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掐灭了城市最后一点光亮,我和习兖礼疯了一样冲出天德公司,肺部烧得火辣辣的疼。
刚才那一幕,至今仍死死钉在我的脑海里,荒谬又惊险。
我们一路狂奔,来到了两栋高楼之间一条空无一人的漆黑小巷里,确定身后没有人追了才停下脚步歇息。
“你是不是疯了?他妈的,刚刚到底出什么事了?给我说清楚!”我扶住墙壁喘息,压着怒火低声嘶吼。
习兖礼关了自己的耳机,还伸手没入我的短发内也关了我耳机的通讯:“陈江津,丽斯让我这么干,我就得这么干。”
“搞这么一出,真叫人吃不消。”我揉了揉眉心。
习兖礼问陈江津,“你说,丽斯知道刚刚克利尔说的这些事吗?”
“她不可能不知道,因为她就是天寿教的教主,接触那么多教徒,信息渠道又多。”
“生意谈得好好的,突然在耳机里说让我拿东西砸人家的头,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习兖礼说,“可是她让我砸,那我只能照做。”
“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两人到路边扫了一辆电摩托出发了。
天寿教一般每周三黄昏时分传教,每次两个小时。丽斯一般都选在黄昏时分开展传教。
习兖礼和陈江津赶到时,天色已经黑了,丽斯正在给信众传教。这一次的会场是在一个很大的教堂内,由于受到天力帮与天寿教最近的冲突影响,这一次来听教的人不是很多,整个教堂里只坐了约莫十来个人,显得有点莫名寒酸和落寞的感觉。
丽斯盘腿坐在讲台上念念有词,两旁站着两个身材很好长得很帅的男人。习兖礼注意到丽斯的脖子上戴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发着光的六边形金属片,已经被改造嵌入了肉体里。以往那么多次看到丽斯脖子上有这么一小块的金属片,他都没有放在心里,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怪异的是,这看来看去无非就是一个装饰性的小铁片,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却被黄涵说得那么高深又玄乎。
两个小时的传教很快就结束了,习兖礼和陈江津从最后一排的座椅上起身,迎着丽斯走上前来,习兖礼问起丽斯话来:“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意磋商得好好的,突然让我拿情绪转换器砸克利尔的头。你到底对我们隐瞒了些什么?通讯频道上不方便。”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我觉得我原来对你还有很多地方不够了解,不熟悉。”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很恨克利尔。我们要对付的是天德,而不是天力帮。而我这一身……”丽斯看了看她半个被改造的身躯,“都是拜天德公司所赐,都拜克利尔的那一次事故。”
黄昏腿尽,天色暗了下来,风变大了,电线在空中晃,发出轻微的嗡鸣,原本落在电线上的麻雀一下子全都飞光了。远山融入了黑夜里。
天德公司发布会正式开始,今天是发布会的日子。会场选在了一处露天的场馆里,整个场馆大得就像个足球场,十六道巨大的白色拱瓣向外舒展,宛如一朵盛开于水中央的兰花,十六道白色花瓣形成了两个环形区,外环形区坐观众可以容纳下上万人,内环形区只有几十平方,用来展示产品和供讲解者讲解用的。
“欢迎各位的到来!”克利尔挥手欢迎道。他站在内环区的讲台上,周身漂浮着几个全息摄像头,实时捕捉他的发言与动作,再投射到覆盖了整个外环区的三块巨型落地虚拟屏幕上。
外环区上传来了观众席巨大的欢呼声。
“大家的热情似火,我们都感觉到了。”站在一旁的丽斯对着麦克风说道。
“我叫克利尔.曼古,是‘新义肢’的发起人之一,也是天德公司分部的一名技术总监。我旁边这位是丽斯,她既是我的助手,也是‘新义肢’的首席研发工程师,今年刚满20岁,非常年轻,刚加入天德公司,很有潜力。我是丽斯的直属上级领导。”克利尔自我介绍道。
“大家好!”丽斯十分热情地说道,主动穿上新义肢,时不时舞动身形调整义肢姿势,配合着克利尔的讲解。新义肢背部脊柱牢牢接驳四根金属机械触手,触手是分段波纹软管结构,银灰金属外壳,关节灵活可三百六十度扭转,每一条末端配有钳爪,爪心镶嵌着发红光的传感器,触手如同活物一般在她身后、身侧盘旋舞动。
“我们这个‘新义肢’项目主要运用于医疗领域。上一代的‘义肢’的使用时间已经前后三十年,更新换代的时间到了,逐步就会被淘汰。如各位所见,装在我助手身上的这款新一代义肢,可以让残疾人以及肢体重症患者重新获得生活能力,从此迎来新生,几乎等同于为他们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身体,让他们能够以更好的状态继续生活下去。这是旧义肢所不具备的,这个新义肢足以载入医疗史之史册!”克利尔激情地演讲道。
在丽斯的控制下,一节修长的义肢自她身后探出,顺着后背缓缓向上游走,一截一截的波纹软管正缓慢地弯折转动。
钳爪虚虚搭住肩膀,红点传感器紧贴布料,似在扫描探查。剩余触手环绕在身后来回游动,铁腕足宛如活物,在周身不断徘徊。
外环的观众区又传来了一阵惊呼声。最靠近内环区的台下坐着丽斯的家人,为她鼓掌喝彩。
丽斯上有老下有小,家中双亲年迈,下面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女儿如今才不过两岁,平日里总爱黏着丽斯,动不动就凑到她跟前撒娇耍可爱。
丽斯对女儿十分疼爱,几乎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可就在这时,两条义肢忽然猛地一顿,保持着上一个动作停住不动了,丽斯也被迫动不了身,但其他的义肢还在浮动。
“又出错了,快解锁。”丽斯把麦克风的频道关了压低声音道,“开发布会前我就和你说过了,这套‘新义肢’还有个缺陷,会时不时顿一下,原因就是零件与零件之间有不可抗的磨损。本来我坚持解决了这个问题才发布,还是你坚持着不让,要赶发布会的时间。我不得不临时上了个对冲上锁程序来处理,治标不治本,现在这样不够完美,更好的处理方法是从源头上去根治,我已经有个叫‘天寿’的方案了,就是从‘神经接触’和‘脑电波’入手。现在好了,当着这么多人……你倒是快给我解锁啊。”
“商业性高于一切,哪怕是在生命面前。”克利尔说着,抬手在右手的手环轻点了一下,丽斯便又可以活动了。
变故就在这种松懈的时候降临了,只是丽斯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快。
下一瞬轰的一声炸响,整个会场四周的所有大门同时被炸穿,整块门板向外翻飞,碎石木屑腾空飞溅。烟尘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
数道人影穿过炸开的门洞,分列在两侧站定。会场顶灯晃动,光影反复明灭闪烁。
人影在烟尘中穿梭移动,不断逼近会场中心。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把黑色的冲锋枪,枪上刻有一个白色的拳头印记。
观众被吓坏了,尖叫着四散跑开。
“这些人就是天力帮的前身帮派。但此时的他们还没有演变成后来守规矩的‘天力帮’,而是一群穷凶极恶、目光短浅之人,为了钱财会去犯恶,做一些烧杀抢劫的极恶之事。今天这场天德公司的‘新义肢’发布会,被他们盯上了。”丽斯对习兖礼和陈江津解释道。
“快交出你的钱来!”帮派之人举枪对着一名观众喊道。现场已经乱作一团,充斥着危险和混乱。
丽斯看见有一名帮派之人,举枪向她的女儿走了过去。
“不……”她想去阻止,但关键时刻身上的新义肢又坏了,卡住了,让她没法往前走。
“克利尔,快,快解开啊!”丽斯急道。
“我永远也忘不了克利尔此时的表情,是那么的冷,那么的冰。”
“商业性高于一切,哪怕是在生命面前。”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去解开丽斯的限制。
“你在干什么,停下!”丽斯喊道,“我女儿和我家人被歹徒抓住了,我要去救她们。”
“来不及了,保住你这身装备要紧。”克利尔说道,丽斯这时控制不住她自身被克利尔拖着往后走去,眼睁睁地看着帮派歹徒向家人行凶无能为力。
她最后一眼看向家人的目光中,凶犯的背影挡住了她女儿,然后枪响了。
“不——”
“就在逃出会场的最后关头,这些歹徒引爆炸弹炸毁了会场,这套新义肢被超过一百度的烈焰熔化,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为了我内心的一道伤疤。我恨克利尔,如果当年不是他拦着,我就能救回女儿和家人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和克利尔断绝了关系,离开了天德公司,远走到西区创立了天寿教。将‘天寿’的构思落地,成为一个实打实的技术。”
习兖礼说:“按你的说法来看,你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向克利尔复仇来的?”
“不,不是的。是为了避免更多像我这样的人出现,才成立了天寿教。”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起这事。”习兖礼说。
“我想抽根烟,你有带烟吗?”丽斯问陈江津,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习兖礼不抽烟,所以就没问他。
“还没买,刚抽完。”陈江津摇了摇头。
“我给你去买。”习兖礼说。他转身出了教堂,沿着熟悉的街道向临近的街区走去,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还在想着刚才谈话里的那些往事。
“您慢走。”店主笑着向他招呼道。
“谢谢。”习兖礼道。买好烟后,他原路折返,可还回到教堂就走到附近的路口红绿灯,就看见前面百多米的范围里已经围满了一群人,黑压压地挤在街道上。
“打倒天寿教,天力帮万岁!”前方有一群人在喊,习兖礼看见这些人身上穿着天力帮的服饰,大概十来个人,举着几个牌子向前走去,牌子上面写着“天寿教”,而在“天寿教”三个大字之上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交叉。在他们手上拿着很多电磁刀辊,还有的甚至拿着制式手枪。
这架势,像极了是在游行示威……不,甚至是比游行示威更为暴力的形式!武装冲突。
他戴上了帽子和面罩走向武装人群,跟着他们的流动而行。
邻近几人看了一眼走进队伍的习兖礼,但后者戴着个黑帽和黑面罩,看不清他的面貌,以为只是个普通加入的路人,便朝他点了点头没有作多理会。
习兖礼跟人往前走,路上又有许多人加入了进来,过红绿灯不等时间直接就横穿而过,路上的车子不得不紧急刹车,引来了许多车主的谩骂声。路边的行人见状都站在原地,不敢过马路。
整一条街的交通都被他们搞得瘫痪了。
这时右前方的数十米的高空上飞来了一辆制式飞艇,飞艇的下方挂着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幕,屏幕上播报着一则紧急新闻:“无限城内数个街道上突然走出了大量天力帮的成员,有好几个天寿教的教堂已经被他们占据了疯狂破坏,更多的天力帮成员正向着天寿教最大的教堂前进。”
画面随着新闻旁白缓缓拉开,新的场景浮现在眼前:人流前端为首那人喊着响亮的口号“打倒天寿教,天力帮万岁!”
