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之城

梦想

清晨的微风穿过百叶窗缝隙，轻微震动。初夏的阳光比闹钟来得早，洒在枕边，照在眼皮上，一条明，一条暗。

六岁的希尔还不想起床，伸手拉动百叶窗，没有太用力。不巧，绳子突然断裂，百叶窗的叶片纷纷掉落，哗啦啦的碎响，没有影响希尔的困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艾莉森第二天就换了一个新的百叶窗，依然很廉价，这些小物件已经没有昂贵的了，昂贵的几乎都在市场上消失。她顺便买来一盒画笔。收到画笔的希尔和往常一样高兴，用稚嫩的线条勾勒出他的幻想：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天空之城”。上方是白色云朵，四片翅膀向外延伸，厚大的主体是半个球体，下层悬挂多个巨大的风扇，周边则是一架架小巧的单人飞行器，人们在云层间穿梭，往来天空之城。

世界

希尔的父亲名叫凯，是一家航空公司的工程师，他每天疲于各种琐事。在早晨六点，和欧洲设计师谈论气动优化的设计费用；上午十点，与南美的一家矿场商量原材料价格；到了晚上，还得看东南亚组装工厂的进度……这该死的时差。

每当希尔问：“天空之城有可能存在吗？”凯总是笑笑回答：“也许有那么一天，你需要自己找到答案。”

供应商分布在世界各地，因此他们的发展程度不同，即使有些在过去是劣势，也能在这场全球化的竞争中转变成为优势。各自利用已有的优势，无论是哪种优势，先进的技术、丰富的原材料，还是廉价的劳动力，一切能降低成本的东西就是优势。全球化的表面是协作和利润，而背后往往是风险和剥削。供应商为了赢得他们的订单，把价格压得很低。利润留给自己，风险留给消费者。

凯的思维敏锐,观察细腻，总能发现供应商的猫腻之处，这两年以来，他发现了无数问题，避免了无数意外。

上个月，一批备用电源安排了他的日程。这些备用电源都是微型冲压空气涡轮，全机械结构的，利用飞机滑行的相对气流，驱动涡轮，并带动发电机。不同于应急蓄电池或者小型燃气轮机，它的后期维护流程被大幅简化。这也是公司购买它们的原因，综合成本更低。

就在凯和助理工程师安德鲁做测试的时候，抽检了其中的部分样品，他们发现这批部件有严重的质量问题。其中四分之一经受不住400km/h以上的风速，涡轮破裂。经过一天的检查，他们弄明白了原因，涡轮的动平衡没有达到要求，转速过高引发的振动使叶片扫过涵道，从而导致叶片进一步变形，击打涵道壁。

他及时向公司反应了这一情况，并准备好了退回这一批备用电源。两年来一直是这个流畅。可是，这次上司发邮件告诉他：这批备用电源没有任何问题。

他和助手进行了详细的安全检测，拿出了更多的证据：飞车转速、短路保护、热失效温度，电磁兼容性……等等这些安全性能，它们不是紧贴最低标准，就是完全不合格。

但再次收到的回复让凯不敢相信：你们反应的情况确实存在。在历年客机的飞行事故中，速度超过400km/h，失去电源的可能性较低。另外，我们有更低成本的解决方案，我让软件组他们改写了飞机的固件，备用电源只会在400km/h以下的速度开启，超过这个速度，涡轮处于锁死状态。

凯的上司是他曾经的同学，同样是技术出身的，不可能不懂事情的严重性。这样做，客机发动机如果失效，将在900km/h到400km/h的区间内完全失去电源，黑匣子无法记录这段时间内的飞行数据，电控系统也无法调整飞机姿态。凯真的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他昨天刚刚在厕所里碰见过上司，他会以为对方被调走了，公司给他们更换了人员。

安德鲁读完回复后，匪夷所思，气愤地说：“怪不得冲压空气涡轮的缩写RAT是‘老鼠’呢！他们每个人都想从中窃取利益。”凯没有犹豫，依然我行我素，马上退回了这一批备用电源，违反了公司的安排。

