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世界并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而是1788年‘过渡时期临时委员会’第一次代表会议后,由与会代表通过的一号决议创造的。”
很多年后,华轩仅剩的一点乐趣就是在凡人面前用玩世不恭的神情,低声说出这句话,然后满意地看着那人的表情从困惑到讶异,再到最后的哭笑不得。
那时的他已经是五目之王,黄昏之语者,由凡人晋升攫取了长生的宝座,而旧日的支柱已然崩坏,宇宙的皮肤破碎糜烂,仅存的生者聚集在潮汐之上,看着海水在身边一点点上升,直到淹没世界边缘。
但他还是记得这句古老的、指引凡人步入世界帷幕之后的开场白,支配局招募官僚时会在员工手册上印上这句话,教会寻觅信徒时会在他们耳边低吟这句话,兄弟会吸纳新兵时会展示烙印在皮肤上的这句话,而多年之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坐在他的面前,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
“你以后就明白啦,”他接着说,“在希腊人的语言里,我是你的‘苏格拉底’,你的导师与教父,而你就是我的‘阿尔西比亚德’。我将带你窥探帷幕之后的世界,带你学习,战斗和言说。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在你的臂弯中静静睡去,直到永远。”
现在那个人已经死了,但或许不是按照他当初预料的方式。他的身躯被抛进海里,大脑在华轩的胃中,血迹留在长刀的放血槽里,弥留时最后的呼吸和低语被华轩一齐散入风中。
一
当华轩挣扎着半睁开眼睛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模糊的脸,皱纹虬结,皮肤松垮,离他只有咫尺之遥,近得足以闻到那上面的烟味。
他盯着那张脸足足有半刻钟,直到那张脸的主人在课桌上狠狠一敲,阴沉地瞪着他时,他才吓得猛地站起来,身旁响起一阵嗤笑。
“困了就往去教室后面站着。”班主任把试卷往他手里一塞,“别让我盯着你。”
华轩打着哈欠,挪着发麻的双腿走到墙根。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讲课声好像从世界的另一边传来,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头油和汗水混杂的气味。好巧不巧,酷暑的骄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更加昏昏欲睡。他不得不扭过脸,努力从窗缝的风里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等到眼睛终于适应了强光之后,华轩突然发现,一个前排的女孩正回头偷偷望着他。目光交汇,她轻轻点了下头,随即转过身去,好像在交换某种神秘的暗号。
华轩不记得那女孩的名字,一学期一次的调班让他来不及认识班上的每一个人。她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剪着和其他女同学一样整齐的短发,刘海因为没时间洗头而结成一绺一绺。唯一鲜明之处,是她的眼睛并非黑色,而是一抹似有若无的铅灰。
终于浑浑噩噩地挨到了下课,华轩走到教室外的铁皮柜翻找书本,忽然他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下,正是那个女孩,在自己身旁装模作样地收拾着柜子。
“什么事?”
“哎,你也是省外的吧?”
“嗯……对,山东的。”
“太好啦,老乡。”女孩瞥了他一眼,略带羞涩地笑着,“我这学期才转过来,以为班上只有我一个……”
“嗯,好啊,老乡……”华轩不知说些什么,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脸颊也有些烫,“你叫什么?”
“徐槿吧叫我。对了,你能跟上不?讲课作业什么的。”女孩问,“感觉这边节奏都好快。”
“我都不乐意听。”华轩撇嘴,“你看我上课都睡觉。”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突然收声,对华轩使了个眼色,从他背后匆匆走开。华轩纳闷,转过身看见班主任正站在一射之外,狠狠地瞪着他俩。
接下来的时间依然在昏沉中流逝,直到下课铃响起,华轩打着哈欠被人潮裹挟着往食堂走去。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肘被人戳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攒动的人头阻挡了他的视线,但他的手却从身后被紧紧握住,皮肤的触感细嫩而冰凉,好像将手浸入一条无形的溪流。只是那触感转瞬即逝,刹那之后,只留下手心一张简短的字条:
“我手机,中午打给我。”
华轩翻过面,上面草草写着一行电话号码,毫无疑问,来自那个叫徐槿的女孩。
他拿着字条,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到楼道里空无一人,他才把字条小心地放进兜里,慢慢走下楼去。走到门口,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上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华轩记不得了,只记得或许自父亲离开之后,自己就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笑过。
“喂?”
华轩鬼鬼祟祟地把半个身子缩进电话亭里,压低嗓门,期待身旁同学的电话能盖过自己的声音。如果中午不去吃饭,学生们可以选择回宿舍洗澡洗衣服,或者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好呀。”电话那头响起了模糊的声音。华轩舔了舔嘴唇,强迫自己掐灭脑子里的画面,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在厕所打的电话?”
“嗯,我舍友还没回来。”徐槿说,“手机我偷偷带的。”
“怎么想起……要给我号码的?”华轩刚说出来就后悔了,多么傻的问题!
电话那头女孩扑哧一笑:“那你怎么打过来了?”
“没事干。”华轩叹了口气,“不想跟家里打。”
“闹矛盾?”
“也没有,只是……一跟他们讲话就心烦。”
话匣子打开了,从家庭,到同学,再到凝固在家乡的童年。他们聊了很久,几乎跨越了每一个中午,那回宿舍之前短短的十几分钟。华轩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囚于无尽冰面之下的孤独的海豚,只能在正午时刻,阳光破开冰层之时,在那道狭窄的裂缝处呼吸空气,然后转瞬又将潜入无光的海底。
“哎,你怎么会来这?咋不在省内读。”
“我妈操持的,说是……这里能提分。”
“那,你也想来?”