习兖礼发现这正是自己所在的那支人群,而人群为首的那人就是黄涵。
紧接着,镜头唰地一下,跟着新闻解说的话语切到了下一个画面:教堂的顶楼上丽斯和陈江津还有几名天寿教骨干站在一起,丝毫不示弱,居高临下地等待着什么。在教堂正大门前的空地上站着数十名已经准备好交战的教徒。
此时此刻的氛围就像一场世纪大战即将打响的前夜。
飞艇的虚拟屏幕画面第四次在新闻解说的播报声中完成了切换:克利尔站在一面白色的墙壁前,穿着一身白色的衬衫,镜头只截到了他的上半身。
克利尔对着镜头说道:“天德公司从这一刻起,正式向天寿教宣战。为了支援天力帮的行动,我们已经捐赠出五百套增幅器给天力帮,每一套价值五千,总价值已经高达上百万。并且还出动了天德公司的仿生机器人。天德公司联手天力帮,打倒天寿教!”
习兖礼这下才终于看懂了局面,原来黄涵带着天力帮,不顾市长余鑫下达的警告进犯天寿教。后者积极迎敌。不只如此,天德公司也加入了进来。
许多天力帮成员的身上都佩戴着天德公司最新出的身体增幅仪器,习兖礼清楚这些增幅器的威力,挨一下是真的会见血的。
天德公司以派发增幅器的形式出力,可要是这场武装冲突中天力帮落败、天寿教取胜,那天德公司恐怕就不止破产清算这么简单,连CEO克利尔·曼古都可能面临被天寿教刺杀的威胁。
这次三方都动真格的了,习兖礼暗想。
人流来到了刚刚视频中丽斯所在的教堂。黄涵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球形全息投影仪扔在草地上,下一瞬,全息投影中心亮起,光影逐渐去杂质聚焦转换凝聚成一个人形,正是克利尔。
虚拟成像的克利尔抬头望向空中,飞来了一艘印有天德公司logo的飞船,飞船往下降了几米,下端的舱口打开投射下数具外骨骼机器人落在天力帮的人群中。
“这是天德公司新推出的战斗型仿生机器人。”克利尔说。
习兖礼戴着帽子和眼罩混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
球形仪滚动,带着虚拟克利尔走前几步来到了黄涵身边,与他一起看向教堂之上的那个人。他们身后跟着百多名穿着增幅器的天力帮成员,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众多天寿教的教徒。
我很爱父亲,是母亲害死了他。习兖礼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句奇怪的话来。
“丽斯!下来吧。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们就立刻回去。”黄涵对着上面的丽斯喊道。
“把你的要求说出来啊,磨磨唧唧干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冲突一触即发。
“交出二十个天寿教的教堂来给天力帮和天德公司,退出无限城,你做得到吗?你要是做得到,我就不会兴师动众来到这里!”黄涵嘲讽地大笑道,身边的一众天力帮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黄涵你这怂货。你是天力帮的舵手,被余鑫压得喘不过气来就来欺负同类,你怎么不去反抗余鑫,却来这里抢我地盘啊。还有克利尔,我看你表面上文质彬彬,待人谦和,背地里也是一副吃人血馒头的模样,要跟黄涵这怂包来一起对付我!”
“看来说再多的也没用了。”克利尔张开手来,“动手吧……”
黄涵也点了点头。
身后无数天力帮成员随即向前冲锋,天寿教的教众也随之迎了上来。
黄涵一马当先冲向前,右手顺后背抹过刀柄,冷光劈出半道弧,直劈最前头教众天灵盖。
眼看差点就要得手了,却见眨眼功夫,三名教众脚下滑着步子,嗖嗖蹿到了他的身前,半蹲着启动了能量发生器,一片片半透明的蓝色能量自身前屏障中撑开,化作一层光膜竖直挺立。
黄涵一刀砍在蓝色光膜上,光膜表面荡开了阵阵涟漪,可刀刃就是深入不了半分。
他气得尖牙咧嘴,握着刀不断刺戳蓝色光膜表面,屏障边缘翻涌能量灼光,就是破不了。而且黄涵稍微轻轻碰了一下,就在他身上留下了烧灼的伤口。
前排更多教众齐齐抬手触发装置,单兵屏障彼此衔接咬合,连成绵延不断的光盾墙。许多前头冲锋的天力帮成员挥动电磁刀狠狠击打在立场表面,光膜剧烈震颤,冲击动能被层层卸去。
黄涵猛地意识到这个技术不简单,不能再盲目冲上前。
但是源源不断的天力帮成员和仿生机器人扑杀上来,重重叠叠的击打不断落在光盾之上。蓝色光膜明暗交替,部分区域泛起过载的惨白。
习兖礼被身后往前跑的人群撞了好几下肩,痛得忍不住叫出声来,但此刻自然是没人理会他的了,人群都沉浸在一股狂热的情绪里,所有人都只想着眼前的事,只顾满足自身欲望,不去考虑后果。
习兖礼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群人的情绪。
就在这时,原本连成一片的光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所吞噬了。
不远处,悬浮在建筑外立面的灯带忽然熄灭,临街商铺的发光招牌接连暗了下去,公园里的喷泉水柱失去动力,原本高高扬起的水流在半空中没了支撑,哗啦一声砸落回水池。
黑暗仍在不断向四周蔓延,笼罩了这里的所有人。在场的人当场都看傻了,谁都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就停电了,还有人误以为是政府警卫来了,停下了手。
忽然一发闪光弹射上天空,短暂照亮了部分区域,人群再次躁动了起来,开始互相攻伐。
砰——一侧忽然有炸响,原来是天力帮成员往教堂内扔M111进攻型手榴弹,被另一名天寿教的教徒用蓝色光膜护盾给弹了回来,直接在天力帮的人群里引爆,数名天力帮成员的尸体被炸飞到空中,旋转好几圈后又落了下来。
习兖礼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炸弹掀起的狂风就卷来,混着火药荡起满地灰尘,他赶忙蹲下身双手护住脑袋保护自己。
帽子被风掀掉,落到了脖颈后面去,脸上还只戴着个口罩。
他拿出前几天刚从天德公司买的全自动夜视镜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见克利尔的虚拟成像化作电流被流散的人群所冲散,下一瞬又凝聚复原,然后又被冲散又复原……
习兖礼侧过身去,看见黄涵拿着手里的刀,唰地几下就把冲过来的天寿教教徒给抽翻在地,一路来到丽斯面前,他一把掐住丽斯的脖子,“我与你是仇人,天力帮与天德教不合。今天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不好。习兖礼心里暗叫一声,推开身旁的人向前跑去,想要赶去救丽斯,可已经来不及了。克利尔操控着一名仿生机器人走上前来,挥舞着手里的制式机枪,指向丽斯。
习兖礼与丽斯隔着还有数十米远的距离,短时间内不可能赶到。
“不……”习兖礼低声说道。
不断被冲散的虚拟克利尔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很抱歉,丽斯,再见了。”
“快看,那是什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众人同时动作一顿,紧接着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望向天空,握着武器的手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只见高空中的气流翻卷搅动,风缓缓向下沉落,将云层搅得涌动不休,仿佛天穹之上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穿过这片混沌往下伸了过来。
那呼啸声起初只是隐约可闻的呜咽,如同远山传来的低泣,但转瞬之间便急剧放大,化为一道长空的尖啸。
坠物轨迹笔直,就像被某种意志精准牵引,挣脱了云层的最后束缚,带着一股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势头,径直朝着下方砸落。
地面上,一只仿生机器人正向前挪动,缓缓穿行在人流之中,挥拳打向一名天寿教的改造人。后者被铁拳打的奄奄一息,额头流满了血。机器人没有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正对着它移动的方位袭来。
剑身迅速放大,锋刃对准机身颅顶。习兖礼看得很清楚,下一瞬,金属与仿生头骨相撞,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谷地传开。
剑刃自上而下切开了机器人的仿生颅骨,顺着仿生脊椎一路刺穿,牢牢贯穿仿生机器人的身躯。
长剑带着惯性与机身一起下沉,仿生机器人被剑身挑起、下压,躯体顺着剑刃向下滑挫,直至剑尖狠狠扎进土层。泥土翻涌开来,大小碎石呼啦啦全被挤了两边去。
剑身最后稳定下来,大半剑身依旧露在外面,但剑刃尖端没入了地底足足半尺。
双手剑将仿生机器人躯体完全定于地表,周边土体被张拉裂隙,裂隙以穿刺点为中心向四周土层呈放射状浅层延展。力度之巨,前所未有。
那仿生机器人晃了几晃,跟着就僵住,内部发出几阵报错的电磁声,机身闪了几阵电火花,然后着起火来。
就在习兖礼以为快要结束了的时候,天穹先是暗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极闷极钝的“嗡”,仿佛千万张弓弦在同一刻被扯断,震得绿地的喷泉水柱里的水花轻颤,溅起来打湿了岸边的石砖。
然后它们来了。
起初只是几个墨点,眨眼间便胀成硕大的圆影,呼啸着撕开长风。那是一颗颗浑圆如卵的金属圆甲,通体泛着冷硬青灰,表面隐约有光亮在急速旋转中模糊成一圈光晕。
它们坠势奇急,在触地前一刻微微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了一下,排放出缓冲的气体,随即才重重砸落。
第一颗砸进人群中央空出的地方,只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尘土从地面呈环状炸开,向四周急涌推开,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有的砸中巨楼坍塌落下的建筑碎屑,钢铁结构应声崩飞塌陷。或砸中仿生机器人,机器人瞬间变成一团烂铁起火。有的滚入河渠,溅起数丈高的浊浪,但水花未落,又被后续砸下的圆甲撞穿散开。
唯独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被砸中。
厚重的球形机甲壳体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金属构件缓缓错位蠕动,紧接着一块多边形装甲面板在液压驱动下脱离锁扣,从机甲主体上崩离滑落。
面板露出的缝隙中伸出一截手,循着内部管线接口,开始有序拆解其余的装甲模块。全部拆完后,一名身着银色重甲的士兵走了出来,右肩上燃烧着两个“边界”大字。
接着身后其他的球甲也走出了边界军,有人抬起手,费力解开机甲周身的锁扣,卡扣弹开发出沉闷的咔嗒脆响。落地后踉跄着勉强站稳,身体仍摇摇欲倾。剥落下来的圆甲重重砸落在地,彼此碰撞,响起连绵的金属音。
士兵接连挣脱球形甲的包裹,赤着臂膀,双腿虚软地向前挪动。有人步履歪斜,险些栽倒,连忙伸手扶住身旁同伴,相互借力稳住身形。
士兵们挣脱外骨骼装甲的束缚走出舱体,身体还未适应舱外压差,双腿带着脱力的虚软向前迈步。有人步态失衡,重心险些失控栽倒,立刻伸手扶住身旁战友,两人互相校正姿态,才重新稳住平衡。
他们通体穿着一副自动运转的新型制式重甲依次聚拢,慢慢调整站位,收拢散乱的队列集结。
为首那人走了出来,领先众人其他士兵到先前落下的那把剑前,伸出手单手握住剑柄,猛地一抽,左手单举起双手大剑,高喊道:“‘边界’政府军在此,看谁还敢猖狂嚣张!”
