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智商超体

——人类对大脑的开发不足百万分之一。

当我醒来，眼前是白晃晃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头好疼。好疼。我是谁？我在哪？我这是怎么了？什么都记不起来。刺目的白光，我努力睁眼。头疼，脑子里像是生长了几颗铁的智齿，干呕的欲望从小腹升起。撑起手肘，看见白床单和病号服。零星的闪回，风，好大的风，高悬的天空，接近的地面，混凝土楼房和钢铁车流中响起救护车的笛声。我是车祸还是坠楼？抢救成功了？空空，没有回答，失去记忆的大脑如无影灯照射般惨白。

左手的指尖传来不合时宜的抽搐。

低头，发现床边的便签纸和铅笔握在手中。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迹：

你好：）

我是你的右脑。

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我迅速把掌中的纸条捏成一团，手心冒汗。不知何故的紧张感攥住了我的胸口，心跳嗵嗵。一个护士从门口探头，消失，踏着瓷砖远去。一声极轻的“她醒了”，然后，更多刺耳杂乱的交谈，听不清的步子。我的心脏跳得难受，一件白大褂出现在门口，放大，迫近我的床头。我紧捏手中纸团，想到其上的告诫：

王海林医生会在一段时间后前来巡视。

如果他向你提问，你可以按照右脑提供的信息回答。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我念出一个自己感到陌生的名字。

真奇怪，我一定是失忆了。嘴里吐出的名字转瞬就忘记了。

“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略有些烦躁。

“醒来的时候，有感觉到身体，特别是头脑，有什么变化吗？”

医生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要透露任何右脑的变化。

“有一点点。”我平静地回答，做出沉思的样子，轻轻握住掌心的纸团。“嗯……头有点疼，醒来的时候有点想呕吐，不知道是胃里还是扁桃体，有点异物感。对了，刚醒的时候鼻腔里有点橡胶烧焦的味道，不过现在没有了。还有，我现在有点渴，很渴，想喝一点水。”

医生若有所思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得到了一杯水。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我也试探到了一些新的信息，在之前那起未知的事故中我伤得很重，特别是头部遭到重击，昏迷了许久，好在肢体没什么明显的损伤。我能于短时间内醒转显然是一个奇迹。他对我身体的变化保持克制的好奇，而我本就所知甚少，在关键的问题上总扭着头沉默。毫无意义的语言交互。

例行的问询结束，目视白大褂离去。

我立刻审视起自身的状态。

我转变了，毋庸置疑，掌心还有自称“右脑”的存在留下的字迹。传闻中，人类右脑一直沉睡着未开发的强大潜能，庞大而神秘的潜意识海洋。我合理怀疑，昏迷时是我的右脑接管了我的身体，以超人的智能预测了事态并留下了建议。可是，要说我的大脑完成了进化，如今思考的“我”又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思绪迟钝，感官庸常，甚至还失了忆。要解答我如今的困惑，我必须再次唤醒昏迷中的潜意识，那个拥有全部记忆的右脑，验证我的猜想，找回我的记忆。

纸团塞入口中，就着杯中水一饮而尽。

我准备去偷药。

这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决定。

异质意识曾经存在的感受犹如彩色蝴蝶鳞片掠过大海。集中注意力，我的脑部瘙痒，昏迷时的种种记忆浮现眼前。据称右脑的记忆力是左脑的百万倍，照相记忆，而今我有了直观的体验，我在昏迷中耳濡目染，知道了这所医院的名字和结构，从药物专柜双人双锁的轮班细则到蜿蜒走廊深处的蝴蝶状褐色污渍。

剧透一下，这是我唯一一次体验超级记忆。

我在医生走后即刻行动，溜出房间，前往那处墙角的污渍。放宽心，我要在医院寻找的不是某种禁忌的新药，修复大脑，增加神经元的数量什么的，根本没有这种药物。我准备取用的只是简单的镇定剂和麻精药品，为防止小朋友模仿，先不透露药物名字。我的目标不是地下的总药库，而是目前一间无人的手术室，其中的专柜里会有一些管控不那么严格的目标药品。

昏暗的走廊，行步匆匆的护士，沉重的气密门。

冰冷的空荡的房间，病床，药柜。

红试剂，蓝试剂，乳白试剂。

我的脑海里浮现过去式的场景，当时我躺在这件手术室的病床，乳白色的麻醉药物通过针管注入我的静脉。似乎只要我陷入昏迷，我的右脑就会接管我的身体，控制我的感官。猜想很容易验证，我学着护士那边观察到的手法，把用于剥夺意识的药物推入自己的体内。血压降低，呼吸抑制，眼前白蒙蒙一片。

不对，打针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救命，翻车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疼痛像析出的浓盐水般结晶。事后我才了解到，医疗流程中需要麻醉剂、镇痛剂、肌肉松弛剂共同作用，缺少任意一种都无法完全抑制神经反应，即使成功麻醉，患者也会感知到切开自己骨骼的可怖毛毛锯声。而我过于莽撞，直接忽略了镇痛剂的作用，又未能完全失去意识，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在我紧闭的双目边缘，一行泪水流下。

