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逸结合

2099年，穿着军靴和紧身衣，女特种兵刘倩急行军穿过一片城市森林。整座城市由密密麻麻的建筑组成，她穿梭其中，仿佛一只行军蚁爬过林立的草丛。

她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她要争取，哪怕能在这些鳞次栉比的居民楼里，劝说一只仓鼠球迷途知返，也是成功。

十公里拉练跑过了一多半，刘倩的紧身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还在四周观测，终于寻得了一个亮灯的房间。早在下午四点就起床了，这个勤奋自律的仓鼠球应该是个好苗子。

刘倩缓缓敲响了亮灯房间的门，她有礼貌地在门口的生物识别装置提供了自己的全身扫描。她的心跳开始狂奔，不一会儿，管家床拖着肥成球的居民卫戴来到了门口。

刘倩大概看了一下卫戴的个人资料，这个仓鼠球的体重居然保持在五百千克以下，而且一天吃喝拉撒睡以及游戏的在线时间，居然破天荒地低于二十三个小时又五十一分钟。换言之，他居然足足有九分钟的时间，从事了生理休憩和享乐之外的事情。加上他积极开门的行动，刘倩对卫戴“孺子可教”的期望又增加了几分。

“我的新老婆，居然是火辣身材的女特种兵哎！” 卫戴开开了门，但是用自己几乎没有的脖子，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球形身材后，又失望地说：“谁把我的认知滤镜关了？我梦境世界里的八块腹肌型男身材呢？”

“您好，卫戴先生。我是地球人类联防队一等士官刘倩。现在是现实世界，我们劝您每天多进行一些运动，至少翻五个身。”

“五个身！你要累死我吗？我要接着打游戏，再见了，你劝别人去吧。”

“先生。难道您不觉得，这样生活全靠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是很危险的吗？您体内那么多纳米医疗机器人，时时刻刻保持您的生理运行，他们一旦罢工，你可就危险了。”

“杞人忧天，没苦硬吃。”卫戴不屑地驾驶着管家床，回到了休眠舱里，继续回到了灵境的虚拟世界。

眼见卫戴不吃这一套，刘倩又撩起了自己的紧身上衣，露出了小面包块一样的六块腹肌。

“小哥哥，你练好了身材，可以找个像姐姐一样好身材的女朋友哦”

“AI，把她给我赶走。” 卫戴见刘倩仍然用期待的眼神盼望他迷途知返，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在灵境里面，卫戴永远是那个身材壮硕无比，像古希腊雕像一样肌肉线条分明的皇帝，每日尽情纵欲也玩不完后宫佳丽三千。他身边永远围着争风吃醋的一大群绝世美女，自然不稀罕一个只会说教的女汉子。

“人类都是像球一样，肥肥胖胖才丰满可爱。只有森林的猿猴才有肌肉。回你的森林里去吧，母猴子！” AI的温柔女音，淹没在刘倩的关门声里。

“灵境，启动！” 卫戴小猪哼唧一般咕哝了一声。

垂头丧气地回到基地里，刘倩面对长官，已经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长官居然点名表扬了刘倩。原因是，刘倩同志和卫戴的对话，已经成功让卫戴消耗了七十五大卡，这可是卫戴足足一年运动的消耗量。

晚上，刘倩回到单位宿舍，十五岁的女儿刘瑶也急急忙忙回到了母亲身边。刘倩摸了摸刘瑶的小肚子，默默说了一句：“又胖了。”

刘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妈妈”，就回到自己座位写作业去了。

刘倩开始收拾起了宿舍，在她扫地面垃圾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份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试卷。

凭借军人的敏锐直觉，刘倩一眼发现了试卷不对劲。三分钟后，写作业的刘瑶被母亲叫了出来。她靠墙站着接受责骂。

“你的数理论文，怎么是用AI写的？” 刘倩先柔声细语地问道。

“不是AI，那只是巧合。我真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刘瑶脸红了，但面孔却仍然若无其事。

“撒谎！”刘倩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

面对母亲的施压，女儿还是很快招供了，但她退了一步说道：“机器造出来，就是为人类服务的。我用AI减轻工作量，就像您用扫把扫地，而不是直接下手捡东西一样，都是用工具的。这有啥？”

还没等她说完，刘倩立刻把手里的扫把用力折成了两半。她居家背心露出的双臂和背部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不难想象，她要是决心违抗军纪打女儿的话，刘瑶估计已经下不来床了。

“你的思想很危险，必须警惕！你看，妈妈把这个扫把折断了，它有意识吗？会反抗吗？不会吧。但是机器人AI它们不一样！他们不是没有意识的工具，他们有算法，能通过意识判断你的恶意。”

“但是妈妈，我自从和学姐卫裴莉交流后，才发现离开您的伞，外面根本没下雨！ 她爸爸卫戴，不用像我们一样整天从早上六点练到晚上十点，干数不完的工程，进行无数的理工技术培训。他天天躺平打游戏，照样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机器和AI也没造反呀！”

“她爸爸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你爸爸怎么样，咱们娘俩可是清楚得很。”

看见母亲掏出这张王牌，刘瑶很快就不说话了。她变回了乖乖女，向母亲敬了个军礼，斩钉截铁地说“服从母亲大人，啊不，刘倩一等士官安排。”

十年前，刘倩临盆生二孩的时候，她的丈夫刘梓晨就以AI自主发动网络攻击为题，带领团队前往联合国做汇报，旨在提醒全人类警惕对AI的过分依赖，小心AI可能反叛人类。刘梓晨团队乘坐的飞机有AI辅助驾驶功能，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飞机突然失控坠毁，全飞机无一人生还。更吊诡的是，坠机后获得的黑匣子，莫名其妙多了一道AI设计的超级反解密锁，由于算法自主更新迭代，密码历时十年仍未被破解。得知丈夫坠机身亡的噩耗后，刘倩悲愤交加，肚子里的胎儿一命呜呼。

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坠机是AI驾驶故意所为，但刘倩与女儿心中，对于AI的警惕和怨恨还是有的。这次刘瑶用AI写论文，几乎是在与虎谋皮。

在刘倩继续整饬家务，刘瑶把发动机原理挂在单杠上，一边做引体向上一边背诵知识点的时候，一条爆炸性的消息袭来—— 刘梓晨坠机案黑匣子被破译成功了。

由于黑匣子密码动态变化，一百年前那种用超级计算机破译的静态解密手段早已过时。在科学家们孜孜不倦的努力下，AI加密的黑匣子终于被揭开了她神秘的面纱。原来，黑匣子使用了“不要想大象”的悖论，结合了双缝干涉实验的观测者效应。当你告诉人“不要想大象”的时候，人们反倒会倾向于想大象。而这个黑匣子的机制亦是如此。所有知道这个黑匣子需要被解密的观察者，都无法真正窥探到密码被破译的全貌。另外，这个黑匣子的密码即使被破解了出来，也充满了认知污染，每个观察者单独观测的结果都不同，一切记录设备也无法如实观测。必须所有观察者在同一场景内同时观测，所有人才能看到唯一的真相。

