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卯按动U盘,屏幕上依次出现了太阳、庄稼以及煤炭石油的画面。
“这些东西一直是碳基人类最主要的能量来源!”硅基辰卯缓缓道来,“就像电子游戏中的虚拟英雄一直相信自己的能量来自打败怪兽、闯关成功的行为。他们不知道,游戏之所以能进行,能源来自连接电脑的那根电线!”
“同样的道理,这个大鱼缸的能量来源绝不会是太阳、土豆和石油,而是高维空间……”
投影消失,整个房间被虚拟的泡泡弥漫,这些泡泡穿透了我们的身体,穿透了房间中所有物体。
辰卯操作U盘将泡泡放大,所有泡泡内都坐着一个姿态完全相同的女人,她也正看向我们这个世界。泡泡像以不同角度摆放的地球仪,有的泡泡中女人头朝上,有的泡泡中女人头朝下,有的横着,有的斜着,还有的背对着我们。前后左右、上下颠倒,各种方向应有尽有。同一张脸,同一身衣服,甚至连一只手搭在膝上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辰卯接着说道:“我们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同样只是投影,而那个真正的“她”正站在所有泡泡之外,从各个位置各个角度审视着我们。
“我把她所在的高维世界折叠起来,降维为三维以便你们观察!”辰卯说着,无数泡泡消失,只有一颗泡泡迅速放大。
我们大吃一惊。泡泡中的女人仿佛哈哈镜中的我,她的眼睛与我的眼睛轮廓十分相似,只是小许多,鼻子也极像,只是大得近乎蛮横,嘴唇也是我的嘴形,却又向左下方歪斜。她的皮肤粗糙,痘印在脸颊两侧留下深浅不一的陨坑,坐在旧办公椅里,粗短的腿勉强够到地板。
她在给电脑中自己的影像做美颜。
她把“眼睛大小”的参数从默认的50缓缓升到90。将眼角拉开,瞳仁放大,睫毛变得浓密卷翘。她又选中了“精致小鼻”的预设模板,宽大的鼻梁立刻收窄,鼻翼向内收缩,变得玲珑挺拔。歪斜的嘴唇也被算法自动对齐,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完美的弧度。皮肤平滑度拉到最大,痘印消失了……
她继续滑动鼠标,将身高拉长,体重缩减,抚平腰侧赘肉,锁骨浮出皮肤;肩宽打开,腰围收窄,臀线抬高,大腿小腿按黄金比例收紧。每拖动一次鼠标,她的影像就会发生一次精准的美化。最后她调整姿态——将整个人从佝偻变得挺拔。电脑中她的影像已经变成了我。我是她依照自己美颜的照片做出的一张画皮。
她很陶醉地欣赏着这画皮,突然深吸一口气,挺胸,收腹,抬头,嘴角上扬,她似乎在模仿屏幕中的画皮。可嘴角刚扬到十度,脸上那条固执的肌肉就自作主张,“哧溜”一下将嘴角扯回了原位。她一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啵”地弹回原形——驼着,垮着,呆愣着。她似乎对真身失望透顶,眼里含着泪,通过鼠标轻轻转动着电脑中的画皮。
她以画皮为第一视角进行创作体验,在电脑中制作了一版人生小游戏:將甜宠与虐恋式的情感拉扯贯穿进画皮的整个人生游戏叙事中。看来她已经将澎湃的少女之心全寄托在这画皮身上了。
随后,她打开流程图工具,绘制“探索—对话—决策—反馈”的流程图,并在节点旁标注信任、好感、警戒和边界等变量。她又编辑了对话,选项,关卡……并将多个关卡连接起来。
她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有个外卖员似的小伙子送来了一份肥炸人造肉、两包蜜饯米糕、一份酥油奶茶。她狼吞虎咽,狂嚼猛灌,腮帮子此起彼伏,将所有食物迅速纳入腹中。接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离开椅子走了出去,却很快又折回来。此时手中多了一台仪器,她用那仪器逐层扫描自己的大脑皮层及周身神经网络,然后在电脑中复制出一个自己的数字神经系统复件。
她哈欠连连,本想让这个“数字复件”替自己再闯几关,可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索性把剩下的任务全交给AI。
“剩下的,你自己跑吧。”
说完她就趴在桌上打起呼噜,AI立即接管了整个项目。
她的手抖了一下,似乎做了个噩梦,猛然抬起头,发现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开屏的孔雀尾巴,吃惊地站了起来,孔雀尾巴上的眼球咕噜咕噜地转动着,这画面令她十分不安。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睡前给AI的命令:“剩下的,你自己跑吧。”
AI一直在忠实地执行着这道命令。
红芽说道:“我们去她所在的世界,那是个高维世界,一定很先进!”
“不见得比我们先进,”硅基辰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故事多得是,
可我们不懂高维世界的语言!”我担心地说。
辰卯笑起来:“我们所有的语言进化过程都是AI根据高维世界语言的发展设计的,不会有太多障碍!”
我们等了一会,硅基辰卯终于朝我们做了个OK的手势。
我们排好队,在硅基辰卯的指导下一个一个跳入投影。
一道绚丽的光彩浮现在眼前,我正躺在一朵云一样的床上,旁边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猪。
猪温和地说:“试试你的新身体,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帮你调整!”
我伸展了一下胳膊,感觉很舒服,便站起来,这个身体没有一点机器人的感觉,我仿佛又回到了碳基身体内。我看了看这个高维世界,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有了高维生物的感觉系统,这世界看上去并不像书上介绍的那么复杂。它没有大地,人们站在一片片的云朵上,跟传说中的神仙似的。马牛羊等动物与人一样穿着衣服,说着相同的语言。
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冕旒!”
我回头一看,一个美丽的女子。
“我是红芽”那女人有点羞涩地笑道,“我的这个身体真舒服,你的呢?”
“我们身体材质是一样的,当然也一样舒服。”我拉着她的手忍不住叹道,“你真是太美了!”
红芽高兴地唱了一支歌,那声音甜美飘渺,回荡在云朵间,如梦如幻,每一个听到声音的人和动物都忍不住走近仔细倾听。
红芽停止歌唱,脸更红了,她推了推看呆的我,说道:“看,那两个辰卯中必然有一个是假的,你能认得出来么?”
我这才注意到,两个辰卯虽然五官和身材的轮廓一模一样,但一个是黄头发黑皮肤,另一个是黑头发白脸蛋,凭外貌无法判断,我于是问道:“你们俩谁是辰卯?”
“我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那个制作我的画皮身体的丑女人拿着一摞打印着艺术字体的纸,问道:“你们两个中的哪一个给我写了这么多的情书?”
两个辰卯对视一眼,又同时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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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里那个女人把眼睛参数从50拖到90、嘴角刚扬起十度就被肌肉扯回原位,这段最耐看。高维造物主不是什么神性实体,而是个吃人造肉外卖、靠美颜软件捏“我”的疲惫打工人。创世被降格成一次带bug的修图操作,比后面跳进云朵世界、遇见穿白大褂的猪那一截要结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