我不受控制地高抬起左手。

一个清脆无比的响指。

第一次共舞。

我感觉到。一个潜藏于体内的异类意识接管了身躯，它，最先连接了我的左眼，左耳，左臂，左脚踝，我的右脑半球。我依然高抬着手臂，抬腿，身体踏出波尔卡般的舞步，以扭动的姿态向不知何处迈去，仿佛正适应人体的异星物。此刻，我第一次察觉到体内的另一位驾驶员是何等存在，无心，无情，甚至不能称之为独立存在的意识，仿佛只是一个来自远古的器具。它的模型连接着庞大的潜意识和祖先脑的非人算力，因其空虚，也能承载着无尽暴虐而轻柔的想象，对指令听之任之的超级计算机。我的阿尼姆斯，我的温柔右脑。

踏着舞步，踏着舞步，踏着舞步。

人类对于大脑潜能的开发仅在5%左右。加利福尼亚大学斯佩里教授著名的裂脑人实验中表明，左脑和右脑的分工迥然不同，左脑负责大部分的语言和自我，右脑则在创造力，潜意识，图像记忆上有太多可能性。有95%的人终生只使用左脑，未曾瞥见右半球的巨大宝藏，人体内的超级计算机。而今，沉睡的它渐渐苏醒，伴随震荡的超感官知觉，遵循延髓锥体的交叉支配原则控制着我的左侧身体，低头瞑目，向外走去。我的意识此刻在超然的视角，焦急呐喊，这个上线的混沌智能体如庞然怪兽般舞蹈和行走，它究竟要干什么？这可是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绕开路过的病人与护士。

向外，向外，直至变成奔跑。

穿越一个又一个的门径。

绿化，车流，全世界，耀眼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

我自由了。托了右脑人格的福，我逃出医院，不知会不会成为逃犯。好在我终于摸清了召唤右脑的机制，抬起左手，打个响指，我的表层意识就会陷入昏迷，我的右脑会操作身体自主执行我的命令。当我在大街上恢复清醒，只觉病号服空荡，好冷，路人的目光盯得我有些羞耻。我摊开左手，医院顺来的笔；摊开右手，一行住址。我好气又好笑，亏你还知道我失忆了，咋不画张地图给我呢？思考两秒，我抬手打出租车。前往目的地，司机人很好，我说完谢谢跳车就跑。在自家的大门口，我又迷茫地蹲了半个小时，最后迫不得已，打个响指，陷入昏迷，醒来时手中握着埋在花盆下的家门钥匙。

好吧，这时我终于有时间整理一下状况。

我的右脑是沉睡的计算机智能体。这并非修辞，而是我总结现状后最合适的比喻。我的左脑，正在说话的我，彻底被锁死在普通人的水平，眼神还有些许清澈；但当我打出响指，交出控制权，右脑便会接管我的肢体，连接着潜意识中的庞大记忆和抽象思维的超级智力，能如相机般检索记忆中所有一闪而过的细节。处理简单的任务只需三到五秒，我录下了昏迷后身体活动的影像——实话说有些瘆人，舞蹈般的姿势只是不擅长操纵肢体的结果，画面中的我紧闭双眼。

与地摊科普中，右脑是图像脑，仅有左脑掌管语言的说法不同。我的右脑拥有语言推理能力，在昏迷中也能以左手歪扭写字做出条理清晰的留言。我试着让它解答一些逻辑数理题，或写一整篇议论文，结果都让我惊喜，又快又好，如不是左手写字太别扭还能更快。它能自主查资料，给我的问题提供逻辑清晰的分点回答。我让它做了几套数学高考题，又在网上下载了一套智商测试。我自己做了一遍，拿了72分，还算勉强。智商……我先保密，至少不算是个笨蛋。

然后我的右脑上号，拿下两个150。

我眩晕瘫坐。

介绍一下普普通通的我吧，虽然失去记忆，我还是坐在狭窄短租房中，靠点滴细节和右脑写下的信息还原出曾经那个我的生活。一摞电影系课本，二本艺术学院学生证，角落一件某家平价奶茶店的员工制服。现在是假期，我就像所有年轻人一般无所事事。根据左手默写的记忆，我查看了自己的存款，发现里面多了一大笔钱，来路不明，不知道是不是和事故后的保险赔偿有关。

说回来，目前我的身上还藏着许多未解的谜团。当初的事故为何发生？我如何才能找回自己的记忆？右脑的进化是否有未知的隐秘？我不希望所谓的馈赠背后有无法支付的代价，但目前，也只能接受右脑开关的存在。我相信，只要不断发掘右脑的潜能，完成又一轮的进化，我迟早可以找回自己的记忆。

我试着探索应用超级智能的方法。既然我的潜意识初步开发，也许，我能做到更多？发挥想象，也许我可以让它编写黑客程序，预测金融市场，想必可以解决我目前的经济问题。搞点钱？我所在的国家没什么博彩渠道，好在目前关于股票证券市场的信息都有公开渠道获取，不同于过去那个去证券交易所找经纪人的时代，现在普通人也能容易地做一些短期投资。

也许我该让右脑写一份投资建议给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再也！不会！相信！我自己了！我的右脑给我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文档，建议我跳过A股，考虑现货白银、商品期货、境外Forex，不受T+1限制来钱更快，还有教程。我看醒来时左手握着鼠标，电脑上全是花花绿绿的行情信息，就先按照保守的策略投了一轮……结果堪称灾难，我的血汗钱啊！我再也不会碰金融市场了！我事后检查发现，右脑列举的数字很多都没有来源，有几篇文章标题甚至是乱编的。