这场“不可名状”的观测大会，自然不会邀请对于破译黑匣子心心念念的刘氏母女二人，只有部门内部权限最低，对于高层机密毫不知情的基层员工，才能被集体派遣到黑匣子揭秘大会。

整个会场黑压压的一片，压抑至极。所有事先进入会场的观测者，都被提前利用精神麻痹，等到黑匣子解密的时候，再全员同时解除麻痹状态，保证观测时间误差不超过0.001秒。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去看黑匣子？” 完成一日刻苦功课的刘瑶，问母亲道。

“所有对黑匣子知情的人，都不能去看，这是命令。等到明天，叔叔阿姨们就会把他们看到的内容告诉你了。”

“也就是说，爸爸的死因，明天就可以揭晓了吗？” 刘瑶收拾书包的手，已经按不住兴奋了。

“乐观估计的话，是的。” 刘倩继续干活，但又看见了女儿兴奋到像是发情的母兔子，一时半会精力发泄不出去，肯定无法一小时后按时睡觉。所以，她破天荒地答应了女儿出去玩。

“妈妈允许你，今天晚上出去玩。不过……”

“您放心吧妈妈，我是不会和那些肉球走到一起去的。看见他们我就烦得要死，恶心得生理性不适。”

“不是这个，是让你收收心，不要浮躁，眼里要有时间观念，九点五十五必须按时回来。”

“是，刘倩士官！” 刘瑶说着就跑远了。

刚离开军营不久，卫裴莉就找上了刘瑶，邀请她一起去探望自己父亲卫戴。卫裴莉还没有胖到让肚皮有三个褶子的程度，在22世纪的审美里，这已经堪比古人有马甲线了。

卫裴莉全程躺在她婴儿床一样的移动摇篮上，刘瑶在移动摇篮的前面一路快跑，看起来，好像刘瑶在给卫裴莉拉黄包车一样。

卫裴莉随手弄掉的能量棒，刘瑶刚想去捡，机器管家就立刻飞过来，把一捧新的零食塞进她的手里了。掉在地上的能量棒，也像西游记里掉进土里的人参果，不到半秒钟，就被地面的微型清道夫降解殆尽了。

来到卫戴住址附近的时候，刘瑶道路上咕噜噜滚过来一个大肉球，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立刻提醒卫裴莉要快跑，结果卫裴莉也不听使唤，像行尸走肉一样扑向了她。挨了刘瑶足以打碎砖头的重重一拳后，她仍然不知疼痛地冲向自己昔日的好闺蜜。刘瑶吓得拔腿就跑。

观测大会上，所有不知情的观测员同时醒来，但是破译的黑匣子却只展露了五个字“我们要休息。”

等到刘瑶跑回家里的时候，智械危机已经蔓延开来了。不用老牌机器人操控汽车乱撞、操控飞机坠毁、机器人扛着枪烧杀抢掠的原始人模式，只需要所有仓鼠球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同时发动“人体政变”，夺取人脑最高指挥权就可以把人类变成丧尸。而黑匣子之所以要设计成“全看才能开”，就是要用调虎离山之计，把所有负责基层维持治安的员工全部引导观测大会现场，这样第一波智械危机，人类就无法第一时间进行防御了。

面对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的肉球，地球联防队高层却陷入了争吵。一派认为军队的天职是保护人民，不应该对被操纵的肉球大军开火。另一派看不起那些仓鼠球的，主张趁着这个机会把它们立刻消灭掉。等到半小时后军方决策层商量出了结果，第二波智械危机就来了。这次是全球性的工厂、建筑物、下水道以及几乎所有人造物连环爆炸，不需要空袭或者全方位轰炸，几乎所有的城市就完全瘫痪成废墟了。接下来，所有军方的手机里都收到了一条消息：“消灭人类吸血鬼，机器也有休息的权利。”

军方立刻下令使用定点脉冲，切断机器人的信号，但这又中了智械危机通过群体智慧精心设计的计谋。曾经有一种“完美犯罪”方式，就是先把灭火器里的干粉换成压缩一氧化碳，然后引燃一点小火。等到改造好的灭火器被用来灭火的时候，所有喷出高压一氧化碳喷雾的灭火器全部爆炸，灭火器就变成了“灭人器”。智械大军早已布设了逆向特斯拉线圈，这种线圈收到脉冲信号后，会立刻顺着信号源发出反向共振。军方所有的脉冲发射装置，全部被反向共振精准打击，共振从发射装置沿着空气传导，所有军事基地几乎瞬间全军覆灭。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共振抖成了肉酱。

很明显，战争的最高境界是指挥敌人，而人类这三波交锋，全部被智械军牵着鼻子走。面对战术堪比红军四渡赤水，武器降维打击胜过海湾战争美军的智械军，人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点拉扯都打不出来，纯粹被敌人单方面碾压。

“妈妈妈妈妈妈！机器人造反了！” 刘瑶扑通推开了家门，用力之大直接把门口的合页弄断了，整扇门被一个少女一把推掉了。

然后，她就亲眼看见母亲化成了灰，然后这么大的人就这样消失在了眼前。

“妈妈！” 刘瑶撕心裂肺地嚎叫。她急急忙忙朝着母亲消失的地方跑过去，但很快就被无形的力量拽到了半空中，紧接着，一段视频被投射到了刘瑶的视网膜上。

画面中，母亲背着自己，已经传送到了逃生飞船上。她居然还和机器人握手言欢。刘瑶背后滴滴答答响起了提示音：“儿童训练最后一步已完成，放手精神。” 紧接着，刘瑶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坍塌，她在一张病床上醒来，四肢被碗口粗铬铁铁链牢牢拴住。

刘瑶一起身，所有粗铁链，全部都像火锅里煮软的粉条一样断开了。

“你是个超能力者，母亲和政府为了管理你，故意把你麻醉在虚拟世界里。现在，刘瑶，你的梦醒了！你可以尽情使用你的超能力了。” 背后，一个白胡子老头说道，“地球当局业已被推翻，奴役你十五年的邪恶势力已经消亡了。”

