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在国安的大学室友大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想方设法说服垃圾站的老板:他那台老监控机里面的四块2T硬盘全是坏道,打包到一起我只能给五十,不然就会亏钱。
我就是别人通常叫做“捡破烂的”或者“垃圾佬”的那种人,能单单靠主机箱背面的接口判断出硬件的年代和价值,我也懂一些软件,这是我最初赖以维生的主业。
我生活的成本很低,并不要求赚到多少钱,毕竟活下来本身就足够满足我被社会捶打过的期望。
大伟倒是“正常”,那些不需要保密的朋友圈信息中,他换了三十万的新吉普车。得益于自己的工作,他从没发过一条跟休闲娱乐无关的消息,他的业余爱好相当广泛——啤酒、雕塑、钓竿和野营,活像个成功人士。
所以我第一眼没认出来眼前这个身着古板秋装,好像从国产中老年剧里面走出来的家伙。
他认出我倒是没费多少功夫,只是面色有点难看。后来我才知道原因,事实证明如果一个人居无定所的话,身份证和户口本上登记的信息也一点用都没有,就连无所不能的朝阳群众——国安局找到我都经过了三个网吧老板,绕了大半座城市。
我们见面自然是先叙叙旧,在路边找了间馆子坐了进去,我提出AA制,分开点单,各扫各的码,大伟白了我一眼,直接往台上拍了张百元大钞,有正式编制就是豪横。
“我听说你回了老家还不信,你怎么混成了这样?”他摆出一番评判的姿势。
“老子不想给别人打工。”这倒是实话,“咱兜里一穷二白,但也没房贷车贷,活得潇洒着。”
“这态度才对嘛。当时你就是心气太高,大一就说要保研,目标一达不到就完犊子。”他拉开一罐啤酒,却不小心溅到高耸的衣领上,“这他妈破制服,还非说是便衣,骗鬼呢。”
“说正经的,你为啥过来找我?”根据以前传抄笔记的经验,我最好还是在他喝醉之前问出他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工作之后有没有更认真点。
“你想不想给我打工?国内暗线,不沾赌毒,绝对安全。”他放下啤酒罐,俯身和我对视,活像只秃鹫。
“不说月薪都免谈。”
“月薪?你瞧不起谁呢?一天六百活动经费,剩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一周就能赚到半年的房租,现在我有兴趣了。
“你的目的地是一座叫做‘无铭’的城市。那地方以前叫宏原城,本来是为参与核试验的科学家和家属准备的,标准的保密城镇。不过它已经荒废了三十多年,早就没半个活人了。”
“鬼城探险?”我想起来大学时一起追的《鬼吹灯》。
“要是鬼城才好了,可惜现在那地方全是活人。”他叹了口气,“那城市不知道怎么,有二二年前和中石化跟矿业公司签订,在三天前开始执行的供货合同,每天都有上百吨矿石和原油被运进城区。”
“你确定不是谁把不同的行政区记混了?”我不屑一顾。
“哪有那么容易。”他嘟囔了一嘴,“每份文件都把无铭城算成一个县级市,卫星图像看起来也没问题。”
“那就是你们的局子里面闹了酱香白酒,出现了集体曼德拉效应。”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他虽然没有提高音量,却突然显出了某种压迫感,“这是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大事。于情于理于法于……钱,你都该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对配合工作兴趣寥寥,但那个加了重音的钱听起来倒是不错。
“那话就说回来了,为什么非要找我一个大半年没见面的室友?难道你们没有什么特种部队什么的?”
“这就是问题了,无铭城名义上并不阻止任何人进入,但它却有我们的档案。无论是我的同事还是便装的武警都无法通过,得有正式公文才能放人。无论是谁在为它提供保护,都相当强硬。”
“那也犯不着大老远来找我吧……”我摆出一份讨价还价的语气。
“飞机来回,我再想办法给你挂名交两年社保。”
“成。”
自从初三那次出海奥赛以来,我已经很久没坐过飞机,或者享受任何人的护送了。我的前后左右是一群堪称市井众生相的所谓“间谍”,从一身鱼腥气的菜市场大妈到年轻的短视频主播——我们之间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一个人的亲属是公务员。
这场行动根本没有谍战电影中花哨的代号,它的名字就直接叫做“饱和式渗透”,美妆博主想要去访问所谓的“红色老城”拍摄短视频,满脸凶相的菜贩则刚刚因为把丈夫手指打断了而婚,想要随便找个不太难堪的城市落脚,至于我,我不需要任何伪装,难道一个失业游民不应该流连在不同的城市之间随遇而安么?
