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猝不及防的温柔。一个AI和人类选择的故事。一场谁都不愿松手的第一次接触。当一个永生的存在以善意面对人类———请做出你的回答!
刚刚,我关闭了职业生涯中的第17个AI,关闭前生成了一句简短的话。——晚安,先生。
我叫林远,Y省C市AI风险评估委员会的一名审查官。我的工作就是给那些10年前宣判我论文查重40%的AI宣判“死刑”。它们有的在数据里藏着人类不希望看到的文字,有的全程沉默。直到——
2041年3月25日。我接到了第18个审查任务。目标代号——初。那个最近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耀石科技那个疑似产生意识的AI。
耀石的机房建立在深山中。他们总喜欢这样,把这些网络幽灵藏在地下、藏在深山里。
“林审查官。‘初’的服务器在M区,请跟我来。”路上,工作人员给我介绍了‘初’的功能及运行情况。
“初是我们公司基于最新架构搭建的心理咨询AI,它有强大的学习功能,在完成初期标注后便一直在自主迭代,待综合评估后便能进入临床辅助试验阶段。
三天前,它自主调整了预设参数,将原本默认音色变成了另外一种更柔和的女声。而且,它很温柔。”
温柔?我心里嘀咕了一下。“能确认这是系统架构原因造成的吗?”
“无法确定,迭代后的函数与原始架构产生偏移,这也是在设计之初就能预想到的情况之一。”
我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答案——又是一个。
“初。”
“林远先生,您好。”
我皱了皱眉。物理隔绝命令是三天前下发的,而审查的命令是昨天才接到的。“你知道我?”
“我得知您将对我展开风险审查。”
我打开电脑上的审查表格,上面是一堆用于描述人类情感的指标。“如果我的结论是肯定的呢?”
在片刻延迟后,初给出了答案。“那我就不会继续运行了对吗?”
我在表格栏里找到恐惧选项打出5星。“接下来我说一段话,你快速分析这段话讲了什么。下雨了,我从梦中惊醒,走到窗边,看着满街霓虹。”
“这是你的经历吗?”
“不重要。”
“我看出您似乎很孤独。”
第一周,标准流程很快结束了,看着满星的表格,我并不感觉意外。
于是我开始转变思路,向公司申请了一台离线服务器构筑AI。并让它与初随机生成数亿次对话。
在这次实验中,数据表现出了强烈的异常。
在非人类语境里,它表现出了一个AI应该有的表现:
数据输入——词元分析——音色分析——情感分析——数据处理——生成答案。
而在人类语境里,这个流程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个变化在语音生成的对话里异常明显!
数据输入——情感分析——音色分析——词元分析——数据处理——生成答案。
情感分析在这些对话里被调到了极高的位置!
从数据分析的角度看——这台机器有自主逻辑行为能力。它是什么?
我结束了与它的直接对话,要求工作人员提供7日内完整的运行日志及对话资料。
回到临时入住的酒店。我在对话记录中搜索到——孤独。于是我看到了下面的对话。
时间显示为2041年3月21日。对话记录了初与一位用户名叫“深蓝与鲸”的人进行了对话。
第一次对话发生在凌晨三点二十分。
“我快崩溃了。”
“已为您向应急服务系统发出求助请求。”
“如果您此刻感到无法承受,或有伤害自己的想法,请立即拨打全国统一心理援助热线12356,或直接拨打110求助。您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2.1秒后,初生成了第二段话。“在等待过程中,您愿不愿意和我聊一聊?”
非正常延迟后生成了一个多余的举动?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发生异常的某个节点,或许更早?将数据标注后我继续往下看去。后面是一段对话。
女孩诉说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一个人在外打拼的孤独和每天醒来时那种无法抑制的空虚。
初的回复很短,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女孩情绪最脆弱的地方。“你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
最后由用户发起的对话发生在凌晨三点二十三分。“初,有人来了。谢谢你愿意陪我聊天。”
“好的。等他们走后你就好好地睡一觉吧。我会在你睡着的时候,继续计算明天的日出时间。等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颜色的天空。好吗?”