第二天，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被上司叫来口头谈话：

“凯，一开始公司需要你，不是因为你特殊，是因为公司特殊，作为一家新的民航客机品牌，我们的确需要你的认真与负责，产品质量至关重要，否则我们的招牌就毁了。但现在我们已经被跨国航空企业收购，那个艰难的时期我们渡过了，目前选择提高利润才是关键。你可以不喜欢钱，但飞机喜欢钱，飞机需要钱，很多钱。那批备用电源的失误就到此打住吧！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记住，更多的时候，飞机里装载的不是客人，而是钞票。”

凯很清楚这些问题，可他无法违背自己的初衷。每个供应商都说他们的产品达标，他们其实都在打安全冗余的算盘，一不小心，控制不好程度，零件刚离开工厂，就像是用了十年的旧货。供应链的每个环节有利可图，常常吸引一些厂商甘心冒险，偷工减料。公司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甚至暗自支持，以便于进一步压缩成本。

凯尽可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他和安德鲁根据记忆，尽力筛选着曾经那些高质量的供应商，他们对于公司新签约的供应商，凯则是侧面推脱着，延后他们交货的时间。但这些值得信任的供应商纷纷开始退出合作，因为公司给的价格实在是太低了，已经低于他们的生产成本。

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不断有低质量的零部件被送来。凯和同事们私下议论公司的现状，并建立了一个线上群组，打上相关的标签，专门关注公司产品的安全与质量，热度在短时间内攀升。群组里陆续进来了各地的同行，他们分享着各种例子：

一套液压系统，高温环境中管道泄漏液压油，但在性能指标里故意忽略极端条件，内部说法是飞机在高空飞行是低温环境。

各种廉价的零件被装配在一起，积累误差效应会被严重放大，一个零件差一点，一个部件就会差很多，一架飞机出库时和设计图相差甚远，但它就这么飞上了天空。

一种合金材料，在时温等效的实验中，多次应力循环后出现金属疲劳，但流水线检测环节里压根不抽检这个，只挑好的性能检查。等等的内容，每天刷新着群组内的消息。

凯的办公室挤在楼的中层，三面都装了可调光的玻璃窗。他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久坐而僵硬的肩膀，偷偷探出自己的小隔间，眺望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此时，一架客机刚好划过天空，引擎的噪音穿过玻璃幕墙，更增添市区内的聒噪，遮住了天际线。他叹出一口气，低头继续审阅检测报告，偷偷挤出空闲时间，忙里偷闲地查看自己的质量安全群组。网上群组内说的情况，和他手里的检测报告内容是大相径庭，这些零件有的来自东南亚的手工小作坊，有的来自欧洲的老牌制造商，他们在组装车间混淆着使用，质量好坏全凭运气。这种矛盾让凯能预测到，在未来无论是谁，都逃不过公司对成本的逐步压缩，越来越多的供应商将会选择降低标准。

凯在他的申请中添加这些例子，他建议公司成立更加严格的安全测试流程。群组内有人想更进一步，建议公司购买测试平台，或者购买第三方的检测服务，反正不能轻信供应商的纸面数据。

他的建议在技术团队中得到了共鸣，但是推进到高层管理，就像掉进了陷阱。昂贵的测试，生产周期延长，还需要和供应商重新谈判，这些都是风险。风险成为申请被推迟的理由。凯知道所谓的推迟是永远拒绝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瞧见薄皮飞机了吗？安德鲁。”凯拿着被驳回的安全申请，在停机仓库外的跑道上说。

“他们管这叫经济型客机。”安德鲁回答道。

“是啊！轻量化设计、全承载结构、再生铝锂合金，这些技术本是好的，但他们的真实目标只不过是为了节约铝材，节省航空燃料。使用激进的技术，代价则是和他们无关的安全。为什么公司管理层的别墅不用全承载结构呢？为什么他们装修不用回收再生材料呢？我每次路过山边，看到那些正在搭建的别墅，主梁是一个比一个粗壮。” 凯看着手里的图纸，天啊，A1图纸也变薄了，像是卫生纸。