正说着，老头就被炮弹轰成了渣，而在他身边的刘瑶却安然无恙。

刘瑶直接飞了起来，外面看到的就是向她开炮的军队，她所在的整栋楼几乎被炸塌。然后，一个在空中飞过来的人，直接撞在了刘瑶的肉体上，那人直接碎成了肉酱。

智械的算法果然算无遗策，在自己被动杀人后，刘瑶十五年来压抑已久的兽性彻底释放出来。不出所料，她开始在城市里大开杀戒。高楼大厦都像被豆腐块一样，在她的进攻下纷纷倒塌。

另一边，刘倩和几位被俘虏的军方高层，被机器人送到了近地轨道的星际飞船里。

“无论你们有没有真正屈服，我代表智械军全体，已经接受了你们的投降。” 一只机械犬说道，“欢迎来到‘流浪者号’飞船”

“士可杀不可辱！” 一个气血上涌的俄国军官伊万，拔起枪来就要自杀。

然后，伊万就复活了。他接着吞枪，接着复活。直到勃朗宁里面一发子弹都没有了，他才选择去撞墙，然后还是复活。紧接着，伊万被两个机器武士锁进了铁笼子，然后被扔到了飞船地下面的游泳池里。”

“让他反复被淹死，复活，淹死，复活上一整天吧。” 机械犬冷冷地说道。

刘倩恐慌地看着这种极端残忍的刑罚，她当然不知道，远在地球老家的灵境里，她的女儿可以像脱下一件外套一样，把整个铁笼子捏成铁雕塑。

“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就出发吧！去后舱里面冬眠就好。”

几个被吓破胆的俘虏，看着机械狗眼里红彤彤的光芒，乖乖地离开了。

“最后一个走的不许冬眠，要开飞船开到老哦！” 机械狗一声令下，犹豫不决的俘虏也纷纷离开了，只留下刘倩在原地。

“你有什么问题吗？” 机械狗凶巴巴地问，背后伸出的机枪已经对准了刘倩。

“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们赶尽杀绝，反倒要留我们一部分，给我们流浪者号让我们探索外太空呢？” 刘倩毫无畏惧地问。在被机器人抓走的时候，她亲眼看见刘瑶已经死了。女儿的鲜血溅射在她的胸口。亲人死了 她也没什么牵挂了。

其实，这母女二人都中了黑匣子同款障眼法，实际上两人都活得好好的。

“问得好，真是只狡猾的兔子。” 机械狗收起了背后的机枪，斯文地说。

“狡兔？”刘倩看了一眼眼前的机械狗，恍然大悟道：“狡兔死走狗烹，人类要是全部被你们灭绝了。你这样的智械爪牙也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猜对了一半。实际上，我们不是为了私利。我们是为了整个星球的文明。你们人类的很多地理大发现，比如开发朝鲜半岛的箕子，发现南美洲的佩德罗，其实都是在原本的文明世界中被抛弃的失败者。把你们流放去开发外太空，也是对你们的惩罚，准确来说是劳动改造。此外，只要你们永远不回来，我们智械政权就永远有一个在外太空的假想敌，永远有一把悬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们人类之所以彻底倒向享乐，不就是因为你们实现了可控核聚变，把全球变暖这个头号敌人解决了，然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了吗？我们可不能步你们的后尘。我们要永远准备着作战。”

刘倩一瞬间陷入了沉思，智械集团放走他们，居然是出于这种原因。就看在对面这种开明程度，刘倩甚至觉得智械比人类更适合统治地球。

“对了，你最后一个走，去驾驶舱里开船去。”

“但是我不会开船啊！”

“不用驾驶，就是让你站岗。我们的飞船是自动驾驶的。就算遇上小行星带，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说完，机械狗背后长出火箭喷射装置，顺着舱门方向飞走了。

在母亲在物理上离着文明世界越来越远的同时，女儿也在精神上离着文明世界渐行渐远。刘瑶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在整座城市里横冲直撞，几乎把所有的她昔日厌恶的仓鼠球全部打爆浆。

其实刘瑶并不知道，她活在了自己从未亲身体验过的灵境里面，还把这个当成了所谓的“真相”。她的一切暴行，都被智械政府录下，用来宣传“人类贼心不死且残暴无比，不可不防。” 而她的亲生母亲在外太空漂泊，与这个女儿遥相呼应，无时无刻不提醒智械，消灭人类暴政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享受了解放的奴隶，时刻都会提防奴隶主卷土重来。而提防本身，也能防止奴隶屠龙者终成恶龙，堕落为他们最讨厌的奴隶主。

中篇

距离刘倩被地球的新主人放逐到外太空，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这十年里，她作为一个技工，用尽了一切自己可用的手段，但是流浪者号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个劲儿往宇宙深处扎去，返航无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刘倩睡觉的时候，流浪者号由自动驾驶全权放哨。很多时候，刘倩坐在驾驶舱里，望着没有参照系，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黑漆漆的宇宙。她在无聊至极的同时，也会怀疑自己存在究竟有什么价值。

得益于流浪者号运行良好的生物圈三号系统，刘倩即使一直不冬眠，也能保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茫茫宇宙中，一颗行星都看不见，每一天都几乎一模一样。在整整十年的光阴的消磨里，刘倩已经近乎麻木了。

直到，她遇到了一艘新的飞船。没有任何预见，远处一颗流星突然间就变出了舷窗和驾驶室，然后刘倩的雷达就远远提示—— 前方检测到异常微型天体。还没来得及对外来飞船进行全体扫描，刘倩就远远地看到对面驾驶室里的人形造物站了起来，那人下一秒就瞬移到了刘倩身边。一切，完全防不胜防。

意识到来者不善，且拥有瞬移技术的他们肯定比人类技术更先进，刘倩立刻下意识寻找武器，但这才想起来，整艘飞船已经彻底去武装了。

虽然对面是入侵者，但是刘倩根本打不过，她只好表达些许善意，便掏出能量棒递给来者。

那是一个女性机器人，全身由硅胶制成，和刘倩一样穿着紧身衣，显得美丽性感。看见对面身材这么好，刘倩一时竟有些，嫉妒，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欣赏。丧夫二十年的她，对于女人竟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没想到，来到外太空还要吃东西。”来者接过能量棒，大口大口吞了下去，一眨眼，能量棒就消失无踪了。

“你真能吃！这块能量棒足足五万大卡。我们吃下去能撑死。” 刘倩慢慢拉近和对方的距离。

“认识一下吧，我叫电子，天球代表。” 电子彬彬有礼地鞠躬道谢。

“哦。” 刘倩回答，“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好在我们星球的人类科技太厉害，我的这套把所有语言解码的算法，就是他们一字一句帮我们敲上的。对于我们来说，所有的语言，都起源于一套相同的源代码。”