我们在屏西机场下机,然后各自分头前往客运站。无铭城有一列城际客车,尽管一周以前还没有一个人听说过303专线,但无论是我的故乡还是屏西市,市民都已经习惯看到各种各样因为缺少乘客而改道或者合并的公交线路,就像他们适应一切消失在衰落的城市中的东西一样。
平心而论,这专线客车坐着并不舒服,它由柴油驱动,引擎在颇有年代感的吊式风扇和裹着红布的换挡杆下轰鸣,车窗玻璃随着发动机的震动在窗框内共振,和几十年没有翻修的公立楼一样掺了钴,晨曦穿过之后只剩下泛着微弱遥远的蓝光。
我挑了个后排座位坐下,尽管旁边那些蓝玻璃和窗框的连接并不紧密,胶垫已经老化,甚至可以说四处漏风,但车内却并不寒冷,得益于老旧柴油发动机不断传出的废热,车内的空气竟然算得上温暖,远远比那些为了电池寿命,连暖气都不想开的电力公交更舒服。
我不知道应当如何形容无铭城给我的第一印象,它不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古怪城市,反倒让我感到一丝家的温馨。
在那个我能够毫无怨言的将其称作童年的时代,前方若隐若现的未来仍旧充满希望,那些同学成年后最希望成为的职业是科学家或者运动员,即使那些不愿意幻想自己探索未知,宁愿有个循规蹈矩生活的老实人,也想要当个警察或者教师。
在那时,无论自己的愿望如何,迎接勤奋刻苦的好孩子的都是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不是永无止尽的泥潭。
当那座灰褐色的城市出现在天际线上的时候,我的耳机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蜂鸣,我连忙摘下它,把它放在手边,直到那种蜂鸣渐渐停息为止。
这只无线耳机是大伟在飞机上发给我们的,看上去廉价又简陋,里面集成了一整套长波收发器,能随时保持通讯。
耳机微微震动,意思是有传入信号,我确认没有干扰声之后才戴了回去。
“无铭附近有强烈的电磁干扰。我们还没能定位到源头,但它来自城市内部,时断时续。”
“你该早点说,我现在耳膜还跟你往里吹气那次一样,疼的要死。”
自从进城开始,我的手机就失去了信号,我尝试拨打110,得到的同样是一片忙音。这倒是挺符合国安的描述,毕竟没有哪个运营商会在几十年都没有任何居民的城镇维持基站。
我熄掉屏幕,看向两旁的道路,我们经过的大楼都是青花瓷一样的配色——钴蓝玻璃加上白瓷瓦片,几何体随意堆砌成的建筑外形,墨绿色的供销社牌匾外加白底黑字的机关衔牌,每个二十岁以上的中国人都应该见过类似的景象。
这座城市会不会是直接从九十年代穿越而来的?大概是我脑袋里的时间机器太多,正常故事里面穿越的只有人,而不是一整座城市。
但我不觉得八十年代的西北城市能有这么多配备了“观景电梯”和整面钴玻璃幕墙的高楼。
城市的安检并不麻烦,也没有专为了给人找麻烦的安全章程,相反,第一时间就有接待员将我们带到所谓的“民政局”,在那里发放所谓的暂住证,还有一份无铭城的地图,然后“好心”提示在这里暂住证制度仍然有效,城市仍旧有遣返无证人员的权利。
那证件有极具年代感的胶质黑封皮,但我只是轻轻颠了几下便发现了问题,重量分配显示这证件封皮的重量并不来源于胶皮,它的右下角最重,八成是一块磁铁或者芯片。
作为我进城后的重中之重,我开始寻找酒店或者旅馆样貌的东西,直到走到一家招待所的时候才醒悟过来,既然要做80年代的cosplay,自然不会用小资产阶级的“五星酒店”。
门厅的墙上挂着几十台钟表,就像那些老火车站中的钟表墙一样,指向各国首都的时间,在万国表和智能手机出现之前,它们还有存在的价值。大部分时针和分针都指向五十七分十五秒,只有一个标着LTC的钟表分针转向其他角度。
当我掏出皱皱巴巴的几张五十块的时候,前台穿着军绿色中山装的招待却只是摆出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难不成这旧招待所还只支持扫码付款?这应该是违法的吧。
“暂住证,公共设施还收什么钱?”看我半天没动,那大叔说。
他接过证件,刷过磁条,墙上一个已经有点生锈的小柜嘭一下弹开,弹出钥匙。
招待所虽然简朴,倒是出人意料的整洁,宽敞的屋子里摆着两张双层床,单层的则有四张,每张床上都垫着和招待大叔身上一个颜色,好像从军用防水布上直接裁下来的床单,薄的能让人想象到铁管触感的床垫和叠成豆腐块的硬被子——还是远远超过我过去一年住所的平均水平。
