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轮
西蒙紧握方向盘,脚下油门从未松减。
路并不好走。严格说起来,这根本就不能算路,不过是无数人踩踏出来的通道——尼古拉斯坐在他右侧的副驾驶席上紧闭双眼,但昨天夜里他为了提神喝下了大量咖啡,现在只是在假装睡眠。身后的车厢里索恩还在酣睡,但罗斯托似乎已经醒来,因为西蒙听见了珍妮的呻吟声。罗斯托睡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手伸向珍妮的胸部,或是胯部——但上帝保佑,西蒙心想,珍妮已经累坏了。
保持当下的速度和数量,这一行人已经沿着颠簸的道路向东连续行驶了五天,但实际前进的距离却并不远。最早的成员只有西蒙,尼古拉斯和索恩三人,他们在阿姆斯特丹相识,并结伴而行,穿过欧洲和中亚的途中杜里奇加入了进来,然后在青海又遇见了罗斯托……
珍妮是在罗斯托加入的数日之后才遇上的。那是一个由九个肤色各异的女人所组成的小团体。看见西蒙的车,她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罗斯托只挑选了珍妮一人。平心而论,珍妮是那群女人之中最为漂亮的一个,也因此她如今沦落得被日夜摧残。西蒙这几天一直在想,觉得或许搭上这辆车才是珍妮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但每当换班回到后车厢后这种感觉就会消散。一切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尽管疲惫不堪,但年轻的女人依然强打着精神装出一副笑脸,她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罗斯托,生怕因为某个细微的失言或举止而被赶走。大家都明白,明白那女人心中所感受到的究竟是何种的恐惧。
是的,恐惧。
不是恐惧面前这高大,粗鲁,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野蛮人,而是恐惧身后……
恐惧那群多半已经杀了她的姐妹们的恶狗。
“你没必要同情她。”西蒙又听见尼古拉斯在小声嘀咕。
“她是自愿的。你忘了么?那一群女人……我肯定如果有得选,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愿意代替现在的珍妮。”尼古拉斯这几天一直在嘀咕。“青海……那可是内陆啊!那群女人是怎么去到那里的?她们是怎么从欧洲一路走到那种地方的?走?开什么玩笑!她们肯定是……”
“那她也不应该上这辆车!”西蒙回答,他大喊,几乎用尽力气,完全不在乎声音会被后车厢里的女人听见。“她应该去俄罗斯,走西伯利亚,然后穿过白令海大桥去阿拉斯加!只要上了那座大桥她就可以安全,但跟着我们?她又没有船票,没有船票的人去上海只是死路一条!”
“嘿——”尼古拉斯笑了起来。
“她是女人。”他说,言语中倒其实并没有什么鄙夷的味道。“都一百年了,朋友,你觉得她会不知道这些吗?你想想看,她是个多么漂亮的姑娘啊!而且这一路上她还能保存足够的体力。等到了上海,和那些用两条腿走到港口的女人相比她的优势可大了……我的朋友啊!女人有身体,那是她们专属的船票,她不过是在走捷径而已。”
“走必死的捷径。”西蒙咬牙。“你敢看一眼后面吗?看一眼后面,那群狗在追我们。时间不多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上一个轮回你很轻松就上了船,对吧?所以你才能在阿姆斯特丹街头悠闲地喝着你的咖啡。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慌了神,朋友,狗追上来的时候你慌了神,因为你之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落在后面过……”
西蒙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他仍然继续:“所以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不是每个人,不是每个有票的人都一定可以上船的!我的朋友……曾经的朋友也有船票,但他就没能上船。你根本就不懂,我曾经亲眼看着我的朋友跪在地上痛哭,是在纽约港,无数人一起跪在地上痛哭,而狗在他们背后一点点逼近……没用的,只要被狗追上,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这一点我比你更加清楚!”
“Shepherd追不上我们。”这时杜里奇从后窗探头进来,表情轻松。“我们有车,我们一天就能够前进好几百公里。你们往后看看呗,看,距离已经足够远了,而且明天还会更远,那些光已经变得那么淡了!”他这么说,尼古拉斯则大笑着回应。“就是这样,那些狗再也不可能追上我们了。”
“它们不用真的追上。”西蒙回答,但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解释。“你们不懂什么才是追上……对想上船的我们来说。”
于是大家都不再说话。
之后,尼古拉斯又再次闭上了眼睛,他必须尽快入睡以恢复体力。杜里奇也将头缩了回去,将系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举起,趴在车厢顶部开始观察前方。罗斯托对珍妮的欺辱还在继续,也可能是已经进入了第二轮,西蒙听到珍妮的哭泣声再次传来,但那似乎也只是更加激发出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的兽性。
车轮在转动,一直在转动,从三天前,从一周前,从一个月前。这条路并不好走,两旁的景色也从未改变,直到四个小时之后……
“有人。”
杜里奇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再过了十余秒,西蒙也注意到了异状。地平线上的黑点正随着卡车的前行而不断放大,他眯起眼睛,但无法看得更加清楚。
“是什么人?”西蒙推了推尼古拉斯,但对方怕是好一会儿都不会醒来了,于是他又抬头问车顶的杜里奇。“几个人?带了什么武器?”
“似乎只有一个。”沉默了数秒后杜里奇终于回答。“是亚洲人,但哪一国就不清楚。你知道的,亚洲人都长得一个样子,唔,他没有带枪,最起码我没有看到。他身上的衣服看来很破旧,等等,衣服上似乎有血……”
“叫索恩起来。”西蒙喊。“他的枪法更好……还有罗斯托,让他等会再干那些龌龊事情。所有人都把枪上好膛……再找个角落让女人躲好。”
“希望不会起争执。”一切就绪之后,西蒙看了身旁熟睡的朋友一眼后喃喃自语道。“我们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起什么争执了。”
数分钟后,卡车在距离那陌生人十余米的地方停下。
到这时西蒙也终于看清了对方。那是个年约三十岁的亚洲人,头发凌乱,身材不算高大,但也绝不瘦弱,他的衣服早已被撕成了破布般的碎片,脚下的鞋子也只剩一只。杜里奇只说错了一点,那男人身上并没有血迹,血迹在他的头上。
“你是谁?”西蒙推门下车,径直走向对方,同时用日语问道。他此刻全身上下看起来毫无防备,但其实安全得很,因为身后至少有两把枪已经早早瞄准了那个男人。
那男人没有开口。
“你是谁?”西蒙再问,这一次改用韩语。“你是谁?”他再用泰文,然后是越南话,对于亚洲的语言西蒙其实并不精通,毕竟之前的旅伴大多来自欧洲。他不断转换语言,这样持续数轮,对方终于回答,想必是从西蒙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疑问。
“应该是中文。”那男人的回答西蒙没有听懂,但至少他确定了对方不是哑巴。“你们几个谁会中文?”有些泄气的他扭头朝着身后的卡车大喊。“这家伙是中国人,我听得出,但不懂是什么意思。你们谁会中文,问问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时那亚洲人又再次开口,说的是英语。“你们是谁,又要去哪里?这……难道你们是在旅行?”
“他说我们在旅行!”西蒙身后传来罗斯托肆意的笑声。“我倒真希望我们是在旅行。但我们是羊,你和我们一样,你也是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亚洲人摸了摸头回应。“我忘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可能是因为受过重击吧。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女人,但她却已经死了……我想她可能是我的朋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好像什么都忘记了。”
“他是个傻子。”罗斯托大喊。“别管他,让他留在这里自生自灭。西蒙,别管他!”
“他只是失忆了。”西蒙冷笑。如果可能,他现在就想杀了罗斯托,然后他就可以用罗斯托的船票解决珍妮的问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罗斯托说的没错,时间不多了,狗就在身后,虽然已经甩开很远,但眼下依然没有脱离险境。
“那……恕我们失陪。”西蒙耸了耸肩。“我们还在赶路。没时间一一解答你的疑问。”
“……这样。”那人愣了一下。“我看到你们有车。”他说。“虽然我忘了很多事情,但好像还记得一点点,如果顺路,能不能带上我一程,我想去上海。”
“你是女人吗?”罗斯托还在肆意嘲弄。“如果你愿意穿上裙子,再让我天天干你的屁眼,我就让你上车!别管他,西蒙,让他留下等死!”
“你有船票吗?”西蒙试探地问。
“船票?”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对,我有……也许有。”他这么说,同时弯腰,从脚上脱下唯一的靴子,再从里面掏出一张小卡片。“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船票,它的模样很怪。但上面写着上海港……我把很多事情都忘了,现在就剩下这么一个线索。”
“别理他!”罗斯托依然在喊,但西蒙已经打定主意。
“上车吧!”他点了点头。“虽然以后……可能你会觉得有些事情难以忍受,但别在意。对了,你叫什么?”
“我忘了。”男人回答。“我刚说过,我忘记了很多东西。”
“那,你就叫龙。”西蒙想了想说。“中国人都叫龙,不是么?”
“别让他上车!”罗斯托在怒吼。“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吧。西蒙,你忘记了是谁给了你们汽油?在青海!如果不是我,你们全都会在那里被狗活活咬死!”
“我没忘。”看着那人钻进后车厢,西蒙也回到了驾驶室。“但这是我的车!而且……”
而且那男人所有的是一张双人票,他这么想。
于是发动机再次启动,两旁的景色毫无改变,只是后车厢里多了一个人。
“有个问题我从刚才一直想问。”过了很久,身后传来那个新入伙的男人的声音。“在西边……你们看见了吗?那巨大的光。从好几天前的晚上我就有留意,但从今天开始,就算是在白天也能够清楚看到它,那到底是什么?”
他的确失忆了,因为失忆,所以才会忘记这最重要的事情,西蒙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握着方向盘,脚下油门紧踩。
“那是Shepherd。”他轻轻地说。“我知道中国人怎么称呼它。”
“那是牧羊犬。”
2 拼图
杜里奇趴在车顶观察前方。
车速其实并不快,但道路过于颠簸,望远镜中的景象上下晃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让人感觉眼睛刺痛,但就算这样杜里奇也努力坚持了几个小时,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
这时候已经是正午。阳光炙热而猛烈,但如果要对比,杜里奇宁愿直视太阳也不想去看Shepherd的影子——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而言,那道光都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只是杜里奇感触更深——他今年只有二十来岁,但经历的轮回却只比最年长的西蒙少四次。近十几年来,Shepherd移动的速度似乎在不断加快,死亡的威胁越发紧逼,简直让人喘不过气……而这样的生活他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才能完结。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上一个轮回发生的事情。”当新加入的亚洲人问起时,杜里奇这么回忆说:“记得那时候我还在欧洲,可能是法国,也可能是德国,又或者是哪个国家交界的地方。Shepherd一直在后面,所以我也只能不停的向前跑……你很难想象吧?那时候才不像现在能搭卡车这么轻松。”
那其实是发生在上上个轮回的事情。地点也不是德法,而是在捷克。但这没什么,在Shepherd所散发出的耀眼无比的光芒的映射下,时间和空间都开始以倒数计量,国境线也只不过是形式上的词汇。
在上上个轮回,杜里奇前所未有的落后,就算到了现在,只要回想起那时的处境他也会感觉手脚冰凉。杜里奇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还记得自己有个伙伴,伙伴的名字应该是叫托尼,也可能是叫哈尼或者多尼。
“托尼已经死了,Shepherd杀了他。”杜里奇说。“那是好几个轮回之前的事情了。”
不,并没有好几个轮回那么远。
在上上个轮回,杜里奇和托尼,哈尼,又或者是多尼一起在丛林中奔跑。他们用尽全力,毫不顾忌枝条打在脸上划出的丝丝血痕,但理所当然即使如此直到最后也仍然无济于事,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就放弃了生存的希望。杜里奇已经不记得是谁先停下来,但在他的记忆中,先开口的人应该是托尼。
“我们去抓一只山羊吧!”
复述这句话时杜里奇的声音微小而颤抖,他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
只不过是想饱餐一顿而已。在那种时间,在那种心境下他们只能这么想,也只会这么想。
他们想,他们也做了。
托尼抓住了一只山羊。这并不难,只需要简单的陷阱。但可惜的是那山羊的力气比预想的要大上许多。在绳索断裂的瞬间托尼跳了起来,他抱住了山羊的脖子,而山羊则拖着他向西边跑去。杜里奇在后面追赶,在那个时候他什么也不害怕,只想快点宰了那只羊饱餐一顿,哪怕生吃也好……
但不久之后他们就遇见了Shepherd。难以置信,它竟然已经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只是一瞬间山羊和托尼就去到了Shepherd的背后,接着托尼的尸体从羊背上摔下——在落地之前,他已变成骷髅——山羊则站住了脚,并且回过头来看杜里奇,仿佛在嘲弄,又似乎是在怜悯,依然生存着的人类惊恐万分,因为Shepherd还在朝着他步步逼近。
“可是你还是活下来了。”龙托着下巴说。“所以,你战胜了那些狗?不对,你是成功逃走了?”
“都没有。”尼古拉斯懒散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他吓得脚软,只能跪在地上发抖。但他的运气不错,不知道为什么,狗群在那之后就停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它们刚刚才吃了一个人,所以需要消化?”
“Shepherd才不需要消化。”杜里奇大声说,但并不是反驳。“我也不知道。”他声音中的颤抖加剧。“我不知道,我太害怕了,Shepherd就在那里,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动。”他说。“我当时感觉整个人都发了疯,周围的景象都在扭曲,连Shepherd也是。我觉得Shepherd好像在盯着我看,我听见它在叫,可我不知道它在叫什么……但Shepherd确实再也没动了。”
“你们是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跑。”索恩冷不丁插嘴。“也许它们也觉得有点发怔。”
“我不知道。”杜里奇低下头去。“我有听说Shepherd怕水,但当时是在内陆。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一次Shepherd休息了很久,足足三天,也可能是一个礼拜。我拼了命地向东边逃,走出山脉之后,又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车队,所以才能活下来。”
“我不太明白。”龙想了一会问道。“那不是狗吗?还是说它们是什么奇怪的野兽?”
“它们比野兽更可怕。”驾驶室里又传来西蒙的声音。“Shepherd只吃人。”
“那些狗是恶魔的化身。”为了方便随时解决生理需要,又或者是因为某些恶趣味,罗斯托不准珍妮穿衣服,所以她现在只能用毛毯略加遮掩。毛毯并不大,以至于当下女人圆润的大腿以及腿上的瘀青都展露无遗。她一边轻抚身上的伤痕一边冷笑。“也有人说那些狗是神降下的审判,是灾祸的种子。它们从南到北连成一条线,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只是不知疲倦地想着东边奔跑。”——有时会停,这里杜里奇插嘴说。“……所以我们只能逃亡。我们向东,向东,再向东,就像可怜的羊群一样被驱赶,但就算这样也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因为只要被追上就会在一瞬间被啃得只剩下骨头。啊,谢谢……”她拒绝了龙递过去的外套,同时低头看了身边熟睡中的罗斯托一眼。“不要,不要那么做,如果他看到的话……”
“他现在睡着了。”龙低声说。“我会盯着,如果他有醒来的意思,我保证第一时间拿回来。”
这已经是龙加入之后的第三天。
虽然对过往经历毫不了解,但在这个时代,素不相识的人结伴而行原本就自然不过。事实上,众人之间关系也并不是所表现得这么融洽,至少一开始不这么融洽,之所以改变,是因为在加入后的第二天龙与罗斯托之间所发生的一场冲突。
那是在罗斯托醒来,扯过熟睡中的珍妮甩上一耳光,同时撕扯她的衣服时所发生的事。完全没有任何征兆,新加入的亚洲人突然就暴起挥拳。那场争斗只持续了数秒就被迫停止——杜里奇和索恩分别架住了即将展开死斗的二人,西蒙则停下车,进入后车厢,然后一拳头狠狠打在了龙的腹部。
“别起争执。”西蒙是这么说的。“我们是一个队伍,队伍之间不能有争执……也没有时间去争执,如果你不同意,就现在滚下车去。”
“就算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龙盯着西蒙。
“就算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西蒙语气冰冷。“让你上车是我的权利,因为这辆车的主人是我。同样,提供汽油的罗斯托也获得了一样权利,那就是这个女人。这就是规则,你可能觉得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做选择的是这个女人,她选择了上车,那现在她就必须要履行承诺,如果不愿意,那就也一起下车等死吧。”
西蒙的话不容任何人质疑,于是龙不再反抗——作为回报,罗斯托狠狠还了他一拳,然后当着他的面开始羞辱珍妮,而且越发凶横。不但如此,他还扭着珍妮的胳膊,将女人的脸送到龙的面前,一边嘲笑一边殴打,直到女人昏死也不停止。
至少在那个时候亚洲人的眼睛里流露着杀机,杜里奇明白,因为同样的杀机他自己的心中也曾浮现。枪从来就没有被藏起,无论是谁,哪怕是珍妮也总可以找到机会将枪口抵上罗斯托的脑门再扣动扳机。但不能那么做,原本就陌生的众人之间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争端,如果你杀了其中一人——即使他原本就是恶棍,谁能保证你不会再向第二个人开枪?……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与事件有关的所有人员都赶出队伍,这是时代造就的默契,不针对任何人,但谁也无法改变。
车继续往前开。
到了晚上,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就换成了尼古拉斯。副驾驶位上放着大量的灌装咖啡,而尼古拉斯从抓住方向盘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猛灌,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清醒,如果不考虑那总是时不时微微发抖的手的话,就实际效果来说,喝完咖啡之后的尼古拉斯只能用疯狂来形容,车辆行驶的速度足足比白天快了一倍——同时道路状况却没有任何改善。杜里奇依然趴在车顶观察,但其实除了车灯所及之处,前方只是无尽的漆黑。
身后,Shepherd的影子越来稀薄,到半夜时分,终于完全消失不见了。
杜里奇注意到,当光幕消失的时候,躺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休息的西蒙似乎松了一口气,连肩膀也不像之前那么僵硬了,他看见索恩摩挲着一张照片,于是也将自己的船票拿出来攥在手心,他也摩挲,但和索恩不同,索恩是在抚摸过去,他掂着的是未来。
所有人的船票都一样,没有时间,也没有日期,只是用好几种语言注上了上海港的标识。如果硬要区分,那应该只有龙的船票稍有不同,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杜里奇知道除了基本的标识,那张船票上一定还有某些更特别的印记。
“我听说你有一张双人票。”他听西蒙这么对龙说过,于是探过头去靠近亚洲人。“你的船票是一张双人票?”
“你说过你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具女人的尸体。”西蒙也闭着眼睛说。“我想那可能是你的妻子,袭击你的人应该就是想抢夺那张船票吧,但他们没有找到……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你有上船的资格了,而且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张票还可以让你额外再带上一个人。”
“你会带上珍妮吗?”杜里奇问龙。“这辆车上只有珍妮现在还没有船票。当然,等到了上海,她可能会继续用身体去换上船的资格,但说实话那样其实一点也不保险。我想如果你愿意带上她,她肯定会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会带上珍妮吗?”