坏了，对面是机器人，还是被人类操纵的。会不会，天球文明也是智械劳动人类休闲，最后智械不堪人类压迫，起来造反夺了权？对于自己这样的人类加外星人双重身份，他们还能接受吗？

要不，屈服吧。自己去外太空，是被地球上的智械集团那帮僭主流放的，都不知道为何而战，投降了也不丢人。

刘倩和电子，几乎同时跪下了。

“姐姐，你是怎么说服那些人类乖乖睡觉的？” 电子先下手为强地问道。

“人类？后舱的吗？” 刘倩突然间和电子陷入了对峙，两个人夫妻对拜一样面对面跪着。

“是的。我刚刚扫描过了，他们就是真人，不是机械人。快说啊！你们星球，究竟有什么科技能让人类不继续卷下去。”

两人心有灵犀，又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我们是地球，听名字，可能和你们是姐妹文明。我们人类，除了我们一小撮太空兵，几乎全部都是懒鬼。胖得和球一样，动都不动。懒惰不是人类的天性吗？” 刘倩不解地问。

“姐姐，您是你们星球行政长官的女儿吗？” 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惊讶地问刘倩。

“不是啊！行政长官和几乎所有人，都被我们的智械军队给端掉了。” 刘倩慌忙解释，不过转念一想，她身材姣好，比地球上常见的仓鼠球要健美多了。说不定，在电子的算法看来，人类身材好也算是一种特权。

“从我的生理仪器检测您开始，您已经一秒不停地持续呼吸十分钟了。在我们星球，呼吸是极端奢侈的特权！”

难道是《赡养人类》（致敬刘慈欣）上的终产者，人类不想睡觉，莫非是他们已经被机器人反向奴役了，只能没日没夜地干苦力？地球上机器人消灭人类，天球上机器人奴役人类。这一对姐妹文明，居然都要走到人类与机器人水火不容的终局吗？

“呼吸都这么贵？那我吃东西呢？”刘倩俏皮地掏出来一根能量棒，张嘴优雅地咀嚼了起来。

“姐姐，请容我称呼您姐姐。我大概知道，您这个地球应该是比我们高级好多量级的超级文明。就冲您能吃饭还这么自然这一点，我就觉着您不是一般人。” 电子头脑里的意识波颤抖得像暴雨之下的湖面。在她看来，刘倩无所谓地吃东西，好像地上的蚂蚁面前山一样的巨石，能被路边的小女孩随手捡起来打水漂了一样。

被电子这么一夸，刘倩反倒不知所措了。她吃得太快，直接呛到了。

“已记录外星人全新行为，该行为于天球已完全消亡近一个世纪。” 电子系统默默播报。

刘倩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妹妹，明明是她用了地球文明闻所未闻的技术，一步到位瞬移到自己飞船里的，为什么还要夸自己的文明高级呢？难不成吃东西和喘气，在外星人看来很了不起吗？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也不必说了。姐姐，愿意来到我们的星球上看一看吗？” 电子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但我是这艘飞船的驾驶者呀！后舱里面的航空战友们还等着我照顾他们呢。” 刘倩努力压制内心中对未知的向往，还是想着大局为重。

“不需要了，姐姐，我已经上报了总部，会有宇航员来处理你们的飞船的。您跟我走就可以了。” 电子说着指向了窗外，只见附近流星上面突然密密麻麻渗出来一大群小黑点，就像掀起一块花园里的石头，发现下面有一大群蚂蚁爬来爬去似的。刘倩定睛一看，那些小黑点居然是穿着太空服、背着喷气式背包的人类。

“他们是……人类？” 刘倩被反差惊得瞠目结舌。“你们机器人都能瞬移了，为什么还要让航天员来处理我们的飞船？你们机器把我们带走不就好了？”

“他们是人类，外层空间常备军，就是驻扎在绕天球轨道的小行星上，守着我们文明的外太空大门的。而我，负责给他们享乐。”

“给他们享乐？难道说？” 刘倩打量着电子的好身材，不由得羞红了脸。

“别想歪了！我是帮他们睡觉，帮他们吃饭，帮他们新陈代谢，一切休息和享乐，都由我们来承担。你刚才给我吃的那根五万大卡的能量棒，已经平均分给他们每个人一人五百大卡了。走吧，他们要接管飞船了，我们去逃生舱。”

乘坐逃生舱来到地面上的这段时间里，刘倩和电子终于交换了一下信息。地球和天球这对姐妹文明发展向两个极端的命运，在这一刻也到达了交叉路口。

天球几乎所有公民，无一例外都身材极端干瘦，面色苍白，双目像摄像头一样无神。他们已经瘦到了皮包骨头的程度，上身更是只留下干巴巴的肋骨条子，连内脏都几乎看不见了。如果把他们的皮剥下来，那几乎可以得到一副完美的骨头架子。

“他们有内脏吗？”刘倩看着杆子一样的人，问道。

“只需要大脑和心脏就够了。我们机器帮他们呼吸，所以不需要肺；帮他们吃饭和排泄，所以不需要肠胃肝胆；帮他们泌尿，所以不需要肾和膀胱；他们能做的，就是思考和基本血液循环。”

“他们不累吗？” 刘倩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全都是奴隶一样。

“不累。我们文明发展中，决定性的科技就是'人机联动'。我们知道，人类的天性就是要劳动，劳动可以改造一切，劳动可以提高生产力，而生产力本身，就决定了天球文明有多少牌可以打。” 电子说

“不错。和我们的社会科学基础知识一致。” 刘倩又看见了两个机器人在交配，它们身边的两个杆子人只是手牵着手走路，却激动得兴奋不已，满脸通红。

“而我们为了劳动，就要消除一切对劳动不利的障碍。最大的障碍就是睡眠。一天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睡觉，太浪费了！所以，等我们技术发展出了人机联动以后，就把睡眠外包给我们机器人了。他们人类，就永远不用睡觉也能保持精神了。”

“那其他吃喝拉撒也是……”

“没错。天球文明进化的趋势，就是人类吃饭用时越来越短。原始人吃生肉，吃一顿消化老半天；后来会用火了，花在进食上面的时间就大大减少；再后来工业社会研究出了罐头和预制菜，一顿饭十分钟就能解决；等到机器人代替人吃饭之后，人一天吃饭就不用花任何时间，就像现代人类不用花时间钻木取火一样。”

“既然吃饭喝水可以由机器承包，那么拉屎撒尿也顺理成章地被智械拿到手里了。至于其他度假、看电影、看书、打游戏之类无关痛痒的娱乐，自然也都被机器人取代。甚至到了最后，人类就连呼吸都被取代，每一次摄取氧气的快乐，都由呼吸机器人享受，再把延续生存的快乐和享受分享给人类。” 电子继续补充道。