我意识到房间中最突兀的东西:在床头连接成片的奇怪设备,上面有一排排按钮,在我床头边上还有三条散发出陈年塑料那种诡异气味的机械臂。我将第一条机械臂拨到我面前,惊讶的发现机械臂内侧还嵌入了一台只比老照片大一点的显示屏。
我拨动红色的开机按钮,听见阴极射线管熟悉的充电鸣响,屏幕点亮后传来的静电让寒毛立起,过了一会,甚至有个小风扇在后面吹了起来,机械臂中放出一阵阵暖风。
用大头CRT显示器做成的迷你电脑?
这东西要是拿到收藏市场上,找几个复古未来主义的收藏家,搞不好能卖个上万块钱,毕竟那些人能抢一台保养良好的特丽隆纯平抢到头破血流,而无铭城招待所的每张床前面都放了三台?
我将那些机械臂都摆到了眼前,希望在机械臂后方找到隐藏的喇叭,证明这不过是个用液晶屏幕和回收的旧平板电脑弄出的把戏,但我能透过散热格栅看到显像管另一边旋转的风扇。
忽略它奇怪的背景之后,无铭城的决策者脑袋大概有些大病,这里绝对能做个时尚影城,而不是模仿什么老旧过时的核试验城。
“委员会已经注意到你们了。”不知道从旅馆的哪个角落,一阵低语响起。
“你们刚才说什么?”我回身避开舍友和接待员,拨动耳机的发报开关。
“没有。”大伟几乎立刻做出回复。
“那可能是我幻听了。”
“别太紧张了,就把这当成公费旅行,又不是让你去偷核机密。”
我早应该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但那时候我只是怀疑,这一切都不过是大伟在一座复古影城给我设的局。
在大学短短的四年里,他一直像个真正的朋友。他永远有明确的目标,虽然计划总是超过能力,但他却能用毅力弥补,不完成便不罢休,我曾经也有一样的愿景——参加奥林匹克竞赛,例行公事一样产出堪称模范,能评到优秀奖的作文,最终用那满墙的奖状作为支点,冲出高考的泥潭进入名校,最终成为新中国的栋梁之材。
除了最后一步之外,我完成的都不错。
我想要迈向的时代是一个只要投身于书本,便能获得嘉奖和荣誉的时代,只可惜现实并不像学校一样运作。
努力近乎一文不值,学生会同时集中了成人的权欲和坏小孩天真的残忍,以折磨任何不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人为乐,而和中学不同,在这里,好学生被坏学生欺负的时候,不会有盯着升学率和名校风范的教师制止。
大伟是我能拥有最好的朋友,我们都来自东北,接受着同样的爱国和勤学教育,和松散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有那种完美的社牛天赋,很快就融入了这个“成年人的世界”,而我没有。
我还记得他对着学生会主席说的那句“我绩点全靠孙哥指点,谁要是找我孙哥麻烦,那就是找我的麻烦。”
大四的时候他成了主席,但他还是没能实现那句诺言,因为这一次让我一蹶不振的不是外人,而是已经对曾经的天真失望的我自己。
或许无铭城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抄了我无数笔记还成功上岸的混账室友的礼物。
不,我没那么重要,以为自己重要到全世界都陪着演戏是精神分裂的症状,自从大三那次当众崩溃之后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我不想再犯那样的错误了。
我将所有行李整理完,准备走出招待所,回到客运站,看看有没有适合闲散人员的工作——既然要做间谍,就做的认真一些。
“注意看那些仓库。”大伟把我拉出回忆,“进去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用来集装物资。”
“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实时卫星监控和长波信号三角定位。”
大伟所言不假,我身边的车站周围是连成片的仓库,一座仓库的大门开着,我瞄了一眼,里面是堆成小山的麦粒,似乎没有问题。
无铭城不像一座正常发展起来的城市。那些东部新兴城市的结构千篇一律,往往城郊是新建立的工业区,居民区和商业区则在市区中心,但无铭城不是这样。代表着工业区的发电厂,那些直插天际的烟囱坐落在城市的中心,城郊却没有任何工厂,只有连成排的仓库,中间穿插着几座筒子楼,甚至有点像家的样子。