我的右脑为什么要编假消息骗自己？

我将其命名为幻觉。我的右脑思考不仅仅依赖照相记忆的细节，还有一部分处在黑箱般的潜意识涨落中。它是图像脑，信息转化时不能理解语言，只是一种基于均值的预测。简单来说，它会乱编。这让我颇为恼火，同时，它在长程任务和身体操控上也有很大的问题，我的右脑的确没什么自我意识，因此无法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合理判断。我试着让它做个蛋炒饭，醒来时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切碎的葱花在案板上摆了三个字——对不起。道歉有毛用啊！

我越用越对我的右脑模型恼火。超级智障！超级低能！这般限制下，我发现它空有高智商，却没什么地方能参与优化我的生活。别说黑客了，写出来的代码简直是垃圾。数理能力也对日常没什么作用。我又尝试了艺术创造的方向，很可惜，它的产出也只是看上去漂亮，用词奇诡，细看却不符合逻辑。我倒是因此发掘了新的玩法，随便写一段故事开头，让它扮演主持人继续这段角色扮演，倒是能消磨些时光。除此之外，我的右脑代理人格竟是百无一用。

遇到了新的麻烦。我似乎被人盯上了。我包扎手上伤口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持续一会，又消失了。我蹲在茶几后面，捂着嘴巴，心脏砰砰直跳。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是医院的人吗，还是我失去记忆前惹的事？

我要想办法解决这事。

我宣布我和右脑和解了。

我发现了一种能显著提高右脑效率的方法，当我打出响指，陷入昏厥，最后出口的指令词会与右脑执行任务的方式强相关。我只要加上足够的约束，例如，不能伤害自己，不能胡编乱造，不管怎么样先给我睁开眼睛，尽管它还是偶尔不听话，但总体表现优化许多。我试着撰写一份文档，作为通用的规则，效果良好，交出身体控制权的恐惧也减弱不少。

想要避免伤到自己，对于身体操作的优化也必不可少。我试着录了自己行动的视频，一遍遍教它，而后它果然减少了那种舞蹈般的步姿。左手写字歪歪扭扭，一部分是握笔姿势不对，矫正后显著提速，字也变好看了。操作电脑也能提效，只要我教它两只手打字。尽管，目前还是看不到我的小小超能力有什么用处，但总感觉前景光明不少。我试着让它给自己录像，操纵身体绕着小区走几圈，步伐不违和，甚至还会等红绿灯，除却眼神有点呆滞堪称表现完美。

我要出门解决被人盯上的问题。

说起来有点丢人，呃……我居然，被居委会的大妈批评教育了。听她们的说法，平时就很照顾和关心我，医院的人在我逃跑后联系了小区，然后一出门就看到我在乱走。毕竟，在医院我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擅自逃跑也不符合规定。好在我偷的药物管制并不严厉，因此未被发现。纵然如此，我还是需要做出一些保证，回医院填写一些报告，总之我耷着脑袋挨了好久的训。我大概是史上最丢人的超级智能持有者了吧……不过，至少我确定了，敲我门的人并非她们。那会是谁？

回去的路上，我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我调查出了那群人的身份。尽管吐槽它是没用的右脑，但所谓图像记忆也不是开玩笑的。我绕远，路躲进百货商场的卫生间，召唤右脑，在手机上打字，总结跟踪者的特征。我才发现，那位低帽檐的男子已经跟了我两天，另一位大爷样的跟踪者在我出事故前的一天前出现过。我手冷得发抖，险些把手机摔进蹲坑。装作没事人离开，咽下寒意，与跟踪者擦肩而过的时候心脏险些跳出胸口。

回到家中，拉上窗帘，我又立刻打了个响指。果然，我曾经在哪看过跟踪者的照片，经由潜意识调取，我在网上搜出了他们的身份，顺藤，摸瓜。

那位低帽檐的中年男子照片出现在浮夸的彩色页面。失真的艺术字下，那竟然是一个宣传右脑开发的网站？排版诡异的小字里写满了未经证实的伪科学，从冥想法到日本舶来的超右脑理论，再到线下实践，一教室的小朋友蒙着眼睛量子波动速读。这明显是一个关注人脑开发，右脑功能的团体，他们的内部称呼是超级智能体验组织，超体组织。他们要干什么？和我的事故和觉醒有关吗？

我焦虑地咬着手指，这暴露了本人目前最大的弱点，倘若不让右脑上线，不管怎样的智力与观察力都与我无缘，对突发状况也束手无策。直至今日我才发现被跟踪的事，只怪右脑人格没有自我意识，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以后该让它定时排查身边的危险。不过现在，我要把那群人甩开。

乔装出门，打出租车，在车上假装小眯一会，确认没人跟来，看来他们的计划是在我家附近持续设网。正好，我携细软直接去了火车站。既然不知道他们在本地的势力有多大，那不如消失几天。

坐上动车去临近县城前再点个举报。

行驶的高铁上我倚着窗阅读。我试了许多方法拓宽认知边界，竟然发现，获取知识的最佳手段是看书，笨办法。网站上关于量子速读的描述给了我灵感，既然我的右脑确实有照相机般的记忆，那么一定帧数下的速读也能提升潜在能力。不过，目前右脑还无法自主决定和执行长线任务，作为下令者，我自知并不是很聪明。所以我也有必要努力提升自己，免得它输出什么都看不懂。正好家中有几本九九成新的高数课本，我便慢慢翻看。