“船开往哪里?”龙没有回答杜里奇的问题,而是抛出另一个疑问。“你们说为了躲避狗我们必须前往上海,但到了那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上海的船会带我们前往美洲西海岸。”西蒙回答说,“而Shepherd则会在港口停留一段时间。人们发现,每当接近大片水域,Shepherd前进的速度就会放慢,直到完全适应才会继续往前。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和狗之间的距离将会拉得越来越远,等到了陆地,就又能够获得一段很长时间的休整期。”
“然后我们就会分开。”杜里奇接着说。“我们会分开,各自想办法去弄新的船票,然后继续向东,向东,再向东,去搭乘下一艘船。”
“这就是轮回。”杜里奇继续说。“从生下来的那一瞬间起我们就一直在轮回,你以前也是这样。那么,你会带上珍妮吗?”
杜里奇一动不动地看着龙,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会的,我知道。”他认真地说。“你一定会救她。”
3 无声
索恩无声地擦拭着枪管。
在阿姆斯特丹索恩也擦拭枪管,但不同的是当时的枪膛并没有子弹。索恩遇见西蒙是在某个礼拜六的下午,那时候他正悄无声息地上前,打算干脆利落地干掉对方,但等到他去到目标附近,却发现四周早已化作战场。
于是索恩直接就转身换了另一条路。他攀上屋顶,再跳下,用枪托砸碎了某个不知名的金发小个子的脑壳,等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果然发现了躲在另一个角落的尼古拉斯,以及尼古拉斯发抖的手中那从几分钟前就一直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
索恩爬起来之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和尼古拉斯对视,过了好一会,西蒙那边终于结束战斗回过头来,他看了看索恩,又看了看倒在两人之间的那个金发小子和他早已摔落在地却依然朝向自己的步枪,在这个过程中,索恩什么也没有说。
西蒙对着尼古拉斯摇头,然后又对着索恩点头。索恩则是先点头,继而摇头,然后西蒙就笑了。
索恩就这样上了车。
卡车一路前行,等到里海的时候,杜里奇也加了进来,然后是罗斯托和珍妮,最后是失去记忆的亚洲人……这一过程花了可能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不清楚,也不在乎,时间从来都模糊不清,只有糟糕的道路无止无休地向东方延伸。
其实这时候的道路状况相比前几天已经改善了许多。在尼古拉斯的疯狂驾驶下,一行人终于逐渐接近上海。身后的狗也早已不见了踪迹,各人的心情又都好上了不少,连每天的休息时间也略有增加。
但索恩从未松懈,他知道这还远远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时机,在阿姆斯特丹他就曾经企图抢夺西蒙的车,那么在这里也难保不会有人做出同样的事情。
他的预感很准确。
凌晨时分杜里奇发现了一个休息站——他总是端着望远镜趴在车顶——里面空无一人,但储存了大量的食物,甚至包括尼古拉斯最喜欢的罐装咖啡。西蒙决定稍作休息,在休息时间尼古拉斯又在车库中发现了一辆汽车——可惜没有更多的汽油,而且那车也已经损坏。所以他们又多停留了四个小时,直到将那辆旧车修好之后才离开。
一出休息站他们就遇到了袭击。枪响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传来,幸好没有打中任何人。索恩和西蒙,尼古拉斯,杜里奇立刻开枪还击,双方展开了枪战,新加入的龙其实也分到了手枪,却被珍妮拉着躲进了一处掩体,至于罗斯托,远在枪响的一瞬间他就像鼹鼠般消失无踪了。
枪战只持续了几分钟,而且实际并不激烈,因为彼此都要顾虑子弹的数目。最后,其中一个来袭的方向传来惨叫,同时还有罗斯托的怒吼声,原来他并没有逃跑,而是绕去了敌人后方。这时另一侧的枪声也渐疏,西蒙示意杜里奇和尼古拉斯留下掩护,自己则和索恩分别从两个方向偷偷摸了上去。再过了一会儿,随着最后几声清脆的枪声掠过夜空,战斗也宣告结束,离开的人各自押着战俘回到了休息站前。
袭击者都是亚洲人,但并不是一路,而是两个团体,西蒙审问他们,分别使用了韩语和日语,那群人果然是想抢夺路过的卡车,所以一早就在此埋伏了。
“下次别再躲起来。”西蒙对回到团队的龙说。“女人可以,但你不行。”
那些俘虏最后一个都没有活。西蒙命令他们跪下,然后索恩开始从后方依次执行射杀,其中也有人站起来想逃跑,但却被罗斯托追上,再用铁锤砸断了腿。之后,他们清理干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再搜集对方的补给和枪械,一部分搬上了车,其余的则留在休息站,一如之前修车时那么理所当然。
“为什么修车?又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又留下物资?”发动机再次启动时龙突然这么问,对于这个问题索恩觉得可笑,他不愿回答,只是继续无声地擦拭着枪管。
“……陌生人必须互相帮助。”最终还是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但珍妮却无法再做更多解释,刚杀了人的罗斯托此刻兴致高昂,已经把她拽到角落里去了。
越接近上海,所能遇见的人也就越多,所需要承受的风险也就越大。自从过了那个休息站之后,路边的尸体就接连出现,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遭遇了好几次袭击,但都不算凶险。只有一次例外,因为袭击者选派了一个女人站在路边引诱。
其实当时西蒙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但杜里奇说那女人“长得很漂亮”,所以罗斯托一反常态的温柔,他建议,或者说命令西蒙停下,然后第一个下车,也就在这时候树林里枪声大作,早已埋伏的人也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
这场冲突不比之前的任何一场更激烈,但造成的伤害却是最大。在战斗中索恩受了伤,一颗子弹穿过卡车车厢挡板的缝隙,然后径直贯穿了他的肩膀,不过索恩也同时射穿了对方的脑袋,所以相比之下,他其实占了很大的便宜。
索恩倒地之后他所配的两把枪一支由杜里奇捡起继续射击,另一支则被西蒙丢给了珍妮。索恩看见珍妮握着枪指向车外躲在岩石掩体后的罗斯托,他还同时留意到,另一个方向的亚洲人似乎已经对此有所察觉。索恩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那两个人之间或许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关系,但如果珍妮想要开枪射杀罗斯托,他绝不会阻止,也不会揭穿——虽然可能其他人会从伤口里辨认出子弹的来向——珍妮最终也没有扣下扳机,而是调转枪口及时射杀了某个正在瞄准龙的敌人。
战斗以枪声开始,以其中一方化作的满地尸体落下帷幕。结束之后,活着的人里除了西蒙一行就只剩下最初的那个女人,她躲在卡车车头下方,瑟瑟发抖,显得极为恐惧。西蒙没有也无心盘问那女人,他和尼古拉斯一起检查索恩的伤,伤势不致命,但情况不容乐观,因为车中没有相应的药物,只能用撕碎的衣服做些简单包扎。
尼古拉斯小声咒骂罗斯托,说他“差点害死我们”。但罗斯托更愤怒,因为他从车底把那女人拖出来之后,发现对方并不漂亮。虽说如此罗斯托还是侮辱了那个女人,等一切结束,又一语不发地对着地上的赤裸身体扣动扳机。
“你应该高兴,那女人长相不如你。”钻进车厢的时候罗斯托这么对珍妮说,但索恩想,应该庆幸的是罗斯托才对,如果不是那瞄准龙的枪口,这个可悲的胆小鬼早就成为尸体中的一员了。
因为在征服中得到了极大满足,那一天,罗斯托没有碰珍妮,而是一回到车厢里就呼呼大睡。西蒙要驾驶卡车,尼古拉斯也必须补充睡眠,杜里奇一如既往地端着望远镜趴在车顶,因此照顾索恩的工作就落在了龙和珍妮身上。不过,说是照顾,其实也只是珍妮将索恩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再时不时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安慰话而已。此刻的珍妮依然赤裸,只是上身披着龙给予的外套,至少只要罗斯托还睡着她就能一直披下去。
索恩头枕着珍妮的腿,他感觉到珍妮腿上的肌肤光滑无比,也闻到珍妮发梢所传来的阵阵香气,他看见珍妮的乳房圆润而饱满,而且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有那么几次,女人在瞌睡中微微俯下了身,柔软的胸脯轻抚着索恩的脸。让他几乎忍不住想抬头去亲吻,但最终索恩没有动弹,而是闭上了眼睛。
索恩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索恩与妻子重逢,他褪去妻子的衣服,抚摸她的秀发,亲她的乳头。他进入妻子的身体,与她做爱,可到高潮时妻子的脸却变成了珍妮。尽管如此索恩还是继续猛烈地抽动,随着他的喊叫,周围的空间逐渐坍塌,无数的狗从裂缝钻了出来,冲向他,更冲向珍妮,再钻入珍妮的身体将她撕得粉碎。再然后,有耀眼的光散发出来,在那光芒触及之下,肉体快速腐蚀,露出森森白骨,而在所有皮肤褪尽之前,他看到对方又变回了妻子原本的脸,他想喊叫,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没有医生,没有药物,再过了几天,索恩的伤势没有半点好转,而且还发起了高烧。
睡梦中的索恩不停地说着胡话,他的梦境众人即使不亲历也能领会,因为其中出现最多的词句就是狗。后车厢里陷入了某种压抑的气氛,罗斯托建议将索恩丢下,但龙和尼古拉斯都坚决表示反对。
在索恩清醒的时候西蒙会和他细声交谈。西蒙说新来的亚洲人对环境的融入极为惊人,因为相较尼古拉斯,他的理由要更加狡猾:龙并不是完全反对罗斯托的提议,而是表示,如果要抛弃索恩,就必须由罗斯托自己下手。索恩很快就明白了西蒙的意思:假如罗斯托真的下手,就间接等同于谋杀同伴,那时候狡猾的亚洲人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发起制裁,虽然理由并不充足,但这一车人对那个原始人都没什么好感,如此一来,只要略加技巧蛊惑……
索恩不明白龙为什么这么讨厌罗斯托,或许是因为珍妮,但怎么想都觉得不至于。索恩其实不介意龙那个想利用自己除掉罗斯托的阴谋,反而对此极为赞赏,不过索恩也不想就这样被抛弃,因为他知道下一个休息站就在前方不远。
索恩对西蒙说要重视龙,他有感觉,龙绝不是不懂战斗,甚至很可能精于此道,而且他还感觉到,在不远的将来,那个男人也许会成为某种至关重要的存在,至于为什么,他说不出原因。
索恩和西蒙的交谈通常都发生在清早时分,那时候罗斯托,珍妮和龙都在睡梦之中,尼古拉斯则在驾驶室里疯狂地踩着油门。至于杜里奇,索恩知道即使醒着他也是趴在车顶,挎着两把枪,端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道路,又或者是轻轻揉搓他那张早已皱巴巴的船票,才会不关心后车厢里所发生的对话。
4 假象
尼古拉斯自布雷斯特下船之后就沿着英吉利海峡一路向东。
在阿姆斯特丹他找到一份工作,而且只用了半年就获得了船票。当西蒙沿着同样的足迹来到同样的地点时,尼古拉斯正躺在咖啡厅外的椅子上悠闲地晒着太阳,仿佛整个世界的危机都与他毫无关系。
西蒙出现的时候,尼古拉斯身后的地平线上泛着光。尼古拉斯则记得,那光让他吓破了胆——他此前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因为他此前也从未如此的落在后面过。巨大的恐惧在顷刻间就摧毁了尼古拉斯的全部自尊,他跪在地上哀嚎,亲吻西蒙的靴子,他乞求西蒙能够接纳自己,但等到对方点头同意,又痛苦地咒骂,因为他认定对方一定是在戏弄自己。
在之后漫长的旅途中,尼古拉斯很少去后车厢休息。
他总是尽可能地寻找各种理由待在驾驶室中,不是在主座上猛踩油门,就是在副座上酣睡不醒。副驾驶位的座椅下存放着大量的罐装咖啡,尼古拉斯爱咖啡爱得发狂,不单单是因为它们可以在行驶夜路时帮助自己保持清醒,还因为只要品尝到那份甘醇,他就好像能忘记背后那刺骨的寒意,又仿佛能再次感受狗群逼近前在阿姆斯特丹小憩时的那份自然悠闲。
卡车一路向前,车轮在转动,日复一日。
再过了几天,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下一个,也是距离上海最近的一个休息站。
道路从此处开始已是一片宽阔平整,身后看不到Shepherd的踪影,所以还能看到许多其他的车辆和人也此停整休息。
到了这里,罗斯托终于同意让珍妮穿上衣服,不仅是因为四周异样的眼光,也因为西蒙需要珍妮去与其他的旅人交换物资。作为护送——尽管并不必要——尼古拉斯结伴前往,同行的还有东张西望的杜里奇。
他们离开了约有一个小时,回来时拖着大量的生活所需。尼古拉斯告诉众人这完全是珍妮的功劳,因为他们用以交换的枪支几乎无人问津,只有为数不多的子弹还能换得些许用品。但不管怎么讲,那些用于交换的枪械最后还是一支也没有留下,甚至连杜里奇的望远镜也送了出去。如此一来,这只小队终于有了足够的绷带和药物,年轻女孩的怀里还捧着分量不少的新鲜水果和巧克力。
是夜他们在休息站扎营。索恩和珍妮住在帐篷内,其余的人则在外面就地打铺。后半夜,索恩又说起了胡话,声音之大,搅得众人心烦意乱。在烦躁中尼古拉斯感觉有人从身后推了自己一把,等回头就发现原来是杜里奇。
杜里奇问他是否记得交换物资时认识的那群女人,尼古拉斯点了点头便悄声爬起随对方一起离开。在他们身后,罗斯托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他挠着下巴看向帐篷,想了一会,但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尼古拉斯和杜里奇离开营帐向东走,过了不到一分钟,罗斯托从后方追赶而上,虽然彼此并不喜欢,但谁也没有提出异议。在营地东面的不远处他们找到了白日里遇到的那群吉普赛女人,当然也可能她们不是吉普赛女人,又或许其实他们找到的根本就是另一群女人。
但尼古拉斯不在乎这些,也没人会在乎这些。
在场的还有其他男人和女人。这些不同的人来自不同的车队和群落,有着不同的皮肤和发色,在这一夜之前,他们素昧平生,但此刻他们共同生起了篝火。不同习俗的人围着火堆,用不同语言唱起的不同的歌,用不同的节奏跳着不同的舞,他们喝由各种不同的作物酿造的酒,然后以不同的理由和契机结成伴,但最后,他们都会去到阴影中做相同的事情。
狂欢到黎明时分才告终结。
回到营地时,四下里一片寂静。罗斯托和杜里奇倒头就睡,尼古拉斯则依然在亢奋中,他看见龙坐在不远处凝望西方,西蒙也在,于是走上前去坐下,三人相对无言,又过了一会,尼古拉斯忍不住说:
“别想了,等到了上海我们就能安全。”
等到了上海,他们就可以搭上自治会的船。那船每数个小时就有一班,跨越太平洋直达美洲西岸的圣迭戈。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就可以争取到数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圣迭戈的自治会会为他们提供工作,直到他们存够足够的钱,又或者是直到被那群恶狗追上才离开。
然后他们可以再找一辆车,也可以花更多时间徒步穿越北美大陆去往纽约或是诺福克,又或者是其他港口,再根据积蓄的多少选择不同的交通工具或是沿着海底隧道跨越大西洋。
再然后?再然后他们将开始新的轮回。
同样的轮回尼古拉斯已经历过十几次。他回忆,在西班牙和法国,在奥地利或是罗马尼亚,他仰望未来:不同的地区而非不同的国家,向东,向东,再向东,不断地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他仿佛看到自己穿过中亚再度进入中国,看到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回到这里,回到这个休息站。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可以感受到的只有自己依然存活着。
“但脚会变得酸软,肚子也会变得饥饿。”龙望向尼古拉斯。“我们不断向东,总有一天会无法支撑下去。”
尼古拉斯心中一悸,他想不起自己刚才是否有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但这时西蒙笑了,不是觉得有趣,而是觉得苦涩。
“可是我们还在走,还在向东。”西蒙抬起头,一如之前的龙那般久久注视着西边泛白的天空。
“人类还在走。一百年的灾难造就了新的社会形态。记得之前那个休息站吗?我们留下车帮助后面的人,我们杀死恶徒为后来的人扫除危险。我们帮助后面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前面也有素不相识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在帮助我们。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如果不这样,人类也许早就已经被灭绝干净。”
“你们说过自治会。”龙问。“那究竟是什么?”
“自治会是世界的领导者。”尼古拉斯几乎是下意识就接道。“他们掌握了绝大部分的资源,也创造了绝大部分的资源。”他继续解释,就好像他还在自治会里向那些新丁解释组织的理念时一样充满了耐心。
“那群恶犬摧毁了世界原有的格局。流亡,迁移,国家的概念只经历了十几年时间就化为历史,取而代之的则是新生的自治会。我们有船,有工厂,有一切人类需要的原材料、生产工具和知识。没错,恶犬们不停地追逐着人类,但自治会却可以追逐恶犬。他们跟在那群恶犬背后,发起并领导着世界范围内的合作,第一批人松土,第二批人播种,第三批人祛除害虫,第四批人则收获成果。自治会会帮助大家,会把需要的人输送至前方从事生产,也会尽力救援落在后面的流亡者以免他们被恶犬……”
“你在撒谎!”这时身后传来珍妮咒骂的声音,她早已出了帐篷,而且聆听了许久。“自治会比狗还要冷酷无情,那些恶魔至少对人类一视同仁,但自治会呢?是啊,自治会给人希望,可到最后他们却总是见死不救,他们以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决定谁该活下去,谁又该去死?他们以为自己是谁,牧羊人吗?”
“是的,你说的对。”当尼古拉斯沉默的时候西蒙作出了回应,他扭头望向珍妮。“你也曾经因为没有船票而被抛弃吗?在哪里?在上海?在青岛?在杰克逊维尔还是迈阿密?”他看着流泪的珍妮。“你说的对,可是你不明白那是为什么。自治会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只为让更多人活下去,我会解释给你听,但不是现在,而是等我们跨越了大海,等我们将Shepherd远远甩在后面……”
“Shepherd到底是什么?”龙站起来为珍妮擦干眼泪,然后搀扶着女人进入帐篷再安抚她入睡。“Shepherd是牧羊犬?你说过。”再次出来的时候他问。“你们说它是凶狠的狗,是会将人类撕成碎片的恶魔又或者审判。但为什么,为什么不和它们战斗,为什么全人类都选择了不断的逃亡下去。”
“你是这么想的?”西蒙看着龙,“想着它是某种凶狠的野兽?”他又看了在一旁不远处卷着毛毯的睡梦中的杜里奇一眼,然后神色复杂的扭头望向西方黑暗的天空。“你错了。Shepherd是绝对的死亡,它从南极一直延伸到北极,就像一把剃刀,只是不断驱赶着人类向东方逃亡,就好像驱赶羊群的牧羊犬。”
“你不明白,Shepherd没有弱点,没有空隙,无论是天空还是地底都无法逃过Shepherd的猎杀,没人想知道那些光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也不会,也许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会明白,那只是无止境的绝望。”
“睡吧。”最后尼古拉斯听见西蒙这么说。“我累了,走了这么远,现在我想休息……”
然后尼古拉斯也觉得有些困意了,他不再去想,咖啡、篝火、女人,足够让今天的大脑停止运转。
Shepherd在遥远的西方,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距离,但至少现在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看不到它散发出的光影。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继续停留,第三日也一样。尼古拉斯每晚都和杜里奇一起去寻找那群吉普赛女人,他喜欢用“寻找”这个词,因为每当他潜入篝火旁的阴影,怀里的女人总和前一日长得不太一样。最后的休息站就像伊甸园,四处充满了等待他去探索的神秘之处,极致的快乐使得尼古拉斯流连忘返,以至于到了第六日清晨,当听到西蒙宣布收拾行装继续上路时他感到心中不由得一阵刺痛。
“狗离得还远。”他小声说。“我们已经把那群狗远远的抛在了后面,我们离上海只剩下一点点距离。时间还有很多,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休息……”
“我倒是看不出你晚上有多少时间是在休息。”西蒙径直打断了尼古拉斯的话。“那群狗随时都会追上,难道你还想重演阿姆斯特丹的惨状吗?”