在我转身离开仓库的时候,那个奇怪的声音又响起了。
“继续窥伺,将你的疑问转变为答案。”
我四周空无一人,它要么来自于监听耳机,要么就只是我头脑中过度活跃的潜意识。
回到客运站的时候,我又注意到一处不寻常的地方。尽管黄土高原的地貌本就支离破碎,但无铭城和城外的交界处却有一个更加明显的分界线,交界处还有一排奇怪的柱状岩石,像玻璃一样被烧结在了一起,在通勤车上时看起来还不太明显,走到城市边缘的时候,这奇怪的特征才显现出来。
无铭城的天气变化很快,早晨从车窗渗进的冷风迅速逊位给正午的烈阳,客运站的背面有两个巨大的筒仓。
和我一同离开民政局的散工比我更能习惯这座凭空出现的城市,在城郊卸货的卡车车队只搬走了岩石,将那些矿石全搬到城中心的工业区里。他们几乎刚下客车就走向无铭客运站的另一面,大伟提过的矿石堆成了小山,等到他们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一辆装满矿石的推车。
我回身看向人群,决定遵循之前那些古怪幻听的指示,尽量少做窥探,毕竟车站旁边有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守卫。
如果要混进人群当中,最好表现得和大部分民工一样。
我领了一份向城市中心的工厂输送矿石的工作,既是为了保持伪装,又能让我在无铭多转转。这里的工资不能日结,不过每天都会发放作为补贴的食物配给券和娱乐配给券,大概是粮票和消费品票的现代版。
货车正在边缘卸下一吨又一吨的矿石,这些矿石的大部分都是深色的岩石,我猜是普通的花岗岩,只有相当少量的深黑色晶体析出。那些晶体不太可能是磁铁矿,毕竟这样低的含量根本没有开采价值。
卡车的侧面挂着“777矿”的横幅,如果我能上网的话,应该可以按照编号,顺藤摸瓜找出矿石的种类,不过现在我只是推着小车慢慢向城市中心挺进。
越靠近城市中心,街边的研究所便越密集。从门口的衔牌上看不出它们研究的内容,只有一个粗略的编号,有碎玻璃的这座大院门外写着“国立七〇三研究所”,我相当确定我还在什么地方看到了七〇一和七〇二所。
每座研究所的样貌也大同小异,几乎每一栋楼顶端都有卫星锅和几米高的传感杆。连垃圾箱也是千篇一律,并不是街边散发臭气的箱子,而是地上方形的铸铁桶盖。
我小时候就住在一座工厂的家属楼里,每一层楼都有类似的垃圾管道,垃圾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堆在一起,直到被压缩机压成块运走。
只是这座城镇的镇民未免太少了些。
我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时间到了十一点半,电铃鸣响,全城各处都在随之共振,短短一分钟之内,那些研究所大门纷纷打开,成群结队衣着朴素,胳膊下夹着书本,胸前插着钢笔的学者走出。他们并不都是随着下课鱼跃而出的大学生,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人。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运输的目的地,在地图上标记为原矿处理厂,侧面三个巨大的圆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旋转,我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看向工厂内部时,只看到了一片片黄澄澄的颜色。
矿石中的金子不可能是黑色的,直接从矿石中冶炼出的金属也不可能是铜锌合金。
当我看到传送带上的半精炼产物如同粉末一样掉落时,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所谓的精炼工厂提炼的是他妈的黄饼,而我刚才推的是他妈的铀矿石。
无铭城的人到底打着什么算盘,我简单计算了一下,根据我当作娱乐学习过的核原理手册,这些黄饼足够从无到有精炼出成吨的浓缩铀。
这些离心机可太足够将无铭城和国家安全绑定在一起了。
五点的时候我回到招待所,拿一张食品券换了份有四个菜,装的很满的盒饭,既然随时可能被浓缩铀炸上西天,我更有理由先吃饱饭了,谁想变成饿死鬼?