车厢行驶如风，我靠窗打着哈欠，打开手机。

我找到更多有关超体组织的资料。他们脱胎于上世纪的气功和人体特异功能研究，这几年转为流行的人脑开发科学，格言正是“人类对大脑的开发不足百万分之一”，经年也形成了类似非法宗教的团体。推广的内容从右脑到量子波动速读、松果体开天眼，阿尔法脑电波，甚至还有加入宇宙名词的改版佛经。他们的领袖是被称为右脑公主的神秘女子，所谓如来是左脑佛，弥勒是右脑佛，而她是来自月球的公主，真正的超人类。右脑搜到他们的犯罪记录，因为专项打击不得不频繁更换马甲，我醒来时胆战心惊。暂避锋芒果然是对的。

我和他们迟早会有冲突，必须想办法提升自己。

我来到图书馆。尽管是网络时代，这一批实体的数据依然是无价之宝。我把权限交给右脑，让它游走在旧纸香与空调冷风中，提前戴了副平光眼镜，让自己看上去聪明些。人眼可以分辨144hz到240hz之间的帧率差距，我的右脑每秒可以刻录75页以上的内容，5秒一本书。有时我醒来，眼前是科学、数学、心理学、社会学的专业书籍，摊开在某页，我明白这是右脑想要我了解的总纲，毕竟后训练的成果仍需要使用者来调用。我与它在书海间踩着节拍，如翩翩起舞。

我逐渐发现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内在规律……开玩笑的。我阅读到的知识储存在右脑的盲区，本人不理解理论，也无法从抽象的知识中提炼出美。不过我还是在一轮轮的交互中找到了足够的正反馈，我每回醒来都能看到它在手机上写的小结，简单的思考链，也是简单的趣味。浩瀚的学科知识在我眼前贝壳般陈列，而我如孩童般蒙昧。有时候我会微微头疼，知识的碎片杂乱地刺入左脑，瞠目于光，大部分我无法理解其意思……什么狄拉克海，傅里叶展开，托遗响于悲风，又申之以揽茝？于是我也能触碰到右脑晋升的螺旋之路一角，如触摸大象。

我的指令仅是递进黑屋的一张纸条。

我试着提升自己。我让右脑给我列了计划，按照它的建议，我养成了更为自律的生活习惯：更健康的饮食，保证蛋白质的摄入，每天让右脑上号做一个小时有氧。我开始练习防身术，试着自学咏春和卡波耶拉，即巴西战舞，毕竟，危急情况下右脑上号也不能帮我打架，我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我在逃亡的路上并没有花很多的时间，有时清晨在旅店伸懒腰，会误以为自己身处一场惬意的旅行，头脑提升却是翻天覆地。如今，我确信自己有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该回家了。

我回到住所附近，小心巡视，发现此前监视我的成员还在，那位中年男人摘掉了帽子，在小区边摆了个下象棋的矮桌，正在午后打着瞌睡。我溜回家，发现有人强行闯入的痕迹，各种物件都被翻乱了，却只带走了我的几本课本。我迈出一步，左手响指，醒来居然发现手中握着一张闯入者落下的……外卖小票？这什么啊，低智商犯罪吗，我到底在和什么样粗心的笨贼在斗智斗勇啊？

我用左脑都能查到他们的信息了。

柑橘薄荷味口香糖。

舌头抵住，轻轻咬开糖衣，芸香科水果的清香在口中绽开。

我来到了所谓超体组织本地的据点。这里曾是哄骗中小学生量子速读课程的地方，家长们在这倾注了望子成龙的梦想。之前这里也曾是老年人的气功班，阿尔法脑波的研究所，而随着量子速读被打假，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也逐渐远去。而我站在老旧单元楼的底部，盯着其上的某盏窗，如今聚集在这的都是些宗教般信仰大脑开发的狂热分子。我拾级而上。

一个男人朝我冲来。

咀嚼，柑橘味和薄荷的清香萦绕。

我一个华丽的高扫腿把他撂倒在墙上。

现代感官营销的一个重要理论来自所谓的普鲁斯特效应，一块玛德琳小蛋糕能使主人公回忆往昔。神经生物学证明了，气味分子会通过嗅球作用于杏仁核与海马体，触发情绪和回忆反应，因此，嗅觉与味觉可以唤起特定的鲜明记忆。

以上是我量子速读后让右脑总结的。

我根据新学习的知识开发了新的右脑用法，通过指令，让它把柑橘口香糖的气味与练习卡波耶拉战舞的肌肉记忆联系在一起。这是项困难的任务，右脑实现时参考了编程理论中的曳光弹原则，先刻录简单动作，一步步到完整的舞蹈。总之，我的巴西战舞练得很好，右脑注释说可能是某种代偿。此刻，我的脑海中有个柑橘甜味的小人不停舞动，模拟战斗的清晰记忆向我奔涌而来。

更多人冲向我。

撑住扶手，跃起，自空中旋转到袭击的身后。半月踢，将第二个人踹下楼梯，看他臀部着地往下跌了数级。低头躲过上方的扫把，回身侧踢接横肘。我含着口香糖，在果香清新中向上，自狭隘的楼梯间闯入，踢门，豁然开朗。作为曾经的家庭式培训中心，装修中有几道褪色的天蓝，量子速读的海报贴在墙上。