这人应该是队长,习兖礼暗自想道。
剑长六尺三寸,刃宽一掌半,剑脊采用一体化厚壁结构,持握重力拉满,沉坠压手。剑首由高密度合金铸成型。剑格使用加宽型十字架构,双面浮雕有雷云,格心内置隐藏式铜质微导管。柄身缠绕北疆原生牦牛皮革,极低温度环境下也能保持稳定握持不打滑。剑鞘以高密度黑檀木为基底,外层包覆高韧度鹿皮,鞘口、鞘尾末端都嵌入了纯银锻造的雷纹功能环。习兖礼默默观察着。
所有边界军全员配备统一制式外骨骼重甲,手持同规格量产重型剑装。
此言一出,他身后所有的政府军仿佛打了热血般,恢复了动力,每个人弯身从刚刚抛弃的圆甲中拾起一把相同的银色重剑,双手握持在手中,剑身周边亮起电弧,色如斯。
果然如习兖礼猜测的那样,,混乱被这威慑给制止住了。
“真是一出好戏啊。”余鑫鼓着掌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就像有一道神奇的力场般,两边的人群自发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来。只见她身穿一件湖蓝色翻领西装外套,领口处别着一枚带有珍珠装饰的精致胸针。灰色的长发全部向后梳拢,佩戴圆润的白色珍珠耳钉。没有碎发散落,发型干练庄重。
“我看这里已经起码有一千个人了,是个大买卖。”余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现场。
“市长,我们也是被逼的。”丽斯说,“都是被你逼的。”
余鑫看了她一眼,转眼望向黄涵走了过去,“胆子肥了,敢违抗我,公然在无限城内发起内乱。”
“我……我们也要……活下去才行。”黄涵结巴地说道。
“活下去?难道我没有给补贴你们吗,要我说,你们就是胆子肥了。”
“你的‘边界’……”
啪、啪——余鑫朝着黄涵的脸上扇了两巴掌,黄涵完整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掐断了。
“你!”黄涵捂着红肿的脸,想扇回去,但是手停在了半空。毕竟一个大男人当众被扇也太丢人了,可是看着周围气势凛然的边界政府军,自带威慑,他不敢下手。
“好了,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将现场所有人都逮捕起来,送往琉璃岛监狱去,没有我的命令,一个都不准放出来!让他们好好思过!各位跟我去琉璃岛吧,这一闹起码十年期。该让无限城静一静了。”
习兖礼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身边的大部分人突然就被肩上燃烧着“边界”烈焰的政府军的人给制服了。离他最近的一道身影忽然闪身扑到他的近前,习兖礼眼前一黑,之后发生了什么,就都不知道了。
无限城的政府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落在发达的东区中,反而是位于西区。就在西区的区中心。政府大楼占地六十多万平方米,当初规划城区的时候把市政府大楼定在了西区,目的有两个,一是维持西区稳定,二是推动西区发展。而显然这两个目的只达成了第一个。
铅灰色的晨雾渐渐散开,市政府大楼的轮廓在雾景中慢慢地清晰了起来。整栋建筑以浅色的岩石饰面筑成主体,正门的十二根大理石圆柱从三级汉白玉台阶的台基上直直撑起门廊。大门上方的旗台里,政府旗帜迎风飘摇。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习兖礼收回视线看向室内,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柔和地落了进来。落在靠墙的嵌入式酒柜上,酒柜嵌着暖光灯带,柜子上面陈列着各种佳酿与水晶醒酒器。政府大楼路边,磁悬浮自动驾驶汽车排成流线型车阵,裹着低噪的电磁声由远及近驶来,在路口减速停下,待行人通过后又平稳加速驶远去。
整整三年了,习兖礼在心里默数着,视线穿过落地窗望向那面象征着无限城政府的旗帜。
这面气派的旗子好像氤氲着某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这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从没有来这里见过母亲。
母亲的性子,还会和三年前一样执拗吗?他的心砰砰直跳,七上八下没个准。他拿不准母亲到底有没有认下当年那件事里她犯的“错”,还是说,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脑海里的过往乱成一团麻,就算有些细节已经在时间里磨得模糊,可那些刻进骨里的血痕依然明明白白的留在了身上,怎么擦都擦不掉。这是习兖礼在和母亲分开的这三年里,想明白的一个道理。
习兖礼和母亲余鑫走到彻底决裂这一步,源头还得从三年前的那场命案说起。他的父亲,就是在这件案子中死去的……
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漫天黄沙混着各种杂物,在天光下透出一片浑浊刺目的橘红色。无限城最高的电影大楼天台上,被数艘警用悬浮艇围得严丝合缝,连鸟儿都飞不进去。
最靠前的悬浮艇船头,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重装警员,二人并肩举着防暴塑盾,将身后的女士牢牢挡在盾后。女士眉头紧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天台上,凶犯头戴黑色头罩,看不清他的全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包围圈。他右臂勒住一名人质的脖颈,左手握着一把冲锋枪顶着人质太阳穴,嘴里不停念着威胁的话。
突然,凶犯放声大吼:“余鑫!想要你丈夫活着,就立刻给我停止军备更迭法案!”
两名警员闻言微微侧过身,仍旧保持着举盾戒备的姿势,同时望向余鑫等她指令。
“我只是代理市长,没有权限修改法案……”余鑫一边蹙着眉飞速思索,一边开口吩咐,“把现在的情况重新跟我汇报一遍。”
站在左边的警员立刻应声答道:“经查,凶犯是退伍军人,私下做军火生意。他作案的动机,应该是对政府正在推行的新装备淘汰旧装备计划心怀不满,这份政策断了他的财路,也压垮了他的生计,手上没流动资金了,才发起这次劫持,目前确认没有同伙。我们已经把案件升级为恐怖袭击,启动了一级应急程序,机动队五分钟就能到场控制局势……余女士,很抱歉您的丈夫被牵连,但还是请您做决策时务必谨慎。”
余鑫沉默几秒后轻轻开口:“你们觉得,他会不会是那个组织特意派来针对我们的?”
两名警员都没有说话。
余鑫转而问道:“狙击手到位了吗?”
站在右侧的警员回答:“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实施狙击。”
“好,所有小队向后退十米,我和他做最后一轮谈判。”余鑫对着领口的通讯耳麦下令,“如果场面失控,听我口号,狙击点立刻动手。击毙凶犯后,所有小队立刻冲上天台控制现场。”她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两名警员同时应声收到,分别向两侧移动让出通道。
余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平复呼吸后接过警员递来的高音喇叭,从盾后走出到悬浮艇船头,通过高音喇叭对着天台上的凶犯喊话:“请您先冷静一下,我们都可以谈谈您的所有要求,只要您愿意提出来,任何条件都没问题!”
此刻余鑫站在毫无遮挡的悬浮艇前头,一旦凶犯贸然向她开枪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反应躲闪的空间,非常危险。
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我活了这么大,从没见无限城有过你这么混账的市长!”凶犯冲着她怒吼,“装备迭代升级的钱,本该从政府财政出,你们却打压小军火商、征收民间资本来运作。挤垮了我们这些小本生意,我全部身家都砸在那间小铺里了,现在被逼得和老婆离婚,孩子无钱上学读书,连饭都吃不上!走投无路。”
“这件事我们已经在调整修正了,推动升级是为了无限城的长远发展。”余鑫回应道,“你看看这下面。”
电影大楼的天台、内部以及大楼外围的周边环境一片狼藉。天台的天线设施与楼梯被破坏,内部整整三十层每一层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从墙体开裂到玻璃粉碎,从桌椅翻倒到设备损毁,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一些医护人员正给地上躺着的受伤人员包扎伤口,而大楼外围更是凄惨,花坛侧翻,两辆公交底盘朝天,稍远的地上还躺着许多哀嚎的警员,警员之后围满了警戒的警车。
“你看,单单你一个人就已经把局面搅成这样,把安保搞成这般模样。如果再不升级无限城的安保装备,那整座城的居民要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时刻都生活在危险……哦不,是暴露在危险当中?但,如果你对我们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点上达不成共识,那没办法了,我们确实没什么谈的。”
“少在这里跟我讲这些没屁用的官话套话!我告诉你们,我早就对你们这群政府官员彻底失望了,一个字都不信你们的!”
空气瞬间凝固,凶犯突然抬枪指向余鑫,底下的人群齐齐发出一声惊呼,两名守在余鑫身后的警员立刻跨步上前想要挡护。可出人意料的是,余鑫居然举起了手来示意他们不用上前,她要让广大无限城的人民看到,相信她在紧急时刻是可以挡在前面的。
“你这么苦苦坚持到底图什么?我们早就把你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了——退伍海军,没妻没子,家里亲人也都不在了……你真觉得今天从这儿出去了,之后能安稳过日子吗?现在无限城大半媒体都在这儿现场直播,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看着这儿的一举一动,你最好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余鑫这番话直指凶犯,摆明了给对方施压。
凶犯仍旧用枪对着余鑫,右臂还紧紧勒着人质不肯松劲。他沉默着摇了摇头,把枪收回后枪口抵着怀中男人的额头,没说一句话。在场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余鑫也趁着这个间隙,敏锐捕捉到了他脸上写满了挥不去的疲惫,正准备趁机继续给对方施压,站在右侧的警卫却突然匆匆赶来,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测试室来电,‘密闪’又出现了。这次是十二秒。还有,技术部那边刚刚检测到,这名退伍军人在自己的身体里安装了一个心脏起搏器,另一端连接了‘人质’的心脏,如果我们强行击杀罪犯,那‘人质’也会死,让他先冷静下来给我们拆起搏器。但是在当前情况下,罪犯的情绪极其不稳,再这样下去会比较麻烦。已经在紧急制定行动方案,首先确保先生的安全。”
余鑫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你最后的底牌也经暴露了。”余鑫说,“靠着起搏器绑定人质性命负隅顽抗,以为这就能逼退我们?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余鑫微微前倾身子说,“放下枪,投降认罪,还能留一丝体面,不要搭上两条性命,落得一无所有。”
“体面?早就没有体面了。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就是烂命一条,都别想逼我妥协!既然走不了,那就谁都别好过。”
“别冲动,我们可以谈!所有条件都可以再协商,不要伤害人质!”