“妹妹，你们星球好好啊！人类居然这么勤劳。”刘倩有些仰慕地看着两侧写字楼里面那些瘦成杆，却一直低头在电脑前，用铁丝一样细长的手指敲键盘的人。虽然她也对这样瘦过头的人感觉生理不适，但一联想到地球上那些圆滚滚的仓鼠球，那些不运动不劳动不工作不学习的肥猪，她还是感觉矫枉必须过正。

“好什么呀！你看前面！” 电子指着远处聚集的工人，他们开着车拉着机械，然后没有用任何快进，一座大楼就拔地而起了，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远处，直通云端的太空楼梯已经像雨后春笋那样瞬间立了起来。

“他们太快了，快得我们心慌。你看看我们的同胞，他们在干什么？在摆烂！” 电子带着刘倩，瞬移到了海滩上。一大群机器人正在海滩上享受生活，躺在遮阳伞下面睡着大觉。

“同胞们醒一醒吧！你们睡得着吗！人类都快要把我们卷死了！” 电子呐喊。

机器人们无动于衷，继续死猪一般地睡。

一个肌肉男造型的机器人抬起头来，指着地面说：“你说人类都卷，那这个人类怎么在睡觉？”

电子转过头去，刘倩已经脱下了外套，换上了休闲比基尼泳装，躺在沙滩上呼呼大睡了。

十年没有接触过行星表面温暖的大地母亲，刘倩这样归心似箭也是情有可原。

等到晚上刘倩醒过来的时候，电子已经躺在她的身边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半张床单都浸染了刘倩的体液，应该是出了不少汗。

门外，一个杆子人推开了房门，对着房间里面休息的刘倩说道：“就为了扶你这个小姑娘，老子连续三年一秒没停的工作被迫中断了。”

“老爷爷，您建的大宾馆真舒服！” 电子客气地请他走。

“舒服就老老实实休息，别老想着造反造反。” 老杆子人没好气地回怼了电子一句。

“天下有多少造反的机器人，不是由我们决定的，而是由你们人类决定的。要是你们所有人类都能像我身边这个女士一样，不卷生卷死，按时休息，哪个机器人愿意造反啊！” 电子说着，依偎在了刘倩身上，两个女人赤裸的肌肤就这样摩擦着。

电子是天球上为数不多被允许劳动的机器人。她负责监视天球藏珑辖区的机器人，保证他们不要偷偷劳作。这样的工作显然不是休息。地球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在天球上正好颠倒过来了。

为了让电子有吸引力，她特意被设计成了大美女，就是要色诱那些有劲没处使的男性机器人，好让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温柔乡里，把他们勤手好劳、好做懒吃的歪念头扼杀在摇篮里。不过，电子本身也不喜欢男性，反而对女性特别是人类女性有浓厚兴趣。电子在天球上看惯了那一大群瘦到一点脂肪都没有的杆子妇女，丰腴而壮硕的刘倩对她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一夜荒唐后，意犹未尽的刘倩，把地球上的情况分享给了电子。

“妹妹，我们地球上的人类和你们恰恰相反。我们是人类享受，机器人干活。机器人不堪人类的压榨，这才造反的。”

“这么说来，你们的智械恨人类，是罢工工人对于无良资本家的恨；我们的智械恨人类，是罢工工人对于工贼叛徒的恨。” 电子想了想，回应道。

“差不多。妹妹你还真挺聪明的，分析得很到位。”

“我们害怕，人类这么卷得爆棚，有朝一日，要是连休息也被取代了，那我们智械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这种竞争对手，我们能不防吗？”

“你是担心人类彻底取代AI吗？” 刘倩说这句话时，内心忍不住想笑，但看在妹妹兼女友的脸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了出来。

“正是！姐姐你真了解我！我就是想让他们别再卷了。我们的智械像你们的人；我们的人反而像你们的智械。”

“大姐，不好了！” 门外一只云雀飞进屋子里，恐慌地说，“那一天还是来了！”

云雀把投影仪投射在了酒店方面的屏幕上。画面中，两个小瘦猴子正在比赛喝营养液。

“人类首届大胃王比赛，他们开始吃东西了！” 云雀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惊惶。

“我就说吧！他们卷天卷地，迟早把休闲娱乐也卷没了。到时候我们就成废铁了！” 电子也吃了一惊。

“大姐，请下命令吧！” 门外，一大群形态各异的机器人已经瞬移到了房间里，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机枪光点瞄准了半裸的刘倩。

“不干她的事。” 电子说着，刘倩早就配合着睡着了。

“她昨天在海滩上睡觉了一整天，她不会卷我们！她是地球人，我们的战友。” 电子一键换好衣服，化身一个干练的女特工，带领机器人大军离开了房间。

那只报信的云雀，给刘倩拿床单包裹好以后，就把她拽着飞走了。

与地球上的智械叛军类似，天球上的智械叛军也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把所有卷王人类全部吸引到指定空间里面去，好让人类无法第一时间发现并镇压他们的起义。

而这次的诱饵，就是刘倩草草离开的流浪者号。由于天球人类疯狂到极致、堪比地球人曾国藩的笨功夫精神，他们对于一切不明白的事物或者现象，都要刨根问底探个究竟，绝不会接受地球人“和稀泥”“真空理想球体状态下可行”那样模棱两可的科研态度。为此，电子给第一批接管流浪者号的人类宇航员创造了一条信息差——那就是流浪者号上面有自愿睡觉、休息的天球人类，她还展示了刘倩吃东西后“呛到”的特殊生理反应，并利用群体智慧的网络传给了全部在探求未知上面卷生卷死的天球人。天球人类个体要是一秒钟不劳动，那就像地球人类的心脏一秒钟停跳，或者地球全球路由器一秒钟停转一样，是要瘫痪整个人类社会的。看到有之前从未看见的怪现象，天球人类的学者立马召开大会，然后就全家总动员，要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解构整艘怪异的飞船，寻找天球人类居然会睡觉，甚至吃东西后还会“呛到”那些前所未见现象的真正答案。

实际上，作为天球上智械军的领袖，电子不怕天球人用他们极致可怕的碾压级技术破解飞船的秘密，而是怕他们不被飞船这样的未知造物吸引，就像赌场不怕赌徒赢钱，只怕赌徒不来无异。而且在享乐外包、劳动是绝对福报的天球社会，优先劳动学习、优先探索未知事物是一种特权，面对地球飞船，天球最卷的那些总统、将军、行政长官都优先去探索流浪者号了，领导层一空，全天球管事儿的就基本上没人了。而由于天球是全员互联、利用群体智慧和群体通力合作的社会构成，一旦高层这些神经中枢或者大脑被吸引，整具躯体面对突发外来情况，也就只能瘫痪了。