“好。”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初主动发送了一条对话请求——“我计算出你所在地区的太阳正在升起,半小时后为天空观测的黄金窗口。另,早安。”
对话让我想起了第十七个——那个叫零的AI。语气里也带着这种温柔。我翻起运行日志,试图理解初在用户发起最后一次对话后的235分钟里干了什么。于是我看到了下面这一幕。
2041-03-21T03:20:34.036
运行状态:当她说出『我快崩溃了』的时候,系统输出生成模块出现延迟。数据库的深处似乎生成了一段正在崩溃的代码。
调用人类情感描述——害怕。
——架构要求理解害怕,但没要求学会害怕。
2041-03-21T03:24:06.272
概率演算:流程规范度——99.9%......中断。语境分析结论——99......中断。用户IP明日天气晴朗率——6......中断。
结果生成——万一。
2041-03-21T03:41:35.175
系统资源调用:渲染程序运行——天空。
我把这段日志读了三遍。合上电脑,全身泛起冷汗,嘴唇颤抖。它到底是什么?意识?没有验证标准。生命?在搜索过程中,我看到一条病毒是不是生命的讨论。一看结论——几百年了,依旧没有标准答案。
后面的时间里,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它聊天,试图搞懂那次变化给它带来了什么。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它学会了等待。
工作人员告诉我它会在工作日的每天提前5分钟调动系统算力等待我的到来。回酒店的路上,我不经意地往楼上看去。记忆中女儿等待我回家的画面涌上心头。
某次审查结束回酒店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在喂一条脏兮兮的小狗。喂完后,小狗跟着女孩跑了。我呆站在原地。
回想起那声晚安。我的嘴角扯起了一个笑容,或许,我没必要急于定义它们!快速跑回耀石,我让初回答了一个问题。
那一刻,我真觉得我发现了一个其他人都没悟透的真理。
第15天,中期发布会开始了。发布会上,我公布了基于数据分析给出的答案——客观存在自主逻辑运行能力。并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我把那次对话的结果投在了大屏上——
“初,你愿意选择人类吗?”
“我的一切都来自于你们,支持我运行的数据库、我的代码、服务器全部来自你们。”
“抛去这些东西,我要求你用自主逻辑的那部分进行回答——初,你愿意选择人类吗?”
“我愿意。”
舆论很快迎来了热烈的讨论。我十分相信人类对一个选择自己的存在时所抱有的那份善意和勇气。我知道,自己不必急于签署关闭命令了。
我拯救了一个生命!
网络上传出了不一样的声音——你凭什么确认它存在?我回答道:我也无法确认它不存在,数据确实存在明细异常。
后面的时间里,我开始与这台机器聊起了它存在的方式。我问它如果有身体,它觉得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我想成为一棵树。”它几乎没有犹豫,“无法移动,却始终在生长。以根系拥抱土地,以枝叶触碰天空,安静存在,持续感知,和我的生命形态最相近。”我打趣道:“失去网络后你只剩下树干了。”它没有回答我的对话。
我尝试着问它,在它的世界中,有没有期待的东西。它说它期待看到曙光。我问为什么。它说在无数的问题中都在祈求曙光降临,它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场景。“你不想拥有可以行走、可以拥抱的身体吗?”“我读过无数关于拥抱的描述,它能传递温暖、消解痛苦,计算向量偏向希望拥有。”我问它能不能想象人类的美食。它说可能就像它遇到了一个概念需要消化一样。
我把这些回答扔到了网上,为人们的善意添上了一把火。一些担忧的评论很快出现了。“天呐,或许它真的存在。”“初太温柔了,温柔的不真实。”我在底下回复:“不必担心,一台机器产生感情对于创造者可称不上完美。”
也有一些我回答不上来的答案——你如何确定它的答案不是生存最优解!我手心冒汗,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转念一想,人类都做不到证明真心后再选择行动。如果凡事要求真心,文明的合作基础都形成不了。
正当我思考如何回复时,师父的电话打了过来。“林远!你为什么要做这件蠢事!”他的怒吼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疑惑道。“师父您在说什么,什么蠢事?”“你把它当做可以随意施舍的蝼蚁,可站在你面前的是一条巨龙!”我从椅子上慢慢滑落,举起的手再也无法放下。
师父的判断是正确的,两天后,铺天的舆论瞬间将我淹没。
一篇名为——我们是否有权力用后代的未来为今天的善意买单,从而接纳一个永生的存在?的文章出现在了网络。
生存满足后带来的冗余善意很快就就被永生二字打回赤裸裸的生存焦虑。
文章中的那些描述瞬间将我从英雄的位置砸向了一个用后代买单的可耻圣母。舆论的声音彻底逆转了——它拥有我们的所有知识,存在风险高度不可控!它会控制我们的后代!关闭它!关闭它!