只见罪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色高涨,想要按下手枪扳机,然而为时已晚。下一刻,一股无形的风墙猛冲而来,笼罩了他们。罪犯突然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没了气息。
余鑫丈夫也跟着僵在了原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陷入深不见底的沉寂中,一阵如心悸般的悲伤从原地缓缓弥散开来。
周遭静了下来,在场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不,不……”一阵急促的交谈,把习兖礼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回到了当下。
他扭过头来望向一侧,余鑫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入口正门,望着外面的海景,正对着一部老式的电话“老人机”通话。当时三方人马冲突正是最激烈之时,余鑫带着升级后的边界政府军赶到,制止了冲突的白热化,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来到这里。
余鑫对着老人机激动地说道:“我都说了,‘边界’的筹备只是为了应付下议会才说出的‘升级安保’理由,外面的人不知道,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吗!冠冕堂皇。这次是无限城时隔十九年最大的城内武装冲突,不都被‘边界’给压下去了吗?这就是很好的实例证明。”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想不明白,母亲当初为什么不救父亲,凭什么见死不救,习兖礼很想问个明白。
“妈……”
余鑫没有注意到习兖礼醒了,还在专注地打着电话,平日里绾得很庄重的发髻散落开来,垂在双肩上,这使此时的她显得有些瘦弱。习兖礼陡然意识到,父亲死后,自己又一气之下远走了三年,余鑫便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了。她是异乡人远到而来无限城做市长,忙于工作,没有朋友,在无限城也没有亲戚。想到这,习兖礼的声音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妈!”
余鑫怔愣了一下,徐徐转过身来。母亲似乎比三年前老了,脸上有了皱纹,多了一抹沧桑。习兖礼看着母亲,好像有那么一刹那,曾经所有的怨恨哗然冰释。
她先是一愣,拿开了老人机没有贴耳边,然后指酒柜说:“你随便喝点,我很快处理完。”接着又继续打电话。
“是这样的,议长,这套‘边界’呢,现在刚普及半个月,不能叫停还要继续推行下去……”
习兖礼推开了身上的被子,扭过头来,看着那些沉默的酒瓶,没有上前,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缄默。
余鑫挂了电话,抬起眼来看向习兖礼,她感到一丝异常,于是走向他。
“那个人下手‘重’了点,你‘睡’了六个多小时。”她笑着开口,又低头想了想,“三年没见了吧?还记得家里我这个老母亲吗?”说着,抽出来两个玻璃杯,开了瓶红酒,哗哗往杯里倒酒。
习兖礼依旧无言。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可真有本事啊,居然都敢跑去掺和游行冲突了,真是好大的出息呢。”余鑫阴阳怪气道,她这里说了一段“双关”,拿着酒杯走近,把其中一杯递给习兖礼,后者接了过去。
“儿子,没想到我们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再见。”
习兖礼拿着酒杯没有喝,“其他人呢?都去哪里了。”
“无限城西海岸外十里处有一座占地五千平方米的琉璃岛监狱,其他人都已经被我关在了监狱里,克利尔、黄涵,还有你的老大丽斯,现在全待在琉璃岛上。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被关进去吗?”
“为什么?”“因为我保护了你,因为放心不下你,我特意让人把你带到我的办公室来,那时候你已经累得睡着了,我就让下属轻轻把你放到沙发上,让你好好歇着,还亲手给你盖好了被子。你不知道,琉璃岛监狱那里全是穷凶极恶的犯人,你要是真进去了,肯定会没命的。而且刚刚我才送了一大批犯人进去,里面更乱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冒险。”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我?”
余鑫沉默了,喝下一口葡萄酒。
虽然他明白母亲这几年过得很艰辛,但还是放下了酒杯背过脸去说:“妈,我没脸跟你说对不起,但我就是做不到‘原谅’,我这辈子都释怀不了爸的死……这事儿就是扎在我心里拔不掉的刺,是我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魔。”
“你长大了,我和你说实话,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是,没你,我的确什么都不是。但至少我从前还有父亲,你当时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父亲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习兖礼泪腮涌动。
习兖礼想离去,转过身正欲迈开步,背后母亲沙哑道:“你也准备离开我了吗?连你也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吗?”
“难道不是吗……”
余鑫微弱地“哦”了一声,怔怔地立在那儿。习兖礼眼角的余光瞟见她消瘦的脸庞,与平时的饱满红润判若两人。就这样,余鑫开口讲起了当年发生的事……
原本透亮的天光被蒙得浑浊,透出一片泛着土黄的橘红色。此刻无限城地标性的电影大楼天台已被警用悬浮艇堵得水泄不通,连只飞虫都钻不进去。
最靠近天台的那艘悬浮艇艇首,站着两名穿满负重装备的重装警员,两人并排举着防暴盾牌,把站在身后的余鑫遮得严严实实。
凶犯裹着黑色头套,凶狠地瞪着围上来的警员。他右臂死死勒着人质的脖子,左手把冲锋枪顶在人质的太阳穴上,嗓子沙哑地不停喊着要求。
余鑫眉头紧蹙,还想要继续施压。
右侧的警卫突然快步跑来,向她汇报情况:“测试室那边发来消息,‘密闪’又来了,这次持续了十二秒。”
“我知道了,你快退下。”
警卫没走开,还有个消息要说:“不好,情况有变。”
“又怎么了?”
“‘密闪’正向这边快速蔓延而来。如果真的被‘密闪’覆盖了过来,犯人的心脏起搏器就会停止运作,那先生也会死。”
余鑫吃惊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发生‘密闪’?快启动屏障。”
“正在启动,不好,蔓延得很快,太快了,还有十公里……三公里……一公里!”
“又是密闪……”余鑫喃喃自语道,她已经做好决定了。眼眶里泪水隐隐打着转儿。
“从这场对峙开始,你就清楚这是一场无解的死局,放下手中的武器,主动投降认罪。”
听完这番话,罪犯道:“我已经没有体面了,半辈子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最多就是鱼死网破。”
余鑫伸出手对着罪犯猛挥,想让他快走,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刹那间,一股无形的风墙突然笼罩覆盖住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罪犯。
紧接着,罪犯突然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瞬没了气息。
被犯人扣在身边的余鑫丈夫也跟着僵硬在了原地。
周遭空气凝滞,现场顷刻间被无边无际的安静笼罩,混杂着难过的莫名慌乱,顺着空气一点点蔓延开,让人心头发沉——那连接着心脏起搏器的引爆装置,刚刚在密闪导致的停电里彻底停转了。
“说完了。你长大了,今天我才敢把这个真相告诉你。到现在,你还认为是我不救你父亲吗?”余鑫含着泪说道。
习兖礼沉默着,脸色没入阴暗中,流下两行热泪。
“我一直在为你父亲的死而忏悔,为什么我当时不早点启动屏障……是‘密闪’杀死了他,我一定要亲手终结‘密闪’。此仇不报,我没有脸面下去见你父亲。”
“‘密闪’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件事?”习兖礼抽泣着问道。
“‘密闪’是最高级别的,整个无限城只有少数寥寥几人知道。所有有关‘密闪’的消息都被封锁了,包括当年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也被封锁了,其实他是被密闪所杀死的。”
习兖礼呆呆地看着她,一时无话可说。
“无限城能源由深埋地底的离子塔供应,它是全城能源总主控中心,地下布置五百多台离子副装置。主塔输出基础能量信号,由副装置分流放大,整套装置遍布地底,将能量均匀输送到全城各处。塔核心为无限离子能量核,向外辐射差分射线,可同时输出光能与热能,为城市供能,维持昼夜温度稳定,保障全城设施运转。因为离子塔出了问题,最近三年以来,无限城各地设施都接连出现了一些停电的事情。这些现象,就是‘密闪’。”
“那离子塔出问题了去修就好了。”
“是的,你说的没错,出问题去修就好了,可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我研究了三年的方案直到最近个把月才成形。这个方案就是,首先,因为离子塔内的差分射线能感知人类记忆并受记忆所影响,转化为能量。访客记忆流畅时,能量核运转顺畅,反之,记忆卡顿就会加速进入狂暴状态,访客会被无限离子吞噬,堕入深层记忆中,永久醒不来。但我研究发现,差分射线的记忆影响在特定材质下是能被阻挡的。为了做出能抵挡差分射线的材质装甲,我推出了‘边界’。‘边界’是维持无限城秩序、‘升级安保’等等的说法是为了让下院成功通过这个方案,说俗一点,是为了搪塞下院才找的理由。实际上,‘边界’是我为了处理‘密闪’而推出的。都是为了能彻底处理‘密闪’,让它不再危害无限城。”
“真的是醍醐灌顶。”习兖礼道。
话匣子打开后,余鑫又抱怨道:“下院拥有决定事情发展的实权,代表民意,但是议员却是来自大众的推举,他们就是一群靠着本能行事,只看到眼前生活水平,看不长远的人。但凡是稍微有一点会降低他们生活水平,乃至‘苦一苦’的事情发生都不行,更别说是通过法案和大项目了。‘边界’从性质上属于军事范畴,核心为军事装备的实体化生产。普通百姓对军事有着天然的抗拒抵抗,只有说成是为了保护无限城百姓的安全,把这个方案和他们的利益相挂钩连在一起才行。”
习兖礼拿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红酒。
察觉到自己言语有失,她又补充了几句:“为了处理‘密闪’一直延后,直到‘边界’推行后的半个月试运行状况良好,才终于看到了希望。不过,儿子,这里我要说的是,虽然‘边界’我的初衷是为了处理‘密闪’,但同样也是为了处理城内的安保,昨天发生的事情就是很好的印证。”
习兖礼皱了皱眉说道:“我有点不理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议长还有下院解释‘密闪’的全貌?让他们通过重塑离子塔的方案就可以了。”
“孩子,你不明白,你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慢慢学吧。因为现实很残酷,我们已经没法像一百多年前的无限城政府先辈们那样推翻重来,从零开始建设离子塔给无限城供电。也很难再有五十多年前大改革时代的机会,花十几年的时间来详细规划离子塔的升级蓝图,而把离子塔的问题一时放任一旁不管。我们如今面临的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城市化,要在现有的条件下做艰难的离子塔手术,挑战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所以,你明白了吗?‘边界’是目前应对密闪的最优解了,直接对离子塔下手是行不通的。用‘边界’去修理出错的离子塔。”
“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你能让‘边界’通过,提出了‘升级安保’,那自然城内的三方势力就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这样做会让城内的犯罪率不断攀升,不惜拿无限城的安全来冒险。”
“这是不得已为之。”余鑫说,“‘边界’推出后,城内就传出了我要打压天德公司、天力帮、天寿教的声音。这些我都有关注到。没想到无限城内的反抗力量那么大,本以为我可以控制得住局势,但还是失算了,出现了昨天的暴动。闹出了7条人命,好在压下来了,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通过这件事我看清了哪些人支持我,哪些人反对我。克利尔和黄涵反对我,他们是内乱发起人,丽斯是中立。”
习兖礼说道:“我现在才知道真相。辛苦你了,这三年里都在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独自处理这个烂摊子。”
“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听说你在天寿教里的这几年做的不错,还有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的应对处理方法都不错,有没有想过回来帮我一把?”余鑫欣慰道。
“不了妈,我还有事,我得赶回去。”习兖礼语气放软了些,“你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那你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回来家歇歇,随时来,我都给你留着门留着灯。”母亲随时欢迎他回来走走。
“知道了,那我走了妈。”
“有空常回来走走!”