“有不来的法子么?”华轩笑,“你呢?也差不多?”
“我啊……没准,我是为了找你才过来的。”
“啥意思?跟我逗乐呢是不。”
“我认真的。”徐槿说,听筒那头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反射,如同传来层叠的雷鸣。
即便如此,一离开听筒,他们依旧不敢靠近彼此半分,最多是在课间或早读时遥遥相望,然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晚自习下课后,学生们从教学楼鱼贯而出,从操场边的荒地三五成群走回宿舍,然后在一条岔路分开,男生向左,女生向右,那是学生们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休憩时光。或许为了安全,或许为了杜绝早恋,几盏探照灯高悬路旁,将这条必经之路照得亮如白昼,还有带着红帽子的巡查委员来回巡视,对每一对举止亲密的男女虎视眈眈。
在探照灯日光一般的审视之下,华轩从不敢靠徐槿太近,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孩身后十余步,隔着人潮注视她,从教室一路跟到宿舍楼,幻想这条路能无限延伸下去,永无终点。当人群在岔路处分流,女孩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便会望向宿舍楼的墙壁,看着那些光晕之下浮动的人影,努力分辨哪一个属于他心里的那个女孩,直到这最后一点痕迹也消隐无踪。
那一刻,他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模糊的感觉,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像此刻的女孩一样,永远地离开他。
“你想好去哪个大学了不?”
“不知道。”华轩喃喃地说,“我感觉我哪都考不上。”
“那……不谈大学,你就没个理想?以后想干啥?”
“理想……如果可以,我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这里?这个学校?”
“如果可以,”华轩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如此平静,“我希望是这个世界。”
徐槿在电话那头笑了。
“别笑话我。”华轩嘟囔,“我说着玩的。”
“不,”徐槿说,“我能帮你。”
“帮我什么?”
“今天下了晚自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回宿舍。”
那个夜晚,是几个月以来,华轩离徐槿最近的一次。他们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并排走回宿舍。华轩的心脏好像从未跳得如此剧烈,可他甚至不敢转头望向她,只能假装是偶然并肩而行的两个陌生人。
“其实,我从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你了。”忽然,徐槿小声说。
华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是……开学的时候?”
徐槿摇了摇头:“比那更早。”
“你以前就认识我?一个小学的?可是——”
“比那更早。”徐槿轻声说,“我在你出生之前就认识你。”
“我知道你如何出生,甚至知道你的父母如何出生。我看着你的祖辈从关中我黄土坡,怎样一步步迁徙到东海之滨,看着组成你身体的原子,在无尽的过去里如何聚合。几百年的岁月,我在等待你,或者说……在等待这一刻。”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华轩瞪大眼睛,“我不明白……”
“我在帮你实现梦想啊,”徐槿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拉住我的手。”
她停下脚步,抬起手臂,平静地望向华轩,来往的人好奇地朝他们望去,华轩不知所措。
“你干什么?”华轩低声喊道,他看见几个红帽子的纪律委员正在不远处徘徊,“有人盯着呢!”
“快点。”徐槿坚定地说,“请你相信我。”
在探照灯的耀眼的苍白光晕中,华轩看到,徐槿的面孔一半亮如白昼,一半隐于阴影,每一根睫毛都在光晕之下纤毫毕现。他看见无数来往的目光,看到逐渐靠近的纪律委员。看见教导主任阴沉着脸向他们走来,可这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他们两个像是两块凝固的巨石,人潮在他们两人之间涌过,如同那一遍又一遍冲刷礁石的海潮。
那一刻,万籁俱寂,他听见生命的风从他胸前无形的孔洞里流出,刺耳到难以呼吸。他望着徐槿的眼睛,握住了她的手。
下一秒,徐槿的手腕突然咔的一声断开了,只留下一只手,死死握住华轩的右手。
“什么?”
华轩张大了嘴巴,可一股剧痛从手部传来,痛得他跪倒在地,不断倒吸着凉气。女孩的手已经与他自己的手紧紧融为一体——不是握紧那么简单,而是两只手快要融化成一团!血肉交融,皮肤粘连,连骨头在一点点都刺进肉里!
他艰难地抬起头,呲牙咧嘴地看着女孩举起那条断掉的手臂,朝他挥舞着像是告别,脸上挂着他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微笑,双唇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可华轩再也无法听见了,因为她的身形突然扭曲,脊柱扭转,四肢奇怪地绞着,竟生生地从地面上漂浮了起来!
华轩环顾四周,不止她一个,所有的学生,所有的老师,竟都全身扭曲着飘浮在半空中!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表情,好像时间突然定格!目之所及,几百上千的身躯漂浮在一米多高的半空,探照灯的白光照在他们的脊背上,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绵延不绝的人体浮萍!