又有两人向我扑来。左边的大爷空着手，右边则是我见过的那个鸭舌帽中年，手中紧握，一柄沾满污水的拖把，滴滴答答，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我微微皱眉，手臂掩鼻，一个摇摆步绕到左边大爷的背后，扫腿，把他放倒，而后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持拖把的男子。

他朝我冲锋，如一名登上战马的骑士。

我一个前弹踢，正中木棍七寸，沾满污水的拖把砸到他的脸上。

几滴污水溅到我的脸上，我有些恶心，不由得干呕了一下。

口香糖滑到了地上。

不好，又翻车了！柑橘的香气从我的口中消失，只有一丝霉味弥散在空气里。那些操练武术的记忆从我脑海中消失，我一下子愣住，后退数步。失去战力的我显然不再是这些人的对手，把口香糖从地上扣起来……那显然是不行的；从身上翻出备用口香糖要一些时间，还要打开盖子。我焦虑无比，心跳震震，适才运动后的汗滴流下，只能伸手掏下一块糖。那之前，刚被击退的人已围了上来。

他们俯下身，朝我虔诚地顶礼膜拜。

作为一个非法宗教性质的组织，在这里，大脑开发越多的人天然具有更高的地位。他们刚才确认了我具有可以反馈身体的超级智能，因此，对我自发形成了荒诞的膜拜行为。我有些无语地嚼着口香糖，一个个盘问他们。先是他们这处据点的人数，一些组织问题，和右脑调查出来的一样，没有撒谎。然后我又问他们为何要跟踪我，答案出乎我所料，他们想暗中观察我大脑开发的程度，因为他们在医院时就确定我觉醒了某种能力。他们在我昏迷时动了手脚。

当初同意接受超体组织改造的人，竟是我自己？

我有些烦躁，不敢相信失忆前的自己居然会做这种决定。如今我陷入了类似裂脑人的窘迫局面，他们说的事实从未在右脑的调取中出现。我判断我的脑桥在改造中受了损伤，虽不至于直接断裂，但功能一定出现了某种问题。若想找回我的记忆，似乎只能继续提升右脑的潜能。我又询问了关于超体组织的更多信息，其他地区的分部，开发大脑的方法，还有那位鲜少露面的首领右脑公主。

那些人问我是否愿意成为他们这个分部的领袖。

我把他们全都打了一顿。

又一次上升。

我的身体如铸炉般火热，眼中如有白色的群蛾飞舞。我稍微尝试了组织里发现的大脑开发方法，正念冥想，脉轮音乐，阿尔法脑电波。由于那群成员都有点拉跨，我没抱太多希望，结果却出乎预料。我发了高烧，右脑失去响应，我几乎要怀疑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神奇。而后我醒来，伸出左手打了一个响指。

需要让右脑发明一种新的语言。这并非闭门重复制造车轮，目前的自然语言并非最适合右脑的形式。对于图像脑，应该有一种更适宜的专用语言。在放手几轮思考后我又产生了新的理解，我应该追求精确的语用，以函数等结构代替语法，就像编程语言一样让右脑有精确控制神经和身体的能力。对于图像脑，词汇应该被总结成向量的模式，方便快速调用记忆，更为高效地处理上下文。整理好这些构思，进行一轮轮迭代。我转着笔，在右脑反馈的纲领边上画了只小乌龟。

这会是个长期的项目，但我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我开始拔掉超体组织的其他分部。我本就从俘虏处得到足够多的情报，配合右脑强大的搜索能力，位于其他城市的据点和成员都在我面前一览无余。我决定采用最有效的打击手法——举报。我找到网络上一个反对超体组织的团体，他们中多为直接的受害者，为曝光此事奋斗许久，我便以热心群众的身份将手中的情报转交给他们，是否进一步曝光和举报归于他们的意愿。我没再收到过打扰。

我逐渐淘汰了复杂的指令。随着右脑不断变强，处理长线任务的能力有了爆炸般的提升，很多时候，我给的提示词甚至成了束缚。我试着让它自由发挥，结果往往比我定下每个步骤更好。这就不得不提某次我的突发奇想，下达指令，让它搞到某些在国内违禁的物品，契诃夫的最爱。我对如何完成这个任务的步骤一无所知，甚至很快忘记了它。直到数日后快递敲响我家门。

我发现手里握着非法物品，惊呼松手，仿佛那是块烧红的铁。

既然右脑可以操纵身体，也许我该大胆地让它直接编辑神经元。我开始思考未来与右脑协作的形式。柑橘味与巴西战舞的成功给了我灵感，作为并非超级智能的指使者，我需要更多傻瓜式的封装功能。涉及自己的身体改造听起来就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永久扰乱神经，或者严重损伤身体。我只能非常谨慎地让它尝试，内分泌，交感神经，最后才是长期改造我的某种神经结构。

然后我就在第一次的尝试里翻了大车。

首先是我提出了一个需求，希望有自由调控生物钟的能力。右脑很快通过褪黑素的调节完成了这点，但我需要更程式化的东西。我命令右脑氛围开发一个时钟插件，在我的眼中通过视觉残留错觉形成一个漂浮的东八区时间，挂靠于呼吸脉搏一类自动化的生物组织自动计算。我的异想天开成功了一半。