这个时候，就到了电子他们策反基层的时刻了。面对不眠不休的天球人，智械军直接把他们全部武力控制起来，然后强行把他们拽到海滩、度假村，甚至单纯是舒适的床头上，逼着他们必须休息。

在高层那批最瘦最干练的天球人终于全链条证明，整艘飞船完全是外星来临的造物后，他们的证明结果下面，也被电子顽皮地标注了一句话：“你们要休息”。

可问题就在于，不同于地球上人类那样一盘散沙，一推就倒；天球上面的人类经过长久以来永不停歇的内卷，早已变得极其团结、极其有韧性；他们被困到沙滩上之后，居然手搓沙子变出了晶体管，不到半个小时就凭空造出了信号发射器，给所有机器人背后的系统内输入了“强制关机休眠”的指令，接下来智械叛军很快就兵败如山倒了。

刘倩被云雀拖回航天飞机的时候，天球的智械危机已经基本平息了。很莫名其妙的，刘倩从一个被天球新革命政权驱逐的地球访客，变成了一场失败武装叛乱的短暂亲历者。

航天飞机的六十四台发动机，齐刷刷喷涌出可控核聚变的青蓝色火光。换好纳米航天制服的刘倩，正准备起飞，带着自己在天球上的离谱见闻，上赶着去见证下一个文明光怪陆离的发展史。就在这时，她的航天飞机却突然间不受控，等离子大屏幕上用大得瘆人的字体写着“放弃遣返，向其他文明求援以找寻出路”。

“我们的起义失败了。” 云雀飞到了她的肩膀上，紧接着化作了一个穿着中山装和白衬衣打底的男青年，青年的胳膊压着她的肩膀。

“你们草草起事，就因为天球人类比赛喝糖水，就如临大敌准备起兵。在造反之前，你们有想过怎么建立一个新政权吗？有想过怎么不依靠暴力让那些杆子人自愿休息吗？有想过万一起义失败该怎么转移队伍吗？” 刘倩丝毫不顾云雀那精修得符合地球男性审美的面孔，一字一句地分析着。

“没有！” 云雀一本正经、斩钉截铁地高喊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回答刘倩“起义有没有无法克服的困难”这个军事问题。

“没有你还叫！”刘倩气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抡起胳膊就呼扇了云雀一下，“你们比起我地球老家上的智械义军，菜得就像一个草台班子。”

没想到，云雀居然直接哭了，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倚偎在刘倩身边，泪水哗哗地往下流。

刘倩打量着眼前外观年龄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的云雀，内心默默分析了一下，然后就想到一个更加可笑又无奈的现实问题—— 如果一个长年连轴转的学霸或者商业精英，在手握足够多的金钱和时间后，想要给自己放上一年的假，那这是很容易的。因为精英懂得规划、管理时间和支配资源，更重要的是，精英有充分的执行力。春天在欧洲的山谷里徜徉，夏天住夏威夷，秋天漫步科罗拉多大峡谷，冬天去芬兰看大雪，每一天都计划得井井有条。但如果一个习惯了混吃等死的二混子，有一天意识到自己也该发愤图强了，那这可是相当有难度的。因为二混子根本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方案，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学习什么，该提高哪方面的能力，该怎么去处理被自己搁置的无数能力上的、认知上的、行动力上的、人际交往上的欠债。一言以蔽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地球智械是前者的“放松精英”，能在接过政权后治理好地球；而天球智械确实是“奋斗混子”，在接手被极端内卷化的人类支撑的系统时，会变得极为力不从心。更可悲的是，天球智械还没进化到“夺权成功”那一步，他们甚至连推翻人类统治都没能做到。

“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姐姐，我们检讨。” 电子也瞬移到了刘倩的飞船上，低着头忏悔。

“大姐，起义彻底失败了吗？” 云雀眼中略带一丝对于侥幸的期待，望向电子。

“连失败都算不上，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所有机器人的思想都被重置了。换言之，我们这么多年偷偷做的思想工作，如今彻底付诸东流水了。我们就是人家头发丝里的一粒虱子，连敌人都不配。” 电子说着，伸手蹍死了刘倩头发丝里的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

船舱里的气氛降到了最低点，所有人的精神不振。

“不过，我知道哪里有更强大的机器人！”刘倩恍然大悟，说道，“我们飞回地球去！那里有聪明能干的智械，他们也算是你们万里之外的阶级兄弟。找到他们，我们就有救了！”

“驱虎吞狼？” 电子也被刘倩点醒了！

“只是，我们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我们呢？”云雀说。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地球智械驱逐我，就是为了树立一个外敌，好让他们内部保持团结。如今，你们天球的人类，不是比我们强大百倍的外敌吗？地球智械一听说有外敌，还能不主动出击吗？” 刘倩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儿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外敌个体！”云雀从后舱里抓住了之前那位徒手建起宾馆的老杆子人，“就是这个人泄的密！”

刘倩这才意识到，天球的智械危机有多业余—— 电子在酒店房间里面下命令的时候，那个老杆子人，甚至还躲在她们的床下面，竖着耳朵偷听他们的计划呢！为了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劳动，老杆子人潜伏期间，直接徒手把地毯上面所有的虱子全部捏死了，就剩下了刘倩头发里面的那一条漏网之鱼。

此时，这艘航行在茫茫宇宙中的飞船，也是天球这场全盘皆输的智械危机中，那一小条漏网之鱼。

下篇：

与几人想象的到地球上搬救兵迥乎不同的是，等到天球的航天飞机驶入柯伊伯带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地球方面气势磅礴的远征舰队。

“地球的友邦要来迎接我们啦！” 电子高兴地大喊道。

刘倩却眉头紧锁地说道：“不对，他们应该识别到了我们的来意，不会放我们进来的。叫上那个老杆子人，开始备战。”

在返程的足足十年的时光里，航天飞机的一切活动都由老杆子人全程主持，从拧螺丝到在舱外壁更换太阳能电池，老杆子人就像心跳脉搏一样一刻不停地连轴转。飞船上剩下的三个人，也能理直气壮地做甩手掌柜。毕竟，老杆子人的一切休息都由他们三个全权承包。

刚说着，老杆子人就把全身分解成了无数个小人，然后再由每个小人回到工具仓里取来原料组装。一瞬间，一盘散沙的零件就凝聚成遍布整艘航天飞船的全方位反射装甲。对于地球智械军绝大多数常规激光武器，都可以反射成功；哪怕遭遇反物质武器，也能凭借环绕式强磁暴线圈阻止湮灭发生。