不知过了多久,华轩才回过神来,强迫发软的双腿把自己支撑起来。右手的剧痛依旧一波波涌来,可他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小心翼翼走到徐槿的躯体旁边,戳了一下,那躯体便凌空旋转起来,好像太空里失重的陨石。那笑容还挂在脸上,让华轩越看越后背发凉。
“他妈的……”他自言自语,“不是做梦说不过去啊……”
二
华轩推开浮萍一般漂浮在周围的躯体,一步步走回教学楼。或许那里还有活着的人?华轩没抱太多希望,眼前的一切如同混杂的粉彩弥漫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几乎无法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可情况与楼外一模一样,无数肢体纠缠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的学生被卡在天花板上,将日光灯遮蔽成昏暗的微光。华轩走过一间间教室,无一例外,同样骇人的场景一再重复,就连墙壁上所有的时钟都停止了转动,指针指向9:56,好像世界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右手的疼痛从尖锐的刺痛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种迟钝的胀热,好像有另一颗心脏埋进了他的掌心,和自己的心跳总是差着半拍。他低头看那只手,徐槿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指缝之间,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留着一点咬过的毛刺,皮肤却已经和他的皮肤长在一起。断腕处没有流血,肌肉和骨骼好像也和时间一样凝结了,摸上去柔软而微凉,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他试着掰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再也不敢碰它。
“还有人吗?”他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大喊,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突然炸开!
华轩感觉自己被猛地向后抛去,火光在四周亮起,砖石、玻璃和半截铝合金窗框随他一起被抛了上去,又在半空中停住,和那些漂浮的人体一起悬在夜色里,好像一场被按下暂停的烟花。片刻以后,重力只对他起了作用,华轩被重重地摔回地面上,疼得意识模糊了片刻。他用力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热风裹着粉尘扑过来,带着砖灰和塑料燃烧的焦苦气味,呛得他咳出眼泪。
等到烟雾一点点散去,他才看清两栋楼之间的连廊已经塌了一半。断口处露着扭曲的,被烫得发红的钢筋,而在那片烈焰和烟尘之中,有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
那是一个高挑而瘦削的年轻男人,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衣摆一直垂到脚踝,肩线锋利,剪裁得像是刚从巴黎某个秀场的后台走出来。他踩过满地的碎砖和玻璃,鞋面上竟没有沾上一点灰尘,好像这辈子从来不需要踩在真正的地面上。一个银色的、笼子一样的东西环绕着他的脖颈,像铬铸的树枝一般一样向上分叉,攀过下颌,攀过颧骨,在他的面庞之前交错缠绕。那张脸被关在里面,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两道狭长的缝隙,遮住所有的表情。灯光照在银枝上,折射出冷冷的光泽,让它像是某种先锋艺术家的展品。
“嗯?”他在华轩面前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他,“我没想到这里还活着的是个普通人。”
华轩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只挤出一声干涩的咳嗽。他看着男人在他身旁踱着步,打量着身边漂浮的躯体,好像是观赏一件件华美的艺术品。过了一会,他突然注意到了华轩手上徐槿的手,饶有趣味地凑了过来。
“这只手,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不是,是……”华轩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的同学正在跟我握手,然后突然手断了,然后——”
男人没有怎么理会华轩的解释,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徐槿的手,华轩还没准备好,一阵钻心的刺痛像触电一样炸开,痛得他眼冒金星,跪倒的地喘着粗气。等片刻以后重新爬起时,看见男人正好奇地盯着自己那根触碰过徐槿手掌的手指。
手指几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白骨,上面带着一两丝血红的肌肉,血和肉好像在刚才的一瞬间被一把异常锐利的刀精确剥离了下来。华轩张大了嘴巴,在他的面前,那根手指上残存的肉正在飞快扭动着,顺着指骨向上攀援,重新生长,不到片刻那根手指便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
“有意思。”男人扬起眉毛,“看来它恨我……小伙子,这手是哪来的?”
华轩向他解释了徐槿的故事,男人吹了声口哨。
“她的身体呢?带我去看看。”
他们走下了楼,楼梯间里塞满了漂浮的人,有人卡在扶手和墙壁之间,有人倒悬在半空,校服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半张凝固的脸。华轩只能侧着身子,从那些胳膊和膝盖之间挤过去,生怕碰到谁冰凉的皮肤。男人却走得很随意,遇到挡路的,便伸手一拨,那些身体就慢悠悠地转着圈飘开,撞上墙壁,又轻轻弹回来。
走出教学楼,探照灯的白光扑面而来。操场边那片荒地上,几千具身体浮在一米多高的地方,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宿舍楼前的岔路口,在灯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阴影,像是退潮以后留在滩涂上的一片浮萍。
“对了,”男人在漂浮的教导主任面前停下来,“互相介绍一下吧,我还没问你叫什么。”
“我叫华轩。”华轩小声说,“你是……?”
“我有很多名字。”男人说,“和我亲近的人喜欢叫我汤姆·庞巴迪,害怕我或者仇恨我的人叫我彼列和波吕斐摩斯,那些从古老的时代就见过我的人叫我乌特纳庇什提姆,至于现在……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谢无羁。”
“那我就叫你谢无羁好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我是说——”
“你挑了一个我最无聊的名字。”谢无羁叹了口气,“我不一会解释多少,向幕前的人解释幕后的世界太麻烦了,况且,我可能几分钟后就要杀了你。”
华轩愣在了原地,谢无羁还在吹着口哨往前走着,丝毫没有理会他。
“杀了我?为什么?”