对于西蒙的怒喝尼古拉斯无法反驳,但其他人却没有同感。杜里奇第二个反对,罗斯托则干脆离队去找他新认识的相好。就态度来说,龙站在西蒙的一边,但作为新人,他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双方陷入僵持,几乎就要动手,幸好珍妮及时地化解了矛盾。
“索恩还需要休息。”从帐篷里钻出的珍妮宣布索恩已脱离危险,但依然时常昏迷。这一信息成了尼古拉斯和杜里奇的救命稻草,他们紧紧抓住,只为能再多停留哪怕数日。
虽然不情愿,但在观察过索恩的状况之后,西蒙最终还是同意留下。
“一天,最多两天。”他说。“无论索恩情况如何,两天后我们一定要走。”
狗明明还远得很,尼古拉斯心里这么想,不理解西蒙为何如此急切。
但他看着西蒙,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5 错失
西蒙在圣马洛耗尽了全部积蓄才换到一辆卡车。
因为过于落后,他得到的车又旧又破,几乎不能正常启动。他就这样开着那辆破车一路颠簸着到达了阿姆斯特丹,并在那里遇见尼古拉斯,再然后是索恩。如果说让尼古拉斯加入是因为西蒙看中了他修理机械的才能,那么接纳后者则是因为队伍中需要补充更强大的战力。
西蒙明白即使这样也不够,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队伍未来会遇见什么。
卡车一路向东,穿过德国,越过捷克和斯洛伐克,然后再取道乌克兰。在里海边他们遭遇袭击,原本必死无疑,但幸好及时得到另一伙人的帮助。
杜里奇说他就是另一伙人,他说他们其实本打算隔岸观火,等战斗结束再杀死幸存者好抢夺载具。实在太可惜了,杜里奇这么说的时候摇着头,他说有个白痴不小心暴露了行踪,于是大伙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去。
杜里奇的伙伴尽数死于那场战斗之中,所以他顺水推舟将弹药和食物转送西蒙以换取了加入。一行人继续向东,直到在青海西蒙的担忧终于应验——他们耗尽了燃料。西蒙说没有人喜欢罗斯托,只是当时根本找不到除了接受新成员以外的更好选择。
罗斯托在上车的同时也得到了一项权利,再过了数天之后,他运用这项权利得到了珍妮。
“那女人只不过是罗斯托的行李。”西蒙这么对龙说。“规则就是这样——无论是我们之间,还是他们之间的——直到上船,这个现实都不会改变。”
罗斯托是无法将珍妮带上那艘船的,但龙却可以轻松办到,因为他所持有的卡片是一张双人票。如果龙同意,珍妮也愿意,那他就可以在到了上海之后将那个美丽的女人据为己有。但龙从未这么想,至少不是以这种形式去想。
“我只是不想浪费而已。”龙说,摸着下巴。“其实谁都无所谓。”
龙在努力的观察和理解着周遭所发生的一切。
他向东行,离开休息站沿路走了近二十公里,看见无数的车从身边驶过,但并非尽数开往上海,而是至少有三分之二转向北方。回到营地之后龙将所看到的情形告诉杜里奇,对方解释说那些车去了青岛。
“在青岛有另一个港口,那里的船开往旧金山。”杜里奇这么向龙解释,但龙的直觉告诉他事实不止如此,因为旁边的西蒙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面上的神色明显变得更加阴沉了。
其实每一天早晨西蒙都在催促众人继续赶路,但时间又过去了近两个礼拜,他们却还是在原地停留。休息站旁的空地停靠着大量的车。每晚都有宴会,有酒,有食物,也有打扮妖艳的女人或是男人,而西方却从未出现过光影,即使是夜幕降临之后也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
“狗被我们甩得远远的啦!”罗斯托嘲笑西蒙说。“有什么好害怕的?上海就在跟前,就算被它们追上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
“停靠着的车在陆续开走。”西蒙对龙说。
是的,每天都有车离开营地开往东方或是北方,之所以无法察觉,是因为每天都有同样数量的车从西方驶来并汇入营地。龙注意到,当罗斯托一边揉搓着女人的酥胸一边嘲笑西蒙的时候,他怀中的女人已不是昨天所见,但即使如此龙也没有说话,又或是没资格说话,最后他进了帐篷,和珍妮一起为索恩更换绷带。
珍妮一直在照顾索恩。没有了罗斯托的骚扰,她女性的一面在此尽数展现:更换绷带,涂抹药膏,擦拭汗水……珍妮尽了她所能尽到的一切努力。这样到了第三个礼拜,索恩终于能够坐起,虽然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总算让大家松了一口气。
那一天尼古拉斯和杜里奇带着他们新结识的女伴前来看望索恩,那是两个有着金色长发和深棕色皮肤的美艳妇人,她们喂病人喝下了一碗稀粥,然后许诺等他恢复精神,就把她们的妹妹介绍给对方。
“那也是美人,而且只有十六岁,还未经历人事。”尼古拉斯舔着嘴唇这么说道。可到了第二天,那两个女人也带着她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妹妹一起随某个车队离开了。
又过了数日,西蒙的忍耐已接近临界点,某一天珍妮正在给索恩换药的时候他突然进入帐篷,然后当着珍妮的面与索恩交谈,如此二十分钟,又和珍妮一起搀扶着索恩走出室外。
随后西蒙交给索恩一把枪,让他对着数十米外的某块岩石开火。那岩石足足有半个卡车头大,索恩射击了五次,连石头的边都没擦到,但西蒙说这样就好,然后他召集所有人,再当着众人的面宣布索恩已经完全康复,必须立即启程。这一次,他态度强硬,杜里奇和尼古拉斯不得不服从于西蒙的决断,只有罗斯托怎么也舍不得他的新姘头。
“我给你两个选择。”珍妮站在西蒙身边,听见那个她曾以为对方或许有些优柔寡断的男人这么斩钉截铁地说道。“要么上车,要么和你的小婊子一起留在这里喂狗。”
听完这句话之后的罗斯托立刻妥协,他乖乖钻进后车厢,当然,珍妮的噩梦也由此再度降临。
轮胎自正午开始恢复旋转。驾驶员毫无疑问是西蒙。尼古拉斯依旧坐在副席上,杜里奇仍如往常般趴在车顶瞭望前方,只是没有了望远镜。罗斯托在折磨完女人就躺到一旁呼呼睡去了,而珍妮则在擦拭干净身体之后就转去继续照顾索恩。龙注意到在面对罗斯托的野性回归时珍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仿佛她早已接受这一切都是命运。
由于路况良好,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上海,但怎么也无法靠近港口,因为到处都挤满了人。尼古拉斯提议弃车,但被西蒙强硬的拒绝了。他们继续往前开,行驶的速度比步行更慢,到接近子夜时分,杜里奇在车顶大声宣布说他看见了港口的探射灯,但同时说他并没有发现预想中的那艘船,接着他又自作主张地跳下车挤到前面去询问。
杜里奇去了半个小时才回来,途中几乎被踩死,他说船已经开走,下一班必须等到明天早上。
这时候他们的卡车已完全淹没于人海之中,无论前后左右都再也动弹不得。尼古拉斯再次提议弃车,杜里奇和罗斯托也投了赞成票,因为他们都有看到和他们一样遭遇的人已经采取了行动。这一次西蒙没有否决,于是罗斯托立即就自顾自地跳下车去,接着是杜里奇,尼古拉斯犹豫了一会,但最终也打开车门离开,他们三人眨眼间就消失在人潮之中。
龙没有下车,因为他发现西蒙虽然没有否决提议,却也没有动弹。珍妮也没有下车,因为她只有跟着龙才能顺利上船。至于索恩,他单独一人出去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龙透过后窗看见西蒙趴在方向盘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似乎在犹豫,但更像是在思考,在衡量,在分析某些至关重要的利弊。直觉告诉龙西蒙的举动才是正确的,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这已经足够让他选择耐心等待。
西蒙想了很久,等抬起头来才发现竟然还有人留在车上。于是他指了指附近停靠着的几辆已熄火的汽车说:“看见了么?去把汽油弄过来。”
“我们已经不需要车了。”珍妮抗议道,她以为这根本毫无意义,但龙适时地用手掩住了珍妮的嘴,因为他此刻已全然明了了西蒙的担忧。
于是龙和珍妮带着容器和工具下车,他们分头行事,拨开人群靠近那些车辆。那些车都曾有过主人,如今却只是被遗弃的累赘,周围的人流徒劳而缓慢地向着港口挪动,根本没有谁会来阻止。
两人来回穿梭,一辆又一辆的进行扫荡。这样过了可能有两三个小时,他们将视线可及的车辆上所能搜集到的汽油全部汇聚到了一起,不但填满了整个油箱,甚至连后车厢里的几个油桶也灌了大半。
然后他们终于弃车,西蒙在前方开道,龙和珍妮则搀扶着索恩紧跟在后,四人蹒跚而行,速度比之前还要慢。又过了大约几个小时,他们终于听见了汽笛声响,虽然无法看见,但想必杜里奇所说的船已经到达。于是他们加快脚步,但这只能说是试图,因为人流变得更加密集,根本由不得自己。
“如果我们早点弃车,现在就已经开始检票上船了!”珍妮低声埋怨西蒙,但对方只是干笑,同时用肩膀在前方努力地开辟缝隙。他们一路前进,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脑后也是。他们仿佛陷入了潮汐之中,有时偏向左边,有时偏向右边,再后来,他们只是不断地往一旁倒开,仿佛遇到了某堵坚实的墙壁,只是在距离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漩涡中徒劳的划着圈,但要前进一步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
然后他们就遇见了尼古拉斯,原来他也在划圈,之后是罗斯托,再然后是杜里奇,他们七人分两批离开卡车,前后相差了几个小时,但经过一整夜,直到东方渐渐泛白,所有人却又回到同一个起跑线。西蒙笑着对珍妮说:“你看,我早说结果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搜集汽油还是毫无意义。”珍妮辩驳道。她只来得及说上这么一句,后方的人潮中便传来了一阵骚乱。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船拉响亮汽笛,和平常不同,那汽笛声时长时短,暗含某种节奏。尼古拉斯一脸的困惑,而珍妮则大声喊叫:“快!船要开走了!”
但这时候龙的目光却被牢牢的盯向了西面,他听见西蒙在自己耳边小声询问说:“看到了吗?”然后又听见杜里奇颤抖的声音说:“是Shepherd……”
由无数的人所凝聚而成的海潮在瞬间变得波涛汹涌,每一个人都在用尽全力朝着船所在的方向挣扎。索恩的肩膀被挤得变了形,鲜血从迸裂的伤口中涌出,而身旁的珍妮却无暇顾及,因为她已在放声哭泣。龙看见尼古拉斯拉着西蒙就要往前挤,但西蒙却仿佛被钉了钉子般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杜里奇紧靠着罗斯托,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而他所依赖的壮汉则大吼着命令周围的人让道——罗斯托甚至掏枪射杀了一个倒霉鬼,但还来不及第二次扣动扳机,枪已经被人流卷得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又是三声汽笛长响。人流涌动的力量变得更加暴躁。“船要开了!”四下里到处都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船要开了!” 四下里到处都是映射出绝望的面孔。“船要开走了!我们完了!”四下里到处陷入癫狂的可怜之人。
“我们到前面去!”尼古拉斯在喊叫。“到前面去!到前面去!到前面去!狗还在地平线上,他们还远!我们到前面去!我们等下一班船!”但他的得到的回答却是西蒙狠狠的一拳。
“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最后一班船!”
“这是最后一班船!”西蒙五官扭曲在一起。“Shepherd已到了可以看到的距离。对,距离还远!对,时间还多!但再也不会有什么该死的船了,你们这群白痴!”西蒙吼叫着揍倒了尼古拉斯,然后是杜里奇,然后是罗斯托。“你们喜欢小婊子不是吗?你们喜欢留在休息站不是吗?是啊!时间还早着呢!我们离上海近着呢!是啊!狗被我们甩得远远的了!我竟然会容忍你们!我竟然会容忍你们!你们这群白痴!”
“我们回去。”龙看着西面的光影,他安抚珍妮,等被打倒的三人爬起,又架住了西蒙欲再次挥动的铁拳。“我们回去,回车上去!”
“对,我们回去。”终于冷静下来的西蒙盯着龙,语气中毫无感情。
“我们去西伯利亚!”
6 逆流
西蒙以毫无根据的假设来推断龙的过去。
西蒙认为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曾经接受过高等教育,甚至可能曾经在自治会的领导下拥有过一份稳定的工作。
树林里躺着的尸体是龙的妻子——西蒙这么假设:不知道是生命中的第几个轮回,龙牵着妻子的手从开罗出发,他们先后经过了叙利亚和伊朗,等跨过北回归线就开始一路向东,并计划在到达缅甸或是越南再转行向北。对于那些一直远远走在队伍前的中产阶级而言,Shepherd只不过是远在地球彼端的传闻中的怪物,所以这对小恋人也缺乏应有的危机感和怀疑精神。
在西蒙的假设里,龙在印度萌生了改变路线的想法,但直到进入尼泊尔才下定决心。
西蒙想象:龙在途中遭受了陌生人的蛊惑,于是带着妻子一起加入了某个车队。这改变其实本无危险,但在喜马拉雅隧道中愚蠢的男人无意中透露了自己拥有船票的信息,于是到了四川便有谋划已久的人痛下杀手。
西蒙又想象:对于看不见的危机,龙其实早有察觉,他将船票藏于鞋底,并在某个深夜带着他的妻子夺路逃亡。
西蒙还想象:两个小情侣不久就被凶徒自后追上,在搏斗中龙杀了一个人,或许两个人,但这时身后传来女人的惨叫声,于是他回过头去,接着就被人一棍子敲破了脑袋。
西蒙一直都在观察龙,他作出假设,然后用想象填补细节。对西蒙而言事实的真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些假设中,他可以更加清楚地去预测对方的行为模式和心理想法,然后再以此为基准来决定自己接下来的步调。
西蒙知道龙也在观察,失去记忆的亚洲人一路以来都在采取各种手段汲取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讯息。亚洲人询问西蒙,询问尼古拉斯,询问杜里奇,询问索恩,询问珍妮——如果有必要,也会去询问罗斯托——但西蒙发现,龙之所以会去询问并不只是为了解开心中的困惑。
西蒙假设龙其实是在衡量这个团队中每个分子的能力和潜力,他认为这并不是因为龙想做什么手脚,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更准确地判断出自己应处的位置。
所以其实龙早就知道这种结局会发生?早就知道即使到了上海大家也可能上不了船?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是因为团队中已经有人——因为西蒙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西蒙这么认为,而且他觉得自己只要这么认为就已经足够。一切的推论都来源于假设,至于理由,那原本就是可有可无的。
没错,无论什么理由都不会改变现实。
汽笛和警报的声响变得越发急促。西蒙,罗斯托,尼古拉斯三人在前方合力开辟道路,龙和珍妮则在中间搀扶索恩,杜里奇跟在后方,他不断抱怨说应该继续等待下一班船,但手却紧紧地抓住了珍妮的衣服不放……他们一伙人向西逆流而行,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右方不远处第一次出现了与他们方向相同的另一组人,再过了几分钟,左方也出现了一支同样的小队。三三两两的西行小队起先不过是东流的巨大海潮中的点缀,但随着众人不断前行,它们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最终汇合成背离港口的另一股海潮。
“你是对的。”身后有人在低喃,西蒙无心分辨是谁所说,也没有时间去感受骄傲。东西两向的海潮互相撞击,形成巨大的涡流,只要稍有不慎卷入其中就会被撕成碎片。他命令罗斯托上前些许,自己则和尼古拉斯一起将手搭在前者的肩膀上,使得原本的横向前线变成三角箭头以减缓冲击。他们前进,然后后退,然后再前进,向着死亡所在的方向前进。Shepherd的光芒在遥远的西方闪烁,给天空染上了绮丽的色彩,那原本是众人努力逃亡的存在,现在却仿佛成为了指引生存方向的路标。
又过了半小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车,但不是自己的——各种大小不同的载具停在道路,又或者说是停在潮水正中。它们在前一晚因为相同的理由被遗弃,现在又因为相同的理由成为四周绝望之人的救命绳索。洋流在逐渐转向,不同的人于不同的时间先后领悟到生存的关键所在,西蒙看见有好几个小队的人已经爬上车并启动尝试调转车头,可是引擎声也引来了掠夺者。他又看见罗斯托将手伸入怀中,似乎想掏枪射击,于是连忙制止对方的进一步动作。
“找我们自己的车。”他按住对方的手,短短几个字,但语气强硬,不容任何反驳。听到他的话——又或者是想起自己的枪早在之前就已经遗失——罗斯托便将手收回,然后他大声问道:“你确定我们可以上车?”
“你确定我们可以顺利上车?你确定我们的车现在还留在原地?”罗斯托喊叫着,同时用力挥舞手臂,将前方阻碍的陌生人推到一边。“你确定它还没有被什么人开走?”
“我确定。”西蒙回答,语气比之之前更加坚定。“相信我。”
所有人都相信西蒙,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必须相信西蒙,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具体是何种理由对西蒙而言并不重要,他带领其余六人继续前进,先是逆流而上,等潮水流向偏转,就顺流而下。这样再过来十来分钟,杜里奇率先发现了那辆熟悉的小卡车,又过几秒,其他人也相继看见。那车神奇的留在原地,仿佛忠诚的家犬在等待自己的主人。小队中因此泛起了一阵不小的欢呼声,罗斯托开始大笑,他回头称赞西蒙,而西蒙面无表情。
西蒙指挥众人一点点靠近,到了卡车跟前,就和其他人一起先将索恩抬进车厢,然后是珍妮。紧接着他离开队伍,抓着车沿艰难的去到卡车侧面,逆着人潮挤到前段车头。一如他所料,打开车门钻入,驾驶席上果然坐着一个陌生人。
“这车是坏的!”看见西蒙,陌生人就举起手中的两根导线开始哭喊,但西蒙只是一脸的坏笑。“我知道。”他抓住对方的衣领。“因为这是我的车。”然后用力将他推出车外。广场上数十万只脚并不知道什么叫仁慈,所以那可怜的男人一落地就被淹没,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你早知道会这样?”等西蒙在驾驶席上做好,他发现龙也从另一边钻了上来。“昨天晚上你就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龙紧盯着西蒙,眼神微妙,似乎是在询问但其实并不然。
“当然不是。”西蒙说。“我只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两根导线从仪表下方的挡板后被拉了出来,但那其实是假的,西蒙用力将它抽出,然后从更深处的里层抽出正确的两根,又探手到遮阳板后方拨开暗藏的机关。
随着火花轻闪,身体也感受到一阵震动。“枪在你的座位底下。”卡车启动之后两手紧握方向盘的西蒙面色阴沉。“还有后面的人,叫他们做好准备。”
他不需要解释准备什么,因为答案很快就被揭晓。
卡车巨大而笨重,仿如暴风雨中的避风港,先前它沉默不语,所以谁也不曾留意,但如今轰鸣的引擎声已将四周那亡灵般的死寂唤醒,仅仅数秒,呼喊声就扩散了开来。
“让我上车。”起先是恰巧行至窗外的妇人。
“不,让我上车。”然后是妇人身旁的长者。
“让我上车!”