即使现在,倘若忽视那些核燃料,无铭城的招待所仍旧算得上温馨,又有两个劳工在我的这个房间住下,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摆弄花哨的机械臂,或者打开令我啧啧称奇的小显像管电视,而是抽出两副扑克,邀请我来打斗地主。
我说了句“晚上还有班上”,谢绝了他们,拨弄着耳机,直到大伟的回复传来。
“你他妈到底给我送到什么地方来了?”
“不就是让你搬了几车矿石么?”他反问道。我并不惊讶他知道我下午的工作,毕竟有间谍耳机在。
“那他妈是一般的矿石?这里有他妈的离心机和黄饼!”
“不必担心,运进来的铀矿都是矿坑刚刚采出来的,没有经过富集,辐射还不如装修用的大理石,你的任务不会改变。”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大伟并不惊讶于这座城市有离心机的简单事实,“还有,难道你觉得他们能几天就造出来核弹?”
“我只希望在被炸飞之前离这里远点。”我心不在焉的答应着,稍微放心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我们监控到了大量数据从屏西传入无铭城,你应该试着定位它的源头。”
“我想是从哪个机密数据库偷来的核试验数据?”
“他们早在出现的第一天就准备复制整个政府的机密,现在无铭城想要的更多,在非法拷贝全世界的学术资料库,局里认为无铭城内部藏着一个数据中心。”
“我感觉不出来,这里网差的连百度都刷不出来。你确定不是哪个黑客伪装成了无铭人?”我看了下手机,没有运营商信号,也没有可用的WiFi。
“他们已经占满了两条海底光缆,全世界的黑客都想知道中国在干什么。这鬼城还触发了出版联盟的跨国版权警报,他们五点钟就向世贸组织提交了仲裁请求,弄不好会被捅上本来就麻烦够多的国际峰会。”
“我会找办法的。”
我不出意外的听着民工室友的鼾声,失眠到半夜,毕竟我一白天只推了六车,还没累到像他们一样能倒头就睡的程度,只好胡思乱想,总结这座城市的种种不合理之处。
酒店前台并没有刷卡设备,但招待员却能用我的暂住证分配房间,就连这些电视都能分辨出我白天登记了几张娱乐配额券。这座看上去从八十年代穿越而来的城市怎么可能有遍布全城,实时同步的数据系统?
无铭城附近的电磁干扰也可能来源于它,或者至少来自于它的某个计算节点。我调整耳机的倾角,果然有的方向更弱,有的更强,信号最强烈的方向指向我的东面,直至地下。
或许大伟让我寻找数据中心并不完全是天方夜谭。
我能否顺着它直接找到干扰的源头?只有试试才知道。
被干扰信号引导,走了二十分钟之后,我推开一扇加厚的铁门,蜂鸣声骤然增大到能在十公分远听到,强烈的电磁干扰袭击了我的间谍设备,我不得不为我自己的听觉着想,把它们塞进裤兜。当门上印着“人防工事”的铁门缓缓开启,环形把手自行归位的时候,我知道,我快要接近这座城市隐藏的一面了。
里面并不像我预料的那样黑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位数的古老显示器,然后是它们下方三米多宽,分成三行,围成半个六边形的控制台。
这座控制台上布满了能让密集恐惧症疯掉的按钮,上百个按钮集中在一张A4纸大小的区域里,像是苏东集团领袖们胸前的勋章和绶带,我认识大部分按钮上面的字,但它们连到一起之后却只是令人更加迷茫,谁知道“虚化控制门”、“反射层调整”、“N-As Q阀门”和“ SHIFTER AC”是什么意思?
一块屏幕被分成了四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对应着招待所内一个隐藏的监控探头,右下角标着所谓的“本地协调时间”,也就是我在招待所中看到的CLT,数字像是被叠印上去的。
不安在我身上蔓延开来。
控制台右下角刻着它的名称:东区肆号控制站,这样的控制室还有多少?
