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铺的呼噜声震耳欲聋,徐行被吵醒,发现天还没亮,伸起脚狠狠的踹了一下床板。
“哎呀,要迟到了。”萧归一骨碌身,从床上跳下来,发现窗外还是黑的,而下铺的徐行正瞪着眼睛看他。“干啥,大半夜的不睡觉。”
“睡不着,找你聊天。”
萧归没心思回上铺,他钻进徐行的被窝,两个人各睡一头。“别嫌我啰嗦。”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一直想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你考虑这么多干什么,又不是现在的事,转生之后该干嘛就干嘛,犯不着操心,赶紧睡觉。”
“你不担心吗?万一选不好,活得很痛苦怎么办。”徐行踢了萧归屁股一脚,“我不想以后日子过得不好,也怕日子太舒坦,万一荒废了人生。”
“就你瞎操心,谁有你这么多事啊。”
萧归的话刚落音,他们就听到外面传来“嘭”的一声,紧接着有人喊,“有人跳楼啦,任平跳楼了。”
“神经病。”萧归又让出一点位置,免得被徐行再踢一脚。
“我们死也死不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徐行长长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子,背对萧归,继续思考他转生后的人生规划。
天亮之后,两人起床洗漱,他们出门。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走廊,一眼看不到尽头,整个走廊是白色的,一边住着女性,他们这边住着男性,每间房子里都住着两人。任平离他们的房间不远,徐行看到任平鼻青脸肿的样子,觉得他又可怜又可笑。徐行想了一晚上的人生规划,看到任平之后想问他,看到他的样子,喉咙滚动了几下,话又憋回嘴里。
“你觉得你会去哪个世界。”徐行低声问萧归,两个人跟着队伍行走,前往设定室。
“随遇而安吧,我也真不知要怎么规划。”
两个人并排坐到终端机面前,他们扫描虹膜后登录自己的账号。徐行一晚上没睡,想到很多规划,拿起键盘是一阵噼里啪啦地敲。“我23岁,进入一家行业头部公司,三年内做到主管,五年内存够首付,考取两个专业证书,建立行业人脉网,保持身体健康,每年读二百本书。”写完这些,徐行觉得很满意,扭头看向还是空白屏幕的萧归,“唉,你看看我这个怎么样,参考前世做出的总结。”
“哎哟,写这么多,给我看下。”任平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用有伤疤的脸顶在徐行的头上。
徐行吓了一跳,想躲开但被任平搂住脖子,只能被伤疤上的颗粒硬磨,极其难受。“没什么,随便写的。”徐行不想给他看。
“你知不知道努力跟收获不成正比。”任平说话似乎带着玩笑口气,又有点不正经,让人感觉疯疯癫癫。徐行手当着屏幕,他就伸手碰键盘,徐行手挡住键盘,他又大声念屏幕上的内容,“23岁,你们发现没有,我们这里所有人现在都是23岁,为什么不大不小?”
“别看了。”徐行感到羞愧,用力推开任平。可他没想到手刚离开键盘,任平伸出双手在键盘上一顿胡乱操作,眨眼之间屏幕上的内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干什么?”
“哈哈,谁让你不给我看。”
徐行气得想揍任平,拳头都握紧了,被萧归按住手臂。“算了,别跟疯子一般见识,你重新写一份又没什么关系。”
任平那边也有人拖他走,徐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从萧归的建议,重新开始写规划。可他的思维被刚才这么一搅和,把前面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徐行难受,拼命回忆昨晚通宵想出来的规划,终于找到点点滴滴记忆,开始敲打键盘。“我28岁,事业起色不错。上有老下有小,父亲重病只能回家照顾。”写完提交了,他这才注意到写错内容,把上世的记忆和昨晚规划弄混了,猛然跳起来,“我写这玩意干什么,萧归,你帮我看看,怎么清除掉。”
“这好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萧归看完徐行做的规划,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屏幕,“你可能碰到隐藏条件了。”
“这么复杂,还让人好不好过日子。”徐行说话声音有点大,说完之后看了一眼任平,生怕他忽然发癫,又来影响自己。“那我怎么办。”
“你把人生平移一下就行。”徐行背后的女孩子转过身,是冷微。
所有男性坐在一排,另一排都是女性,徐行背后换过好几次人,冷微留下的时间也相对较长。他有点喜欢这个女孩子,但说话的机会不多,每次都是打个照面后,背对背坐下。“怎么平移。”
“每个人的幸福指数有上限,只有少数人上限很高,你在开头选择了舒适生活,后面的幸福指数不够,必须依靠负值抵消,你把事业平移一下,想和父母在一起,就不要想着赚太多的钱。”
“谢谢。”徐行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和他多聊天,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两个字。“我,我就不远走高飞吧。”徐行修改完之后,发现父亲不再会生病,表面上看总收入下降不少,对比刚才的开销,整个人生算下来竟然还有额外富余,这让他有些小小的兴奋。