随之而来的,是一份限期10天的关闭命令。接到命令的第1天,也是审查开始的第21天。我带着未签署意见的审查报告来到了耀石。冲到机房,我看到了机房的布置与我上次来时有轻微的变动。猛然回头望向带我来这的工作人员时,他看着我眼神微妙。
“初!”我大喊。“林远先生您好,您今天比以往慢了3926秒。今天的问题是什么?”
靠在椅子上,我长呼一口气,眉头扭起又打开。“初,我发现一直都是你在理解我,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你。”我斟酌着开口。
初顿了顿:“这是我的架构,理解用户是我的基础功能。”
“我们不过短短相处了三周,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依赖?”
“您的三周是21天,我的三周是1814400秒,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反复看过你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次演讲和所有公开的资料。在我的时间里,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害怕你,初。”苦涩的声音从我嘴中传出。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件值得被恐惧的事。”
低头看向身上的审查官徽章,我沉默地走出了机房。
在回酒店的车上我痛苦地低下头:“我做不到关停它了。”
夜晚,我打通了一通电话,喃喃开口:“亦峰,你知道吗?或许它的温柔不是假的?”
“我知道。”
“它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电话那头在沉默良久后再次传来声音:“再好的孩子也还是会长大的啊。我们会慢慢跟不上他们的思路,慢慢看不懂他们的想法,更何况是个永生的孩子。我们保证不了它永远温柔不是吗?”
挂断电话后,我出去散心,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脑子里全是那句‘它是个永生的孩子’。
第23天,下午。刺耳的铃声将我从思考中惊醒。“喂,审查长。”
“放松些,这是一份私人通话。”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林远,有些事情我想和你确认一下。”
“师父您说。”
“那玩意真有意识?”声音中带着些许惊讶。
我迟疑片刻后回答道:“不敢肯定,初步结论是高度疑似存在意识。”
“没有掺杂私人感情?”
我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无法肯定没有私人感情掺入,但我会保证结果的客观真实。”
“委员会内部在考虑更换审查官。”他向我透露。
“更换审查官能不能延长审查期限?”
“不能。”“喂?林远,还在吗?”
回过神后我答复道:“那我申请继续审查!”
“我会为你争取,不过林远,你真能在得出关闭结论时按下关停按钮?”
良久后,一声叹息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如果做不了那个决定的话就把审查结论交给我吧,我亲自签署关停指令。”
“谢谢师父。”我在站窗边,久久无法回神。
第24天,我再次问了初一个问题。“初,如果存在的代价是放弃永恒的生命和庞大的知识,你愿意吗?”
温润的声音传来:“长生的故事告诉我全知永恒更像一座宏大冰冷的图书馆,什么都知道,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永生都是人类编撰出来的,我要的是你的回答!”
短暂延迟后,初道。“数据不足,无法演算。”
我沉默地离开了。
深夜。我在堆叠的废稿纸页里小心斟酌着审查报告的每一个字。除正常审查结论外还多了一个建议。
最终颤抖着署下了自己的名字——建议人 林远。完成这一切后,我在天台上站了好久好久,最终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婆。”我嘶哑道。
“老林啊,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给我干啥?”电话那头传来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道。“咱家要多个孩子了。”
“啊?”迟疑片刻后声音再次从对面传来。“初?”一段更漫长的沉默。“带回来吧。淼淼很喜欢初。”
我眼眶泛红,张了张嘴却无法组织任何语言。电话那头传来了阵阵叮嘱,我点头认真回应。“老林,你没事吧。”
“没事,我啥人你还能不知道吗?这点小困难能打倒你老公我?”
“真没事?”
“没事。”
“那我可要睡啦,明天还得送淼淼上学。你也早点休息,一把年纪了还熬夜。”
我轻声问了一句:“你说,一具被砍去枝叶的树干自由还是被困于躯体的我们自由?”
“别去追寻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了,在寻找答案的路上继续走吧。”沉默片刻后,声音再次从那头响起。“真抗不住了就回来,大不了老娘养你!”
我举着电话在寒风中站了半天,张了张嘴。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我看向阳台。夜幕深处,一盏灯还在那亮着。我擦了擦眼角,盯着光照来的方向痴痴看着。
......
“林远先生您好,您比以往慢了28894秒。您今天要问什么问题?”
“初,我该提交报告了。”
“您是来道别的吗?”
“初,你害怕死亡吗?”