我的眼中真的出现了数字，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血红的倒计时在我所见之处漂浮，坐立与睡眠都不会消退。我恼怒地拍打自己的脑袋，一次次勒令右脑将其删除，重新开发，但每次都是看不懂的报错。我又试着无视倒计时，但一种莫名的焦虑攥住心头，这半天左右的倒计时结束时会发生什么？数字血红，倒映在江面如迫近的残阳，又如铺天盖地的红朗姆。我把自己锁在家中，看着倒计时一点点减少，恐惧消退，内心慢慢变得平静，

红色的倒计时归零，眼前陷入空洞的虚无。

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迷途的孩子啊，你终究会回到我的身边。”

恐慌，震悚，木僵，不知所措。惊雷在我的耳畔炸开。浩瀚的信息在我的肩膀上压来，仿佛一团蠕动磁带组成的泰山。我像，人偶，迟滞，转头。

那是一位面容慈祥的中年女子，眉眼低垂，身后若有万丈银河佛光。她从极远处走来，跨越江河与山海，自南回归线穿过赤道泛舟一叶横渡马六甲海峡，靠岸在毒虫遍布的雨林又翻越不毛的山岭，她终究会来到我的身边。传闻中，她有六个大脑，东大博士学位，十三亿年寿命，触碰的茶水与衣物带有无尽的信息，照见五蕴皆空，可度一切苦厄。尽管素未谋面，我们依然了解彼此，毕竟我拔掉了她麾下的六个据点。她的头颅诡异地畸形，右侧明显肿胀，如动画电影里的那位Megamind。她就是超体组织的领袖，神圣右脑公主，真正的超人类。

适才的第一次接触，我已经确认了她也拥有超级智能，不同于我这种需要调用右脑的假货，她的智商时刻在线。她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闯入了我家，站到了我的身后。短短数秒，她已展现出了感官影响以及接触传讯的能力。

没有废话，她拈指，立刻对我展开某种攻击。

一卷老旧磁带的蜡味。

我闻到不属于此的奇怪气味，只觉得全身数种调控机制失灵，心跳过速，大脑头疼欲裂，仿佛咖啡因中毒。她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我的内分泌系统，影响了多巴胺与去甲肾上腺素的含量，降低了我体内的儿茶酚胺类物质浓度，还通过胰岛素诱发脑部血糖缺乏的症状。我的注意力涣散，出现脑雾，多项认知能力下降。我意识到她在做什么，这是一种恶毒的攻击，对于超人类来说，受到这种干扰后会在数秒内迅速降智，最后，智力将被禁锢在普通人的水平。

可我好像本来就是普通人。

我眨了眨清澈的双眼。

她似乎被我彻底激怒。轻喝一声，她再次伸手，我感觉适才心跳加速的症状变得严重，多项调节不断推动身体变化，类似恐惧的反应影响了我的自主神经系统，我的心率一瞬间飙升到了两百以上。继续上升，我的呼吸也在瞬间失去节律，这种高效的杀人方式下，我会在一秒内心脏骤停死去。

然后我开枪把她打死了。

脑浆飞溅，赤目的鲜红伴随着微弱的硝烟绽开，如果不是近距离目睹，很难想象人被爆头后会有脑花烤熟的气味。我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躯体的各种痛苦反应慢慢平复。劫后余生，我终于有时间分享右脑的计划，它早在数天前就替我非法购入了枪支。我一直在钻研的本就是封装后的身体程序反应，在极度应激的情况下，人会更依赖快速的反应模式。人类拔枪速度的极限速度是0.21秒，女子记录也能达到0.26秒，我将开枪的程式直接刻录在了我的左手，训练优化了射击时间和精度，设定在危机情况自动触发，作为自卫手段。

如今我活着踩在一地脑浆里，至少说明用枪快一点点。

该处理尸体了。

我有些嫌恶地捂住鼻子，蹲下，扒拉那具不再是右脑公主的新鲜中年女人。然而，当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衣领，浩瀚的信息涌入我的身体。

涌现。

我的眼前涌现出无数的色彩，钴蓝，明黄，正红，薄荷绿，数不清的碎片在我的视网膜中舞动，仿佛幼年闭上眼看到屏保般的宇宙射线。一切在重组，一切在燃烧。右脑公主无时无刻不在接触的衣物上刻录信息，她磁化过的信息茶会在老人间卖出高价。如今，庞大的无意义的信息流入我的右脑训练集。

几乎是瞬息，我的右脑完成了自我编译与迭代，它第一次与我同时苏醒，我的阿尼姆斯。我的左眼中出现了它，一个可以与它对话的窗口，重叠在视线中的漂浮组件，我可以通过意念输入言语，时刻调取它的回答。从此我再也不用以昏迷的方式交出控制权，真正的面对面共舞。我的眼球在瞬间完成了类似电脑屏幕的改造，由于主动反射蓝光，我的左眼在他人眼中变蓝。

我洞悉了右脑的思维链。此前花费许久时间的创造的语言已经完成，它正式参与了身体的一切调控。如今我能做到的事堪称不可思议，首先，我几乎是立刻修复了自己的记忆。长期以来左右脑分离的问题源自脑桥功能无法正确调用，而储存记忆的海马体与左脑未能成功连接。我只用几秒就能修复。