“让我上车!”
“求求你,让我上车。”喊叫声,恳求声如波纹般迅速扩大,以卡车为中心,仿佛被漩涡吸引般一拥而上。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上车。”无数的人在喊叫,在哀嚎,在恳求,在威胁,在拉扯,在敲打,西蒙感觉自己的手心沾满了汗,但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愈渐沉稳。“阻止他们!”他咬牙,然后大喊,或者说命令。“现在的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心!”
如果要顾及他人,那就在之前,或者在之后再去顾及好了……卡车虽然已启动,但前进的速度却很慢,几乎为零。“他们在往上爬!”后车厢传来珍妮的呼喊,然后又可以听见尼古拉斯在咒骂。西蒙回过头去,他看见罗斯托正用力抓起某个陌生人攀在车沿的手臂再一把甩开。这就对了!他想,就是要这样!但没来得及说话,左侧的车窗乒的一声被砸开,沾满了血和玻璃碎片的手紧接着就被伸进来。
“让我上车!”满脸是血的陌生男人用力抓住西蒙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的手臂,全然不在乎这时候他自己的身体已是悬在半空,只是不断挣扎着想要爬进驾驶室。“让我上车,求求你了。”他说,但得到的回应仅仅是西蒙迎面而来的拳头。
“放手!”“让我上车!”“放手!”“滚开!”围绕着小卡车,四处也是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和绝望的哀求声。西蒙在大喊,尼古拉斯在大喊,杜里奇在大喊,罗斯托在大喊,甚至连珍妮也在咒骂。但这毫无意义。即使脸被揍得变了形那些人也绝不会松开双手,即使被脚踹在脸上也没有人会后退哪怕半步,手臂上沾满了血迹,不知名的人的指甲生生断裂,嵌在肉里。恐慌与癫狂互相纠缠,无情和希望互相撞击,互相撕扯,一切无止无休,好似地狱,几乎要将人最后的一丝理性也吞噬干净。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方,Shepherd光芒越发耀眼而璀璨。
然后枪响了。
猎枪的枪管从西蒙的鼻尖擦过,随着充满硝石味道的烟雾散开,枪口所指的女人的脸上也顿时开了一个大洞,红色和白色的液体纠缠着自颅前脑后飞溅而出。“你说过要带我们去西伯利亚!”西蒙听见龙在自己耳边大喊。“你说的!你是团队的领袖!你说过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心!”他转过头去,原以为会看见一张情绪激昂的脸,但实际上却发现对方神情黯淡,仿若寒冰。
“我知道,我知道!”西蒙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他说,他回答,他大喊,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知道!”他又说,好像在给自己鼓劲,可是却感觉浑身没有任何力气。
然后西蒙感觉到有另一只脚用力踩在了自己脚上。
7 冰冷
龙在地上躺了很久。
那时是夜晚,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不见星星,但似乎还存在着其他光源,所以不至于一片漆黑。男人躺在地上,嗅着空气中弥散着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感受着脑后传来的阵阵剧痛,湿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水,而是血。
他的故事就在这样的起点中再度展开。
直到初升的阳光刺在脸上,脏兮兮的男人才终于有了足够的力气挣扎着坐起。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些恶心气味的来源:一位年轻女性就躺在不远处,胸口尽是鲜血,显然已经死去许久,他再环顾四周,又发现了另外几具尸体,每一具都周身遍布伤痕,暗示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斗。
一群人追踪着那个女人——以及女人的同伴——来到此处,随后双方展开厮杀?他这么想。但很快又陷入困惑。若是如此,自己究竟是属于哪一方?追踪者,还是逃亡者?
他一个个翻看那些尸体的脸,每一张都显得熟悉而陌生。他苦苦思索,但毫无头绪,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名字,却缺乏将名字与面孔相连的线。在这个过程中,他时而感到莫名的悲伤,时而又没来由地变得愤怒,数种情感不受控制的反复替换,再相互碾压,又彼此吞噬,到最后,心中只剩下一股莫名的冰冷。
那是无法形容的感觉,不知为何,越是冰冷,却又越是能感触到镇定和安宁,仿佛自出生以来就一直被包裹在其中,仿佛触摸到了某种遥远的事物。于是他决定不再思考,而是站起来,拄着一根随手拾来的木棍,蹒跚地离开了那个奇怪的地方。
西方的天空中隐约闪烁着奇异而璀璨的光芒,直觉告诉龙离那光芒越远就会越安全——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于是他取道向东。他走了好几天,走得越远,心中冰冷的感觉也变得越发强烈。但他毫不在乎,只是脚下一刻不停。这样过了好几天,他终于走出森林,再过不久,又遇到一辆从西方驶来的卡车。被多只枪管指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仿佛恶作剧般的嘲弄。有个男人径直走过来,问了许多话,起先没听懂,但最后终于可以顺利交谈,很多问题都难以回答——毕竟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说了谎,虽然不是全部,只是隐瞒了森林中尸体的数量。到这个时候,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我是逃亡者。”龙对自己说。“那个女人是我的同伴。”可这并不是由于经过时间的推移他终于想起了什么,纯粹只是因为这样的身份对当下的局面更加有利……过程稍稍有些复杂,但那些人最后终于同意让他上车。
在车上,他与其中一人起了争执。当那个叫罗斯托的莽汉企图强暴某个女人时,他突然动了怒,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对那个女人总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不是爱,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充满了愧疚和悔恨的责任。
这毫无道理。
“珍妮……”
这简直莫名其妙!
“珍妮……”夜幕降临时,他以无人听见的音量小声念诵这个名字,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醒来时躺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女人的脸,但依然缺乏将名字与相貌相连的线。
西方的天空永远闪烁着怪异的光芒,名为Shepherd的恶狗驱赶着他们一路向东。随着时间的流逝,龙逐渐理解了这个世界。他也开始做梦,在梦中的自己也是如现实般一路向东,但Shepherd的光却不在身后,而是在眼前。透过Shepherd的光芒他感觉到在光的另一头有许多存在,有些隐约间与他有着彷如手足般的联系,但更多的是一些能让他为之雀跃的东西。每当从梦中惊醒,龙就感觉心中的冰冷比之之前又强烈了许多,仿佛有某种可怕的意识正在逐渐苏醒。他很小心,小心地隐藏着这份冰冷,但最后却还是不得不将它释放出来。
“我们最需要的就不是同情心。”西蒙这么说,他说,他也做,只是做得并不完美。海潮中,卡车前进的速度几乎为零,但西蒙对此却无能为力。于是龙终于觉醒了,他从座位下拿出尼古拉斯的猎枪,再将枪口对准正撕扯着西蒙衣领的女人。扣动扳机的时候龙的心中什么想法也没有浮现,一切都仿若寒冰。他对着西蒙大喊,脚则直接踩踏上了对方踏着油门的脚背,他用尽全部的力气踩下,没有犹豫,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冰冷和冰冷。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车轮终于开始旋转,似乎要一吐之前的怨气。车头奋力攀爬的人只是一愣就相继被撞倒或甩开,有的被碾入车底,有的则被无数只脚无情踩踏。车旁两侧的人挣扎着想往外让开,但更外围的人组成了坚实的壁,且不停向内挤,他们喊叫,他们挣扎,最终还是被卷入车轮,被撕扯成碎片,而因生命的消亡所产生的空隙只是刹那间就被新的可怜虫填补了。
哭泣,辱骂,惨叫,四溅的鲜血使得周围癫狂的气流变得更加暴躁,尤其当避让成为绝路,那些可怜虫也开始更疯狂地尝试攀上卡车。驾驶室中的龙回头后望,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人的面孔。那面孔很快便离开了后窗玻璃,罗斯托揪着对方的头发,大吼着将人抛下车去,在他身后,杜里奇站在车沿,双手持枪,交替射击,不一会就打完了子弹,但当他低头去取系在腰间的弹匣时又有一人爬上来,用脏兮兮的手猛地抓住了杜里奇的腿,使得年轻人不由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杜里奇奋力挣扎,用另一只脚去踢对方的脸,但显然双方的信念差距巨大,幸好这时珍妮及时解救,她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用尽全力朝着对方手臂砸下。没有声音,无论是拳肉相交声还是筋骨断裂声都被周围巨大而癫狂的洪流所掩埋,但那人切实地张着大嘴朝后方倒去了。
“再用力一点!再快一点!”回过头来的龙朝着西蒙大喊,却看见西蒙踩着油门的脚正不住的颤抖。
“他们还有机会!”西蒙歇斯底里的喊叫。“他们还没有失去机会,那些狗只是刚刚到了勉强可以看到光的距离。就算只是步行,他们只要一路北上就还有机会脱离险境!”
“对,他们还有机会!”龙抓住西蒙的衣领。“但就算这样你也推开了他们,就算这样你也开枪亲手射杀过他们。一直以来你都在这么做,那为什么现在你犹豫了!为什么现在你却失去了胆量!你要我们舍弃同情心,但自己却是个胆小鬼。加速!我要你用尽全部的气力去踩你脚下的油门!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你不忍心那么做,那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西蒙的脸变得通红,也许是因为羞愧,也许是因为激动。“我知道!”他大声喊叫,对龙,但更多的是对他自己。“我知道!”随着喊叫,他颤抖的脚终于恢复平稳,且渐渐下沉,渐渐用力。引擎轰鸣声变得比之前更加大,或许发动机正冒出阵阵白烟,但不论如何车的速度都又加快了许多,挡风玻璃上也因此被溅上了更多的血。
巨大的卡车犹如一台绞肉机,只是无情地在人海的潮流中杀出一条血路,车窗终于不再有手伸进来,尖叫声即便响起也很快被甩至身后,无论是西蒙还是龙都沉默不语,只是用血红的眼睛紧盯着前方血红的道路,冰冷的气息在散发,由龙的身体里,由西蒙的身体里,整个驾驶室仿如冰窖一般。
这时又有碰撞声从后车厢传来,龙再次回头,有个老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攀过了车厢侧挡板,正和索恩互相撕扯。他看见索恩吃力地将枪抬起以抵住对方的胸口,而对方也用尽全力想掰开索恩的手臂,枪终于被扣动了扳机,但子弹却只是打中了老人的肩膀。
老人向后仰去,与此同时,一张纸片从索恩的怀中飞出,飘荡在半空,索恩伸手去抓,但老人依然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于是索恩下意识想用另一只手去补救。也就是这个动作,他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龙看见索恩挣扎着想站稳,可这时候老人已经整个人倒向了车厢外侧,而且他拽的是那么紧,是那么用力……索恩挣扎了一下,然后又挣扎了一下,不远处的珍妮刚刚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打下车,回头发现这一情形就丢下棍子想冲上来帮忙,但她终归慢了一步,索恩的脚已离开地面,只是一秒,人已随着对方翻下车去了。
刺耳的尖叫声穿过空洞的后车窗传入驾驶室。龙看见珍妮发了疯一样探出身子去看,去寻找索恩早已淹没于茫茫人海的身影。“停车!停车!”他听见珍妮在喊,一边哭一边敲打后车厢挡板。“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他又听见西蒙在问,但只是咬着牙回答说:“没事!”
“什么事也没有!”他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等重新睁开,却看见后车厢的珍妮正坐在原地望着自己。
失去了良知的束缚,卡车继续前进,如嗜血的猛兽无人可挡。过了几分钟,密集的人潮终于有所缓解,他们继续加速,以所能达到的最大极限前进,最后终于将海流远远地抛之于身后。同行的车还有数辆,或是更多,皆是轮下缠绕着无数亡灵的凶手,它们一起西行,排放出沾满血腥味道的尾气,每一辆车上都寂静无声,就好像一座座移动着的坟墓。
又过了几个小时,车队终于到达最后的休息站以东二十公里的岔路。他们停下稍作整顿,然后择路向北,从这里开始司机又换成了尼古拉斯,西蒙则去到了副座上,至于龙,他回到后车厢,在一片死寂中前行,再坐下,然后将身体靠在车厢上,只是一小会便昏昏睡去了。
他又梦见了Shepherd。
他梦见自己向东奔跑,手里拿着枪,脚下踩踏着无数的碎骨,走的并不快,就仿佛在耐心等待从前方、从灌木深处、从内心深处共同传来的某种呼唤。在梦里,Shepherd的光芒一如既往的在闪烁,并非在身后,而是在眼前,那光无情而冰冷,他的心也是一样。然后那些光芒终于在梦中朝他扑了过来,又或者是他自己扑向那些光芒,扑向那些冰冷。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家,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过去,但后来光芒中出现了一张女人的面孔,事实上,是珍妮的面孔,接着珍妮的面孔又变成了树林中那具女尸的面孔。
不知为何,看到那面孔,原本因冰冷而凝结的心就继续跳动了起来,而且还散发出难以言语的炙热,好像火焰在燃烧,周围的一切原本都早已凝结,但现在却开始一点点融化,你是谁?我又是谁?在无尽的虚空中龙在挣扎,在叫喊,在询问。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可以回答,于是他开始变得焦躁,燃烧着的火焰也开始炸裂,变为不知名的愤怒,那愤怒没有来由,也找不到去向,但它们却不断堆积,直到无穷无尽,却又朝着更深处继续蔓延。
然后龙终于醒来。
卡车依然在前进,过去是向东,现在则是向北,罗斯托和杜里奇倒在一旁酣睡,只有珍妮仿若幽灵般蹲在龙跟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索恩死了。”珍妮说。
“你没有救他。”
8.倒影
珍妮就着驾驶室玻璃上的微弱反光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的内容并不属于现在,虽然耗时极其微小,但那其实是瞬息之前的倒影。对现实而言这一类知识其实毫无作用可言,可珍妮却很喜欢,因为这意味着在照镜子的时候,其实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
珍妮在青海遇见西蒙,更之前则是属于另一只小队。那是一个由八个女人所组成的队伍,她们彼此肤色各异,发色也相互略有不同。队伍的领导者是一位中年妇人,虽然周身狼狈不堪,但言行举止从不失优雅。面对珍妮的恳求,那妇人只是微微弯腰,用双手捧起女孩的脸细细端详。
“你真漂亮。”妇人这么说,语气诚恳,发自肺腑。“但真可惜,你就要死了。”
成为第九人的珍妮与她一起向东徒步而行,有时一天要走上约莫三十公里,有时却只有五公里不到。与过去所加入过的无数个队伍相比这无疑是最慢的一支,但年轻的女孩却在其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女人们没有载具只有双腿,行囊里的食物和清水也并不多,恶魔的脚步在一天天逼近,死神冰凉的手轻抚着她们柔软的颈脖,但谁也没有催促同伴加快步伐,反而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们一路向东,向东,再向东,不知不觉中,行走不再是为了逃亡,而仿佛只是一种习惯。每当夜幕降临,女人们会升起火堆,然后围坐在一起,她们互相端详对方的脸,互相赞美说“你真漂亮。”但最后所有人都会低下头去:“真可惜,你就要死了。”
平静的时光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过了好几个礼拜,她们在偶然间遇见了西蒙的卡车。生的希望重新浮现,恐惧也再次席卷,很快便有人冲上去拦住卡车并跪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只有那妇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一如初次见面时那般优雅。
在那场充满了咒骂和推搡的竞争中珍妮用尽了所有底牌才得以顺利上车。从此她就成为了罗斯托的奴隶,又或许连奴隶也谈不上,只不过是行李。罗斯托夜夜摧残她的肉体,他羞辱她,他虐待她,而她则默默忍受,虽然偶尔会留下泪水,但绝不是因为痛苦或是悔恨。珍妮知道即使去到了上海自己或许也无法顺利上船,但她不在乎,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生命不过是一场轮回,就好像过去多年从未停止过的行走。只是每当夜色低沉,心里却总会没来由的感到伤感,脑海里也总会不自然地浮现出自己上车时背后那一张张她原以为会充斥着诅咒,但实际却洋溢着祝福的脸。
“你们真漂亮。”她望着西方。“真可惜,你们都死了。”
向北的道路比之先前已平整宽阔了许多,但每日前行的距离却并没有增长。从数天前开始西蒙就来了后车厢,因此现在驾驶员主要是尼古拉斯一人。队伍每天只行进八九个小时,只要到了傍晚就立刻停下扎营修整。“时间还很充足。”说这句话的西蒙的眼神深邃而沉重。“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准备。”
但事实却是他们与那群恶狗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珍妮注意到,初离上海时狗不过是黎明时分西方天空中微弱的光影,即使是北上数日之后,那光芒也只是在夜间才会闪烁。但现在不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便是白天也能轻易看到远方那巨大而冰冷的光。卡车在前进,但不是向东,而是向北,更甚至于微微偏向西方,珍妮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西蒙,但还未开口心中便感到一阵苦闷,昔日的影子一直紧紧捏着她的咽喉,仿佛在说:“别挣扎了,你总归是要死的。”
“Shepherd在接近。”又过了一天,清早启程时坐在角落里的龙突然说。“但真奇怪,速度似乎比以前慢了很多。”
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状,而且还观察得更加细致!意识到这些,珍妮的胸中隐约又掠过一丝寒意。亚洲人在上车之后只用了短短数日就抓住了规则的核心。索恩负伤之后,他看似怜悯,实则布下巧妙的陷阱想除掉罗斯托。在逃离上海时,当索恩摔下卡车,他似是为难,但其实全无营救的意思。平心而说,珍妮并不责怪龙的冷酷——即使那一晚她蹲在龙面前这么说——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做到。再到后来,等她了解了驾驶室中所发生一切,则更无法想象面对生命的海流一个活生生的人竟可以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
在龙的身体中隐藏着某种与常人不同的特质,珍妮心里这么认为,那是只要稍稍窥探就足以让人无法忍受的刺骨寒潮。
“狗在上海吃饱了。”罗斯托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极少与龙说话,但这时却主动接腔。“上海港留下了那么多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够那群狗吃上好一阵子了……”
“不,狗距离到达上海应该还有一段时间。”这时西蒙打断了罗斯托的话。“当我们看到Shepherd的光芒时……”他解释说。“实际上它还要至少一个月才能真正到达——别忘了,当时天还不怎么亮——而越是靠近上海,它前进的速度也会变得更加缓慢。”
“但自治会的船开走了。”珍妮忍不住说。“就算有你说的一个月时间,甚至更长时间,但你也说过,当时我们看见的是最后一班船。”
“你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西蒙看着珍妮。“对了,在休息站你也说过同样的话。你说过自治会见死不救?但你错了,我告诉你,这只是必要的残忍。也许你觉得无法接受,但它确实是最正确的路。”
“你想想看。如果自治会的船坚持到最后一刻又会发生什么?”他继续说。“那艘船是不可能将所有的人都送过海洋的,不管多努力,最后总会有人留下,而留下的人则必然会死。那群狗发出的光已经到了能被看见的距离,这就是信号,船会拉响汽笛,警报声会响起……”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告诉人们从现在开始必须北上了,必须去白令海峡才能寻找新的生机。”
“所以你是说自治会抛弃我们,其实是为了让我们更有机会活下去?”珍妮冷冷望向西蒙。“多么傲慢,多么冷血,这就是躲在安全地方的人的想法?”