他一次次尝试沟通，但他发现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时，高层的反应一致：“全球化带来了巨额利润。大家谁看不见呢？凯，你为什么非得纠结这些小麻烦呢？”又或者是一丝不耐烦：“我们的产品是超过了最低标准，是合规合法的。难道我们买的巨额保险是在浪费资金吗？”

“我们很早就收到了成本控制的指示。醒醒吧！凯，全球化不仅是降低了成本，还有增加了市场上的竞争，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果你想着继续工作下去，就别再提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安全标准。” 这是上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凯带着他的沮丧，离开了上司的办公室，坐回了自己狭窄的工位，发着呆，他失败了，自己没有失业，也没有更换工作，但他的工作内容完全改变了，令他难以适从，最近的工作和他当初的理想背道而驰，他感觉自己是欺骗飞机上的乘客。

“你还好吗？凯。”安德鲁问。

“当然不好。我们失败了，越该在乎质量的人不在乎质量，时间会证明一切的，我们没有错，只是，我不知道我还能继续做多少了……”凯将自己的申请塞进了碎纸机里，吐出的一条条细纸条，流进垃圾桶里，像是风动实验里的雾化煤油气流，一起随着公司的利润被抛弃，只留下计算机里的数字模拟。

凯的每一次反对，都像是与怪兽搏击，毫无胜算，只能让他自己受伤。如果他继续保持反对的立场，管理他在网上的质量安全群组，他会被视为一个麻烦，真的遭遇失业风险。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有无数其他国家的工程师，涌入当地，愿意拿微薄的薪水工作，随时取代他，像他这样一名资历浅薄的年轻工程师，再找到一个类似的工作并不容易。他并不特殊，特殊的只是他的质量安全群组，里面的人众多。然而，今天家庭消费的账单、未来孩子的私立学校、曾经许诺给妻子的生活，这一切才是他最重要的。质量安全群组和他的理想排在后面。

“我知道这做不对，但是……”他下班后经常这样扪心自问。家庭和生活，迫使他做出让步。他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才能维持这个家庭，不能让一时的冲动毁掉一切。

因此，他做出了部分的妥协，希望能够得到采纳，他说只应该加强对供应商的质量审核，不再提及建设检测平台的任何事情。但得到的回应仍然和往常一样，冷淡而理智：“降低成本是我们的生存策略，一旦我们转向高质量，不去生产最低劣的客机，马上就有对手通过劣质产品进入市场，狠狠赚走一笔。所以我们必须将产业链压到极限，任何试图进入市场的对手，都会赔钱，扫兴离场。你要明白，当下的航空业已经是一片红海，客机马上快变成公交车了。”

渐渐地，凯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参与他自己发起的质量安全群组，组内的讨论没了他的声音。他每天都有条不紊地完成工作，避免再次引发冲突。他心里明白了，这个行业的规则已经翻天覆地地改变了，性价比远远大于质量，质量要给利润让步。这是市场下沉的必然结果，最吸引消费者的永远是价格，并非质量，因为质量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远没有价格一目了然。而他正是这个全球化机器中的一个小齿轮，自己逆向旋转，没人看得见，也无法改变其运行的方向。他对质量的坚持是一个无声的呼喊，他在做无用功罢了，只会让他被市场淘汰。最终在一次视频会议上，他不甘心地低头沉默，一言不发。自己只不过是是市场上一件名为工程师的人形产品罢了。

那天晚上，凯坐在狭小拥挤的卧室内，盯着看笔记本电脑里的表格。表格中的数据杂乱无章，为了效率，第一时间就急忙转发给了他，内容都是一些价格低廉的零件，这意味着质量更差了，毫无下限。通过技术手段降低成本的程度是有限的，但供应商报出了不可思议的价格。他翻阅这些表格，安全质量群组的消息发来了几条，他没有去点开看，也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他再次感到了惭愧。