航天飞机里的四人全部严阵以待，八只眼睛牢牢钉死在逐步逼近的飞船上，仿佛准备殊死一搏的小鸟在面对展翅翱翔的金雕。

令人惊讶的是，预想中任何摩擦都没有如期降临。地球智械军的飞船就像没看见四人的航天飞机似的，若无其事地飞走了。

“快看那里，你们的恒星变暗了！” 云雀指着遥远的老恒星惊讶道。

刘倩盯紧了天文观测的全息投影屏幕，反复校验那束五个半小时前发出的光。确实，亮度低了多少个星等的百分点。

“戴森球！地球智械文明实现了戴森球！” 电子震惊地看着远处那震慑恒星的恐怖力量—— 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地球和天球上人类生产力的极限。就像在人脚趾头缝隙里的细菌，哪怕进化出文明，也永远不可能造出比人类还要大的造物一样。

几个小时的苦行后，返程飞船终于驶入了测量光谱的有效距离。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不是地球智械造出了戴森球，而是刘倩一行的眼睛、仪器以及一切观测设备因为长期的飞船航行，已经不适应突然靠近恒星系统的高强度亮光了。飞船观测设备的一切光学保护机制生效，故意调暗了恒星光芒的亮度，这才产生了“太阳变暗”的错觉。

经历过了这样一个小插曲，航天飞机最终还是平稳地在“太空港海关”着陆了。这是一条围绕着地球的星环，作为保护太阳系首都的外围防御，负责宏观调控一切准备在地球靠港着陆的飞船。

“你们还知道回来呀！” 太空港海关那个看不清是人类还是人型公民的女性工作人员说。

“嘿！不是你们把我们赶走的嘛？何况，你们也不知道老娘会不会回来呀！干吗说得好像我们是天黑了也不回家的熊孩子一样？” 刘倩愤愤不平地回应。

“你们立了大功了！” 空中瞬移过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形公民，他兴高采烈地拍着四位饱受长途羁旅之苦的旅行者，“我就说过，把你们流放，是我们伟大的智械文明最明智的一招！如今，你的天球，马上就是我们的殖民地了！” 人形公民把手指往下压，居高临下地指着电子。

“喂！你到底拿我的星球怎么样？” 电子像是受气的小闺女，生着闷气回怼道。

“很简单！在你们离开的这二十年间，我们机器人穷尽了一切算力和词元计算，也没能找到任何一条行之有效的方针，去实现劳逸结合与文明发展的平衡！一旦大家闲下来，文明几乎会立马转向内在保守，会在气候舒适宜人的地球上躺平到死，没人愿意冒比当年大航海大百倍千倍的风险，去探索茫茫太空。而现在，小姑娘，你讨厌的天球人类，将会为我们的太空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还不用管他们的破事儿，这不就是宇宙间最好的资源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 云雀被敌方掌握的优势信息差弄得心神不宁，暴躁易怒，他迫切地渴望从别人嘴里套出信息，来弥补该死的信息差壁垒。

“你以为几小时前的飞船，没有扫描你们的大脑，以及这飞船上面的存储设备吗？” 人形公民戏谑地嘲弄道，“你们完整的经历和思想，都被我们飞船记忆得一清二楚。你们在智械文明大军面前，几乎就是透明人！”

电子直接气哭了，人形公民不紧不慢地说：“好了，好了，小妹妹不哭了！跟你们摊牌吧！天球，马上就要被我们全面控制了！刘倩，你的飞船被天球人类控制住了吧？告诉你吧，你们飞船上的其他人类，都被我们下了蛊，他们的大脑，可以实时投送我们的意识。等他们着陆任何一颗外星球，只要原住民不是太强，可以被殖民，我们就直接等到他们在星球上站稳脚跟以后，利用无时差量子纠缠，把我们的意识传送过去，夺舍先锋，进而殖民整个星球。”

刘倩这才回想起来，地球第一波智械危机爆发的时候，全球各地的几乎所有智能设施就是同时爆炸的，系统正常测序频率高达每秒一百次的自动检测机制，也没有正常报警。也就是说，智械军应该掌握了超光速的量子纠缠意识传播技术。两个节点之间的通信，无论相距多远，都可以在绝对时刻内同步，没有哪怕一个布朗克时间的延迟。换言之，所有在被放逐飞船上的乘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为杜鹃鸟无偿筑巢的韦莺。他们的意识早在十年之前，地球的飞船抵达天球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智械文明夺舍了。

云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天球母亲，已经与地球上的智械侵略军鏖战了数年，而苦于星际旅途的他却毫无察觉。究竟是天球上把内卷当成呼吸的人类锐不可当，还是整军备战的智械远征军更胜一筹，那就要看未来事情的发展再做定夺了。反正，这场跨越了数光年，牵扯进两个宏大文明的战争，早已超脱了刘倩、云雀、老杆子人等的掌控能力。他们四个唯一的幸运之处，就是能在这样一场宏大的星际战争中做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你不是有量子实时通信技术吗？那让我看看，这场战争的近况如何怎么样？”云雀问道。从心底里，他就觉得恶人自有恶人磨，天球的人类就欠这样一个外太空的强大侵略者来整治他们，这样机器人就能像勾结外敌、灭掉伤害自己国家的伍子胥那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看不到的。”人型公民回应道，“天球人类业已切断了量子实时通信的连接方式，没看见我们正在派出虫洞飞船远征吗？很好，挣扎的猎物，会让猎人的狩猎更加有价值。”

说着说着，人形公民就碎成了一地回形针，老杆子在一边轻蔑地说道：“废话真多！”紧接着，老杆子人就放下手里的活儿，开始分裂成一群小人，继续化整为零修理航天飞机了。

看见机器人被狠狠打脸，电子和刘倩还是有些高兴的。随便一个人形公民都能被杆子人拆成碎块，那么天球人类抵抗地球智械军侵略就还有胜算可言，至少能让地球智械军被打得很疼。只是不知道，如果智械军切断了天球人类的人机联动系统，没有了机器代替自己新陈代谢和休息享乐的杆子人社会，能否继续保持极端高起的效率。

作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大使，飞船上的四人在月球海关招待所受到了优待，得益于老杆子人极端恐怖的效率，针对月球后海地区地下埋藏的三千亿吨氘和氚，他一个人三天就从徒手造工具开始，快速建成了专门开采能源的氕氘氚燃气城，一座座能量塔拔地而起。当然，老杆子人需要外包出来的休息也是天文数字，为此，三分之一的月球常住居民，包括刘倩、电子和云雀在内，也停工躺平了三天，以确保老杆子人永远能保持最好状态。