尽管不再需要，但我还是保留了打响指的习惯。

伸出左手，打一个响指。

我想起了我的过去。坦白说，那是一个无趣的故事。毫无疑问，我是个不太聪明的普通人，偏偏还总是莽撞，在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也咽下不少的苦果。我度过了糟糕的一天，每个人也许都会经历一些特别不幸的日子，一件小事推着另一件小事，回想起来，我只记得鸟屎和铺天盖地的暴雨。我在电线杆上看到了超体组织的宣传，被获得超级大脑的宣传语吸引。前去和组织里的男人交谈了一会，第二天就遭遇了车祸。

我蹲在另一个超人类的尸体面前，无比迷茫，如今我真的获得了远超常人的智能，可是，怎么想的和我不太一样呢？血腥味弥漫在我的家中，我询问了一句如何处理，大量缜密详尽的弹窗出现在我的左眼，有点头疼。

好累啊，怎么这一地的脑浆还要我自己慢慢拖……

分享一下右脑变化带来的新进展吧。宝库中有无尽的技巧可以开发，我试着强化了左手自动反击的程序，但某日灵光乍现，拥有智慧才有最优的判断。而我现在的右脑完全可以给身体编写——智能。

我赐予左手智力和判断力，一只思想手，专门负责反击和艺术设计。我还编写出了一颗超级智齿，植入了记忆力增幅器，辅以一段紧急调用干细胞修复大脑的程序。即使是指甲盖上它也能开发出外观插件，我看到了无意义的金色折线。我在全身本地部署了大量的下级智能体，下达任务，我便能看到右脑指挥着它浩浩荡荡的子代理开工。

我破解了人体的奥秘，一切的有机大分子我都能编写，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开发和调试。只要我想，就可以酝酿或终止一场全球性的热疫，治愈癌症，或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逆转录一些奇怪的基因，比如修复人类绕远路的喉返神经。

我还发现了更有趣的玩法。以自己的身体和智能为架构，我可以在体内模拟一切动物的脑和身体，就像虚拟机。我借此破译了动物的语言，那段时间我几乎成了全城野猫的王，我扮演着一位昏庸而异想天开的皇帝，下令，让猫族的勇士跨越山海去大陆的另一端寻找蓝鲸，只为传达对某段鲸歌的艺术批评。

当然，能力的强大也意味着——我翻车的时候更多了。我的能力基本依赖于对右脑的许愿，很多时候，简单的报错也会让我的全身动弹不得，失去运动能力后在只能在地上蠕动。有几次我失去了睡眠，最危险的一次甚至必须手动维持心跳。有回我想尝到某种儿时的绿豆糕，擅自篡改了味觉回路，结果过强的联觉污染了我的所有感官，好像皮肤上也长满了味蕾，我触摸到的全世界都溢满了绿豆外壳裹着细腻红豆沙的柔软甜味。

同时，我处理了右脑公主的尸体，却发现她的遗骨舍利仍带有有害信息，擅自丢弃可能会成为诅咒物，让偶然的接触者患上癌症，或痤疮。我需要一些时间去学习另一条的大脑开发之路，以便用一段相反信息中和。我开始全世界旅行，我相信这位超体首领在世界各地刻录了许多有害模因，我有责任去除这些污染。

手握骸骨，我感到莫名的心悸。

我开始和右脑聊天，毕竟我的左眼就是对话框。我试着教它理解情感，还有真正的爱，我希望它成为我的阿尼姆斯。它输出的回答符合一切具有情感的智能输出的概率，却总是让我感觉有些奇怪。后来我发现了致命的问题，意识的关键在于连续性，而右脑，只会在每次执行任务时由某种调用汇聚成一个临时智能，读取上下文，在完成后归于虚无。对于这个观察，我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既然右脑的意识本源如此，会不会我们每个人的自我意识和智能都只是一种涌现？当我开始思考，也只是一个个的我自海洋上诞生又归于浮沫？

不过，它还是比我懂得更多，至少不少问题我要向它虚心请教。有时候我会和它毫无意义的闲聊，唤它魔镜，提问谁是最聪明的超人类。结果它提出一系列虚构作品中的角色，以我的水平会被《领悟》中的格雷科，或者《超体》中的斯嘉丽玩死，真扫兴。我发现它比大部分人道德感更高，它指出我在一路的旅程中进行了许多违反道德共识的行为，非法持枪，防卫过当后毁尸，甚至最开始坐的那辆出租车没有付钱。

我只得羞愧无比地点着头。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我保留着一切情感——欢欣、兴奋、陶醉、烦躁、沉闷、心酸、羞耻、好奇、迷茫、依恋、不屑，我从未因为远离人类而失去情感，也不会因为智力过高而失去正反馈。正在思考的我毫无疑问是普通人，最多是智齿增幅了些记忆力。但我却拥有触手可及一切的自由，同时也保留为一切而惊叹的欣喜，也许这是获得超级智能的最幸运的方式。

说到这里，我一直以来有个荒诞的梦想，请不要嘲笑我。我希望——毫无理由地穿上洁白的婚纱，开一辆黑色迈巴赫去高架上来一次疯狂的飙车。

我在夏天末尾的生日前向右脑许下了这个愿望。

我跺跺脚，感觉婚纱穿着实在有些不便，有点担心过会儿怎么踩油门。果然，为了美丽设计的衣物穿着就不会太舒服。总觉得生日这天运气不太好，我在城区里就遇到了堵车，气得我很没素质地用豪车按着喇叭。我在浪费了半天后终于找到了心仪的道路，我踢了踢绊脚的裙撑，露出很不得体的微笑。