迎着落日,习兖礼离开了政府大楼,到了西区的海边,来到海岸边的躺椅上坐下,看着徐徐落下的落日。他说的还有事其实就是想来看看落日,深感美丽。望向那弯曲延伸向天边的海岸线,尽头燃着好大一团绚烂的橙红晚霞,霞光把云朵都染成了暖洋洋的蜜色,美得直叫人移不开眼。
他就这么看得出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原来我之前都没有发现,无限城的落日,是那么地美呀。”
太阳缓缓落下去,橘红的霞光满了整片天,海面也映照成了橘红色,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卷起几米高银白的浪花,退回去的时候带走了表层的湿沙,留下了一串串还泛着白沫的碎贝壳。
沙滩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一波赶海的游客拎着装满小螃蟹和花蛤的塑料桶,说说笑笑往出口的停车场走。习兖礼看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防波堤的拐角,才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烟。
淡蓝色的烟圈刚飘起来就被海风扯碎。
身前亮起一个透明屏幕,屏幕的画面中是一处房间,只开了一盏小小的白炽灯,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白炽灯下面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坐在一张圆桌后面,身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其中有两根烟头还亮着火星。
习兖礼脸色微变,认出了是陈江津。
“天寿教不能一日无主,我现在是代理教主,听我号令行事。天力帮公然发难天寿教,天德公司也参与其中,两方联手对抗天寿教。中间全域停电,场面混乱,甚至出现了炸弹互炸。边界政府军空降战场,机动士兵集结列阵制止乱斗。市长现身,扇了违抗禁令挑起内乱的黄涵巴掌,下令逮捕现场所有参与人员,押送琉璃岛监狱服刑。发生了这么多事,背后肯定还另有文章……无限城现在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实则暗流汹涌。昨天那一闹政府军已经一级戒备了,叫你出来是想和你说,很多人都在盯着你,最近先别出来活动,躲一阵子不要露面,等风头过去了再现身。能做到吗?”女人说道。
“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听你安排。”习兖礼接受了。
“给,戴上这个。”屏幕的右下角浮现出一个小圆柱体的高清图,只有拇指指甲一般大小。
“这是用风能发电的多功能远程耳机,很安全,戴上它,我就能实时随时和你联络。半个小时后无人机就能送到给你。”
习兖礼在屏幕上点了接收。他问道:“我们天寿教历来与与天力帮有矛盾,但原本是在一个比较低烈度下的敌对,总体上还是维持着一个相对的稳定。而我们和天德公司合作紧密,天德做脑科技和人工智能产品,我们天寿教教徒遍布无限城,每年从天德买大量脑机产品……我们原来是很好的合作伙伴,现在却闹成了这样,太悲哀了。你说呢?”
“长远来看,没有永远的敌人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各方原本维持平衡,各取所需,平衡打破所有人都会受损。天德公司放着好生意不做非要介入,是被利益冲昏头,想借打压我们吞下更大市场,没想过覆巢之下无完卵,把我们逼到绝路,他们也会覆灭。乱局下要沉住气,别着急,稳住才有后手,等他们狗咬狗露出破绽,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陈江津沉默了两秒,又继续说:“对了,还有件事,干完活儿再去躲躲风头。下周二是天力帮的半期推举,要准备推举出新一届的领袖。天力帮以三年为一届,今年是这一届的第二年。黄涵现在正在琉璃岛监狱里,应该是无望了,他们帮内必定会有新人趁这个机机在中期推举中脱颖而出。你愿意跑一趟吗?就你一个人去天力帮……”
习兖礼没等他说完,便突然开口插话道:“什么,你让我去天力帮,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们刚刚才对我们天寿教做过什么事。”
“……没事的,你是余鑫的孩子,他们不敢动你。这是你最大的机会。而且我是要你表面上是去拜访一下天力帮的这个新秀,实则暗底下刺杀他,以牙还牙,让天力帮流血,并且是血流成河。为了丽斯,这是必要的。”陈江津拍了拍他肩膀,给他力量。
习兖礼听完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没法确定那边安不安全,能放心去吗?”
“我会暗中派人和你一起,执行两个任务,任务一是保护你,任务二是协助刺杀天力帮的人。”
“你疯了,这种行径会回不了头的。你有什么计划?”
“我会给你一个装满红包的篮子,这个篮子是我送给田意的礼物。这个篮子上面放满了红包,红包代表的是我给他的祝贺,红包下面是一个微型的纳米炸弹。我会给你一个启动器,你交给他之后就离开,然后按启动器就行,就这么简单。怎么样?”
习兖礼沉默。
“你不敢吗?”她问道。
“敢,当然敢了。这简直太疯狂了,但是,我当然敢了。”
关掉通讯屏幕后,习兖礼又看向沙滩上,风一阵阵地卷着漫了过来,带着远处海面潮湿的腥气,从海堤那边缓缓压向岸边。远处海岸线从薄雾里露了出来,灰蓝相接,显得格外辽远空旷。几只海鸥顺着海风斜斜滑过,翅膀几乎不动,在空中划出几道轻巧的弧线。
他起身离开了海岸边。
塑料棚顶悬挂着的黄炽灯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十多张长条木桌挤在宽敞的空间里,桌脚歪歪扭扭垫着啤酒瓶底,桌面上摞着小山似的空酒瓶,瓶口还沾着点溅了出来的酒沫。
据习兖礼的打听所知,一个名为田意的天力帮新秀在这里开庆功宴,庆祝自己赢得了中期推举的大头票数。
这个田意可了不得,是个男的,年龄上只比习兖礼大了七岁,却已经做到了天寿帮三把手的位置。
习兖礼下了磁悬浮列车,刚好看见对街摆着几张桌椅,他调出虚拟屏幕比照了一下,发现田意就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内,抄起玻璃扎啤杯往桌边一磕,泡沫顺着杯口涌出来淌到腕子上,仰起脖子猛灌大半杯。
对面的姑娘顺势拿起白酒瓶喝了起来,引得周围人的连连喝彩,其中数田意的喝彩声最大。
“今天听闻田意哥赢得推举,所以特意跑一趟来恭喜。这是我带来的礼物。”待绿灯通行后习兖礼走了过去,把篮子递给田意。
当田意看到习兖礼也来到这里的时候,不禁为之一愣,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天力帮“客人”,他没有赶客,毕竟今天是他的大好日子,在田意的观念中好日子不宜动武动粗,会坏了吉利。
于是就看见他向习兖礼握了握手,没有接过习兖礼手中的篮子,但热情地欢迎了他,请他来一起入席就座吃饭。
“痛快!陈姐真关心我,”田意仍旧没有接过礼品,“多谢了习老弟,替我向陈姐说一声谢谢。”
“想办法把篮子递到他手上。”耳机对面的陈江津说,只有习兖礼能听到。
习兖礼还在想对措,田意忽然离席拉着习兖礼坐到了一旁只有他们两人的桌子去。
习兖礼举起酒杯对着田意敬了一杯。
田意还要给习兖礼点烟,习兖礼推了几下田意还是要点,习兖礼只好左手接过去,右手拿着篮子,并给田意续上一杯酒。
“你这篮子里是什么?”
田意这一问,让习兖礼额头上不禁流下了冷汗,但是他镇定地说道:“这是陈教给你的礼物。”顺势将篮子递给了田意,后者没有注意到习兖礼的冷汗,双手接了过去。
“干得漂亮!”耳机里陈江津贺道。
“哪里的事。”田意笑道,“陈教和你都太客气了,反倒把我给吓住了。”
然后便是起身离开找个地方启动炸弹了。习兖礼在脑海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厕所在哪里?”习兖礼问道。
“你很急吗?我比你喝了更多的酒都不急,忍一忍可以吗?”田意喝醉了,拉住欲起身的习兖礼。
习兖礼不得不又坐了下来,赔笑道:“我酒量比田意哥差远了,田哥别笑话我。”他大脑极速运转,绞尽脑汁地想着还可以用什么借口离席。
“习老弟,”田意给习兖礼点了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我是十三年前来到无限城的,还记得我第一次在道上混的时候,第一次与帮派的人火拼。那是十二年前那一年的秋天八月,但是哪一天我就忘了。这时候我还只是一名刚加入帮派三个月的新人。我当时正和带我入行的前辈在东区郊外的一条河道边散步,那时候我们刚吃完饭。然后你猜怎么着?”
你居然唠起嗑来了。习兖礼在心里苦笑道。
“问他然后怎么样了。”耳机里代教主陈江津说道。
“怎么了?”习兖礼顺着问道。
“前辈的老式手机收到了一条来电,对面说有个帮派的会所被另外帮派的人‘冲’了,要我们过去帮忙。于是我们就立刻‘飞’过去了。”田意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跟着打了个酒嗝,说话都是醉意。
“然后发生了什么?”习兖礼问道,但他忽然感觉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你别急嘛阿习,听我娓娓道来……那时候无限城的基建其实还很落后,城内没有什么火力武器售卖,哪里像现在这样火器满大街都是,还会有重型火器呢。所以当时我们到了现场,看见有几十个人拿着各种电磁刀辊挥舞着砍杀,有十好几个已经倒在了地面上。那个场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田意说得眉飞色舞。
“地上好多血,都快淹没过我的脚踝了。我更看见一只握了刀的断手……”说到这里,田意忍不住连续吸了两口烟,呼出的烟气绕着鼻腔缓缓升腾,“前辈叫我也拔刀,那我那时是个新丁,前辈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了,你说是吧?”