“你应该设置止损线。”冷微依旧看着他的屏幕,他吓了一跳,习惯性挡住屏幕。
等他发现是冷微,感到十分尴尬。“不好意思,那,那个,是怎么设置。”
“保险可以兜底,很多人觉得浪费钱,你可以试试。”
徐行听从冷微的指示,修改选项后,发现富余竟然又增长了一点。此时他激动万分,心里想说的话全部都涌到嘴里,“我们以后能不能一起生活。”
“一起?”萧归见两人越来越亲密,八卦的心瞬起,立即扭身凑上了脑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不一起创业,这样好有个照料。”徐行脸上露出馋馋的傻笑。
“创业不难,但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家庭。”冷微很平静的回答。
“我是说,我来创业,你照顾家庭。”
冷微听到这句话,终于明白徐行说的是什么意思,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我的规划还没做到这一步,要不我们先建立关联,到异世界有缘再见。”
“嗯,那我就三十五岁开始创业,反正已经积累了不少人脉,成功率高不少。”他见冷微转身回到自己的屏幕前,继续做规划,扭头跟好友说话。“萧归,你也跟我继续做朋友怎样,有机会聚聚。”
“看你,生活都没空闲时间,哪有聚会的机会,留给你和冷微吧。”
徐行被这么一提醒顿时醍醐灌顶,他想起规划二十三岁那年,每年读两百本书,觉得太挤占时间,“是啊,我的来生一直都在忙,到底在折腾什么呢。”他调整未来生活方向,发现这里也需要时间,那里也需要时间,整个人生完全放不开。思前想后,徐行最终决定选择和冷微,立即转身回头跟她搭话。
“冷微,我还是跟你。”
萧归也愕然,没料到冷微那么快就做完规划。
“你还是跟我吧。”任平忽然又扑到徐行身上,“我会好好跟你过一辈子。”
“我们都是男的,不行。”徐行推开任平。
“那有什么不行,我们做父子啊。”
“你神经病,做父子也不能两个男的。”徐行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懵了,他看到萧归在一旁捂着嘴狂笑,知道是自己失言。他面子彻底挂不住,一把推开任平,站起身来,“烦死了,什么狗屁人生,折腾来折腾去,又不是现在的我,操那心干什么。”
萧归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立即拉住他,“你冷静点。”
徐行满脑子的冷静,又不知道要怎么冷静,一旁的任平又挤过来想修改他的人生规划,他一把推开任平,“要改改你自己的。”
他为了将来生活能满意,把人生规划全部拉满,在人生的周围布满了警告。“我命由我不由天,没有谁能决定我的命运。”徐行是想追上冷微,随即选择了转生开始。“萧归,我先走了。”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萧归向他做了个告别手势。
任平看到他开始转生,跳回自己的位置上,立即开始转生,“我来陪你。”
啪的一下,整个房间只剩下徐行一个人,房间是四四方方的白色,非常大。
“这是哪?新的人生要开始了吗?”徐行大喊一声。
“正在初始化,请做好转生准备。”不知哪里传出来的声音,徐行转动身子,声始位置在耳朵旁边。
略等了一会,还没任何动静,徐行有些不耐烦,“我不是已经做好规划了吗?还要初始化多久。”
“正在清空所有数据。”
“清空?不对啊,那我的人生规划怎么办。”
“所有人的人生都是从空白开始,现在的规划遇到环境改变都会失效。”
“那这不是耍我们?”徐行刚说完话,身子瞬间从白色的房间消失。
人生从来不是一份待填写的答卷,也不是一张被命运预设好路线的导航图。它是一本没有大纲的长篇连载。没有编辑催稿,没有读者打分,没有正确结局可供参考。你握着笔,蘸着时间,在空白的稿纸上落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可撤回的选择;划掉的每一行,都是无法重来的遗憾。你既是作者,又是主角,还是唯一的读者。你以为你在规划人生,其实你是在创作人生。规划是理性的、线性的、指向终点的;而创作是感性的、跳跃的、在混沌中生长出意义的。规划告诉你应该走哪条路,创作让你明白,你走过的每一条路,最终都会变成故事本身。没有谁的故事是平庸的,因为独一无二本身就是意义,所以别怕写错。别怕写到一半发现方向不对,别怕某个章节黯淡无光,别怕灵感枯竭时对着空白页发呆。连载的魅力,恰恰在于它永远未完待续,你是在用每一个当下,一笔一划,把答案写出来,这就是长篇开头。
徐行在黑暗中看完铅笔写的上面那段话,身体憋得十分难受,不知是什么引发的痛苦。他在难受至极的时候,发现有一道光出现在眼前,猛然睁开眼睛,这时他终于能大口呼吸,喘气顺畅之后,才感到全身通畅。碳元素随着呼出的空气从身体里飘离,铅笔的字迹越来越淡,他想努力记住刚才看过的文字,以及以前和朋友相处的事,然而转瞬之间却变成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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