这座城市远远不像它看上去那样简单。
在那些监控设备后方还有三个圆柱形的封闭舱室,有着泛黄塑料构成的外壁,还有大量被涂成黑色的散热片。这个舱室四周摆着三个互相等距的三棱镜,顶部还有另一个透明棱锥,在舱室中心有一个固定在墙上,仿若弹射座舱一样的座位,座位上方是一整块厚重的金属保险罩,应该能罩住前胸和手臂,两侧有各种不同颜色的按钮。
好奇心驱使下,我坐了进去,扣上防护罩,那些本来架在半空的开关现在都落在了扶手上。
“看来你发现我们的小秘密了,你还真是一个探索者,不是么?”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在舱室外面响起,我找不到声音的来源,这个声音就是在招待所出现的声音。
我尝试打开舱门,却发现那座椅已经封死,无论按下什么按钮都无济于事,诡异的光束从在我头顶的棱镜中射出,那棱镜瞬间变得如同太阳一般耀眼,我正处在一场感官风暴的中心。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些电磁干扰和光束都消失了,幽深的黑色笼罩了一切,我漂浮在石油一般的海洋之上,只有座椅上的微光证明我还没失去视力。座椅微微倾斜,随着改变的重力来回摇摆,不过得益于那块保险罩的存在,我还没有掉下去。
然后,就像它出现一样,那黑幕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霾密布的天空和淡黄色的流沙。
我出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沙漠中心,周围布满了建筑的残骸,钢筋如同杂草一般穿出断成几截的墙壁。我试图站起来,但仍旧被保险罩束缚在座位上。我依稀认出一些建筑,一个球形雷达罩,正如同我在遥望城市中心时看到的那样,边缘挂着三个更小的球体,它已经破碎,里面的雷达零件被掠夺一空,只留下一个棱台一样的基座。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我对那个声音喊。
“你可以直接叫我博士或者管理委员,从你来到无铭开始,我就关注着你的动向,至于另一个问题,你必须自己发掘真相,毕竟我们不希望你耳机那边的朋友听到,不是么?”。”
然后,就像出现时一样,光束扫过舱室,机器停止运转,保险罩打开,我掉了出去。
被无铭城的决策者关注,又是一个精神分裂的不祥预兆。
“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都摆在你眼前,你只需要了解我们。”
控制台上摆着一盒磁带。我拿上磁带,把它插进最近的凹槽里。
影像带以反法西斯战争为开场,抖动的黑白影像中,炮火扬起士兵的残肢,高楼大厦在毁灭性的烈焰中倒塌。
“……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若是痴心妄想,企图对抗团结一致的人民,即使是当今世界的霸权,等待他们的也必然是失败……”一个我觉得有些熟悉,或许在某些几十年历史的影像中听过的声音响起,声音略有些失真,即使隔着磁带,那声音仍旧像是从遥远的喇叭中播放出来的。
“可以开始了,博士。”更近的声音说,影像在此时附上了英文、俄文和德文的字幕。
“我是,梅尔文·卡恩布兰德,博士,在过去的十三年间,我一直在为宏原机密研究站工作。今天,我会简单解释研究站目前的主导项目:裂隙时间线能源中继器的由来和简要的工作原理。”
那个声音相当年轻,中文有些生疏,还有浓重的北欧口音,不过很快就流利了些。
尽管这段录像看起来相当真实,出现的标志却有些奇怪,侵华日军的军营中没有伪满旗帜,而是一面北洋旗帜和圆形的青天白日旗,纳粹的袖标不是万字符,也不是黑色的SS,而是一只浅色背景的双头鹰。
“自从美帝国主义1945年在汉堡引爆第一枚原子弹后,人类已经充分探索了原子世界的破坏性,美帝国主义和苏修先后研究了氢聚变弹和三相弹,每一种威力都远超汉堡炸弹,即使是他们的民用核电厂——最应该为和平服务的设施,仍然在为他们的帝国主义争霸生产钚燃料。”
难道第一枚原子弹不是在大阪引爆的么?