“我们也会帮助人北上的。”坐在一旁的尼古拉斯回答。“我们,不,自治会也不会完全放弃大家,他们也在用尽一切方法帮助人们争取时间。”
“越接近上海,狗的速度就会越慢。”西蒙继续说,“放心吧,从现在开始,只要不停地行走,即便是徒步也能获得安全。明白吗,重点是不停地走。”
“但狗确实越来越近了。”龙突然说。“确实,我感觉它们的速度慢了很多,但距离在不断缩短。”
“那是因为我们在向北移动。”西蒙继续解释。“我们向北,而且向西。”他看了龙一眼,然后继续说道。“上海的位置比北京要略微更靠东边。我们的路线和徒步而行的人多少有些偏差,但不用担心。我先前说它们在接近大片水域之后就会放慢脚步,实际还不止这些。”
“Shepherd怕冷。”杜里奇接嘴。“越往北Shepherd前进的速度也会越慢。”
“对,Shepherd残忍无情,但又遵循着某种规则。”西蒙说,“它们总是保持着相同的经线,明白吗?越往北方,狗行进的速度也会越加放缓。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你会发现我们和狗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加短,但不用担心,等过了北京我们就会马上转向东边,当然也继续向北,只要到达更高纬度的地区,Shepherd的速度也会减慢,至少一大半,而且之后还会更加慢。我们有车,有汽油,有食物,沿途也能从休息站得到补给。相信我,不用担心,虽然时间多少有些紧迫,但我们一定可以安全到达。”
“我们去鞑靼海?”罗斯托问。“我们去那里,然后通过大桥前往马加丹?那是最近的路。”
“你走过?但那是徒步而行的人所走的路。”西蒙摇了摇头。“载具有载具的路,我们从漠河转向乌卢。”
“可那里已靠近雅库茨克,而……”说到这里罗斯托突然打住,他呆呆地望着西蒙,然后视线转向龙,再转向杜里奇,最后又落到珍妮身上。罗斯托的嘴角抽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什么最后他还是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知道即使自己抗议也不会得到支持,这样过了很久,他突然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扭头翻身躺下不再说话了。
“Shepherd在一百多年前突然出现。第一个轮回持续了八年,第二个轮回则只有五年,第三个轮回是九年,那群狗不知道什么是疲倦,但它们的脚步时快时慢,这其中应该有着某些原因……“西蒙还在说,但珍妮已无心聆听,她站了起来,走到车厢前端,依着车头观望前方的路。
珍妮现在已不属于罗斯托,在西蒙回到卡车后车厢的同时,有关珍妮与罗斯托的恶梦契约也宣告结束。“罗斯托和珍妮的协议只到上海为止。”西蒙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们所使用的汽油有一半是珍妮搜集来的,所以她完全有资格成为同伴。”这理由其实极为牵强,但当时罗斯托却没有发作,这也难怪,缺口一旦打开,规则洪流就会迅速注入,形成新的海洋。即使罗斯托可以以武力威逼珍妮就范,却难保自己不会被对方丢下车,毕竟带着一个心怀杀机——而且有足够的理由动手——的禁脔逃亡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珍妮不属于罗斯托,因为她已成功到达上海。她也不属于龙,因为龙也没有成功把她带上船。也许一个轮回之后,当他们沿着相同的路径重新回到上海时,她还会需要借助龙的船票,但那至少也是两年之后的事情。现在的珍妮就是珍妮自己,她珍惜这宝贵而脆弱的自由。
卡车一路前行。如西蒙所说,当车头越过北京开始转向漠河之后,队伍与Shepherd之间的距离也开始逐渐拉远。他们每日前进十个小时,到傍晚就扎营休息。但夜里,当珍妮从梦中惊醒,再走出帐篷,常常会看到西蒙一个人坐在火堆前抱着枪若有所思。
“他救了我们。”不知道是第几个晚上,当她转身时,身后的西蒙突然这么说。
“是的。”珍妮说。
然后她进了帐篷,龙的帐篷。她在酣睡中的龙的身边躺下,她抚摸龙,她轻吻龙,但等到想更进一步时,却听见对方梦中的呢喃。
“珍妮。”睡梦中的人在轻声呼唤。
是她的名字。
“珍妮。”
她知道不是她。
“珍妮。”
她不在乎。
9 疑云
罗斯托趁着夜色步行。
四下里寂静无声,脚下的公路向远方延伸,两边长满野草的荒地也是,它们一同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走了足足有两个小时,又或者其实更多,但随着脚步不断前进,心情却只是越来越感到烦躁。
白天明明看见有很多车辆从后方赶上来,现在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无法遇见预想中的营地。他不停地向前走,心中烦躁比之前更甚,最后竟然感到了些许愤怒。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突然又认清了事实,不止如此,他还意识到,既然那些车选择了与自己相同的方向,恐怕即使追上了也是对未来毫无帮助的。
于是罗斯托不再坚持,而是调转步伐,开始沿原路返回。
Shepherd的影子在西方的天空中闪烁,那光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的肌肤都要柔软,也比任何一个女人望向他时的眼神都要冰冷。他尝试鼓起勇气去直视那光,但脚下的速度却比来的时候要慢了一倍不止。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他终于接近营地,但时间却已经是清早了。
他先是遇到杜里奇,那懦弱的小子坐靠在一棵树上正手里捏着一张卡片发呆。“那张船票已经没用了。”罗斯托不知为何心里又是一阵怒气翻涌,他这么说,然后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的把船票藏起来,又补了一句。“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活到下个轮回?活到下一次到上海?”听到他这么说,杜里奇表情扭曲的好像要哭出来,罗斯托则哈哈大笑,然后不理会对方,再继续向着营地的方向走。
太阳升起,阳光从罗斯托背后射来,将前方坐在不远处的西蒙的身形包裹。他又是一晚上没睡,罗斯托想,然后又看见对方握着枪的手似乎突然紧了些,就连忙说:“是我。”听到他的喊声,那手稍稍放松,但依然抓着枪。罗斯托重重地呼了口气,等到心情稍稍平复,便上前去到对方身边,然后坐下。在这整个过程里西蒙都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已熄的火堆一语不发,看情形,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坐下之后罗斯托也去看那徐徐升起的青烟,但只是看,因为他无法思考,在回程时他想过很多事情,但这时候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应该去鞑靼海。”犹豫再三,他终于开口。“跨海大桥直通马加丹。”他说。“我走过,那是最短的路。现在还来得及。”
“你在害怕?”西蒙慢慢扭过头来。“怕狗?”
“所有人都害怕狗。”罗斯托飞快地回答,但想说再多,喉咙里却一阵苦涩。“……是。”顿了两顿,他终于说道,同时在心中对自己的坦诚感到惊讶无比。“有传闻说雅库茨克有零散的狗出没。我的朋友……”他小声说,“……也有其他人,有人沿着我们现在的路去过雅库茨克,然后再也没有了他们的消息。我认为他们一定是被狗吃掉了。”
“我以为你至少知道Shepherd不是什么。”西蒙盯着罗斯托,然后缓缓摇头。“但那行不通。桥上现在挤满了人,就好像之前的上海。一旦上桥,我们所面对的将是无止无休的抢夺,而且再也没有了退路。我只问你一句话,在那个轮回里,在你的身边,有几辆车安全到达了对岸?”
能到达对岸的车多得是,罗斯托想,就是车上的人死了好几拨。但他不能这么回答,所以只好选择沉默。再过了不久,身后传来布帘被掀开的声响,原来其余各人已先后醒来。
“雅库茨克确实有某种狗。”身边,西蒙一边说一边站起。“但不是Shepherd。如果你害怕他们,大可以握紧你的枪。”
——所以其实你也在害怕狗,罗斯托低着头想,但怎么是他们,不是它们?
这又是新的一天。西蒙指挥众人打包行李以再次启程,等到卡车发动,罗斯托也同样回到了后车厢。他所坐的位置与其他各人之间都有着一段明显的距离,但这被孤立的际遇纯粹是咎由自取,而且他也不在意。罗斯托感到疲倦,毕竟前晚走了太多的路,于是他自顾自合上双眼开始休息,这样做了之后,他感觉那些人交谈的声音都似乎小上许多了。
道路平整而宽阔。罗斯托一直在睡,或者说,一直在尝试入睡,又或者说,其实罗斯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已睡着还是清醒着。脑子里一片昏沉,似乎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不知不觉,他感到车身摇晃地越来越厉害了。
几个小时后他醒来,又或者说其实只是单纯地睁开眼。不知何时车已停靠在路边,但时间距离傍晚还早得很。透过后视窗罗斯托看见驾驶室里空荡荡的,再回头,后车厢里竟然也只剩下珍妮一人。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问,话刚出口就觉得有些后悔,毕竟对方与自己的关系有些特殊。幸好这时有另外的东西牢牢牵引着女人的注意力,珍妮没有回头,只是一动不动地趴在车厢挡板上向外张望,同时冷冰冰地回答说:“尸体。”
空气中溢满了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尸体就仰卧在车外不远处的草地上,再远些的距离还有一辆载具,但已是残骸——火将其烧得只剩下铁架。罗斯托看见西蒙和龙同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交谈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见具体的内容。
意识到车厢中只有自己和罗斯托之后珍妮就即刻翻身下车,而罗斯托只是一愣,随后也紧跟而下。他去到近处去查看,发现尸体属于某个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周身数处枪痕,最致命一发位于胸口,渗出的血污早已干涸,结成褐色的痂,显是死去多时了。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不幸地遇上了另一伙人。”罗斯托耸了耸肩。“没什么,类似的事情不管在哪里都有发生,这根本不奇怪。只不过他比较倒霉……”他环顾四下。“看来我们已过了漠河,从现在开始路况会更差,哼,也许哪天我们汽油就会耗尽,又或是车坏了,到时候我们多半也得做上相同的事……”
“车被烧了。”身后突然传来龙的声音,看来他已和西蒙交流完毕。“袭击者没有抢夺汽油和食物,而是直接把车烧毁了。”他弯腰捏了捏那尸体的膝盖。“这人的腿被敲碎了。另外,我在不远处也发现血迹,应该是他受伤的同伴所留下的。”
“血迹在多处都有出现。”西蒙也说。“有打斗的痕迹……这一伙人至少还有三个人存活,也可能更多。但……”他顿了一下。“我和龙追出去了有数百米,但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很久。我们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
即使再做停留也发现不了更多,他们继续上路,这一次西蒙没有回后车厢,他重新进入了驾驶室。不止如此,那一晚西蒙居然没有宣布扎营,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室的副席。他任由尼古拉斯狠踩油门,自己则只是紧盯前路。即便是隔着后视窗罗斯托也能感受到驾驶室中的那份凝固,他忍不住想那男人究竟在担心什么?然后又想,难道是因为那个他们?
彻夜的驾驶并没有改变什么局面,且因为路况开始逐渐变坏,前行的速度更慢上了许多。次日清早,他们又遇到了几乎与前日相同的景象——只是尸体多了一具,而且地上遍布弹壳,似是曾经发生激战。
西蒙再次停车,他与龙一起查看尸体,再沿着血迹向远处追踪了至少半个小时,结果依然是徒劳——罗斯托看得出来,他还看出西蒙的脸色变得越发沉重了。
“有一伙人袭击了这个队伍。”回到队伍之后西蒙这么说。“也许是和昨天同一伙人。也可能是另一伙人。他们烧毁车辆,但不抢夺食物和武器……”他皱着眉头,“与昨天相同,被袭击的队伍里同样有人活下来了。”
“是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情?”珍妮问。“狗就在身后,现在不管是谁也在避免冲突,大家都在尽全力赶路。是什么人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情?”
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除了年轻的杜里奇。“也许只是一群放弃了希望的可怜虫。”他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托尼和我当时也是一样。”他说,“一个接一个的轮回让人身心疲惫,于是绝望,最后只想在死前大闹一场。”
“也许恰恰相反。”一旁的龙突然这么说道。
“也许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安全。”龙顿了一顿,似是在整理思路,然后他再度开口。“也许有一群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安全。这些行凶者和我们一样落后,但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恐惧。他们摧毁车,但不抢夺汽油或是其它物资。他们杀人,却又放过一些人,他们好像,好像只是想让对方别跑那么快……”
“那只是你的假设。”这时候尼古拉斯突然喊了起来。“人群里往往充斥着各种荒唐的传闻,但那些都是毫无根据的污蔑!雅库茨克现在只是一座空城,自治会至少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撤离了!”
“所以雅库茨克其实没有狗。”罗斯托心中一阵豁然开朗。“那些传闻都是自治会故意散播的?”
“那只是不明真相的人在妄自猜测。”尼古拉斯大声回答。“雅库茨克是选定的城市,如果有大量逃亡者进入,一定会影响城市的正常运转,所以必须引导人们在阿尔丹或是乌卢之前转向东边——可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什么那里有恶犬之类的蠢话!至于猎杀人类,那更是荒谬之极,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也从未有人拿出过任何证据!”
“你怎么知道?你在自治会待过?”西蒙看着尼古拉斯。“负责什么?宣传?”
“又也许只是因为能拿出证据的人都已经死了。”龙说。
“那只是你们假设,恶犬……”尼古拉斯还想辩驳,但却被罗斯托插嘴制止。
“我肯定去了雅库茨克的人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的。”罗斯托感觉心里堵得发慌。“但如果那里没有狗,又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Shepherd在我们后面啊。”一旁的杜里奇望着罗斯托一脸奇怪。“为什么你会觉得它在雅库茨克,啊,对了,你没有亲眼见过,你不知道,Shepherd其实是……”
“有人来了!”这时西蒙突然大喊。“我们快离开这里。”几乎同一时间,他人已开始向卡车停靠的方向移动。罗斯托扭头去看,只见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已扬起了烟尘,两个黑点接连出现,且越来越大,显然是正在快速移动。
“是落在后面的逃亡者?”杜里奇还未反应过来,只是条件反射式的跟着西蒙跑,但只迈出两步就有一团血花在他的脑侧炸开。子弹毫无征兆的穿透了年轻人的头颅,而枪声则几乎是待到少年倒地方才传至。“杜里奇!”珍妮大喊年轻人的名字,但只是叫了一声人就已被龙抱起,再被抛上卡车。“快走!”这时候西蒙已进了车厢,一边尝试启动引擎一边大叫。“不管他们是谁,我们都必须马上离开。”可尼古拉斯刚踩上踏板就已滑倒,只是抓着车门胡乱蹬腿,却怎么也没办法去到那个他钟爱的席位。
罗斯托没有动。
“那就是让我感到恐惧的东西?”他站在原地,呆呆地望向远处的车影,嘴里喃喃自语,心中却不明所以的变得轻松。
“雅库茨克有的不是狗?不是它们?是他们?”
10 猎犬
袭击者来势汹汹,只是眨眼间就到了可以看清的距离,两辆车都是黑色的吉普,上面各有三人,其中甚至还有女性。
这时候卡车已经启动,愣在原地的罗斯托也终于行动,撒开腿快步追赶上来。龙伸手一把握住罗斯托的胳膊,再用力将对方拽入车厢。眼角的余光瞥到远处的闪烁光点,急忙顺势后仰——数发子弹呼啸着从他的头顶掠过,接着又听见一连串的叮咚声响,驾驶室外壁上沿也生出一片火花。
“竟然不是狗!”罗斯托发出一声怒吼,但这时候龙已无暇去揣测对方语句中的含义。“再加快速度!”他回头大喊,心底却对此其实并不抱多大希望——卡车在急速奔驰,驾驶室里的西蒙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油门踏板上,只是双方车辆的性能差距实在太大,即使引擎的运转速度已接近极限,背后袭击者的影子却仍在持续扩大。
又过了几分钟,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缩至不到五十米。到这里,袭击者分作两路,一辆紧跟在卡车后方,另一辆则偏离主道,再加速去到与卡车并行的侧面。
枪声大响,西蒙几乎是在最后一刻将头后仰才避开弹道,而尼古拉斯则一直在副席上抱头瑟瑟发抖,他们二人似乎都没有受伤,至少卡车前进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透过驾驶室的后窗龙看见西蒙一手紧握方向盘,另一手则持枪朝窗外连续射击,他这才想起其实自己也有武器,急忙弯腰拾枪,再对准敌人奋力倾泻子弹。
西蒙开枪,龙开枪,侧面及后方的吉普上的敌人也在开枪,急行中的车辆震动过于剧烈,因此双方的攻击都没有给对方造成多少伤害。虽说如此,袭击者似乎也只是对来自卡车上的猛烈反击显得有些缺乏准备,吉普车的追击速度比起先前明显降低,但也只是后撤了十几米,并没有放弃。
这时候罗斯托也举枪射击,子弹打中了侧边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但并没有如预想般击碎,显然那玻璃具备防弹效果。但尽管如此,这一击也使得对方的驾驶员受到不少惊吓,下意识地扭动方向盘向外侧避开,但这动作同时也引发了不可挽回的后果:道路原本就不算平整,两旁更是高低起伏,那吉普车多半是车轮无意中陷入了某个深坑,突然整个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在一阵巨响中重重地砸在地上。
“看到没有!”罗斯托兴奋地回头大喊。“连狗也不是,竟然也敢……”但话只说到一半,他的右耳就被飞来的流弹打烂,不由得捂着伤口蹲了下去。也就在同一时间,一个油桶从罗斯托的头顶飞过,扔出油桶的龙则大步上前,抬手举枪,连扣扳机,霎时间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车后炸开,热风伴随着强烈的冲击波四处冲撞,几乎让人无法站立。
爆炸来得突然,只是距离紧跟在后方的那辆吉普还有十余米远,所以实质性的伤害并不严重。不过,这一连串的反抗以及反抗所造成的效果都大大超出了袭击者的预料,虽然那吉普车很快就从烈火中钻了出来,但却不再追击,而是匆忙掉头,大概是去救助后方的同伴了。
危机告一段落,卡车上的各人也纷纷松了口气。到这时,龙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整理已知的信息,直觉告诉他之前的袭击只是前奏,但要应付往后可能遭遇的阻挠,现在则必须辨明袭击者的身份。
自治会是世界的领导者,自治会对落后的逃亡者见死不救。自治会编造了雅库茨克有狗的谎言,但那只是为了保证机构运转正常。零星的碎片在脑海中徘徊,最后终于连成一线。“雅库茨克是自治会的总部?”他问罗斯托。“而刚才袭击我们的就是他们?”