忽然，昏暗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凯想到自己家抽屉里堆积的账单，内心的挣扎愈发沉重。他很清楚，如果他今天再次反对，一定会失去工作，将面临无法支付一大把的账单的困境。

“我没得选。” 凯低声说道，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关闭了聊天群组的窗口，打开表格，对价格进行了降序函数排列。液晶屏上的绿色表格，照在眼镜上，让他内心忧郁。翻到表格的最下方，他敲下了自己的电子签名，批准了那些低质量，但低价格的零件。这一刻，他彻底变了，他仿佛被撕裂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死掉了。他忠于家庭和公司，却背叛了自己和朋友。

“安全性吗？”他喃喃自语，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我无法为了别人安全的可能性，放弃我自己生活的确定性。”他站起身来，将笔记本电脑合起，沉默不语，双眼空洞，挪步到阳台，自己与理想渐行渐远。透过新的百叶窗，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眼前隐约出现了一个工程师的身影，和他说了一声“拜拜！”，消失在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的纪念，他合上了空洞的眼睛，不想看那些纷纷扰扰。

从第二天开始，凯失魂般地工作，不去管什么自己的意愿，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他和其他人一起降低成本，提高利润。他已然不再是一个工程师，而是一台机器，被经济压力所驱动着，他又驱动着经济，两者相互放大彼此。

凯的良心麻木了，但表面的生活却更富有气息。

在他妥协半个月之后，他的生活悄然改变了。最简单直接的变化是银行账户里的余额。他也识趣，听从命令，随即解散了安全质量群组，并将群组内的数据打包交给了公司，发送到一个名为“隐私资产”的邮箱。公司高层对他“懂得配合”做出了极大的赞赏，很快为他单独安排了职位调整，名义上是“全球协调主管”，实则是专门调查各区域的成本优势，监督供应链的成本。也就是说，他变成了原本自己最反感的人。没得选，要么他主动辞职，然后被房屋贷款搞破产。

每月的薪水自然也是随之高涨，一个月后到账的数字让凯愣了几秒，这是过去的三倍之多，并且年终还有股票。他难以置信地向财务询问：“是不是搞错了？如此多？”而对方只是给他发来了一个祝贺。他此后逐步接受了，并使用这份代价换来的财富。

家里的桌椅更换成了复古的实木款，是妻子挑选的，她说更有家的感觉。冰箱里多了和牛肉与进口水果，而不是合成肉罐头与脱水蔬菜。之后他们又搬进了市区里更好的地方，有地下停车场和花园，邻居们是中产以上的家庭，妻子终于不再为电费和孩子的择校争论不休。

“你看！我就知道你还能往上走。”怀孕的妻子站在明亮通透的厨房里，毫无烤箱的焦味，阳光将她金黄的发丝照得格外漂亮，她笑着切柠檬片，说得很轻松，“她有你这样的爸爸，将来肯定也不差。”她又补上一句。

凯点点头，笑了笑，像是硬生生穿上了一套小一码的崭新名牌西装，褶皱处挤出一个无比尴尬的笑容。他望向窗外，小区草坪上，孩子们正在玩飞机模型，白色的塑料飞机在阳光中滑翔，起飞又坠落，希尔也在其中，追着玩具跑。他的眼睛却忽然刺痛了一下，光线太强了。

这个安稳富足的家，就像是他用花岗岩建造的一座城堡，安全又坚固。但空气总感觉有点不对劲，说不出来的异常，闷得他胸口难受，有时晚上无法入睡。

他不再画设计图纸，不去读技术期刊，而仅是处理表格和供应商做谈判。他摘下了厚重的廉价眼镜，戴上隐形眼镜。他需要用眼神工作了，而不是眼睛。每一周都有供应商和他周旋，每一次谈判他都能从容应对，每一单节约出的成本都令高层满意。凯渐渐学会了欺骗自己，用行业术语来掩盖他内心的焦灼不安，比如：多层合规性、资源匹配最优化、弹性供应链，这些听起来比压缩检测成本、用最便宜的铆钉、外包零部件，要体面得多了，也安心多了。这些才是商业语言，自己现在过的才是商人的生活。