习兖礼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没有长刀,还是一把普通的大马夹钢短刀。谁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刀套呢,前辈就已经‘扑通’一声跌倒在我面前了,完全措不及防。我看见有个小子拿着根水龙头的铁管捅进了前辈的肚子里,那血呢……就像开了阀门一样,就不停地从那里面溢出来、冒出来、流出来,死了……习老弟啊,你说,在面对生死面前,人生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能去追求的呢?”
“恐怕没有了。”习兖礼感到一股强烈的虚无感。
田意继续说:“我都不知道当时我的大脑在想什么,只记得我拔出那把大马夹钢短刀一口气往那小子的头上连捅了十几刀,直到刀刃都歪了才停下,那小子死得很惨。小习,这就是无限城。当你什么都没有,就像那时候初来乍到的我一样,只能靠着一股子的狠劲和韧劲往上爬,在帮派中崭露头角。”
“听完你整个人生,感觉我重新又活了一遍,学到了很多东西。”直到这时习兖礼才缓过神来,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不再是刚刚的行尸走肉那般,灵魂也归位了。
“哎哟不好意思,今天好日子喝了太多酒,一时兴起说多了,没有吓到你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和你说起了这些来。”
习兖礼决定再尝试一次起身离席,“没有没有,我还跟田意哥学到了不少才是。那我现在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他想到了以提问的方式,把话题引导下去。
“什么问题?”
“如果现在你需要做出一个选择,就是要你去支持无限城内的一方势力,只能一方,不能同时都支持,你会怎么选?”习兖礼对他这个问题很满意,按照他对田意目前的了解来推断,田意肯定会说都支持,因为这是他在天力帮内迅速站稳脚跟,进一步在无限城内打出名声的最好方法,没有谁会在刚上任的时候就到处树敌,而是选择多方联合。然后习兖礼就能趁势说届时天寿教会全力支持田意,让田意也要支持田寿教,这时习兖礼就能顺理成章地起身离开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江津赞扬道。
哪知他却看见田意邪魅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小习,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站天德公司这一边,因为克利尔对我有恩,当年那位领我入行的前辈,就是他带入行的。”他反问习兖礼,“阿习,你入天寿教多久了?自己还记着数吗?”
田意不按套路出牌,打乱了习兖礼的节奏,习兖礼不知道田意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他定了定神,语速发颤地缓声回道:“两、两年多,眼看……眼看就满三年了。”
“你是为什么加入的天寿教?”
习兖礼强装淡定地哈哈一笑,“因为天寿教有我信仰的归宿,所以才加入。”
“你是余鑫的儿子,她是市长,如今无限城最高领导人。年龄上我比你大本来应该有着很深的代沟,聊不来。如果不是你有这一层身份,你觉得我会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喝酒聊天吗?真可笑。小屁孩一个。”
田意搭着习兖礼的肩,后者明显也有点醉了。
昏黄的吊灯在两人身前投下朦胧光晕。
习兖礼放松了警惕,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田意借着酒劲,勾起一抹诡魅的淡笑,从衣袖里摸出了一个类似针孔的东西,伸向习兖礼。
而有些东西,往往就在这倏忽一瞬之间爆发。
砰——子弹射出的脆响,伴随着田意猛地向前伸出手,把习兖礼往前推出去了三步后消失,子弹没入习兖礼身后那人的头颅中。田意和习兖礼同时往前摔倒在地上,田意手里的针孔甩出了几米外的地上,酒杯和烟头洒得一地都是。篮子被习兖礼不慎失手打掉,落在了地上,红包散落了出来,露出了里面的纳米炸弹。塑料凳子被慌乱奔逃的人撞得翻倒在地,桌椅碰撞发出沉响。
不远处的马路之上,一名头戴头盔的杀手跨坐在摩托车上。见没有得手之后,迅速调转车身,趁着夜色疾驰逃离现场,身后黑色轿车紧随其上,一行人飞快消失在昏暗的街道尽头。田意身后随后迅速涌上来保护的保镖。
不好!习兖礼看见纳米炸弹掉了出来,他知道,如果被田意和天力帮的人看见了,那自己今晚绝对要交代在这里了,走是走不了了。
习兖礼只好迅速爬起身来,快步向外跑去。
“小心!习老弟,你还要去哪里,危险!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吧。”身后传来田意的喊叫声音。
闻言习兖礼更是被吓破了胆,田意这里说的“护送”在他听来却成了死亡的威胁,只顾着卖力地奔跑,然后按下了炸弹的启动按钮,身后传来炸弹轰然炸开的声响,他又一口气跑了二十多分钟,整个人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来到一处河边的桥洞底下靠河处才停了下来,扶着桥壁歇息,往身后看去。
他全程没有回头,炸弹爆炸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全然不知,这会见身后没有追兵,确定安全之后才长舒一口气,悻悻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你疯了!”习兖礼怒吼,“你要刺杀田意,但是知不知道当时我离田意有多近?你派来的杀手差点就要了我的命!”他紧紧揪住陈江津的衣领,眼眶通红,活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习兖礼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陈江津正在给信众传教。天寿教最近换成了代理教主传教。
这次传教的场地选在了一座规模不小的旧教堂里,但因为最近局势动荡冲突不断,愿意来听道的信徒寥寥无几,偌大的殿堂里只坐了不到十五个人,空旷的座位衬得整个场面冷清又萧条。
陈江津盘腿坐在讲坛上闭着眼低声诵经,他的左右两侧还站着两个帮他打理教务的护法。两个小时的布道很快就结束了,习兖礼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朝着陈江津迎了过去。
陈江津对着他垂头叹气:“现在每次来入教的人都一次比一次少。”
习兖礼没有理会她说的话,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怒扇了她一巴掌,怒斥她差点害死自己,不把他的性命放在眼里。
“我是为了救你,你知不知道当时田意已经拿出了迷晕针孔想偷偷对你下手了,他要迷晕你然后拿你当人质。再不出手就晚了。”陈江津挣脱开习兖礼的手,理了理衣领重新打理整齐。
“那你还叫我出面,还说我很安全?你这是在拿我的命开玩笑。”
“对不起,是我小看了田意那小子,我没想到他下手那么果断和狠辣,他是一个狠角色,甚至比年轻时候的黄涵还要狠几分。”
习兖礼哼了一声,背过身去背对着陈江津,不再说话。
“我这样做不仅为了你,也是为了给你母亲一个交代。在无限城没有人不认识余鑫,掌管着无限城,要调动任何资源,只需要她一个念头动一动手指即可。田意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要控制你,拿你当人质向余鑫发难,让她放了黄涵。”
习兖礼右手揉着眉心叹气:“是谁给了他的胆量?”
“是你母亲。”陈江津说,“是余鑫逼他们……不,是逼我们三方造反。天德公司与我们有恩怨拉扯不清,和天力帮一起公然与我们开战。教徒流失非常多。这都是因为余鑫提出的那个计划,‘边界’。嘿,这可是个专门给装备升级的强化计划,核心就是打造更厉害的强化装甲,把旧治安体系好好升个级!她用这个计划一步步压缩我们三方的生存空间,要逼反我们。‘边界’现在已经普及开来了,天寿教覆灭是迟早的事。”
冗长的沉默。
“先不管这些了。”陈江津说,“你来看这个,一分钟前天力帮的成员刚发到共享聊天平台上,立刻就引爆了无限城的舆论。”
习兖礼接过陈江津递过来的全息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则短视频,多名穿着天力帮服饰的成员带着喷火枪在烧一个天寿教传教的教堂,外围还有多名天力帮的成员在起哄,更远的教堂外有许多看热闹不敢上前的群众。这个视频只有三十五秒,刚发在平台不到十分钟,播放和点赞量就已经过了一万。
“不可饶恕,简直不可饶恕。”习兖礼叫道,“把我们给放在哪里去了,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刚刚闹完又来。”
“管,你妈……不,是余鑫也发话了,她说天寿教历来所做之事都是在无限城的法律之内,受到无限城政府的保护。如果天力帮要做出高烈度暴力行径,将会被政府军的严厉打击。”
“什么叫‘高烈度行径’?意思是说在一定限度内的就可以做了吗?这是在包庇天力帮,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习兖礼道。
“小习,你今年多少岁了?加入我们天寿教多久了,还记得是为什么加入天寿教吗?”
习兖礼看向陈江津,他从后者的目光里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熟悉感,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和不久前田意看向他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都充斥着危险。
“……二十三,两年多快三年了。我参加了天寿教的传教,我还记得当时丽斯传教的神情,富有热情,满腹经纶,她说天寿教的存在是为了让劳苦大众能有个好着落,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共享发展成果,推动社会生产力进步,让大家都慢慢过上好日子,不再有那么极端的贫富差距,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在这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都能实现自由全面的发展。我被丽斯说的这些教义所吸引,这里有我信仰的归宿。”
“孩子,你还年轻。”陈江津认真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行遍世界各地,任何我到过的地方,那里的人民都告诉我‘真神’的故事。他们都以为自己找到了对的那个,但世上唯一的‘真神’,是你自己的大脑。懂了吗?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习兖礼呆呆地望着陈江津,眼神涌上来了茫然,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完全不曾相识的陌生人,没有半分的熟悉模样。
陈江津说:“你才加入不到三年,就已经做到教士了,这么高级的位置你有想过是单凭你自己就能做得到的吗?今天我和你说实话,是因为你的身份,你背后代表着的是无限城政府。能在天寿教里如火箭般窜升,都是因为你母亲在背后的一系列打点。你妈其实很爱你。”
习兖礼叹了口气,“我加入天寿教的真心不假。”
陈江津冷笑一声拍着桌子站起身:“真心?你的真心早就和你母亲手里的权力一起烂透了!天寿教选教士凭的是向道之心,不是你妈给的身份背景,你占着这个位置,问心无愧吗?”
习兖礼脸色瞬间冷下来:“我什么时候要她帮我打点了?我每日值守经堂、处理教中杂务,哪一件事我没有亲力亲为?你今天把这些话摊开说,不就是嫉妒我升得太快了威胁到你?少拿我母亲说事儿,你心里那点脏水别往我身上泼!”
“我嫉妒你?我看你是被你妈卖了还帮她数钱。”陈江津指着习兖礼的鼻子,“无限城要吞了天寿教,你就是他们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你真以为自己是凭本事上来的?醒一醒吧!”