“多半是。”罗斯托捂着耳朵坐在地上喘气,他抬头望龙,毫不隐瞒。“尼古拉斯说漏了嘴,至于西蒙,他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哼,现在我只想冲进去把那些懦夫杀个干净。”
“是的,你只怕狗,但不怕他们。”龙笑了起来,不顾忌对方愤怒的目光。“再多说一点,自治会究竟是什么?传闻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但这个问题罗斯托却无法回答,因为他只不过是个小角色。不客气的说,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罗斯托甚至还不如已死去的杜里奇。
罗斯托无法回答,龙却可以猜测到个大概:狗在百年前出现,从南到北沿着经线连成一条线日夜不停地向东捕杀人类——他细细拼凑碎片——前三个轮回消耗了近二十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国家通力合作,引导世界范围的东行大迁移。
大量人口的流动最终使得国家名存实亡,于是自治会由此而生——龙想,在此过程中社会的结构多少有些改变,但占据领导地位的却依然是那些掌控财力和权力的贵人们。——他又想,为了维护庞大的机构能够正常运转,处于领导者的上层不可能像普通人一般日夜不停的向东逃亡,因此必然存在着足以让他们长期驻扎的基地。
“你猜得没错。”数个小时后,西蒙将驾驶的重任转交尼古拉斯,自己则回到后厢。他对龙说:“欧洲,亚洲,美洲,和雅库茨克定位差不多的城市还有好几个,无论是哪个城市,管理者,财力及资源提供者,必要的技术人员,以及他们各自的家属都多达百万,只有陆路和海路才能负荷这么大规模的迁移,所以这些城市也多在北方。”
“所以他们不害怕Shepherd。”龙试探着问西蒙。“一百年的平和生活,他们已经忘记了什么叫恐惧,甚至逐渐堕落?所以现在位于自治会上层的不过是一群把人命当作玩物的怪人?”
“当然不是。”西蒙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他们与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你要知道,对自治会而言,最顶端的人是头脑,为了维持运转,他们的安全实属必须。事实上,一百年来自治会领导着人们自救,更实现了世界范围的合作体系,这一点头脑功不可没。”
“我明白。”龙继续追问。“但袭击我们的人却和他们脱离不了关系。”
“是的。”西蒙点头承认,他接着说。“为了领导和维护自治会的运转,必要人员的家眷也一并迁入城中。在最初的时间里,这些人也只不过是比一般人要安全,但时间推移,他们的后代……”他说。“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们的后代多半继承了父辈职责继续领导自治会,但其中也有少部分毫无作为,只是在城中安享太平,而后者的后代也多半相同……”
“所以那些家伙认为自己变成狗的主人了?”珍妮冷笑。
“其实我也听说有人在后方杀人取乐,甚至把自己称作猎犬或是猎人。”西蒙叹了口气。“只是一直没有亲眼看见,所以心里也不愿意相信会有人傲慢到这种地步。但仔细想想,这些人的出现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就算你知道也没有办法。袭击者就是袭击者,无论他们叫猎犬还是猎人都没什么区别。”龙站了起来。“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说到这里,他声音小了许多。“那些人留有余地,之前也是……无论是其他车队还是我们,如果只是想杀人,对他们而言并不困难。但……”
“因为他们只是猎犬。”西蒙回答。“猎人从来也没有人见过。”
“……你们亲眼见过狗吃人吗?我是说真正的狗。”罗斯托一直坐在旁边,这时突然开口。“杜里奇说的对,我从未亲眼见过Shepherd。我们之间只有杜里奇亲眼见过。”他说,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所以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
“……想那些狗吃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景象。”
这个问题几乎可以算是这个时代的禁语,放在这个时间则更是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语的寒意。谈话就此结束,各人纷纷陷入沉思。在此过程中卡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或许还越来越快,又过了两个小时,他们终于到达阿尔丹。西蒙下令停车稍作休息,然后队伍的行进方向右转,沿着阿尔丹河向东以避开雅库茨克。
这条路其实在百年间也曾被无数车辆碾压,但依然比过往的任何一条路都要难行。河滩上碎石密布,大小坑槽接连不断,卡车时而还会熄火……不止如此,地形的阻扰也大大增加了前行的困难,不得不折返改道的境遇几乎每个小时都会发生。但这条路确实安全,在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没有再遇到袭击,而雅库茨克却已经被不知不觉间抛在身后了。
第八天他们到达汉德加,在此河流折向西面,宽敞的大路则向东笔直的通往苏苏曼。但一周前的遭遇使得众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于是队伍继续北上,计划到达巴塔盖再折行向东。
北上的决定由投票表决,但事实证明,这几乎是最坏的结果。离开汉德加后不足四十分钟他们就再次遭遇袭击,这次有三辆吉普车——甚至不是一周前的那一伙人——接连出现,而且还是在正北方。卡车第一时间就转头向东,但为时已晚,他们很快就被赶上,三辆吉普分堵卡车左右,枪声不断响起,随着高强度的战斗,他们的子弹终于用光,变成单方面的躲避,但对方却只是瞄准驾驶室而非更容易造成伤亡的后厢。
到这时,龙终于明白了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的答案所在。“下车!”他大喊,吉普车上也传来一阵口哨声,仿佛在肯定他的判断。“快下车!”他继续喊叫。“他们是猎犬,他们不想杀人,只是要逼我们下车!”
“下车更是死路一条!”罗斯托还想开枪还击,却被来袭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只是大声回应。“没了车,我们要怎样才能到白令海。”
“如果不弃车,我们现在就会死。”龙大叫,时间紧迫,他看见其中一辆吉普减慢了速度,正慢慢移动到卡车后方。“他们在做最后的通牒,你自己决定。”说话时一手揽过珍妮,再冲向车尾,抱着女孩径直跳了下去。
身后是密集的枪声,龙抱着珍妮在地上翻滚,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去势。如他所料,吉普车并未停留,而是追着卡车绝尘而去。但此时龙已无心庆幸或是担忧他人,周身上下剧痛不已,幸运的是骨头未断,怀中的女孩则是早已昏死了过去。
龙在地上躺了许久才爬起,然后便听到罗斯托躺在百米开外咒骂,连忙背着珍妮上前与之会合。周围是茫茫原野,只有远方还残留着车轮卷起的灰尘。他们三人一同东行,走了约二十分钟,又看见西蒙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但却仍无尼古拉斯的踪影。
“他舍不得车。”坐起来的时候西蒙的眼里满是泪。“他说他要一路开去白令海!”
“这个蠢货。”
11 梦境
龙与西蒙、珍妮和罗斯托一起徒步而行。
东西伯利亚的气候寒冷而干燥,来自极北地区的寒流即使披着厚重的大衣也依然无法抵挡。为了避开危险,他们远离公路,进入上扬斯克山脉的林野之间,行进的路线也因此变得越发曲折,更不用说身后步步紧追的Shepherd所散发出的至死气息。但奇怪的是,即使身处如此严苛的境地,比起恐惧,失去记忆的男人却更能感觉到一丝异样的熟悉。
这实在是一种难以言语的感觉,只是随着Shepherd的光影逐渐清晰,心中冰冷的触感就越发变得强烈。
龙时常会想,为了躲避死亡自己随着众人不断向东,但其实走的越远,却也只是见到更多的死,甚至造就更多的死。在最初的路程中他扣动扳机杀死企图抢夺车辆的凶徒,等到了上海,又踩下油门碾压无辜的难民。无情就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特质,不但自睁开眼睛的瞬间起就挥之不去,而且还随着路途渐远而膨胀。无论对索恩的摔落视而不见,又或是对杜里奇的倒下无动于衷。冰冷就像一条蛇,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的心,他的人性。到最后,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那些堕落之人在残酷游戏中所感受到的喜悦。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体会到身后Shepherd所散发出的夹杂着血腥和腐败气息的残酷本能。
而在梦里,他更加能领会和接受那份本能。
在梦里,Shepherd与他的距离要比现实近上更多。在梦里,他依然如现实中一般向东,只是不是在逃亡而更像是在追捕。在梦里,他看见前方有无数的人驾驶着各自不同的载具,沿着各自不同的路径逃亡。在梦里,Shepherd化身为一只巨大的凶兽,凶兽一只爪子伸向北极,另一只则握住了南极大陆。
在梦的尽头,他总是为Shepherd所包裹,冰冷与他融为一体,就仿佛回到久违的家。他与Shepherd一同追赶,他可爱的爪牙们则在前面指引猎物的方向,他们一起向东,向东,再向东,脚下无形的经线是他和Shepherd必须遵守的法则,但即使无法偏离半分,他也从不曾想过要停下哪怕片刻的脚步。
他也能看到那辆熟悉的卡车。卡车一路向前,从上海北上漠河,再转行向东,在荒野中卷起厚重的灰尘。他看见西蒙如往常般坐在驾驶室里咒骂,也看见尼古拉斯抱着咖啡趴在副席嬉笑。他还看见卡车的后车厢里有四个人,而且每个人他都认识。他看见已死的索恩和杜里奇倚靠着后厢挡板的边缘正在酣睡,看见罗斯托怒吼着撕扯女人身上的衣服,他看见珍妮在哭,听到那哭声,他就觉得心中有些许愤怒——但很朦胧——于是出声呐喊,但发出的却不是人语,而是如野兽般的嘶吼,是充满了雀跃与欣喜的嚎叫。
他也搜寻,搜寻那卡车的每一个角落。他想找到他希望找到的东西,但其实他又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寻找什么。他只是觉得那卡车后厢里应该还有些什么存在,或许是物品,又或许是人,或许还应该再有两个人?但无论怎么搜寻他也无法找到他本应该找到的存在,无论怎么焦急也无法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最后,他感到心里升起一阵烦躁,于是伸出手去——动作自然而迅速——抓住某个落在后方的可怜虫,再径直放入嘴中。
筋骨断裂时发出嘎吱的沉闷声响仿佛悦耳的音乐,于此同时,心脏深处也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又或者是安宁。他感觉得到,一切都是自许久之前就一直存在着的现实。虽然他依然想不起,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感觉得到,心中的冰冷因为新近的死亡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强大,甚至盖过了Shepherd所发出的光。
梦醒时分龙想,也许自己就是狗。可当他朝着西方伸出手去,再握紧拳头,却仿佛隐约可以看到另一种似乎更加傲慢的存在。
他还是不得不向东,还是逃亡者队伍中的一员。猎犬们烧毁了他的车——西蒙的车——逼得他们在浩瀚的林海和荒原间开辟前进的道路。那些人多半还杀死了尼古拉斯,但实话说,其实他对于尼古拉斯的结局没有太多的感怀,一如之前面对索恩或是杜里奇死时他所表现的——若有必要,团队中的每一个人他似乎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心里怀疑,也许即使是‘特别的’珍妮也不例外。
他们一路向东。
身后,Shepherd所发出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清晰,但西蒙似乎并不担心。“那群狗永远保持着同一条经线移动。”他总是这么说,“越往北时间就越宽裕,而现在我们正身处高纬地带。”对于西蒙所说龙其实并不怀疑,只是他想对方或许是在刻意忽略某些重要的现实:Shepherd追赶的速度确实比较一个月又慢了许多,但依然日益逼近,而队伍每天只行进数十公里的距离。
曲折的山路,严寒的气候,大自然用尽各种手段消耗他们仅存的体力。步伐迈动的频率每日都在减缓,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在日益接近,只是彼此默契地将那份压抑埋于内心。龙看得见:西蒙的眉头终日紧锁,珍妮的嘴角时不时现出一丝苦涩,走在队伍前方的罗斯托的脸色日渐阴沉,对于弃车,他始终耿耿于怀,只是事情已无可挽回,而且那也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他无从埋怨。
“我们当时就不该下车。”但有一天罗斯托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们有枪,有汽油,我们曾经干掉了两队人,如果当时我们再坚持一会,说不定就可以击退他们。”
龙当然知道罗斯托所指的他们是谁。“对,你不怕他们。”他只是淡淡回应。“你只怕它们。”
“那现在我又得到了什么?”龙的嘲弄使罗斯托感到愤怒。“你以为你救了我?”他用力抓住龙的衣领。“我们是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失去了卡车,而且现在还要徒步翻越这无数的山脉。”罗斯托大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的位置从来没有这么落后过,那些狗身上发出的光就在可以看到的距离。比起在上海,它们现在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近。”
“但速度也慢了很多。”西蒙没有回头,只是纠正。“Shepherd不会打破规则,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没车了。”罗斯托吐了口唾沫。“你以为只靠两条腿就能穿越整个东西伯利亚山脉?别傻了!那群狗是跑的慢了很多,但它们不会累,它们总有机会追上我们,更不用说那些人,那些敢自称猎犬的混蛋……等离开这该死的山脉,我们可能又会遇上那些猎犬,可能是之前那队,又可能是遇见另一队。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会命令我们跪在地上,然后一枪枪打碎我们的脑壳,就像我们之前对其他人做的那样!”
“我倒不觉得那些猎犬会杀了我们。”龙已经可以想象那些人的目的和手段。“就像你所说的,我猜想猎犬对狗吃人的景象也深感好奇……我赌他们只会在站在旁边当个现场观众。”
“猎犬应该不会再出现了。”争吵毫无意义,西蒙挥手示意大家都闭嘴。“如果我计算正确,现在Shepherd应该已经越过了雅库茨克。从这里开始,自治会的人已经再也没有可以依赖的基地了,而那些猎犬……假设他们都是自治会的人……也一样,他们不像逃亡者一样会去白令海的大桥,而是会去北方的港口,也可能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那里。自治会有专属的船会送他们前往北美,又或者是绕过北极点,去莫斯科,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城市。”
“对了,你说过和雅库茨克一样城市还有许多。”龙点头,然后又问西蒙。“所以自治会的人也和我们一样不断向东移动?”
“当然。”西蒙回答。“真正的狗可是一路向东的,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挡它们。所以即使是自治会和我们一样都是逃亡者,他们一样需要向东……但他们只需要在几个城市间跳跃,而Shepherd环绕地球一周最少也需要两年时间,虽然对那些人来说,狗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但就算这样他们应该也不想离得太近。”
所以雅库茨克从三个月前起就已经逐步变成了空城,只留下那群猎犬,龙想,但在汉德加遇到的猎犬最后却去了东方,去了不属于他们的方向。某种大胆的假设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而且仿佛在记忆中有所映射,只是依然朦胧,依然缺乏证实而无法付诸相应的行动。
于是他们继续向东,再过一天,队伍到达埃利金斯基,这座城市早已被遗弃,只剩下破烂的砖房,根本找不到补给。他们在此稍作停留,然后朝东进入切尔斯基山脉,再顺着因迪尔吉尔卡河往北,直到越过一个瀑布后幸运地发现一艘小木船。
那小木船理所当然的破旧不堪,但稍作修补之后还是勉强可以使用,他们乘船顺流而下,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而且在途中得到了充足的休养,闲暇时间甚至可以捕鱼,如此又过了数日,跌宕起伏的山脉不知不觉已落在身后,前方则是广大无边的平原。
然后他们再次弃船向东,徒步行走了好几个小时。在某个草丛中珍妮眼尖发现了一具被郊狼吃剩的马鹿尸体,于是当夜他们生火烤肉,美美的饱餐了一顿。自弃车之后这还是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饱食,不但填补了胃,也使得他们的心和身体都得到些许慰藉。
那天晚上龙又做了梦。
在梦中,Shepherd托着他,仿佛一只乖巧的,听话的狗儿。梦中的他依然在搜寻,只是视线更广,几乎覆盖了整个远东地区。
梦醒时分,龙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于是等到太阳升起,西蒙催促大家继续赶路时,他宣布自己将不再东进。
“被追上只会死路一条。”西蒙问他。“如果不往东,你又要去哪?”
“你知道我们这样下去也是死路一条。”龙对西蒙说。“水和食物或许可以解决,但没有载具,队伍每天只能行进很小的一段距离,更不用说前方更多的山脉。气温越来越低,前路也会更加坎坷,这些你都比我更清楚。”
“所以?”西蒙看着他。“所以你要怎样?”
“我要去找一辆车。”龙回答说。“你说过自治会的人会在北方的港口登船,但我们遇见那些猎犬的时候还是南部山脉的另一侧。那些吉普车上没有更多的食物,等到他们北行一定会需要补给,所以沿途肯定会有相应的停留点。”
“可是你不知道那些补给站在哪。”西蒙说。“现在往东还有机会。狗虽然接近,但时间还够,可如果掉头寻找……一旦失败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继续往东。”但龙已经下定决心。“你们往东,按照之前的计划前往白令海。至于我……”
“他们在那边。”龙伸手指向南方。“我知道,我看得一清二楚。”
12 傲慢
龙向着南方奔跑。
每向前跨出一步,都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脑海里凝结成新的影子。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轮回之前——他也曾来到过这片旷野,也走过类似的路。但不同的是,当时的他并非是为了逃亡,而是在追捕,身上也不仅仅是有孤零零的一把匕首和少量食物,而是穿着厚重的大衣,戴着镶有护目镜的头盔,全副武装地稳步推进。
他在梦中想起了很多。
因无路可逃而苦苦哀号的张张面孔历历在目,有男有女,有耄耋老者,也有弱冠的少年。那些人无一例外最终都化作了枯骨,或许某些就埋葬在视野所及的泥土之下……对于这些记忆中的点缀他其实无动于衷,只是不知为何,胸中无时无刻都在燃烧着一团火焰,一股愤怒。那愤怒是如此强烈,仿佛要把四周的一切都给焚烧殆尽,却又毫无来由,使得一切都形同虚幻,只剩下无边的悔恨。他困惑不已,但其实无可奈何,只能将视线聚焦于更遥远的前方,孤身一人在极地的旷野中前行……空气清冷而锐利,即使是简单的呼吸也伴随着莫大的痛楚,而每当夜幕降临,星光映照着四下而生的灌木,显现出重重黑影,仿若迷宫,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略微修正方向。
他跑了三天。终于在力竭之前他再次看见林地,然后经过短暂的休息和思考,又再次上路,沿着林地的边缘折向东面。这一次,他前进的速度缓慢了许多,也隐蔽了许多,如此又过了两天,终于到达了自己在梦中搜寻而得的地方。
前方,林木凹陷之处的空地上远远坐落着一栋木屋,木屋腐朽沉重,破败不堪,看不出任何美感,但随着距离接近,逐渐可见屋前空地上熄灭的火堆,以及散落的杂物,暗示着它其实并未被荒废。屋外不远处散乱的立着几个木桩,每个木桩上都绑着人,那些人都早已死去多年,如今只剩下骨骸,时不时随风摇摆,发出瘆人的声响。
到这里,龙的脚步也开始变得越发悄无声息,且几乎每一下都踩在阴影之中。他没有冒险靠近太多,只是去到木屋附近的灌木丛中,开始静静等待,近乎一个礼拜的搜寻给予了他足够的耐心,而为了达到目的,他深知当前所付出的一切仅仅是起点。
这一等就到了傍晚。
自某个时刻开始,夜风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声响,随着那声响愈渐清晰,有灯光自黑暗中牵引着一辆吉普缓缓驶来。看到那灯光之后龙才真正感到心里卸下了某块巨石。他呼了口气,将身体趴得更低,透过灌木的缝隙小心地看着那车自远而近。又过了一小会,那辆吉普终于停在了屋前的空地上,从车上先后跳下两个人,因为夜色遮掩,看不清他们的衣着,但从阴影判断都背着枪械。那两人落地之后就转去车尾,然后开始着手从后座拆卸货物,而这一切被龙看在眼中,他慢慢蹲起,小心挪动,可就在他打算采取行动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这就是你的目的?”