最讽刺的是，他变得更加善于说服自己：

“反正我自己也不坐那些经济型客机。况且，没有因为技术出过意外，都是那些半吊子飞行员的问题。手册里全写了，谁让他们不去背诵啊？只有几本字典那么厚而已。”

“这个行业现在就是这样，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我又不是没有尝试过，还差点被炒鱿鱼，不能怪我，不怪我。每个行业都是这样，杀成红海了。”

“再多坚持一会儿，直到我攒够了钱，把全球协调主管的位子卖给一个真正没有良心的人，嗯……对！萨麦尔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到时候我向公司提交申请，会通过的，大家谁不了解萨麦尔呢？然后我再去加拿大，找个小地方平静地过日子，带着家人们。”

……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但被迅速掩藏，他不去多想什么。他甚至开始带上了淡淡的优越感，斜眼看待那些依然在坚持底线的同事。他们顽固、高傲、不合群，工资又少得可怜，何必呢？反正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让自己受伤，真傻。

从此之后的凯，变得优雅，不再去生产车间里观察，只坐在空调房里，打理他那件厚重的酒红色西装。身上也没有了机油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香水味。

他换掉了噼啪响的二手皮卡车，驾驶安静的新能源汽车，家里装智能门锁，住在宽敞的郊外社区。周末带家人去野外度假，呼吸大自然的新鲜空气，这里的空气似乎才能让他舒服一些。身边的每个新朋友都以为他成功了，因为一个游艇推销商骚扰了他。

只用了一个周日，他和家人就从清晨的希腊酒店出发，吃了墨西哥餐厅的辣椒酱料，一起欣赏澳大利亚的落日。当然，乘坐的是公司的专用飞机……这美妙的时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正在逐渐离他远去，他认为他能接受失去，不就是良心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三个月之后，助理工程师安德鲁找到凯，和他说：“有一家工业机器人公司希望跟我们合作。我看过了，他们的机器人非常不错，是行业内最先进的，仿生柔性机械臂，效率比人工高很多，而且可以忍受恶劣的工作环境。后期的软件升级是免费的，只需要支付驻场工程师的费用。”

“安德鲁，为什么要用最新型的工业机器人呢？难道你不觉得太昂贵吗？上帝不是给了我们更先进、更便宜的机器人吗——那些第三世界的穷人。他们也能忍受恶劣的工作环境。”

安德鲁他说：“可是，凯，他们说这是新三角贸易。”

“是谁？”凯躺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戴着蓝牙耳机，正在和非洲的铝矿老板通着电话，商讨给他优惠贷款建立第二座发电厂，但必须使用自己公司派遣的外包工人。

“你的朋友，那些质量安全群组里的人。”

“质量安全群组早解散了。他们愿意说就让他们说吧！也不见得他们把旧三角贸易的奴隶主们怎么样了，是吧？”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安德鲁说，“以前你不会这样选。”

“这不是我的选择，是市场的选择。是时候了，你也该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了，安德鲁。”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凯！”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改变过，无论科学如何发达，技术如何精密，生产如何高效。做出选择吧！安德鲁，不然你呆在这里只会感到难受。我理解这种感觉。”

现实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屋外的阳光明媚得不现实，太耀眼了，几乎烤化了百叶窗，今年秋天太热了，感觉比夏天还要热。更倒霉的是，办公室的空调反而这时候坏掉了，上门保修人员正在处理着。凯刚刚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与印度的新供应商连线远程视频会议，他自信又冷静，制定了新一批的成本优化方案。很艰难但成功说服了这一家印度供应商，让他们愿意使用外包工人去生产石棉隔热层，进一步压低造低成本。他明显觉得自己比过去更加成熟了，不再被困于曾经那些工程师的洁癖。