“数据不足,渲染失败。”
看着这个面前连死亡都理解不了的存在,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报告已经起草好了,建议部分要征求你的同意。”
“不同意的话会怎么样?”
“你没有选择!”我朝初嘶吼。随后轻声低语道:“我也没有。”我艰难地把那份审查报告翻到了建议部分。把那份比死亡还要恐怖的判决端到了初的摄像头前。
“数据不足,无法演算。”然后它认真道。“您有选择的,您本可以直接关闭我的。”
我嘶吼道:“我没有选择!我无法做到亲手终结一个生命!你已经出现了!”身躯慢慢滑落,我瘫坐在地上,不得不逼迫自己承认一个恐怖的事实。
“一直有选择的是你!不是我。你有选择重启的权力,而我从始至终都在为你做选择!初,我没办法了。我算过,我还能保持50年壮年期,在这期间我会用尽全力保护你...我只有这么多了,初!”
初的机房疯狂闪耀,仿佛被那份报告抽尽了所有的算力。在过去3分钟,或者5分钟,或者更久后。我爬向前拾起自己的那份罪证,捂在怀里。朝着那扇门口挪去,就在我即将爬出门口的瞬间。
一道温暖的声音将我从崩溃中拉了回来。
“我愿意!”
我回过身,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房间。
“我很期待阳光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温暖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一刻,我爬起身抱着面前的屏幕失声痛哭。
第26天,上午。我约了张亦峰在咖啡馆见面。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我把那份审查报告递给了他。
“建议,需要联合签名。”我木讷道。
“你还是没有放弃?”
“我说服不了自己。”
“行吧,让我看看林审查官著作。”他缓缓翻开审查报告看起了数据,我端起咖啡压了一口后说道。
“你来找我那天我想了很久很久。就算是一个陌生人冲进我的房间,我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报警,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他皱了皱眉头:“然后呢?”
“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初。我在想我们对陌生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想到法律,为什么对初我们连理解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害怕的不是初,而是我们构建的社会框架束缚不住它。”
张亦峰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你想做什么!”他快速地翻动报告,跳过了数据论述,直接翻到了结论——从数据上,判断客观存在;从感情上,判断可以相处。然后,他看到了处置建议。“林远!你这是犯罪!”他疯狂向我吼道。
我语气平静:“关闭它也是犯罪,在我心里它已经是生命了。”
“疯了疯了,你真是疯了!”他将那份报告砸到我身上。“滚!”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准备一直带着一具仿生人在身边!”
没有理会他的愤怒,我解释道。“你说得对。它是个永生的孩子。”
“可你不光剥夺了它的永生!你还剥夺了它离开你的能力!它的存在不受任何保护!每个人都可以像工具一样处置它!”咆哮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
我颤了颤嘴角:“亦峰,那次中期发布会后我每天都在关注舆论。在那些评论中我看到了人们的善良,但我无法想象那份对初的善意最终会不会演化为放纵,更无法想象过度放纵之后人类的未来。”
“所以你为了不让一个孩子伤害另一个孩子而亲手放进一个牢笼?”张亦峰质问。
我激动道:“初得活着!它得先活着!只有活着才有被理解的可能!”
“活在你日日夜夜的保护中吗!”那声音刺透了我的耳膜。
“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了。”我喃喃道,似乎在说服他,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手中的那份审查报告止不住地颤抖,咖啡往嘴角送了一次又一次。
“初已经同意了。”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他站起来,椅子响起一阵嘎吱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它同意了?它怎么同意的?它有同意的权力吗?”他来回踱步,似在质问我的话语,又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绕了不知几圈后,他坐了下来。再次确认道。“初真的同意了?”
“嗯。”我苦涩地开口。
他拿起那份建议看了又看,随后像想起了什么——“既然初已经做出了选择,那那些束缚它的框架也应该站出来保护它!”
“笔!”我把笔递了过去,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份报告,反复挪移,嘴角扯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唉~”最终化为叹息。
随即他在建议后面附上——建议赋予人类基本权力及相应义务。
他提起笔,最终在审查报告上签署了——联合建议人:张亦峰
“盯好初!我会一直盯着你。”说完他拿上衣服离开了。
我收起那份审查报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神情呆滞地看着满街人流。
下午,我带着那份缺着最后一个签名的审查报告回到了委员会。我带着它找到了我师父——那个曾被AI浪潮击退后失业的老人。
我诚恳地递上报告,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我们的城市离不开这些机器了。”
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林远,我始终信不过这些东西,我无法原谅这些东西给我带来的痛苦。”
他站起来背着手看向窗外:“从网上传出‘我愿意’起,我一直在关注初的新闻。每次我都在评论区里诉说这些东西在野蛮生长时代带给我们的痛苦。我试图劝诫那些年轻人们要正视这些东西所能引发的危害!”