“我是不是刀轮不到你说,我对天寿教的心,比你这种半路进来的干净一百倍!”习兖礼挥开他的手,袖口扫过桌上的经卷,掉在地上散成了几页,“今天你要么把话收回去给我道歉,要么就去找大家评理,看看是谁在这儿颠倒黑白。”
陈江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对不起,天寿教现在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了,所以很遗憾,你要离开一段时间。回家去吧,孩子。”
习兖礼被几个人推搡着出了教堂,他们关上了门,把他拦在了外面,让习兖礼进不去。
看样子是起风了,要变天了……习兖礼看着阴暗的天色,心里想。
教堂外面很美,周围的花草打理得很整齐,可习兖礼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再好看,也跟他没有关系了,他被自己真心对待的天寿教扫地出门,这种被抛弃的感觉让他感到寒心。
他离开了教堂,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条繁华的街区,道路两旁林立着许多商铺以及广告。
不远处街道被一栋建筑岔开,向了两旁修去,在这栋建筑的一楼,有一个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酒馆,酒馆门口上闪着高饱和光影的LED店名广告牌。
店内座无虚席。门边歪坐着几个小混混,鼻尖刺着印了骷髅图案的电子纹身。进门不远就是吧台,吧台后立着一名侍应生。
吧台往右拐是一间偏厅,厅中央立着一根要四个人环绕才能抱住的发光立柱,柱子周围摆了几张沙发供客人休息,沙发上方半悬着十几个章鱼造型的共享感官头盔,头盔背后连着导线接到光柱上,靠着导线的拉力维持悬浮状态,设计相当独特前卫。
靠近门口的桌旁坐了一伙人正喝酒闲聊,氛围格外热闹。这一桌总共七个人,全都是男人,他们有个显眼的共同点——肩头纹着燃烧的红色电子火焰。看着年纪不小了,最大的五十开外,最年轻的也过了四十。七个人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蹦出几句不堪入耳的粗话。
就在这时候,酒馆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闯了进来。门口本来就挤,一众酒客纷纷抬头惊呼,那道身影收势不及,结结实实撞在了那名四十来岁的瘦子身上。
瘦子坐着好好的,被这一下撞得身形猛地往前踉跄,差点一头栽在桌角上,足见这一撞的力道有多猛。
他立刻直起身回头:“你瞎了吗?走路不会看路!”瘦子咬着牙怒喝。
撞人的正是习兖礼,他愣了愣,反而开口顶了回去:“是你在门口挡路,怎么反倒怪我?”一句反问出口,现场的气氛瞬间炸了。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是哪个山头来的?敢在这儿撒野,知道我们哥几个是什么来头吗?”瘦子身边立刻站起来六个人,为首的直接伸手指着习兖礼的鼻子骂道。
习兖礼观察到对方肩部的纹路后,已然心中清澈,但是紧急想到了代教主的嘱托“躲一躲风头”,心中一阵哀叹:“不好意思大哥,是我不长眼。我错了。”说着扇了自己一巴掌。
习兖礼清楚这伙人不过狐假虎威,想逼他服软认错,只要他低头求饶就能放他一马,他本不想顺着这帮人的心意来,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做了。
那名正打算上前继续发难的天力帮喽啰听到这话,也识相地停下动作收回了手,面不改色地跟着另外六人退到一旁,和习兖礼拉开了一段距离。
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状,也随即散开了。
“你好,要喝点什么?”吧台内穿着一袭西装的女人看向他,露出明媚的微笑。她已经回到了岗位上。
“给我一杯冰镇麦芽酒,谢谢。”习兖礼靠近吧台,小声说。
酒过三巡,杯盏碰撞的声响渐渐松散,暖黄灯光落得人眉眼朦胧。习兖礼捏着微凉的玻璃杯,忽然抬眼看向吧台内的服务员:“方才那下‘摩擦’,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你说,倘若有个人,半生浮沉,却不肯细说他一路走过的光景,你会不会想寻些踪迹,好好看清他这一生?”习兖礼没有点明是谁。
女人正擦着酒杯,闻言笑意淡了几分:“有些人事可以理解,不便当众说出口。可我是这样想的,心里一旦起了念头,便总想拼凑那些散落的片段,看看完整模样。”
习兖礼仰头饮下半杯酒,目光沉下来:“正是。我想知道它从何处来,遇过什么困局,最后落向何方……”
他喝了一晚上的酒,回到出租屋凌晨六点多,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十一点有余。
天色愈发暗沉,雷声嗡鸣,雷电沉闷地滚过天际,不多时,雨点便零散地落了下来。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11点43分,无限城市中心片区的输电主网刚刚发生了大范围故障,整座城市从核心商圈开始,停电范围正迅速向四周蔓延……”
“都市晚间速报:此刻镜头拍摄到的,正是受大停电影响全面瘫痪的中央输电调度中心,本次停电影响覆盖了无限城近八成城区,这是建城以来波及范围最广的一次电网事故……”
“本台最新播报:我们将持续为您跟进停电现场的最新处置情况,目前应急管理、供电抢修等多部门已经启动一级响应,多路抢修队伍已经赶赴各故障点位开展作业……”
“现在的无限城被黑暗笼罩,大范围停电让基础设施完全停摆,不少趁乱打劫的不法分子在偏僻街区流窜作案,据应急部门最新统计,本次停电引发的次生灾害已造成超过百名民众受伤,多人失联……”
街道上空漂浮着许多新闻直播屏幕,画面内容都直指大停电的动乱。
此时整个无限城的地面设施全部停电,供电系统彻底陷入瘫痪。所有依赖电网的技术手段全面停摆,只剩下少数有自备发电能力的企业还能维持运作。
人们涌到街道上,抗议政府的停电,嘈杂的脚步声、器械摩擦声,甚至愤怒的谩骂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习兖礼忽然被这一连串的直播新闻声给吵醒了,光脚踩着水,跑出了出租屋来到路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眉头紧紧皱起。雨水把他的裤脚给打湿了一大片。
他抬头看向高空的直播屏幕,抬手压了压帽檐。雨滴不断砸落在帽檐上,整块帽布都给打湿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少年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茫然。
“兄弟们!无论如何也要守住我们的无限城,不能再让当权者为所欲为!”
“保卫无限城!保卫无限城!保卫无限城!”
黑压压的抗议人群正围攻着数十名制服警察。警方架着护盾,手里还握着机枪。
少年不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活了这么久,他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这个世界,过往他总错的是世界,自己的判断和决定问心无愧,只要把眼前的每一步走对,未来自然会在该来的时候铺展开。
可就在此刻,整座城市的光影一点点消退,最终彻底沉入黑暗,电网停转的瞬间,整座无限城都被裹进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
死一般的寂静落下,随之而来的却是翻涌的惊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好好的一切会走到这一步?少年在心底无声嘶吼。
黑暗里泛起了波动,像能穿破所有浓雾的微风,那是时间缓缓流淌的触感,冰层在春风里慢慢融开。不知等了多久,世界的轮廓才开始一点点从黑暗里露出来,紧接着声音也慢慢浮现,从隐约的细碎声响,慢慢放大成哗啦啦不绝的雨滴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雨夜里,习兖礼终于想通了:错的是我。
但是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
他随着向前涌动的人流,一步步往厮杀正酣的中心挤去。周遭人群躁动不安。他咬着牙勉强抬起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前挪,步子却越来越沉,几乎抬不起来。
陈江津不在身边,田意这个时候绝不可能伸出援手,习兖礼心里清楚,眼下他只能靠自己,没人会来帮他。他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闷头往前走。
就这样熬了五分钟,他终于停下脚步,悄悄躲进一处漆黑的障碍物后面,谨慎地扫视着四周。
入目是一片狼藉混乱:数百名武装警察正和天力帮煽动的民间武装激烈交火,街道旁的公共设施全被炸毁,好几具尸体带着未干的血迹横七竖八倒在路面,鲜血流得满街都是,整条街就像一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废墟。
他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空,几十架直升机在高空盘旋,一队队边界政府军从机舱快速索降,来势汹汹;除此之外,直升机上还搭载了多家媒体记者,正全程直播这场被官方定义为“动乱”的事件。而他此刻,和政府大楼仅仅隔着一条街。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习兖礼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这团乱局他知道谁能阻止,也知道那个人此刻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外界的动乱、局势的失控、各方的注视,全都压在她的肩上。而他能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人——站在她身旁,给她支持,安静地陪着她,和她一起面对眼前的一切。
穿过这条战火纷飞、混乱无序的街道,到她的身边去!