“因为你不应该还能动,你应该和身边这些人一样死掉,我是说,呃,至少飘在这里。”谢无羁平静地说,“放心,你是不会真死的,现在谁都死不掉,听说教会那边乱成了一锅粥,他们管的死亡出了点小问题,不过没有这里出的问题大。我想想,我只需要把你的手砍掉,然后……”
谢无羁絮絮叨叨地走到了徐槿的身体旁,华轩却一动都不敢动,冷汗把校服后背都渗透了。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干什么,他能跑出去么?但跑出去又能去哪儿呢?整个世界或许都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更何况那个男人怎么都不像正常人。他低头看着右手,徐槿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指缝里,冰凉而柔软,怎么也甩不掉。
“别傻站着嘛,过来呀。”谢无羁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我又没说现在就砍。”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华轩的声音有些发抖。
“取决于她。”谢无羁指了指徐槿漂浮的身体。他歪过头仔细打量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一绺一绺结在额前的刘海,还有那条高高举在半空、仿佛正在朝谁挥手告别的断臂。探照灯的白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谢无羁拨动自己脸上那枝条一般的银色笼子,银枝随着他的指尖活了起来,像一条条小蛇一样向他指尖游动又重新聚集,汇聚成一根长钉,上面雕琢着细密的花纹。他把长钉直直刺进徐槿的喉咙里。
“你干什么?!”华轩急得叫了出来。
“别动。”谢无羁挥了挥手,“放心,她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在看她到底是个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在感受着什么。片刻以后,他抽出长钉,撇了撇嘴。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呆过,很长时间,但是现在已经走了。”谢无羁打了干哈欠,“这个身体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你手上的那只手。”
“这个?”华轩举起徐槿的手晃了晃。
“对,可我不能碰它。”谢无羁耸了耸肩,“不过我想,你还能清醒地站在这里跟我讲话,全靠了这只手。”
“所以你要杀了我,再砍掉这只手么?”
“不不不,我没有那么喜欢暴力,况且……我还不知道砍了以后会发生些什么。”谢无羁说,“不过你想得没错,你——连同这只手——都很有价值,很有意思,我想今后会有很多人来找到你,只是他们未必有我这样友善,跟我走一趟吧,这是你最不坏的选择。”
谢无羁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华轩还站在原地。
“拜托,我不会杀了你的,我刚才只是吓吓你,放心了吧?”他张开双臂,“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你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华轩喊道,“我要一个解释!”
“来来,我们换个地方聊。”谢无羁摆了摆手,“走吧,你是不是有点饿了?”
“我……还好。”
“我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
华轩狐疑地凑到跟前,看着谢无羁伸出舌头,用手指在舌头上捋着。华轩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谢无羁本身的舌头旁边跳出了一连串舌头重叠的半透明的影子,像是游戏选关的菜单一样跳动着。每个舌头都有微妙的不同,有的上面长满了粉色的尖刺,有的好像是钢铁锻造成的,有的像是一片凝固的雾。谢无羁手指一拨动,那些备选的舌头就跳跃着,逐个递补原本舌头的位置。
“不是这个,不是……”谢无羁含混地嘟囔着,“啊是这个。”
他选中了一条蛇信一样的银色舌头,分叉的舌尖上下扭动,像是不断流动的水银。然后他把手搭在了华轩的肩头,华轩顿时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好像谢无羁那只手也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谢无羁张了张嘴,声音模糊不清。
“去哪去哪……对,就去最近的麦当劳吧。”
他最后那句话背后,不知从哪里回荡起雷鸣般低沉的隆隆声,像是神明在下达一条关于麦当劳的不可置疑的律令。华轩感到自己被从背后狠狠地推了一把,世界一瞬间被压缩成一个点,视野之中除了那个奇点以外尽是无色的虚无,随即世界又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拉伸、重组,他眨了眨眼,麦当劳标志性的白炽灯灯光和炸薯条的气味扑面而来。
眩晕感迟了几秒才赶来,华轩扶着椅子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胃里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等他终于直起腰,才看清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麦当劳:红黄相间的招牌,擦得发亮的地砖,墙上贴着第二份半价的海报。柜台后面,三个店员漂浮在半空,一个还举着打包袋,一个正弯腰去够炸篮,帽子歪在头顶。炸锅里的油不再翻滚,金黄的气泡凝成一颗颗琥珀,裹着半截薯条。
谢无羁已经翻过柜台,熟门熟路地在出餐口翻找着,把一个个纸盒拆开又扔掉。
“麦辣……不要,板烧……凑合吧。”他把一个汉堡抛过来,“这个给你接着。”
华轩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包还是热的。他犹豫了一下,也绕进柜台,从保温槽里拿了一份薯条,又踮脚从漂浮的店员手里抽出那杯可乐。店员的手指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小声说了句谢谢,说完才觉得自己有点傻。
“我来付钱。”谢无羁说,他不知从哪掏出了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又用放吸管的盒子压住,然后拍了拍那个店员面无表情的脸,“算我请你了。”
“想不到你还这么守规矩。”
“吃饭当然要给钱。”谢无羁翻了个白眼,“不然不就是抢了?”