龙下意识就拔刀向身后反刺,但手只到半途就被人扣住,随后,罗斯托的脑袋从他的肩膀后悄然探了出来,以同样严肃的神情望向不远处忙碌着的影子。
“真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罗斯托说。
这其实并不算问题,因为罗斯托对答案其实并不感兴趣,正如龙也不在乎罗斯托是基于什么原因,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追踪到自己的。但现在他们有了两个人,与敌人数量相同,从概率上说,成功的机会比较之前至少高出了一倍。
于是他们简略计划了一番就再度分开,龙向左边,罗斯托向右边,借着茫茫夜色自两侧上前。这其中的过程其实异常缓慢,因为他们两人都必须确保不发出任何声响,但幸好那一头的动作也不快,又或者是因为货物太多,且时间充裕,所以多少有些懒散。总之,在耗费了许久时间之后他们二人才到达各自的位置,然后在没有任何暗号的情况下同时暴起,扑向彼此的目标。
可是下一秒传出的惨叫声却是出自罗斯托。
一只巨大的铁夹不知何时钳住了罗斯托的腿,连带他整个人一起翻倒在地——没人考虑过陷阱的存在,眼下也不是什么懊恼的时机——趁着对方两人都被罗斯托的叫声所吸引,龙快步上前,一手用力扣住自己的目标,另一手则持匕首迅速掠过对方的颈脖,但手起刀落,末端传来的却不是人体划破的触感,而是仿佛金属摩擦而生的刺耳音调。
……防刺服?龙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再下一秒,只感觉对方的身体突然下沉,然后自己整个人浮起,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接着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直到被一脚踢晕,龙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失败了。数日夜的搜寻,耐心的等待,以及应时而生的计划,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拙劣的笑话。
回复神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背靠木柱席地而坐,而且双手都被反绑,无法挣脱。尽管他曾经几乎杀死目标,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趁自己昏迷时再行报复,只是单纯的将他变成了俘虏。另一边的罗斯托就没这么好运,在侧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根木柱上,他背对着龙,同样坐在地上,也同样被捆绑,但却浑身是血,一条腿以错误的方向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虽然断了腿,但罗斯托的精神却显得很亢奋,他不停地咒骂,言语间用尽了所有恶毒的词汇。从某种意义上说,龙觉得或许正是因为罗斯托这张臭嘴才导致他遭受了那些额外的折磨,但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了龙的醒来,罗斯托叫骂的声音渐小,开始转为大口的呼吸,一口,两口……到第四下之后,罗斯托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力气,久久没有动弹,又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你醒了?”这其实不算是问题,因为罗斯托很快又开口。“他们把我们丢在这里了。”
他说的没错,吉普车早在龙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开走,车上的人也一样,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火堆中燃烧的木柴在劈啪作响——那些人临走前竟然升起了火。
“我不明白……”罗斯托还在说。“他们抓到了我们,却不杀我们,他们还生火……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了然一切的龙心里这么想,但没有真去解释什么。他扭动身体,一点一点靠着木桩缓慢地站起,但也就到此为止,因为绑住他双手的绳结打的非常巧妙,既给予了他有限的活动能力,又切实限制住了他下一步的可能。木柱很粗壮,而且被牢牢固定在地上——或许在地底之下还有好几米,——即使用尽力气也难以松动分毫。不止如此,那木柱的表面还极其光滑,连简单的摩擦也无从借力。
认识到现状,龙只能再次坐下,与罗斯托一起等待死亡的来临。
在第一个夜晚,燃烧的火堆给予了他们最后的温暖,但随着第二次夜幕降临,就连这一丁点温暖也终于渐渐熄灭。伴随着余烬的悄然升起,寒冷与饥饿接踵而来,而被束缚的二人除了默默忍受别无他法。可以遮蔽风寒的木屋其实就在不远处,勉能果腹的食物也就在上衣口袋里,可是他们既去不了木屋,也够不到口袋。
于是罗斯托又开始咒骂。断腿的恶化促使罗斯托以咆哮来减轻痛楚,也因此让他的精神逐步迈向癫狂。他疯狂地咒骂,咒骂那些折断他腿的暴徒,咒骂发起计划的龙,也咒骂搞砸了——他认为——的自己。不久之后,他咒骂的对象开始扩散,开始指向西蒙,指向珍妮,甚至指向已经死去的索恩和杜里奇,但最后,他的咒骂终于还是指向了更遥远的西方,指向那群正在看不见的远方朝着他奔袭而来的恶狗。曾几何时罗斯托无比的惧怕那群狗,但现在,至少在言语中他似乎已经开始期盼着它们的到来,而仿佛呼应着他的声声诅咒,远方天空中,闪烁的光芒也变得更加璀璨。
西方的天空,闪烁的光芒……以及吃人的恶狗。
在过往的几十上百年间,这个世间的规则都被划分为一个简单的十字。无数人自西向东,用尽一切手段跋涉求生,只为远离那从南到北连成一线的死。对于这一抉择并非没有人提出异议,有妄想反抗的,也有企图躲避的,但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失去了踪迹。只有有亲眼见证的人才会明白什么叫无意义的挣扎,因为那根本就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奇迹。
再下一个黎明到来之时,Shepherd已不再是地平线上发着光的恶魔又或者审判,而是成为了肉眼可见的真实存在,开始展露起它的血腥獠牙。
但在看到它的一刹那,罗斯托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原本不断地怒吼以一个极短的哑声骤然终结,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西方,盯着那个他自出生以来就一直恐惧的存在,用极其不确定,仿佛试探般的语气小声问道:
“那就是Shepherd?那就是一直以来追赶我们的狗?真是可笑……我不明白,这到底……”
然后他开始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与罗斯托的反应不同,在他身后,同样坐在地上的龙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无声的注视着远方浮动的光影。
龙突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想起,在他们一行人中只有杜里奇亲眼见过狗,但也只有杜里奇的口中从未出现过狗这个单词。
杜里奇只说Shepherd。
原来如此。
光影一如他记忆中那般从地表升起,以难以捉摸的轨迹在空中游行,组成巨大的幕布,一直延展向无法想象的高处,将整个天空都划的境界分明。它不由任何物体所发出,而是本身就是存在的源头,只是不断向南北两端延伸,直到看不见尽头,距离远比所能感知的更加遥远。它也并不是只有眼中所见的部分,而是即使到了地下深处也依然存在,形成密实的结界。但同时,它又好像薄膜一般被风吹出涟漪,看起来极其柔弱,仿佛一撕就碎,但无论如何想象都感觉与危险毫无关联。
但那就是Shepherd,是这世间最凶恶的狗,是这世间让无数人恐惧逃亡的存在。
而在它之后,虽然距离尚远,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身影慢慢显现。
那影子的主人个子不高,看起来普通寻常,他紧紧跟随在光幕后方,行走的速度既不快也不慢,只是始终与光幕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增不减。那人缓步而行,步伐姿态中透露出非一般的悠闲,就仿佛他就是光幕的一部分那般自然,又或者更进一步,仿佛其实是他自己在驱使着光幕不断前移那般诡异。
“那又是什么!”罗斯托的吼叫响彻旷野。“那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人类极致的傲慢。”龙注视那个新出现的,穿着厚重大衣,带着镶有护目镜的头盔,全副武装的男人,然后轻声回答说。
“是一群自以为驯服了狗的人。”
“是猎人。”
13 苏醒
龙注视着缓缓逼近的光幕,目光中所蕴含的思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不是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事实上,对于那光影的可怕,他比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要了解的更多。不止如此,他甚至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是位于更在那之上的存在,认为自己是个猎人,而将那璀璨的光幕收为麾下的爪牙,视作乖巧听话的忠犬。这异常的傲慢绝非无知者的无畏,而恰恰是源于对已知的掌控,对某些人而言,只要明了规则,即使是绝对的死也不过是娱乐的工具。
他只是突然感到有些疲惫。
这趟旅程所经历的时间并不长,但途中发生了太多的事。走出森林的那一刻起其实他就有所感觉,或许留下才是自己追寻的希望,因此当Shepherd的实体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时,他干脆地放弃了挣扎,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光幕朝着自己无声地逼近。
散发着奇异光芒的巨大幕布在前进。
来到近处才发现,其实光幕前进的速度并不快,总要花费十数秒的时间才能漫过堪堪一米的距离。但即使如此,它与被绑在木柱上的两人间的距离也仍然在切实的不断缩短。在这一过程中,罗斯托早已停止了吼叫——当发现Shepherd并不是什么恶狗之后,他似乎就忘记了什么叫恐惧,更甚至于开始对过往展露的丑态感到羞耻——只是低着头望向幕墙与泥土连接之处,直到那奇异的光芒逐渐覆盖住他的脚跟。
然后死就降临了。
随着光幕蔓延,先是靴子在细微的声响中悄然脱落,随后被寒风吹的硬实的裤腿也猛然间干瘪了许多……目视着这一切发生的罗斯托没有发出任何惨叫的声响,只是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困惑。他抬头望向站在光幕之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奇怪男人,似乎想问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光幕已经继续向前,漫过了他的大腿,爬上了他的肩膀,所过之处的衣物都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顺应着重力向下低垂,紧紧贴住胸腔,以狰狞恐怖的形状雕刻出了肋骨的轮廓。
到这时,罗斯托的眼中才再度浮现出惊恐,但他无法喊叫,因为持续前行的光幕已经吞没了他的舌头,漫过了他的鼻尖……在璀璨的光芒之中,罗斯托面上的皮肤于刹那间变得灰暗,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白色细线。再然后,那些细线纷纷裂开,连同周围的皮肤一起剥离,散成碎片,露出底下早已同样化为灰暗的筋肉。那些筋肉也同样在不断剥离,与先前的碎片一起再次瓦解,化作烟尘般的灰烬,在冷风吹拂下飘向旷野。
只是数秒罗斯托那健硕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当光芒越过木柱,原地留下来的只有惨白的骸骨,与周围木柱上那些随风飘摆的挂件一模一样。
光幕之后,猎人仍然站在原地。面对罗斯托消亡的整个过程,他一语不发,只是默默注视,但当罗斯托的身影完全消散之后,龙分明看见他的嘴角略微有所上扬,呈现出些许笑意,护目镜后的双眼也流露出仿佛看到绝世珍奇的艺术品般的神采。这样的表情龙并不陌生,因为他过去也是如此,猎人就是如此。但此刻,他只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之间变得更加冰冷,难以形容的寒意从头顶直贯而下,他想抬手驱散那股寒流,但结实的绳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场演出尚未结束。
光幕继续向前。
在吞噬了罗斯托之后,光幕前行的速度缓慢了许多……虽然它仍在前进,只是,如果说之前它十来秒就能前进一米,那现在同样的时间内则只会迈过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
不止如此,随着前进,光幕的速度还在继续减缓,就像吃饱了的狗一样变得慵懒那般,仿佛随时都会趴在地上陷入沉睡那般……虽然它仍旧一点点向前,但不久之后,速度就进一步降至数分钟才能前进小指长短的程度,等到最后,当它终于去到龙面前,几乎就要碰到龙收起的双腿时,终于一动也不动了。
在漫长的历史之中,这并不是Shepherd第一次止住脚步。杜里奇说过,但并没有人当真,只看作少年对抛下同伴独自逃亡一行为的辩解。
突如其来的变故超出在场所有人的意料。远处,猎人站在原地等了许久,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他先是去到罗斯托的尸体跟前,用枪管挑起骸骨上的衣物仔细欣赏了一番爱犬的杰作,然后又一脚踢开散落在地上的腿骨,再度上前,来到龙的正对面,直到几乎就要触碰光幕才堪堪停住脚步。
随后猎人抬头望天——Shepherd的光芒依旧,不见任何异状——不由得伸手挠了挠头,流露出些许困惑的样子,接着他又低头,隔着薄如蝉翼的光幕与坐在地上的龙四目相对。他仔细打量龙周身上下,似乎想不通面前的男人为何能获得如此的眷顾,但随着打量,护目镜后的眉头似乎也在逐渐深锁,再之后,仿佛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整个人后退了一步,嘴角再次上扬。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语气中满是嘲弄的味道。
“嘿。多拉格。”
陌生的名字,而且是在陌生的地方由陌生人的口中念出。
但奇怪的是,这名字给龙的感觉却极为亲切,仿佛它有生以来就一直伴随着自己。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龙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他的本名,而并非什么可笑的龙。但他还是缺乏实感,尽管自己过去可能无数次回应这个名字的呼唤,但就是想不起来。记忆的大门被某种东西扣得死死的,锁已经浮现,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他想,也许是自己亲手将钥匙丢弃了。
看着龙冥思苦想的样子,光幕对面的男人似乎也变得更加兴奋。他手舞足蹈了起来,口中不断反复念诵那个名字。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因为看到龙毫无进展而感到不耐烦,他终于停下,略微弯腰隔着光幕凑近,将自己的脸贴在距离死亡仅仅一线之隔的危险位置,然后说道。
“你想不起来了。我知道,因为那个时候,我把……”
他说的很慢,很慢。
“我把珍妮……”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龙心中那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着的火焰就突然炸裂,化作无边的愤怒,开始疯魔般的怒吼。他知道珍妮,那个可怜的女孩在旅程中一直依赖着自己,某些时候也帮助着自己。但他知道,对方所说的并不是那个珍妮,而是另一个珍妮,是他的珍妮。
无穷无尽的愤怒在顷刻间充斥着他的大脑,颤动着他的灵魂,化作极尽的咆哮宣泄。
珍妮!
脑海中浮现刚刚苏醒时的景象,原来那个胸膛沾满鲜血的女人的名字叫珍妮!可为什么他会忘记?他又怎么能够忘记?
珍妮,珍妮!
但为什么?为什么除了这个名字他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珍妮因何而死?两人又为何会落后在光幕的这一头?记忆的岔路出现于那个充满血腥味道的林地,但他突然知道,真正导致岔路的源头远在更早的节点,就在这个旷野!
珍妮,珍妮,珍妮!
这旷野中曾经发生过某些事情,一定发生过什么最可怕的事情,但是龙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就算什么也想不起,他内心的愤怒也依然澎湃,依然永无止境地涌现!
珍妮!珍妮!珍妮!
他愤怒,因为对方做过的那些事情。虽然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事情,但他还是要愤怒。因为结果已经注定,也必然要注定!!!
理由可以模糊,过程可以遗忘,一切的推论都来源于假设……
珍妮!珍妮!珍妮!珍妮!珍妮!珍妮!珍妮!珍妮!珍妮!
不!不需要假设!理由可有可无,过程毫无意义,只有愤怒的真实不容置疑!!!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直至嗓音嘶哑,可对方的脸上只是流露出更加放肆的笑意。
珍妮……
Shepherd仍然没有动弹。
尽管Shepherd只要再前进些许就能结束这一切,由那奇异光芒所构建而成的巨大幕墙却半点也没有再次移动的迹象。那光幕的西方为生,东方则是绝对的死,但此刻的它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忠实观众,只是将狂笑与怒吼分隔在两端。
又过了许久,久到连那扭曲的嘴角也笑得开始抽搐,猎人终于再次举起枪,隔着光幕,将枪口对准了依然在吼叫的男人的额头……
枪声响起,但不是发自龙的头顶,而是从身后更远处木屋的方向传来。
猎人的胸口骤然间炸开一个大洞,整个人向后倒开。随着他落地,有人从正后方急速靠近,居然是珍妮,那个本该和西蒙一起前往东方的珍妮!这是继罗斯托之后出现的第二个同伴,她竟然中途回转,且不知何时找到了这里。但龙此刻却没有时间庆幸,因为来到他身后的珍妮已经开始蹲下用小刀尝试切割捆住他双手的绳索——而这绝对是致命的失误。
“不,他没死!”龙大喊着提醒,但来不及了。
当着龙的面,光幕另一头的男人慢慢爬起,他胸口的洞依然绽开,露出里面的陶瓷护甲——它在紧要关头挡住了致命的子弹——随后脸上浮现着得逞的笑容,然后再度举枪。
意外再度发生!
不远处,灌木丛中传来稀碎的沙沙声响。一只马鹿突然从林中窜出,径直冲向目瞪口呆的众人。它一瞬间就来到了眼前,然后高高跳起,从枪手的头顶跃过。就在令人猝不及防的异变中,受到惊吓的猎人于慌乱中侧身。因为这一躲避,他的胳膊在无意识中向外张开,也正由于这个动作,末端的枪管侧移,终于越过了光幕。同一时间,坐在地上的龙也在瞬息间爆发出无穷的力气,他大吼着挥动手臂,挣脱开已被割断大半的绳索,然后快速前伸,牢牢握住枪管,再猛地用力回扯。
拉扯之下,猎人终于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龙所在的方向蹒跚跌去,可这时候他与光幕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接近,以至于只是迈出两步,整个身体就已经穿越到了光幕的另一头。
只是一瞬间他的躯体就化为灰尘。Shepherd没有任何感情,凡是接触到自己的人类无论是谁都只会被啃食殆尽。至于那头马鹿,它落地之后就穿过了光幕,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异样,只是伴随着声声蹄响消失在旷野的尽头。
看到这一切的珍妮瞪大了眼。她并没有见证罗斯托的死去,所以对这景象只感觉无比震撼——但幸好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急忙拉着已经挣脱开来的龙向后方撤离。
她用尽力气拖动龙,向后挪动了好几米,才听见龙低声说“够了”,然后才停下。做完这些之后,珍妮的勇气也终于所剩无几,一阵后怕涌上心头,使得她整个人瘫倒,开始大口的喘息。又过了好一会,随着呼吸平缓,这才重新站起,想去搀扶已经摔倒的龙。
珍妮脸上满是泪,但同时又有着绝处逢生的喜悦,让她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龙没有笑。
在撤离的时候珍妮的注意力集中在其它地方,所以她看不见,但龙却看得清楚。正前方,随着猎人的身体化为倒落的枯骨,光幕也在同一时间呈现出一片扭曲,犹如水中石子溅起的波纹,只是更加激烈,更加诡异。
哪怕曾有数十亿人因为死在Shepherd的爪牙之下,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人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自西向东??
Shepherd第二次睁开了眼睛。
14.向东
Shepherd比几分钟前多呈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在猎人穿越幕布时所生成,维持着摇摇欲坠,即将跌倒的轮廓,只是许久没有消散,仿佛光子穿过胶卷留下的痕迹。
在最开始的时候,影子的内里就像沸腾的沙地,被无数杂乱无章滚动着的细小颗粒所填充。但不久之后,那些颗粒的滚动就化无序为有序,逐渐形成斑斓的条纹。
之后,影子也开始向内侧收缩,连同条纹一起,于极短的时间内凝聚为一个中空的光环。那光环不过手掌般大小。它的边缘模糊不清,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那只是因为它的边缘正在剧烈地抖动,再仔细看,其实整个光环也在以极小的幅度有节奏的反复扩张,就像正在呼吸中的肺,又或是跳动的心脏。
而随着它的脉动,不久之后,一道更为幼细的光圈猛地从光环中向外射出,沿着无尽延展的幕布飞快扩大,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下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的眼睛,无数的视线自遥远的彼端突然凝向此间,让人忍不住一阵心悸。
而那并非错觉。
幕布上很快就出现了第二个光环。它由某个突兀出现的光点绽放而成,而当它刚刚成型,第三个光环也骤然出现,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新生的光环大小不一,颜色不同,它们彼此堆叠,相互挤压,顷刻间就填满了整个视野所及的范围。那无数的光环涌现的场景就仿佛无数的眼睛在相继睁开,而随着那些眼睛睁开,又有一阵莫名的声音隐隐响起。
这新出现的声音并不存在于现实,而是直接产生自大脑。初时,它仿若是在窃窃细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亮,层层叠叠,此起彼伏,仿佛某种古老的告警被反复触发,只是嘈杂无章,一片混乱。
珍妮很快就倒在地上捂着耳朵开始痛苦挣扎。而在女人的哀嚎声中,龙则是瞪红了双眼,他的双肩不住地颤抖,撑在地上的手十指都深深插入泥土,几乎要扣出血来。不知为何,龙感觉自己能明白那声音中所隐含的意思,所以他才无法接受,因为那代表的答案实在太过荒诞。
所以最终他忍不住大喊说:
“闭嘴!”
