立刻叫停实验!”

可指令发出的瞬间已经晚了。

磁场骤然抬升,封闭类时曲线轰然撑开。吞噬光线的黑色漩涡再一次浮现。林长的身形消失在实验舱之内。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触发回收信号,再也没有归来。

……

2002年,归州。

时空叠加带来剧烈的撕扯。

穿越而来的成年林长,与属于这个时间线的少年林长发生本体重叠。大量来自未来的记忆如同风吹沙砾一般飞速流失消散。数十年科研生涯的全部过往,一点点从意识里剥离、淡去。

脑子如同被浓雾层层笼罩,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只留下一句微弱的告诫:“远离长江……”

江风吹过谭家巷,老城电线杆上的广播在放完今日的新闻后,那首家家户户都听过的《友谊地久天长》夹杂着电流声在归州街巷流淌。

乐声漫过青石板,漫过木楼屋檐。

那些宏大的时空理论,那些生离死别的沉重,统统随着长江流向远方。

林长站在巷口,江雾薄薄蒙住街巷。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简单纯粹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该去找陈久玩弹珠了。”

巷口,小小的男孩正蹲在自家门槛外边,拿着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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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盐
老盐9/24 08:38

江雾泡黑的城墙,排水沟里的淤泥,还有那条像灰白色手绢的天空,画面黏稠且阴郁。这种潮湿的底色,把截流时像扼住脖颈的手给衬出来了。

周砚秋
周砚秋9/24 10:10

开头截流那段,把石料倾倒入江比作扼住脖颈的手,这种压抑的体感直接给后面的温情定了调。归州街头那些发黑的墙、湿漉漉的青苔,配合黑白电视机的噪音,让整个空间像被浸在水里一样,透着股潮湿的颓败感。

L
light9/24 10:19

昨天晚上刚发的时候我就已经读了这篇作品了,现在才打的评论。如果刚读完就给分的话可能会给4甚至5,但是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篇作品经不起那么高的分。

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说在考场上不要冒险写散文,因为写散文的得分要么很高,要么很低。如果两个评卷老师有一个发现了这篇散文言之无物,就会和另一个老师的给分差距过大,然后导致进入三评。一般来说三评都会看作文的思想性和内容,文笔反而是其次,所以捞不着好。

这篇作品的文笔确实很朴素无华,开局时代背景的设置和选取的“三峡大坝”的意向、人物姓名的设置都很有真实感,给我一种看《地火》的感觉,略微真的有“把科幻小说写得像新闻报道一样真实”的感觉。

阅读的过程其实很舒服,作者的笔力可以的,但是一直没有读到科幻的部分,让我感觉有点疑惑。篇幅过半,我已经在想是不是又会像上一届的冠军那样,写了一篇非科幻小说,仅凭文笔夺冠来了?

写道2035了,终于来到了未来世界,出现科幻元素了。但我却反而有点失望,如果这是一般的文,可能也不会那么失望,但是前文的文笔如此之好,以至于让我产生了很高的期待,但是这个元素的出现却很平常。当看到男主选择参加的项目是一个拗口的、指向穿越时空的名词时,我却又激动了起来——穿越时间的题材肯定会涉及时间悖论,我更在意作者想出了怎样的设定去处理这种悖论,这也是我个人对于穿越时空题材的最重要的关注点。但是看完了结尾,这种高高的期待再一次狠狠落地。这也是最后我认为很失望的理由——

按理说,小说中2038年的第一次试验成功,也就是把一只小白鼠传送到过去,在过去停留30秒然后再传送回来,这个实验根本不用等到试验结束才能知道结果。比如小白鼠被传送到一天前,那只需要看一天前的实验室里有无出现一只莫名其妙的小白鼠就可以了,结果可以提前一天知道……这也是穿越时间题材的魅力所在,但是作者完全抛弃了对于这个问题的处理,仿佛在小说的线索中,是按照“过去——现在——过去(未来)”的时间线发展的,所谓穿越到过去,完全没能看出穿越的感觉。

更要命的是结局,作者构想了男主穿越回童年,并且与开头的一幕形成循环。这一处的设置就像中考考场上的散文一样,如果读完之后立刻给分,可能会很高,但可惜我睡了一觉才给的分,已经缓过来了——(接下一条评论)

L
light9/24 10:24

(接上一条评论)我已经缓过来了——二男主穿越回小时候,但是肉体与小时候的自己发生融合(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成年之后的肉体消失了,因为完全看不出来所谓的“融合”在哪里,最终的效果就是只有一个小时候的肉体),同时成年二男主的记忆也消失了,到最后连意识都消失了。也就是说,其实二男主的意识和肉体都没有“回到”过去,那么问题来了,你凭什么说他回去了?

陆昭
陆昭9/24 11:24

石料倾入江心像扼住脖颈的手,这个比喻狠。整体潮湿,发黑,还行。

阿灯
阿灯9/24 13:12

像一双扼住脖颈的手,把截流的宏大写成了某种窒息感。

江照海
江照海9/24 16:49

把截流三峡比作扼住脖颈的手,这个切入点挺有劲。可要是这故事打算走科幻路线,那么纯粹的怀旧文学基调就得有个交代。目前看来,这更像是一部关于搬迁与记忆的乡土小说,至于它怎么把这截流的江水引向科幻的设定,还得看后面能不能立住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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