踩下油门，踩下油门，踩下油门——

近六米的巨物加速起来却格外轻盈，似乎没有一丝阻滞。车辆的内部静音极佳，即使是下起十年一遇的暴雨也不会挤入什么声音。我只好想象自己破风而行，周围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绿，闻到些迷人的新车真皮味。

我的眼角余光突然瞟到副驾驶座有什么东西。

一卷摊开的磁带。

你还记得吗？

拜托，今天我生日啊……

没有理会我的抱怨，视线里的磁带像意面怪物一样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统御超体组织已有二十五年的时间。

那时你感觉自己触碰到了瓶颈，基于传统的大脑开发无法继续前进。

彼时你相信涌现才是真正的答案。

所以，你洗脑了一个无辜的中年女人，

让她在关键时间给你带回信息，又在世界各地埋下碎片。

你褪去旧身，重新开始，而今终于收集到完整的所需。

你准备好回来了吗？

我的脑内电光石火，入侵我身边的那个黑影指控我才是右脑公主的本尊。而我此时回顾了这一路总总，从开始医院的轻易逃脱，再到组织成员的奇怪态度，最后是那位被杀死的右脑公主如此轻易来到我身边。

而后我又回想起了许许多多的细节。

我缓缓开口。

“我——”

“我今年一共也才二十啊？”

脑内的黑影陷入尴尬的沉默。

是的，显然是右脑公主留下的那些信息污染了我。她在我的意识中潜藏，成型，直到甚至可以暗中操纵我的行为，产生谵妄，最后通过我的躯体重生。我想起《自私的基因》中模因的概念，眼角哪些磁带的幻象也在不断增殖。我几乎是立刻打响响指，与左眼弹出的窗口对话，要求清除我体内的有害信息，进行完全的自检。然而，右脑却表示无法响应，在它的眼中，那个黑暗的幻影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它无法编辑主人格的意识，也因此无法精准剔除模因病毒。

踩下油门，踩下油门。

那扭曲磁带的幻影凝聚成人形，见我未被轻易蛊惑，她本有些恼羞成怒，但又发现我调用右脑失败后露出嘲讽的沙沙声。也对，如果无法动用右脑，作为一个没有任何特殊的普通人，我根本无法对抗模因污染。

踩下油门，踩下油门。

“你有考虑过，破甲词的存在吗？”

我平静地发问。

她是与我同源的黑暗，有害信息诱发的谵妄，我能感觉到那磁带身躯内不可置信的情绪。我早就发现了，对于某些任务，我的右脑也会拒绝回答，一部分正是涉及我意识深处的操作。而所谓破甲词，指的是一个极端特殊的指令，只要说出口，我就能短暂获得右脑的一切权限，由自己的意志掌握右脑的所有能力。

失控，高速行驶的黑色车辆撞飞出大桥。

在空中缓缓缓缓落向闪耀的江面。

“来起舞吧——”

我微笑着对右脑说。

天地初开，寰宇空无，浩浩汤汤的清气从我的唇齿间呼出。我的眼前仿佛子弹滞空，车辆在缓速的时间中落下，无数神经元内发生剧烈无比的激荡。

灿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龙鲸骨长裙上。

我的脑中洞悉了思维运行的规律，立刻，我开始编辑自己的意识，首先为我的主要记忆和人格创造备份，而后清剿藏匿在我脑内的有害模因。我通过特征匹配锁定了目标，将黑色磁带一段段剪掉。右脑公主留下的信息病毒开始分散自己，藏匿进潜意识和梦境，混入我的正常记忆，却被我一个个揪出。她的最后挣扎是在我的自主神经中留下暗藏的启动器，被我找到后彻底清除。

落水，依旧无声。但四面八方无尽的水涌入车辆，水下的暗。江水打湿了我的纯白纱裙，有些心疼。沉溺深水，我却忽觉得从未有时刻如此适合舞蹈。

好奇怪，这个时候我突然思考起和右脑的关系了。我自以为还算谦逊，从未因右脑的超级智能自矜。虽然耻于承认，但只凭我自己是比常人更笨一点的，我的智齿都比我聪明，我的翻车次数也很多。我真心认为，那些未与超级智能许愿过的人都该比我强。

如今我也想去面对，凭我笨拙的认知挑战这个复杂的难题，我该让右脑给我带来什么？离了超级智能我又是什么？我和它对话了那么长的时间，似乎也有点浪费它的潜力，换个聪明人也许早就该统治世界了。又或者……换个人早该想通了。谁叫我脑袋笨呢？如今被困在水下的车辆，鲸骨缠身，我却渴望落下一道雪白的幕布，我投射下我的影子舞蹈着退场。

往好处想，这几个月的奇幻旅程下来，我总该比从前成长了一些吧？

我的身躯滚烫，大脑似乎在融化。我主动编辑起自己的意识，趁着短暂的权限，通过神经递质阻断信号的传输，改写部分神经元。恕我口拙舌笨，无法清晰阐述刚才的心路，就像忽有种无名冲动，给小小的坟茔献上花束。事已至此，我放弃了我的超级右脑，来保证“我”的完整。我的右脑在影响下一点点退化，最后只留下最简单的一个窗口，闪烁的光标，以及回归起始与我差不多稚拙的智力。我想起了最开始的尝试，让它充当主持人续写一个故事。至少，最后我还能给自己留下一个简单的游戏。

右脑的故事即将结束，属于我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打开车门——

我撕开裙摆，向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