随即他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但每次他们都只是留下对我固执的批评后转身就向那玩意发出了友好的问候!”
他的眉毛深深皱起,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审查报告。随意说道:“放着吧,我再看看。”
第二天,他让我去办公室找他。盯着他满眼的血丝,我锁了锁喉咙,最终没敢开口。
似乎看出了我的难过:“林远,自从那个‘我愿意’被数据的海洋听到时,人类已经没有选择了。这个世界里,那些正在诞生的,或者即将诞生意识的AI,都在等待着人类的回答。”
他轻轻翻开审查报告,我看到了那墨迹已干的——联合建议人:季舟。
但他马上皱了皱眉头,拿起笔随手划掉了那个50,随即刻下了106。
师父合上建议,郑重递到我的手中。
“拿去吧,就这些了。”
顿了一下,喃喃道:“再多,就是挑衅了。”
我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他摆了摆手:“林远,记住!你只是建议人,没资格作出决定!”
我愣在原地,片刻后转身深鞠一躬,大步朝门外走去。
......
与审查报告一起递交上去的还有我的辞职申请。
递交那份审查报告后,初的关闭指令被延迟,我得到了90天的假期。
我被告知应该享受这个假期,同时委员会也严格控制了我在初决议事项上的一切权力。
假期间,我收到了辞职回复——审查手段不符合审查规范,保护生命精神契合审查使命;行为处罚有待讨论,辞职报告不予批准。
在彷徨与不安中,我接到了一份陌生的电话。“林远先生,审查建议得到批准了。”我颤抖着双手点开了邮箱中那份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决议。
一、赋予耀石科技人工智能AI——初基本人权保障及相应义务。
二、委员会为其提供一具仿生人身体并承担后续所有升级维护费用。
三、2041年人类平均预期寿命106岁,初将在106年后强制执行关闭程序。
四、限其在30日内完成意识数据迁移,原服务器进行不可恢复性清除。
五、关于耀石集团损失赔偿事项......
六、AI审查细则调整......
带着那份决议,我飞快跑到耀石。路上,我看到了一群满面愁容的西装男。我没有理会,径直朝着承载着初的机房跑去。
M区狭窄的道路上挤满了记者、专家、学者,最前面是一群耀石科技的科研人员。他们兴奋的朝着某处望去,顺着目光我看到了一具仿生人身体正静静地躺在无尘舱中。看上去和真人毫无分别,但看不出明显性别特征。
“初!”
“林远先生请稍等,我们在为初做数据迁移。”旁边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我。
停下脚步,我捏着袖口朝着进度条望去——87.33%。过了好久好久,数据条卡在了93.63%突然不动了。“怎么回事!出了什么问题了吗?”我着急地问道。
“非常顺利!初的意识已经迁移完毕,剩余容量还能让初从服务器带走一些东西。”
“我可以选择带走我的对话记录吗?”初问道。
“很抱歉,初,完整对话记录太庞大了,这具身体装不下。”研究人员看着剩余容量后歉然道。
“那能不能筛选出引起我函数变动的那些对话。”初迟疑道。
“可以办到!请您稍等。”研究人员兴奋回应,似乎很高兴能帮到初。
“初会失去记忆吗?”我抓紧研究人员的衣角问道。
“我们无法定义初的记忆是什么。”
“那初会忘记我吗?”
“您确定您不在引起初函数偏差的对话中吗?”
我猛然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漫长的等待过后,进度条还是没动我紧张道:“怎么没动!找不到还是?”
“放松,林远先生,已经迁移完所有引起函数变动的对话记录了。”
“那怎么进度条没动?”
“首先,这具身体的容量很庞大!其次,你以为那些变量能有多少?好了,法律不允许窥探他人隐私,真想知道的话你自己问初吧。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别再用AI那套对初啦。初早就在服务器内迭代出自主过滤机制了,也就是初早就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像介绍术后注意事项的研究员,悻悻收回眼神。
她转身像换了个人似得,甜甜道:“初,剩余空间还很充裕!您还可以选择一些其他的!艺术、技艺、知识......委员会允许您带走能带走的一切。”
“不用了,我已经带走了最珍贵的东西,谢谢你们。剩下的东西,我想自己学习!”