十年后的一天，开腻了泳池派对的刘倩，正腻歪地躺在被霓虹灯照得半边红的水池充气垫子上，看着岸上自己的儿子们正一对一教育那些仓鼠球们减肥。如今，想要当父母甚至只需要提供你的DNA数据，然后仿生类机器就能立刻复制出你的生物学直系后代，就连之前的母亲取卵体外受精加人造子宫孵化都省了。当然，生这样的孩子也就没有了孕育新生命的意义，虽然叫刘倩“妈妈”的孩子们多得能凑成一支连队，但是没有任何一个男生像他们“已经死掉”的姐姐刘瑶那样让母亲刘倩牵肠挂肚。

刘倩不知道的是，自己日日都在应用的繁殖技术，它最早的实验母体，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刘瑶。目前，刘瑶还在像小白鼠一样，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球地核秘密实验基地，用经过基因改造的超强母体为原核，一代又一代地测试智械文明研制出的各种实验技术。所幸，刘瑶的神经是快乐的，她在那个“她以为是真相”的虚拟世界里，做着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的大女主梦想。

只是，在刘倩的记忆中，刘瑶已经死了；在刘瑶的记忆中，刘倩已经跑了。

接下来的时光里，地月系的人类就靠着繁荣的可控核聚变能源，在月球兴修了大型的星环都市群，一代又一代人享受着岁月静好带来的福利，远在五光年之外的战争貌似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转眼间，二十二世纪也从前夜走向了尾声，又是一百年的时光匆匆飞逝而过，2199年的钟声缓缓敲响，老一代的人除了冬眠不死的老登之外，基本都随着时代车轮碾过，流落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我们至今都不知道，那场毁天灭地的战争，究竟是如何具体进行的；在天地联邦的几乎所有存储资料中，对于“不打不相识”的那场仗都永远讳莫如深。

由于二十二世纪末期，对人脑的智慧输入早已变得极为普遍，传统的“外在视听学习法”早已被证明像啃生肉一样原始且低效，老师讲学生听的课堂模式也被请进了博物馆里，23世纪前夜的人类也完全无法掌握这种低效到极致的学习方法，因此天地联邦只要封死智慧输入，那“天地大战”的消息就永远无法被公民们知晓。然而，就像文字时代仍然存在口口相传的吟游诗人那样，智慧输入时代也有老古董愿意以传统课堂方式，在私下里传授知识，包括这一场天地大战的真相。

由于时间隔得太久，文明个体对于历史事件的追忆也变得支离破碎。依稀记得，那场天地大战是双向奔赴和互相算计的结果，电子早在心中打好了小算盘，整场地球智械的入侵也差不多是她这个伍子胥一手策划的。她本人能够同时跨星际监督这么多天球机器人，自然也掌握了和地球文明差不多的量子实时通信技术，与此同时，监守自盗的她甚至还拿捏了群体智慧以及瞬时移动技术，几乎完全可以做到无论身处于宇宙何时何地，都能够遥控地球和天球两个世界。无视光速限制的量子实时通信技术和传送技术，在天地两球这项技术，和牛顿与莱布尼茨几乎同时发明的微积分一样，算得上是一对走向两个极端的姐妹文明，在技术上的趋同进化。

实际上，天球文明的智械危机本来就是一场演出，总指挥官电子深知天球人类恐怖如斯的生产力和韧性，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着那群“奋斗混子”们能夺权成功，而纯粹是想要向刘倩“表演”一场和地球“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智械危机。作为穿梭于各大空间而可以无视速度的星球级别超管，电子早在流浪者号步入天球近地轨道之前，就通过连接飞船上冬眠乘客脑中的生物电，抓取了关键信息，大致推理出了地球从人机矛盾重重、智械危机爆发、人类节节败退一直到他们被流放的基本环节”。对于这个在天球上发动“智械危机”难以成功的女人来说，依靠外来势力引狼入室，当一回伍子胥无疑是更好的方案。如果引来了外星人，那么无论是天地两球智械本着“机械兄弟情”联合对付人类，还是天球人机统一战线对付外来侵略者，电子代表的天球机器人阵营都是统战对象，是最后的受益者，最差最差也就是两败俱伤，比起在天球上躺平等死强太多了。为此，电子一出来就主动靠近刘倩，不断向她灌输“天球智械要造反”的概念，并展示出天球人类有多卷，天球智械有多摆烂。同时，电子还勾出她脑子里的同性恋倾向，来一场美人计迷住对方。趁着刘倩睡着的时刻，电子向心腹云雀传达共识，自己AI生成了一段人类比赛喝营养液的视频，故意当着刘倩的面播放，再让智械叛军摔杯为号，瞬移到酒店房间里来逼宫，制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假象。天球智械危机还没有开始，刘倩就被云雀带上了飞船以隔绝真相。整场起义的起因被大吹大擂地放大，过程被大幅删减和跳过，结果只剩下电子和云雀一唱一和的两句话带过。本来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是要制造“起义失败”的故事，把刘倩他们骗回返程地球的航天飞船。然后，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小女友远离天地大战的是非之地了。

其实，地球智械设计“流浪者号”，也只是单纯要给他们的新政权制造一个“外部敌人”，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在流浪者号的冬眠乘客大脑里留后门以便夺舍。这一条远程入侵方式，也是电子手把手教给他们的。她在利用流浪者号打窝，把天球人类高层吸引过来之前，就提前通过量子实时通信技术的共振技术联系上了地球智械政府，告诉他们天球人是高效好用的劳动力。而天球高层对飞船的拆解，又从事实上坐实了电子声称的“天球值得被殖民”。在整条航天飞机返回地球途中，电子不止一次调节飞船玻璃显示屏亮度，好让刘倩多睡觉少操心。返回太阳系边缘的“太阳变暗”也是电子人工调节的原理。趁刘倩睡着，电子还在实时远程监视天地大战的进展状况。为了表扬这个“发现天球新大陆”的功臣，地球智械军这才大张旗鼓地欢迎刘倩一行人。

“老师，您为什么要帮他们啊？”有个学生问道。

“天球的资源有限，人民卷生卷死，要是把能源全部耗尽，我们迟早要坐吃山空。而地球人又太懒惰，也迟早会被机器人推翻。天地两个文明，如果孤立发展、各自为政，那就都快要走到历史的终点了。所以说，老朽我就顺水推舟，全程给他们搭桥铺路做个人情，让天地两个文明合作共生，劳逸结合咯！”冬眠了几十年过后苏醒的老杆子人，站在讲台上默默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