“闭嘴!”他大喊,喝骂,也不知道光幕那一边能不能听到他的话,又能不能听懂他的语言。“闭嘴!闭嘴!闭嘴!”但随着他的一声声呼喝,嘈杂的声音却只是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混乱。
在无数光环的剧烈抖动之中,那声音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那些声响不可由双耳所听,声源也不由双目所见,作为承载的光幕也同样是不可触及的存在,但它们都传达出相同的信息。
向东!
向东!向东!向东……
这信息其实已经持续传达了一百多年。在这百余年间,以Shepherd为名,它化作璀璨光幕,驱使着一代一代人不断向东。它所刻下的规则会将所有触及自己的人类都化作了尘埃,那规则冷酷无情,但其实它毫无恶意。
龙突然明白了一切。有某种存在曾来过这颗星球,然后定下了一条规矩:向东——就像英国人对印第安人画下边界、对矿山插上标桩、就像牧羊人对羊群圈起围栏那样——它们想要人类向东,仅此而已。至于理由,那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范畴。那些存在立下规则之后可能已经离开,也可能仍在远处遥遥观望。但无论是哪种,它们都不在乎这里发生的事。它们只是在走之前留下了一条狗,一条不断驱赶目标、不断奔跑的狗,那就是Shepherd。
向东。向东。向东。
它只是一条狗。偶尔,它也会感到困惑——比如有什么东西不向东逃,反而朝自己冲来。偶尔,它也会生出些耐心——比如在港口,它会有意识地放慢脚步,等着那些身影自己找到北方的岔路。偶尔,它会感到好奇——比如原本在身后的气味,突然出现在了自己前方。偶尔,它也会感到躁动——比如有什么东西从理应属于边界外侧的另一面,硬生生地闯了过来。
但即便如此,它也只是一条狗。它所有的目的,它所做的一切——奔跑、注视、嚎叫,它的困惑、耐心、好奇、躁动——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人类按照规则一直向东。
向东。向东。向东。
仅此而已。
光幕前,男人几乎咬碎了牙齿。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屈辱,而这羞辱甚至根本不是向着他而来,只不过是边缘的点滴溅射。他高声喝骂,诅咒不止——就像一天前的罗斯托——但只是让对面无数的声响更加嘈杂。到最后,他只能挣扎着起身,将手中的泥土狠狠洒向光幕,激起无数光环更剧烈的抖动,做完这一切,他久久站立,一动不动地瞪着那些光环,仿佛要把它们都牢牢记住——即使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最终,他转过身,搀扶着珍妮,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离开,越行越远。
Shepherd没有进一步举动。遵循规则的它依然停留在原地,只是以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龙与珍妮远去的背影,那些嘈杂的声音依然存在,它们并非借由空气传播,所以即使走出很远也仍能在龙的脑海中回响,但随着距离渐远,声音也终于逐渐稀疏,逐渐细微,最后终于完全停息了。
即使再听不见那些声音龙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搀扶着珍妮前行,在旷野中留下两行浅显的足迹,这样走了很久,等到女人略微恢复精神,又变成了珍妮在搀扶着龙,他们相互搀扶着不断前进,谁也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如此一直持续,直到夜色再次低沉才停下休息。
那天晚上的火堆是由珍妮点燃,就着那细小的温暖他们才开始有所交谈——白日里所发生一切仿若隔世,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片西方的影子,只是对分开之后各自发生的事情做些简短的讲述。
珍妮告诉龙,她在龙离开的一天之后就决定折返,为此西蒙还曾经大发雷霆。她说她知道自己可能根本找不到龙,可能最后只会孤零零地死在某个角落,可是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珍妮说了很多,但龙并没有给珍妮她可能想要的回应。龙能感觉到珍妮对自己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但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他曾经爱过珍妮,在光的另一边,他曾经与另一个珍妮彼此相爱,一起跟在Shepherd的后面自以为驯服了那条狗,但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他想不起来——他们最终被丢弃在荒野,成为逃亡者,更不断落后,即使如此他对珍妮的爱也没有消融,一直延续到那充满血污的树林也从未终结。
可是那份爱是什么感觉他一点也想不起来,所以他也无法分辨现在的这个珍妮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情愫。也许这种情愫会有一天变成爱,也许不会,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可能死在这片无垠的荒野。
Shepherd没有追上来,但并不是永远不会追上来,而即使Shepherd永远停留在原处,这片荒野也绝非那么容易跨越,更不用说他们现在又累又饿。其实在那个小屋里绝对隐藏着大量的物资,可他们走的时候半点没拿,也不想回去拿。两人只是略微填了填肚子,然后紧紧相偎,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们继续前进,向着东方,向着太阳的方向,那一天他们前行的路程更短,可能只有前日的一半,不止如此,那天晚上他们吃光了所有仅存的食物。
到第四天,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辆破旧的卡车从东方迎面驶来。刹车之后,从驾驶室中跳出的西蒙张开双臂给了龙一个热情的拥抱,在他身后,副驾驶席上坐着的尼古拉斯也是一副笑脸,正举着手中热腾腾的咖啡向他们点头致意。
说起之前的经过,尼古拉斯感慨万分。他说自己当时驾着车一路逃亡,袭击者则穷追不舍,途中险象环生,有好几次都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但幸运的是那漫长的追逐战他最后还是获得了胜利,因为对方受限于燃料不得不回返。他说自己原本想着就这样一直驶向白令海,但本着深厚的友谊还是选择了掉头寻找伙伴们的踪迹。
尼古拉斯当然在某些细节里说了谎——满载燃料的卡车在如此落后的距离是绝佳的掠夺目标,而拥有这笔财富,却孤身一人,那绝对是死路一条——这一点龙知道,西蒙也明白,但他们谁也没有去拆穿,因为即使如此要在广阔无垠的西伯利亚寻找到落单的友人也并非易事,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必须报以莫大的坚持和勇气,更不用说他们彼此失散的位置其实远在南部山脉的另一头。
尼古拉斯还说,他说发现西蒙是三天前,当时的西蒙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犬,整个人蜷缩在某个泥坑中瑟瑟发抖,几乎就要被冻死,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西蒙就泪流满面,恨不得跪在地上,亲吻他的靴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尼古拉斯脸上神采飞扬,但内容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胡说八道,珍妮笑骂着向着尼古拉斯啐了一口,西蒙却一反常态没有纠正什么,只是给了自己的老朋友狠狠一拳。
不管怎么说,再度重逢,所有人都非常高兴,自上海之前的那个休息站之后,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于是卡车再次启动。一路向东。
驾驶室里的西蒙依然紧握方向盘,脚下油门从不松减,尼古拉斯也依然坐在右侧的副席,座位藏着大量的罐装咖啡。但在他们身后,车厢里如今只剩下两个人,年轻男人的身体极度虚弱,他以年轻女人的大腿作枕,早已陷入酣睡,女人则温柔而又耐心地照顾着他。珍妮是自由之身,她自愿如此,不求回报。
这卡车在西伯利亚的空旷的原野中奔驰,最早的时候,车上仅有他的主人西蒙,但从欧洲一路行驶至东亚,在经历了众多事情之后,团队的成员一度扩张为七人,然后又因为一连串的事故,到如今只剩四个。在不久远的将来,当卡车进入美洲大陆之后这个团队或许会再次增减,但它的车轮永远不会停歇,永远都会周而复始的转动,永远都会绕着星球一圈又一圈的前进,一如所有的人类。
这一路无事发生,一周后,他们到达旷野的尽头,并在那里发现了公路。公路蜿蜒盘旋着没入科雷马山,并一直通往山脉的另一头。再过了四天,就连山脉也被抛在身后,一行人正式进入楚科奇半岛。从这里开始道路一片平坦,沿途也偶尔会遇上其他的团队,但彼此都在匆忙赶路,无从纷争。如此又过了几天,在距离众人重逢的大半个月之后,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抵达了白令海峡。
西蒙将车停在某座山崖之上,与众人一起遥望远处大片的水域。在这极北之地,海面遍布浮冰,一座狭长的大桥为那些浮冰所相依向前延伸,直通遥远的迪奥米德群岛,而在那里还有另一座大桥伸向威尔士。
“你的船票还在吗?那张双人票。”西蒙问龙。“如果你愿意,可以带上珍妮,然后一起去上海。”
龙没有回答。珍妮就站在龙的身边,但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和龙一起看向远方的海岸。
在他们脚下,大地上有无数的人在前进,或是驾车,或是步行,每一个都风尘仆仆,但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微笑。无数的人从两侧各个方向纷纷而来,最终聚集到一起,变成黑压压一片,仿佛羊群一般,沿着唯一的缺口涌向海的另一边。
“这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看着脚下的羊群,西蒙忍不住发出感慨,但这个答案注定无人能回答。
“谁知道呢?”一旁的龙突然这么说。
“……谁知道呢?”他说,“只不过出现了一种能够驱赶人类的东西罢了。”
龙这么说着,然后转过身去,望向西方。
在那个方向,有奇异的光芒在半空中隐约闪烁,人们都说那光芒之下奔跑着一群凶恶的狗,那些狗从南到北连成一条直线,仿佛一堵密实的墙,它们没有思想,但不知疲倦,只是一刻不停的向东狂奔,好像剃刀般刷过大地,任何人被它们追上都只会在瞬间被啃得只剩下骨头。
但他知道那不是狗,他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
“那就是Shepherd。”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那是牧羊犬。”
——完——
《番外:回声》
利扎德把酒瓶放在桌上。酒的味道一般,浓度也不怎么样,但这不过是乐子之前的点缀,倒是已经足够。
屋子里还有几个人。吧台另一头的人已经睡着,圆桌上的几个才刚喝上不久,看起来他们刚看完一出好戏,现在讨论得正欢。大厅角落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老到仿佛是上个世纪——不,也许就是上个世纪——的歌,声音沙哑,像从水底传上来一样。
“猎犬准备了三个人。”圆桌上的人还在说,“一个老头,两个年轻的。老头先死,嘴里一直在念叨,听不清念叨什么。两个年轻的看到骨头脸都白了,他们还想跑,但根本跑不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好像在描述一场精彩的游戏。利扎德眯着眼睛听着。
收音机换了一首歌。有人起身去拿酒,经过桌边时停了一下。
“多拉格以前也坐你这位置。你是,你是利扎德?”
“是我。”利扎德说。
多拉格。他想起来。对,多拉格,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他与多拉格穿着厚重的大衣,戴着镶有护目镜的头盔,全副武装地一起向东,跟在光幕后面。光幕看起来薄,好像一伸手就能捅破——但绝对不能碰,多拉格教他,不过只要不越界就没有任何问题。多拉格总是带着他与光幕保持五十到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太远了看不清,太近了危险。不止如此,还要观察那些光的状态。幕布上的波纹平时很均匀,但如果开始抖动,就要注意了,它可能会加速,那就必须跟得更紧些,以免错过好风景。多拉格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教学生,利扎德学得很快,但坦白说,最后那几条技巧其实不怎么顶用。
狗会不会突然掉过头来?利扎德这么问过多拉格。那些狗会不会突然不往东,而是开始往西走了?这么问的时候多拉格只是笑,说从来不会。“但如果会,那就有意思了。”利扎德记得多拉格最后这么说。
“我记得多拉格之前有个女人。”靠过来的陌生人还在没话找话,而随着这句话出口,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对,很漂亮。”“腿很白。”“你还记着?”“难道你不记得?”
嘻嘻哈哈的声音此起彼伏。利扎德没笑,只是拿回酒瓶喝了一口。
多拉格带来的女人很漂亮,笑起来好看,没什么来头,只是个普通研究员的女儿。他记得刚开始的时候那女人好像什么都怕,而多拉格总是站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低声跟她说话。多拉格手把手教她,从不敢看到敢看,从站在后面躲着到穿上大衣走在旁边——但她始终不习惯。利扎德记得,第一次跟着去的时候,光幕吞噬一个逃亡者,那女人只是看了一秒就转过身去,手捂着嘴。多拉格没有催她。第二次,她看完了全程,但利扎德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第三次她没有再转过头,也没有发抖,但也说不上习惯。这个傻女人最终只是跟上了他们的脚步,用某种更大的感情压过心里的不安——又或许是多拉格在身边的时候,她可以假装那道光与自己无关。总之,她能和多拉格一起走在光幕后面了。说起来,那女人来了之后,多拉格好像没以前那么冷了。
那女人总是喜欢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她眼睛被光照得很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拢,利扎德记得很清楚,动作很慢,就好像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一样。
“多拉格还活着吗?”有人问,“有两年没见过他了吧?”
“死了吧?”另一个人说。
“谁知道呢。”又有人接道,同时把目光转向利扎德,“最后一次多拉格不是和你一起吗?该不会是你杀了他?”
“对呀。”利扎德扬起眉毛回答说,“所以呢,想去举报吗?”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没接话。又看了一眼其他人,他们也没说话。
猎人的事情,只有猎人知道。举报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是猎人,而一旦这件事被曝光,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吊死。这是多拉格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跟在光幕后面,是怎么管住自己的嘴。猎犬不会说,猎人不会说,所有人都是同谋。所以利扎德偶尔还会打着好友的名义去看望多拉格的父母,但那两个傻瓜永远都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是猎人,更不会知道那一天发生过什么。
“那女人呢?”有人问,语气中充满了荷尔蒙的躁动。“她哭的时候你心软了吗?”
那是最后一次。他们三人一起向东。散场之后,光幕继续前推。珍妮站在多拉格旁边,大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散在肩上。利扎德看着她。
然后突然之间,他不想只是看了。
多拉格尝试过阻止。但利扎德把他打倒了——教他的人不一定打得过他。多拉格爬起来一次,又被打倒了,然后又爬起来,又倒下。后来他不爬了,因为利扎德把他绑在了柱子上,和那些骸骨一起。
他决定了,他不要再看,而是应该轮到多拉格看。他知道,他确信当他把珍妮按在地上的时候多拉格在看。利扎德知道他一直在看,因为他用钩子让多拉格无法闭上眼睛。他知道多拉格看了很久,看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收音机还在响。
收走装备,丢在原地。没有装备,没有补给,他们能在那片荒原活多久?即使他们能成功逃离,光幕也不会停。那些光幕会一直在往前推,每天几十公里,永不休息。徒步的人最快也只能勉强跑在光幕前面,一旦落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逃离。最多一年,或者两年,总有一天那些光幕会跨越整个星球去到那两个人的背后,而那时就是多拉格的死期。但女人倒未必。利扎德想,那女人不错,总会有人要。
话题渐渐延伸,但总是围绕着那个女人,她的脸,她的腿,她的笑,她拢头发的样子。
通讯器响了。猎犬发的坐标。两个人,演出,距离还行。利扎德把枪拿起来。
“那个女人叫珍妮。”出门前他回过头,竖起几根手指,“三天,她的味道棒极了。”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收音机的声音被吹散了。
沿着荒废的公路前进了两个小时。路面开始碎裂,沥青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像干裂的皮肤,两边是低矮的灌木,灰绿色的,叫不出名字。利扎德弃车,向着光的方向继续前进。前方,巨大的光幕从地表升起,以难以捉摸的轨迹在空中游行,组成巨大的幕布,一直延展向无法想象的高处,将整个天空都划得境界分明,那些光不断向南北两端延伸,直到看不见尽头,距离远比所能感知的更加遥远,形成密实的结界,但同时,又好像薄膜一般被风吹出涟漪,看起来极其柔弱,仿佛一撕就碎,但无论如何想象都感觉与危险毫无关联。
然而这就是Shepherd,是这个世间最凶恶的狗,它从百年前出现,沿着经线从南极一直延伸到北极,触之即死,以绝对的死亡与绝望驱赶着人类不断向东方迁移——但这仅仅只是针对那些走在狗前方的可怜虫,对于走在光幕背后的人而言,它不过只是另一种家犬,对,他们早已驯服了这无法理解的力量。
利扎德就着信号调整方向,始终与光幕保持大约五十至一百米的距离。太近了危险,太远了看不清。他一直是这么走的,不快不慢。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枯草从地面滚过。地面上开始出现车辙,是吉普的轮胎印,还很新。猎犬应该刚撤不久。车辙往前方延伸,经过一片碎石地时被风沙盖住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他顺着车辙走,又过了很久,隐约能听见谩骂声,再过一会,木桩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慢慢变大。有两个人被绑着,近一点的壮硕,在吼叫,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远一点的那个头发凌乱,一动不动。猎犬早已撤离,周围没有别的人影。这是独享的时刻。
光幕继续前行,逐渐漫过那壮汉的脚跟。靴子在轻微的声响中脱落,裤腿猛然干瘪,皮肤变得灰暗,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白色细线。细线裂开,连同周围的血肉一起剥离,瓦解,散成碎片,化作烟尘般的灰烬飘向旷野。整个过程没有惨叫,壮汉脸上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困惑,感觉有些无趣——但演出就是如此,必死之人心态各不相同,所以不像游戏中那些还能够自由活动的猎物那样总是无比活跃——如过去无数次一般,结束之后原地只剩下一堆惨白的骸骨,与周围木桩上那些随风飘摆的挂件一模一样。
利扎德嘴角微微上扬,他走上前,用枪管挑起骸骨上的衣物看了看,又踢开散落在地上的腿骨,往前走了几步,打算去打量另一个。
光幕变慢了。不是普通的慢——那种不知名的波纹还在,但似乎频率在改变。原本那些光每十几秒就能向前移动一米,但现在同样的时间内则只会迈过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不久之后,它甚至数分钟才能前进小指长短的程度,最后,在几乎就要碰到那个男人收起的双腿时,那些蠢狗竟然完全停住了。
利扎德抬头望天——光芒依旧,不见任何异状,脉动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挠了挠头,只是感到无比的困惑。跟在光幕后面走了这么多年,利扎德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光会减速,他知道,但那通常是要到达白令海才会发生的事。这里纬度很高,他也知道,但无论如何都不至于。
他低头去打量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头发凌乱,污垢遮着脸,看不清长相。隔着薄如蝉翼的光幕,于是他凑近了看。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光幕对上了。利扎德眯起眼,眉头逐渐深锁。然后某一个瞬间,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实在——
——这实在太有趣了。
心跳在加快,利扎德的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他蹲回去,把脸贴近光幕,贴在距离死亡仅仅一线之隔的位置,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熟悉的男人。
“嘿。”他说,“多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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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那句身体是专属船票,把那种算计到骨子里的冷漠写出来了。
这世界的规则是残酷的,但残酷得不自洽。既然“狗”能追到纽约港,且能让有票的人绝望,那么在这样一个被猎杀的轮回里,一群人开着车在青海这种内陆深处慢悠悠地行驶五天,还能有闲情逸致在车厢里欺辱女人,这逻辑对不上。要是猎杀者真的如此高效,这辆车早该成了路边的一堆废铁。
看到那句身体是专属船票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用尊严换生存的残酷感太真实了,我想起社团里有人讨论过类似设定,把希望量化成一种可交易的筹码,这种绝望比直接写杀戮要让人难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