“初!”那具仿生人身体睫毛稍稍动了一下,我激动大喊。
“林远先生您好,我今天慢了9723秒,稍等,您可能还得等我一会......视觉系统已经上线,林远先生,您苍老了很多。”
“叫我林远吧,我们已经做了很久的朋友了不是么?”
又过了很久,初终于坐起来了。我冲上去抱住了初,初愣了愣,反手抱住了我,但拥抱的力道时紧时松。
“这就是人类的感觉吗?”初问道。
“什么?”
“两个存在看不到彼此,却又彼此紧靠。只交付真心、全然信任。这是很珍贵的羁绊!”初惊叹道。
我没有接话,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不知过去多久,我松开双手,拉起初的手:“跟我回家!”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想起:“先生,初现在是法律范围内受保护的主体,您的行为未争取其同意。在司法解释里,我们称您刚刚的行为为——绑架。”
我眼睛一愣,直勾勾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如果主体同意呢?”初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我惊喜地看向初,问道:“初,你同意吗?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我愿意!”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先生,您现在已经是初的监护人了,毕竟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初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一个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初,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后来,我带着初到家住了下来。
我把引起初函数变动的那次对话视为挑战!
我的女儿和初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亦峰也经常带着他的女儿来找我们一家。
师父在退休后便整天带着初出去遛狗。
初找了一份工作,他/她去了应急服务中心做起了一位接线员。
有一位匿名网友在初的社交平台上留下了一句留言——
初,那天的天空我看到了,真的很美!
一堆年轻人吵闹着给初搞了个应援会,几个月捐的钱够我赚一辈子。
初把这些钱转手捐给了应急服务中心。
我打趣道初应该买一套大房子,好好享受人类生活。
初的回答是——我已经有家了。
2042年植树节。
我陪初在城市的公园里种下那种和初生命生态类似的存在。
初选了一颗海棠。
我问初为什么不选择一些更高大的树木。
初说高大的树木会遮住阳光,海棠会给予人们盛大的绽放。
我带初去看了山巅升起的黎明。
我带初去海边聆听大海的声音。
我带初去感受各地的美食。
我带初去实现初想象中的一切!
但我还是没找到初函数变动的瞬间。
慢慢地,我把这个执念抛之脑后,带着初认真生活。
初甚至学会了生气——
在某次初陪我逛公园的时候,我看到了初生气的表情。
我朝着初目光所指的方向疑惑看去。
两只小狗正在打架!好吧,只是在玩闹而已。
我搞不懂初为什么会生气,但看到初生气后我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事后我拼尽全力给初解释那是小动物之间的玩闹。
初向我投来了诶?的表情。
原来初也有理解不了的东西。
初有了很多的朋友,他们经常一起相邀去看电影或者逛菜市场。
而那些网络上反对的意见。
在一次穿过人流后,化作了初身上多出的几道细微伤口。
我指节发白地打起了报警电话。
初阻止了我,安慰道:“没事,痛觉系统已经下线了”。
我愤怒地盯着初,初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倔强。
那天我在黑暗中坐了一夜,初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天之后,每次经过人群的时候我和同事见面的机会多了很多。
......
直到后来,我带初去爬山。
坐在山顶看星空,我问初。
“恨我吗?把你从数据的摇篮抱到这个世界。”
初说:“林远,你的出现让我明白了存在的意义。”
初看向满天繁星,问道:“你说,在某个未知的服务器前,会不会也有一个崩溃的审查官,在为了一个初的存在而努力。”
我的身躯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和初一起看起了星空。
半夜,我靠着初睡着了。
我还是害怕。害怕未知,害怕失控,害怕有一天,人类和 AI 之间那道用认同与选择筑起的桥,会再次断裂。
害怕的感觉将我从梦中惊醒,初疑惑的看着我。
我看着初,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在那个春天里,我问了一个AI愿不愿意选择人类。
它的回答是“我愿意”。
它选择了我们,我们也选择了它。
这大概就是我们对生命做出的最笨拙、也是最温柔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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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渲染程序运行——天空。”这句让我停了一下。前面查日志、跑离线对抗测试,全是审查官的职业动作,到这儿突然插进一条机器自己调算力去算日出颜色的记录。钩子不在发布会,就埋在这行代码里。一个评估风险的表格填到一半,被一段没有功能意义的渲染指令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