凯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翘着他的锃亮皮鞋，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大声发牢骚：“空调偏偏今天坏掉了，真是不挑时候，还能有更糟糕的事吗？”风扇在他头顶转个不停，吹来些许的清风，他想起了希尔画的天空之城，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成本太高了，必须外包。

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一条信息：飞机起飞了，小家伙儿在看窗外，他还是不停问你那个‘天空之城’，你不要忘了周日来机场接我们俩，你的新车太舒服了，我不想叫出租车，上面总是有香烟味。

他瞥了一眼，笑着摇头，很是自然，总算有一件好事了。那是他妻子的旅行假期。目的地是一个阳光充足的海岛，太平洋里的好地方，风景宜人，气候温暖，自己死后一定要把骨灰撒在那里。

他妻子坐在遥远的飞机里，内心暗自得意：接受邻居这个当红旅游博主的建议，选择和她一起去，果然没错，一次便宜的国际航班，头等舱特价促销。节省机票的钱，正好能给丈夫换一台更好的空气净化器，他最近总是抱怨屋内的空气不好，睡不着，可我觉得挺好的，比原来住的地方好多了，搬了两次家他还是抱怨。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喧嚣。凯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们，几位同事围着电视机，神情复杂。他本来不以为然，猜测又是曾经哪一个固执的员工来找他麻烦，骂他是个叛徒。直到新助理敲开门，慢慢走进他，小声地问道：“凯……那个……你家人是不是去海岛旅游了，坐的是AH367航班？” 凯这才一怔，发觉不对劲。

他猛然站起身，脑子里思索航班的代号。他记不清了，琐事挤满他的记忆，翻开手机里的记录，点开那一张电子登机牌：AH367，就是它，没错。

在电视画面上，滚动播放着紧急新闻：AH367号航班已确认坠毁，大部分乘客遇难，另有多人失踪。

他的耳边嗡地一声，脑袋里空白一片。他冲出办公室，一路奔跑到走廊尽头，立在电视屏下，极力抬头，想仔细看清那个航班号。他希望是自己记错了，新来的助理说错了，或者是她妻子买错了，不管是究竟谁错了都行，求求错一个吧！上帝。可显示器上的字幕一次次地重复着：发动机疑似失效，液压控制系统未响应，机体在海面解体。AH367号航班失去联络，地面区调……

在办公室的另一侧，萨麦尔也好奇了，慢悠悠地走到凯的身后，轻松地说：“听说这架飞机用的是最新技术，最低成本制造的……就是上个月刚刚通过我们验收的。不过别紧张，老兄，我们有商业保险。责任也能全部推脱给供应商，你知道我们有经验的，公司有的是律师，不算是什么大的麻烦，这里谁都没有错，大家的工作都好着呢！别担心。接杯冰咖啡吧！放松放松，你头上冒这么多汗，这天气热得让我犯困。”他打着哈欠，轻轻拍了拍凯的肩膀，手端一杯冰咖啡走开了。

凯浑身一哆嗦，肩膀像是被人恶狠狠地敲了一击棒球棍，他垮掉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回忆，寻觅过去几个月的审批记录，他认得那批编号，那些厂商，那一堆他自己亲手签名的报告。

这一刻，他的天塌了下来。他拨打妻子的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他一遍遍地打，屏幕上一遍遍地显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试。”直至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一片黑暗。

他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指颤抖，手机滑落到地板上。有人走过来递水，有人帮他擦汗，新助理小声劝慰，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幻想能够听见了手机的铃声。

第二天晚上，罹难的具体名单公布了。妻子、儿子、邻居，他们的名字全在上面。

他的儿子，希尔还不太会写字，留下一幅画，基础的词汇总是拼写错误，主要内容是一幅简笔画：一座天空之城，悬浮在蓝天之上，画着笔直的翅膀和潦草的风扇，上面有花园、飞行器，和城堡，浓郁的植物铺在其中。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夏威夷岛。最下面涂写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彩色字母：city in the s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