他端着餐盘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凝固的光河,行人悬在斑马线上方,像是一层浮在冷掉的汤表面的浮油。华轩在他对面坐下,右手搁在桌上,那只不属于他的手压着餐巾纸,他只能用左手笨拙地剥开汉堡的包装,咬了一大口。他这才发现自己饿坏了。
“好啦,你不是要一个解释么?”谢无羁盯着他狼吞虎咽,笑嘻嘻地说,“慢点吃,我就从头讲起,这一切我已经很久没对凡人讲过了。”
他顿了顿,思考了片刻。
“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哦对,世界并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而是1788年‘过渡时期临时委员会’第一次代表会议后,由与会代表通过的一号决议创造的。”
三
“1788年?”华轩差点被可乐呛住,“那之前呢?秦始皇呢?恐龙呢?”
“编出来的,1788年以前的历史都是编出来的,当然,1788年以后的历史也在一刻不停地被编辑中,只是你们没意识到罢了。”谢无羁饶有趣味地盯着他,“支配局里面有一个庞大的部门,专门来编撰历史,来支撑我们现在这个版本的现实。什么秦始皇啦,亚历山大大帝啦,恐龙和三叶虫啦,从来都不存在。”
华轩瘫坐在椅子上:“证明给我看,我不相信——”
“拜托,我可没求着你相信!”谢无羁朝旁边漂浮着的人体挥了挥手,“况且,你都看到这些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华轩盯着谢无羁的眼睛盯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泄下气来,揉了揉自己的脸:“还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这个支配局是什么?”
“支配局是世界存在的基石,或者说,世界本身就是支配局创造出来的一个梦。”谢无羁说,“你听过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吧,虽然希腊人实际上也不存在……有一群囚徒自幼被锁链束缚,面朝洞壁坐着,无法转身或离开。他们身后有火光,火光前有人操纵木偶或器物,投射影子在洞壁上,他们看影子久了,以为那些影子就是世间万物,殊不知……他们习以为常的世界不过是支配局的把戏。”
“既然支配局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让他们醒过来?”华轩有些急躁,“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想,恐怕幕后是出了一些问题。支配局经常出问题,没什么稀奇。他们不过是个大号的草台班子,只是以前出问题你们都不知道,大家就和这次一样停在这里,只是这次你还醒着,看到了一切。”谢无羁耸耸肩,“简而言之,支配局内部有一个按钮,一按下那个,啪,整个世界可以一下暂停。你知道游戏的存档功能吧,他们把世界出问题前的一瞬间保存下来,等他们解决了问题,啪,把存档的世界恢复回去。”
“那……我们能干什么?”华轩问,“是不是等下去就好了?等支配局的人解决好问题?”
“嗯,对我来说无所谓,可是对你来说,可能不那么简单。”谢无羁朝他靠近了一些,“世界的恢复有一个期限,大概是一周左右的时间——当然,鉴于我们的时间不再流动,这个时间是支配局内部时钟的时间。如果在这个时间期限内,导致大暂停的问题没有被解决,支配局的系统就会尝试完全重启,这个过程没有人能够终止。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再尝试修复目前的这个世界,而是换一个彻彻底底的新世界重新开始。在那里,你熟悉的一切都不会存在,所有你认识的人都会死,或许……包括你自己。”
华轩的头脑里有什么东西轰得一下炸开:“你是说,如果现在的状况没有被解决,所有人都会死?”
“我是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不过与其说是死,不如说是‘消失’,就像一段记忆一样,被人忘记之后就再也没有踪迹。”谢无羁打了个响指,“不过……你理解得对,你的朋友,家人,同学,你所有认识的人,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我不明白。”华轩喃喃道,“支配局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会让这么多人死掉呢?”
“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梦啊,梦里的东西不都是假的么?你会因为从梦里醒来而痛哭流涕么?”谢无羁淡淡地说。
华轩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问我,我的建议就是,不怎么办。”谢无羁耸肩,“至于你自己嘛,我会保护你,让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消失,你会在新世界里面开启新的生活。至于其他人……用不了几天就会彻底忘掉他们吧。”
华轩一时语塞:“你就没有朋友家人吗?”
“没有啊,我是个异乡客,我并不属于这里。”谢无羁平静地说,“我已经看过很多次宇宙更替,世界重启了,上一次是二十多年前,为了掩饰一些遗留下的小问题,他们编出了911来转移眼球。所以说,再一次重启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华轩问,“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为什么要保护我这个陌生人躲掉世界的重启?”
谢无羁把椅子拉得近了一些,认真地盯着华轩的眼睛,华轩感觉到这个方才还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突然严肃了起来。
“有些事情我还不能解释给你,那对你来说还太早。在幕后的世界,在没有能力守护自己命运的时候知道得太多,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很重要,非常重要,对于我,也对于整个世界。今后会有很多人寻觅着你的踪迹而来,有些想杀了你,有些想把你生吞活剥,有些想将你活生生做成神坛上漆金的神像,在下面顶礼膜拜。在他们找到你之前,我先找到了你,这是你的幸运,也是我的,因为我能比他们更理解你的痛苦,哪怕我并不能真心地共情你,可我也能尊重你,尊重你作为一个凡人的任何选择,明白了么?”
华轩狐疑地看着谢无羁:“我不太相信你。”
“为什么?”
“你在这个世界连朋友和家人都没有,世界重启你又那么漠不关心——”
“那我希望你在面临真正的,比我怪异残酷得多的恐怖时,不要后悔。“谢无羁扬起眉毛,”毕竟,你要错过自己最好的选择了。“
“好吧。”华轩勉强地点了点头,“那你要怎么保护我?”