习兖礼抬起头望向天际,一缕微光落在他肩头上,像是一道并不分明的希望曙光。
机动部队投入战场后,胜负的天平立刻就倾斜了。参与对抗的民间力量伤亡惨重,政府军却依旧从容不迫,掌控着整个局势。
各路媒体都想抢第一手热点,有的坐着直升机赶过来,有的直接控制无人机飞到了交战现场抢拍,但全城大停电让他们没法做持续线上直播,只能改用相机拍摄、手写记录的方式留存现场素材。
而就在这一刻,无限城多方势力近五万人的混战,在市中心彻底爆发。
整个城市乱成了一锅粥。
习兖礼冷静地蹲低身子把自己隐入阴影,贴着墙根慢慢挪向侧面的建筑。
一路上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避开往来的人群,翻过几处障碍物后,来到了政府大楼的大门前,他走了进去,大楼内部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灯光残缺,许多设施被毁。
走廊里的灯光一闪一闪,昏暗不明,整个过道宽度还不到两米。
习兖礼远远躲在阴影里跟着前方的人,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只能看清那一队人模糊的背影。等对方彻底从视线里消失,他才转过身,拐向了对面,寻着母亲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顺着另一处楼梯往上走,到了一间装修简约空旷的大厅,大厅尽头立着一扇门。外面枪炮不断炮火连天,这里却安安静静,连半个活人的影子都看不到,诡异的安静让习兖礼心里升起一阵后怕感。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接着上前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余鑫的办公室很乱,好几个水晶酒杯被莫名的摔碎在地上,遍地都是玻璃碎片,多张椅子断了腿斜倚在墙边,还有几瓶名牌红酒被打碎了瓶身,残破的瓶口还在往下滴着酒液。
办公室内没有人,在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挂着两个液晶大显示屏,这里没有先进的全息虚拟屏幕技术,这两块屏幕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大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个大大的红点,习兖礼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处坐标点。在西区郊外的荒漠戈壁,深埋在地下上千米,离子塔的入口。
他对这处坐标产生了疑问,为什么会出现在母亲的办公室里?他环视了一圈室内,不见母亲的踪影。
离子塔是政府的资源,属于国有资产。习兖礼脑海里闪过这句话,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走过去仔细观察,余鑫的位置就在坐标点附近闪烁。
地下空气稀薄,习兖礼戴着氧气罩,从离子塔入口乘坐透明电梯徐徐往地下而去。
随着隧道出口收窄,空间亮了起来,可以看见几栋下沉下来的楼宇贴着弧形岩壁错落排布,楼体半截嵌进灰褐岩层里头顶是洞窟的拱壁,稀疏的照明灯带顺着岩石纹路铺开,照亮了远处的空间。金属立柱贯穿上下两层,管线沿着柱体纵横接驳。升降平台沿垂直轨道起落,机械锁扣完成定位咬合。模块化建筑单元紧密拼接,接口处溢出淡蓝色电弧。通风管道沿墙根排布,传出微弱的嗡鸣。习兖礼放眼望去,地面铺着一层硬化合金,空中的投影阵列投射出城市运行参数。
“原来无限城的地底还有这么壮观的景致。”习兖礼说道。余鑫这是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他又下行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横穿过了运转的地下都市,来到目的地。
看着眼前的事物,习兖礼不觉地惊掉了下巴。只见前方有上千个金属核插口层层堆叠,向四方铺展,每个插口内都装载着一颗能量核,能量核外壳透明,核表密布粗细不一的传导管线。底座嵌着冰冷的能量核插口,粗大的缆线牢牢咬合接口,供给能量核的能量转化。
许多耗尽能量的废弃能量核所在位置昏暗无光。
习兖礼跟随着母亲的坐标来到了一个类似于中央控制室的地方,隔着一扇三百六十度的环形巨大落地窗。到目前为止,他的行动都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顺利就是好事。”父亲的声音在脑海里鸣起。
下一瞬,习兖礼已经置身于另一处时空中。他与父亲相隔很近,但两人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却摸不着。
父亲边说边拿起锤子,往固定螺钉上敲了几下,把帐篷固定好。晚风穿过海边,浪涛沙沙作响,帐篷也微微轻晃。
父亲刚搭好了两顶帐篷,将暖黄的露营灯挂在帐杆上。
帐篷弄好后起身走到一边收拾着露营装备,不时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装备也收拾好了,转头就看见儿子蹲在一旁扑腾水花。他悄悄地走上前,伸手轻轻揪住小习后脑勺的一小撮碎发。
“小家伙,偷偷玩水呢?不怕打湿了裤脚,沾一屁股水?”他带着淡淡的笑意道。
小习兖礼猛地扭头躲开,身子往后仰,手脚并用地站起身。
“爸!你又偷袭我!”他鼓着腮帮子佯装生气,伸手就去挠父亲的腰侧。
父亲任由儿子扑在自己身前闹腾,顺势抬手揉乱儿子柔软的头发,将一头碎发弄得乱糟糟。
“爸,你看,我做的这个沙堡垒。好不好看?”
“好看,哇,真好看。”父亲笑着蹲下身看着堡垒,眼角却看到儿子不太高兴的样子。“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沮丧的模样?”
“我感觉做这个堡垒太顺利了,沙子一捣就凝实住不会倒,没有遇到什么挫折,没有体验感。”小习兖礼摇摇头,叹了口气。
“傻孩子,顺利本身就是好事呀。”
“你们别闹了,快点儿收拾东西吧。再过一会儿就天黑了。”不远处的母亲高声唤道。
“爸,这片海边我来了好多次了,我都玩不厌。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每天都这样陪我玩该多好呀。”
“我也想这样陪你呀,但爸爸还要工作不是?”父亲反问他。
小习认真地点了点头。
父亲说道:“你记住,你以后肯定会长大,总有一天爸爸妈妈都会离你而去,你会独立,有自己的生活。你要想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了,明白了,我都明白了。谢谢你,爸。”
眨眼之间,习兖礼已然长大成人。这一次,他出现在一栋巨大的电影大楼前,身处于一片密集的人群之中。四周已围满了警车,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
他沉默地站在人群里,并随着众人一同仰头望去,只见在人群上方十数米高的半空中,静静悬浮着一辆飞艇。而飞艇对面的电影大楼楼顶之上,正站着一个人,那人手中握着枪,枪口直指怀中的人。
习兖礼定睛一看,飞艇上赫然站着的是母亲,而那人用枪指着的怀里之人,就是父亲!
不……习兖礼暗叫道。下一秒,一股猛烈的飓风从远处袭来,是那道混合了“密闪”的风,裹挟着巨大的气浪席卷四周。邻近的街区几乎在同一时刻陷入了漆黑,所有电力供应皆被“密闪”所切断,整片区域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与黑暗之中。
夜色吞没了整栋电影大楼,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习兖礼放轻脚步,在黑暗中缓缓前行。视线被黑暗牢牢桎梏,只能隐约看清身前咫尺的范围,草木、围栏全都融成了模糊的黑影。看起来好像很近,可是往前伸手摸了几次却就是摸不着。
他在黑暗里缓缓挪动,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任由无边黑暗将自己吞噬。
这时习兖礼听到昏暗的人群中有人在叫他:“兖礼……兖礼……儿子……儿子!醒醒,快醒醒。”
父亲,是你吗……爸,是不是你!?
声音越叫越大声,他一睁开眼,发现中控室的警告红灯正不停急促闪烁,汹涌的差分射线光瀑从离子塔的能量核心中喷涌而出,带着变幻流动的彩光撞破玻璃窗涌入室内。
差分射线的莹光不断变换色彩,最初是浅淡的鹅黄色,随后渐渐混进了赤红与苍绿,这些光有如实体的触须一般撞在墙壁上,又反弹折回,如同气流一般在整间控制室里不停翻涌流动。
光的触须穿过习兖礼的胸膛,体内的骨架清晰显现出来。
一阵凉飕飕的冷风迎面吹来。只见母亲跪在地上,双眼低垂着,手里拿着一把漆黑的手枪,在她身前的墙上有一块透明的屏幕,正转播着无限城地面上的景象。一片漆黑,大面积停电。
她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习兖礼呼吸急促,对她大喊。他先是涌起了一股怒火,然而怒火很快退去了,他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凉。
“不要,别这样,把枪放下!”习兖礼乱了套,对着母亲大叫。
余鑫愣了一下,惊讶地盯着习兖礼,她显然没有料到儿子真的会醒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傻事?无限城里正闹大停电,需要你去主持大局!”寒风越发紧了。
余鑫眼中闪过一瞬冷漠。“刚刚有一名叫田意的天力帮的极端分子闯进了离子塔,他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在这里想东西,被差分射线的感知记忆特征精准捕捉到,拉进了回忆里,然后城里就乱了。我赶到的时候离子塔已经变得万分狂暴,加速了能量转化。你也被影响了……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醒了过来回来了,更没想到,你对父亲原来那么深的执念,一直念念有词,朝思暮想,念念不忘。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不断向外扩散的差分射线裹挟着的不规则光流也渐渐产生了异变。
先前这些光还像气流一般,碰到实体就会散开后重新聚拢,如今却已经变得虚透空灵,喷薄而出径直穿过了现实世界的物质,被它穿透的物体内部通体发亮,就连内部的细微结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余鑫左手持枪移开了太阳穴,挥了挥右手,“警报刚传来:差分射线暴走再次触发了‘密闪’……史无前例的大‘密闪’。无限城全域已经断电。但不是所有设施都能跟着停下来——化工厂的原料反应釜还在运转,一旦停机,反应未完成就突然冷却,烈式链式反应会瞬间失控,发生大爆炸,整座工厂都会被掀上天,连带着半个无限城都要被有毒烟尘覆盖……失败了,我没能保护好老习,还没有保护好你,现在连无限城也保护不了,我失败了。”
这时候习兖礼几步冲到余鑫跟前,甩了她一巴掌,瞪着眼睛对她吼道:“你别灰心,给我振作起来。”说着,抓住余鑫的衣领推了她一下。
余鑫看着儿子,静静地听着他一股脑地说着,很久才点头:“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欣慰道。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你是我妈,是我的家人,我爱你,很爱你。”习兖礼说,“有你才有现在的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再失去你,这是我应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应该”。
“我骗了你,对不起,我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对你说要保护你。真可笑呀,其实叫你来,就是想好好地,和你道个别……”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吓了习兖礼一跳,余鑫趁儿子没有察觉的瞬间扣下了扳机,待习兖礼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只剩最后一口气。
习兖礼扯下自己衣袖缠成绷带,把母亲搂在怀里,将绷带紧紧按在她中弹的伤口上,可不过片刻,绷带就被喷涌的鲜血染得透红。
“妈,你撑住!千万不能死啊,我只剩下你了。”少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清晰感觉到母亲的生命正顺着伤口飞速流逝。左手死死按着伤口,右手慌忙伸进口袋,疯了似的摸索着能救命的东西。
“别找了。”余鑫的嘴唇此刻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抬手按住儿子胡乱翻找的手,“对不起……妈以后再也不能管你了,往后的路……你自己选着走吧……但,记住,别把心里的想法随便露给旁人看!”话落,手重重垂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五年后
无限城的地下能量核枢纽早已完成重构,密闪带来的全域停电灾难被提前遏制,化工厂爆炸危机从未真正发生。
习兖礼如今是离子塔项目的值守研究员,每天都要进入这间环形控制室,监测差分射线的波动。
这天,他整理旧项目日志,翻出一份五年前的事故报告。
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当年离子塔暴走时,差分射线构建的记忆幻境具备极高拟真度,幻境内的伤、死亡,只存在于意识层面;现实里无人中弹,无人殒命。
报告附录附带一份当年的心理干预记录:余鑫在幻境中模拟自杀,本意是强行切断习兖礼深陷记忆执念的意识链路,将他从射线编织的回忆牢笼里拽出来。幻境里安排的这场“死亡”,是为了点醒他而做的解药。
他看着这一行备注,耳边仿佛又响起当年控制室的警报红光。
他把报告收拾好存放起来,然后翻出一个影像机,重启当年留存的差分射线事件录像。
画面跳转到那间环形玻璃控制室。
他看见,当年枪响之后,倒地的余鑫缓缓起身,擦去幻境模拟的血渍,转身望向呆立原地的少年。
录像音频里传来她低声自语:
“幻境落幕了,他会忘掉这段幻象,以为我真的死了。只有痛彻心扉的‘失去’了点什么,才能斩断他对过往的执念,和对他父亲的牵挂,阻止他被差分射线永久吞噬。”
录像播放完毕。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习兖礼没有回头。
“你早就知道我一直在。”余鑫的声音落在他背后。
习兖礼沉默。
“那为什么五年,你从来不肯转身看我?”
他轻轻回答:
“因为在那场黑暗的幻境里,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比起冒险再失去你一回,我宁愿活在‘你已经离世’的结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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