谢无羁咧开嘴笑了:“那你是同意咯。”
华轩撇了撇嘴:“是啊,我又能怎么选呢。”
谢无羁把最后一口饮料咽了下去,慢条斯理地说:
“有这么一种关系,在所有世界,无论是哪个宇宙,无论是幕前还是幕后,都能受到赐福,所有的已知种族都尊重和赞美这种关系。在潮之民的语言里,它叫——”谢无羁张开嘴,发出一串古怪的喉音,“——在群鸦的世界里,它还有一个满溢着灵性的名字,只是我无法把它读出来。人类的语言不能精确描述这种关系,或许希腊人的paiderastia能与之类似。在这种关系里,有一个上位的年长者,和一个下位的年轻人,长者会为年轻人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提供保护,教授经验,而年轻人会为长者奉献出自己的忠诚,血还有爱。”
“一旦这种连接结成,年轻人的生命将不再能被任何人任意剥夺,那是一种基于灵性原则的保护。特别是,当你与我建立契约时,已知的世界里再没有人可以随意伤害你。你以后就明白啦,在希腊人的语言里,我是你的‘苏格拉底’,你的导师与教父,而你就是我的‘阿尔西比亚德’。我将带你窥探帷幕之后的世界,带你学习,战斗和言说。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在你的臂弯中静静睡去,直到永远。”
他朝华轩伸出手,沉默地望着他。
华轩张了张嘴,喉咙里的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一阵脚步声好像从墙里传来,由远及近,在停滞的世界之中格外刺耳。谢无羁首先站了起来,警惕地面向麦当劳员工入口那扇紧闭的门。他挥了挥手指,那些银色的枝条从他的手腕向上攀附,扭曲结合,形成了一把仿佛是银丝打制而成的枪,被他握在手里。
喀哒,门被从里面打开了,门后是一片虚空,亘古的黑暗盘踞其中,有什么声音从里面传来,好像是一台巨大的钟摆,在目不可及的远方低沉地奏鸣着。华轩打了个寒战。
一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扳在了门框上,紧接着,一个男人从门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深色皮肤,西装革履,头发梳成老派的油头,眼睛是玻璃珠一一般的雾灰色。他走出来后,首先小心地回过身把门关紧,然后他朝谢无羁张开双臂,咧嘴大笑着。
“啊,汤姆·庞巴迪!你怎么这么快!”
“门博士,好久不见啊。”谢无羁点头致意,可华轩看到他仍然紧紧握着那把银丝的手枪,“你可不常到零号宇宙来。”
“这里太无聊了,汤姆,我不敢相信你是怎么在这儿呆几百年的。”门博士挑了一把椅子坐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华轩,华轩被盯得心里发毛。
“那今天怎么来了?趁着零号宇宙停机,趁火打劫?”
“不不,这里没什么我想要的。”门博士摇头,“我只是……闻到了一种特别的气味,来自你旁边的那个小子。”
华轩下意识往谢无羁身后靠了靠,门博士朝他咧嘴微笑:
“小子,你叫什么?”
“我是他的保护人,博士。”谢无羁扬起眉毛,“有问题直接问我。”
“哦?保护人?我以为你要杀了他呢,所以我赶来问你能不能把那小子给我,饶他一命。”门博士笑道,“你难道不恨他么?你这经历过时间之前黑暗时代的无父者?他身上的那种气味……大辟之君的气味!”
大辟之君?我么?华轩疑惑地看着那男人,又看向谢无羁,后者依然面不改色。
“我想,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更保险,所以我要保护他,这是我的判断。”他说,“倒是你,你想拿他做什么?卖掉么?”
“当然,我不像你们无父者,我没有经历过大辟之君的时代,对他没什么仇恨也没什么崇拜。”门博士耸了耸肩,“可这个世界上,渴望得到大辟之君残存的任何一点力量的人,在哪个宇宙都不鲜见,为此……他们会付出你们无法想象的东西来交换。”
“我建议你打消这个念头,博士。”谢无羁说,同时偏头朝华轩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我说什么来着”,“你不会想与我为敌的。”
“可惜,你们还没有完成契约,所以我无论对那小子做什么,都不算违反宇宙的神圣法则。”门博士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只皮手套,华轩看到,那人的手好像被烧灼成一块漆黑的焦炭,五指只剩骨骼和紧贴在上面的革质的一层皮肉,而在手背上,好像是用孩子的白色蜡笔随意地画着一副简笔画:一只圆形的钥匙正伸向一扇紧闭的门。
“至于与我为敌……”门博士抬起那只焦黑的手,朝谢无羁晃了晃,“如果你能追上我,就来啊。”
他握住了门把手,手背上的那幅简笔画动了起来。那把白色的钥匙缓缓转了个方向,朝画里那扇小门伸去,粗糙的白色线条在漆黑的皮肤上游动。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半圈。
喀哒,真正的门后传来一声轻响,门博士转动把手,慢慢露出门后亘古的黑暗。
“趴下!”谢无羁低声说,华轩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抬起那把银色的枪,扣动了扳机。
没有枪声,但华轩听见仿佛有世界背后的齿轮在轻轻扭动。下一刻,门博士的胸前,空间好像被突然撕裂开,破碎的维度像万花筒一样四下扩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全部吞噬进去!
门博士的身体猛地向旁边折去,那动作完全不像人类所能做到。他的双脚还留在原地,膝盖以上的身体却像一扇被推开的门,裂成两半,其中一半侧着翻转了过去,薄薄的一线肩膀朝向华轩,露出牙齿狰狞地笑着。在这一半和另一半身体之间,是无穷无尽的虚空,破碎增殖的空间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门博士的身体关进了虚空中!
“没用的,汤姆!”门博士狂妄地笑着,大门已经在他身后洞开。
华轩听见那阵低沉的钟摆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近得多。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从门后涌出来,就在此刻,有什么模糊的存在从门后猛冲而出。那是一团半透明的、玻璃胶一样的东西,表面蒙着乳白色的光泽,里面裹着无数细小的气泡。一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空气,那团物质遍猛地分裂开来,几条触手贴着地面窜过来,快得华轩只看见地砖上滑过几道湿亮的痕迹。他脚踝被突然一拉,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椅子边缘,眼前顿时白了一片。
“谢——”
他只喊出了一个字,身体已经被拖出去两三米,触手将他飞速拉向门里,像是蟾蜍用舌头捕食虫子。他四肢拼命挥舞挣扎着,可光滑的地板无处借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滑向虚空。
“接住了!”
华轩扭过头,最后一秒,他看见谢无羁把那银色的手枪朝他奋力掷去。时间好像忽地慢了下来,在他的眼中,那把手枪的空中缓慢地解体,剥离,熔化,直至重新分解成一团银色的细丝,朝他飞来。华轩下意识伸出手,在他滑向深渊之前,将那团银丝接在掌心。
下一刻,世界陷入了混沌的黑夜,他感到自己正在无尽地下坠,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好像永恒堕天的路西法,七天七夜从天国坠向地狱。唯一真实的触感,便是手指上急剧扩散的刺痛。他定睛一看,那银丝正飞速刺进他的手指,在皮肉和血管之中像线虫一样游移,从手指转瞬间扩散到整个身体里的每一处肌肉和骨骼,痛得他大叫,在虚空之中回应他的,是门博士癫狂的大笑。
“多么可怜的凡人啊,不凑巧,你还没来得及体验大辟之君的力量,就要死了!”他喊道,“在那之前,让你看一眼世界背后的世界吧!”
四周的混沌像一张幕布一样被掀开,华轩看见亿万个世界层层叠叠地铺在身下,远远望去,只是一片细密的微光。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一点便迎面扩展开来,转眼占满了视野,原本能一眼望尽的轮廓退到了四面八方,他正朝着它直直坠去!华轩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脸,身体却已经穿了进去,他像一个幽灵骑在光线上,穿过一扇又一扇层累的窗户,无数模糊的形影从身旁拉成长线,又猛地被甩到身后。刹那间,声音戛然而止,他重新跌进黑暗,回头只看见那个世界正在迅速缩小,而脚下,另一点微光已经迎着他膨胀起来。
他看到透明的山峦向他扑面而来,青色水晶锻造而成的地壳下面翻腾着黑色的火焰,那是被祖母绿岩层囚禁着的、即将吞噬世界的黑龙,不断地呕吐出岩浆又被自己吞入腹中。下一个瞬间,另一重天地迎面压来:高塔颓圮,支配者的骸骨堆积到九重天,百面的钢铁巨偶在焚烧成焦炭的山丘上遨游,哀悼跪拜那些被它灭绝的族裔。然后世界再度变得透明,眼前是亿万只乌鸦环绕太阳筑造的黑色的巢之城,金色的丝线从太阳表面被抽离,缫丝冷却过后和鸦羽熔铸为一,建造出恢弘的楼宇与梁柱,仿佛是盗取太阳之火的巨型戴森球。
华轩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世界之间可以用距离衡量么?恐惧猛地攥住胸口,他拼命挣扎,伸手乱抓,但他知道那个熟悉的世界已经消失在无数微光之中。就在这时,扣在他左手上的那只手骤然缩紧,一股力量从交握处迸出,将周围的空间生生劈开!他脚踝上的束缚随之一松,整个人跌进裂口,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光芒与笑声一齐消失,四周只剩一片不知名的黑暗。
好像很久之后,他才艰难地爬起来,全身没有一处不疼,但随之而来的,他的肌肉和骨骼好像被一台马力强劲的引擎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发力起来,身体内部涌起了一股丰沛的力量,让他的疼痛迅速消退。他用力摇了摇头,视野清晰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好像站在一座废弃的地铁站内,白炽灯的光线昏暗,声音在隧道里层层叠叠地回响,站台两旁的瓷砖剥落,散发出香甜的霉味,那是他从没有闻过的味道。
“该死……该死!”
华轩转过身,门博士也正从地上爬起来,西服被泥水染成了灰白色。他呲牙咧嘴地捂着肚子,一道宛如利斧劈砍出的长长伤口,纵贯胸口和腹部,深得几乎要把内脏切出来,伤口边缘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正拼命地朝四周蠕动,尽量把伤口拉扯得更大一些。门博士抚了一下伤口,破损的皮肉开始缓缓愈合,他喘着粗气,怒视着华轩。
“你小子……你干了什么?”他低吼道,“罗普曼吞食虫……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你是怎么从‘千门之路’里挣脱出来的?你——”
他的目光落在了华轩的左手上,华轩也往下看去,徐槿的那只手还呆在那里,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可华轩感到一股奇特的感觉充盈着他的全身,那是一种……圆满的感觉,好像世界此刻不在外面,而就在他的身体内部,如星辰一般迸发着迷人的光泽,让他一伸出手,便能山峦倾倒,万民臣服。
“原来如此……”门博士咬牙切齿地一挥手,“刚才是你运气好,可你还能再来一次么?”
在他背后浓重的黑暗中,传来了开门的吱呀声,紧接着,一只硕大的老虎从黑影里逡巡而出。它周身披覆着暗金色的皮毛,头上却是一张人的面孔,只是被生硬地扭曲了,嘴巴咧开露出好几层畸形的尖牙,眼睛大得像护目镜,盖住了半张脸,瞳孔被拧成诡异的螺旋,一点点蠕动着,华轩和那双眼睛对视一眼便头晕目眩。
“去吧。”门博士低语道,“我改主意了,他死不死无所谓,我只要那只手!”
老虎低吼一声,朝他扑来,华轩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先他一步做出了动作,往旁边猛地一闪!华轩此生从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能如此矫健,他在站台的廊柱间辗转腾挪,躲避着老虎闪电般的进攻,是谢无羁那银丝的力量么?他来不及思考这些,下一刻,老虎诡异地从一个不可能的拐角杀了出来,直冲他面门而去!
华轩一惊,下意识地挥动左手,好像这样就能把老虎吓退一般,出乎意料的是,老虎居然真的慢了下来,在原地愣了片刻不敢前进!华轩定睛看去,只见随着他的挥手,老虎面前的瓷砖上,一瞬间长满了五颜六色细密的花带,从地上蔓延到墙壁。
“快啊!”门博士大叫,“赶快把那只手夺回来!”
老虎再次扑来,华轩又试着挥手,他隐约意识到,只要他挥动徐槿的那只手,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虽然他对每一次挥手的后果一无所知,可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随着他的挥手,重力翻转了过来,门先生,老虎和华轩都重重摔在了站台的弧形天花板上,老虎痛得哀嚎一声。华轩来不及思考,又一挥手,重力的方向再次翻转,只不过这次是老虎向他跌落,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老虎低下头,那张人脸上的嘴巴一直咧到耳根,几层尖牙朝他的脖子咬来。华轩拼命抽动左手,可手臂被压在肚子下面,只能勉强动一动手腕。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肩膀被虎爪按了进去,胸口也跟着瘪下去,竟像一袋被踩破的水,沿着瓷砖的缝隙向四周流开!
他想大叫,嘴巴却已经歪到了下巴旁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老虎一口咬在地上,牙齿磕得咯咯直响,而华轩正从它肚子下面流过去,顺着站台边缘淌进轨道。直到脑袋撞上铁轨,他的身体才突然重新收拢,骨头和肌肉一齐挤回原位,痛得他蜷在碎石上干呕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低吼,老虎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华轩慌忙举手,眼前却忽然多了一个他自己,脸上也挂着同样惊恐的表情。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背后又挤出一个,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几十个华轩挤满了轨道,都在抬头看着那只老虎。
“跑啊!”不知哪个先喊了一声。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华轩被一个自己撞倒,另一个自己踩着他的腿爬上站台,随即被老虎一口咬住腰,咔嚓一声,碎成了满地玻璃!老虎扑下来,一爪挥过,又有几个华轩撞在墙上摔得粉碎。玻璃渣溅得他睁不开眼,身旁却还有人拉着他的衣服,拼命往他背后躲。
“别拽我!”华轩又急又怕,挣开那只手,朝老虎胡乱挥了一下。
一片弯曲的东西突然从他嘴边掉下来,落在铁轨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华轩愣了一下,四周还在尖叫,可那些声音刚一出口,便变成了薄薄的透明碎片,接连掉在脚边。有一片擦着他的脸过去,划出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他赶忙闭上嘴,远处门博士却还在大喊:
“咬死——”
话音突然断了,华轩看见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掉出一块锯齿状的东西。还没等他想明白,老虎已经撞碎挡路的分身,扑到了面前,那张畸形的人脸皱成一团,朝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声只响了一半,一根透明的东西从老虎嘴里猛地顶出来,像是从他腹腔里探出的树,将上下颌撑得几乎裂开。老虎一个踉跄,前爪拼命扒着嘴,那东西却还在往外长,把它的脑袋高高撬起。它痛得再次嘶吼,喉咙里便又鼓出几根尖锐的分枝,穿透脖颈和胸膛,鲜血顺着透明的表面淌下来。华轩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看着那庞大的身体被一点点撑离地面,四肢悬空蹬踢。每挣扎一下,它嘴里便挤出一点声音,那些分枝也随之长大一些,直到刺穿他暗金色的皮毛,鲜血四溅。老虎最后呜咽了一声,被挂在自己身体里长出的山毛榉上,再也不能挪动一步,巨大的眼睛还瞪着华轩。
门博士后退了几步,死死地盯着他,华轩也不敢妄动,他不知道那只手又会惹出怎样的乱子,二人隔着老虎的尸体,沉默地对峙着。突然,门博士用力一踩地砖,使他翻转,裸露出的地面构成了门的形状,他纵身一跃,朝地下的虚空跃去。
“算你这次运气好,小子!大辟之君赏你脸了!”最后一刻,他愤愤地喊道,“你可小心着点,要不然,你,我,乃至无数个世界,都要为你那只手的主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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