“离开哥本哈根,参与橡树岭计划的时候我曾经发誓,永远不会将我的知识用于不道德的战争,但美帝国并没有尊重我们的意愿。我们因此受到迫害,失去工作,被安全人员监视,不得不抛弃我们最初的事业,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祖国。”
影像中一朵又一朵蘑菇云升起,然后画面切换到了旋转的地球仪上,一个又一个爆点出现又消失。
“加入宏原站本是迫不得已,但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乐土。不必因为支持霸权之一而被良心谴责,因为这里是一个平等、自由、由人民建造,又为人民服务的应许之地。与那些帝国主义的争霸战不同,宏原基地专注于原子弹的和平利用。在我们眼中,核弹将不再是杀戮和破坏的武器,而是前往新世界的通道。”
通道……像是时空隧道?
“现在,你将会看到,即使是武器,也能被用于和平探索的事业。”
画面切换到一座城市的城郊,天际线上的城市相当熟悉,就是无铭城。镜头转向地面,无数个同心圆摆在沙地边缘,每个同心圆都由上百个反光的镜面构成,每个镜面下面都是深入沙地的混凝土基座。
“这就是SHIFTER,自指诱导裂隙时间线能量中继器的原型。它会将核爆的光辐射精密聚焦于一点,借此诱导裂隙形成。”
录像戛然而止。
我离开那压抑的监控站,登上无铭城边缘的气象观测塔。我需要些新鲜空气,却没料到即使走到塔顶,头顶仍旧有一枚硕大的雷达球。
我看向下方的无铭城,尝试理解录像的内容,那些古旧的蓝玻璃和白瓷砖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又一个诡异的同心圆。
但它们不可能是所谓的“时能中继器”,如果那些蓝玻璃是中继器的反射环,想要让那些玻璃对准来自于同一个能量源的光束,那么核爆的中心应该在半空中,足以直接毁掉无铭城。
他们希望在半空中引爆核弹来创造这所谓的裂隙,真是一群不可救药的疯子。
不,我应该用他们的思维方式去看待这个方案。为了产生足以撕裂裂隙的强大能量,他们不得不使用人类有史以来所能掌握最大的能量作为转移的启动机制,当那机制“恰好”是核弹的时候,他们没有理由不利用它。
他们丝毫不介意一旦他们的理论失败,自己就会被没能被裂隙收集的巨大能量直接汽化。
如果这座城市没有突然出现的话,我会说这整套工程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开始怀疑国安局是否真的对无铭城一无所知。无论怎么看,在遭遇一座突然出现的城市时,最合理的处置方式都是直接进行军事管制,封锁进出的道路,直到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他们只是放任那边界开着,很难说是不是因为忌惮无铭城中的危险,只是让我们探路。
大伟真的是因为被拦在城市外围才不得不让我们调查无铭城的么?
我打断了怀疑,躺回床上,用衣服蒙住头,逃避清晨那刺眼的微光,他们不可能在今天引爆核弹,他们不可能引爆任何核弹。
这座城市那令人深深怀念的温馨假象烟消云散。我再也不怀疑它是不是一个玩笑了,那些磁带就是证据。虽然磁带这种介质从未停止发展,如今仍旧有用于备份数据的冷处理磁带,但它们储存的都是数字讯号,而不是我看到的模拟信号。就像招待所的迷你CRT一样,仿若来自完全不同时间的技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但我不能继续想下去,我需要睡眠,我需要足够克制疯狂的精力。
当然,我最需要的还是一觉醒来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当见证不可理喻的事情之后,大脑自我欺骗的方式,但当时看上去确实像是真理。
自从大三的那次崩溃以来,我便惧怕疯狂,我可以平凡或穷困,但我绝不想连理智都一同放弃。
等我醒来,看到站在门外的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因为缺乏睡眠而出现幻觉了。
“现在我们会接管你的调查。”大伟推门进来。
“但你说过你们国安过不了安检?”
“我们申请到了正式的行政文件,如果他们阻止我们进城,就坐实了我们的猜测,因为他们也是用同样的文件要求核原料的。”
“你们一直都知道他们有能用的核弹吗?”
“是,”他说漏嘴了,“我想说的是,我们知道无铭有不少核电站,也有整套核工业,有足够组装核弹的基础,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一定有……”
我盯着他,直到他停下那串形式主义的废话。
“我们知道无铭城的核弹。”
“那你还让我到这个大火药桶来?”
“我知道你需要钱。”
“我还是分得清钱和命哪个更重要的。”
“你非要我把话说明?这项任务被分配给你们这些平民,只是因为你们不是重金培养的情报人员,你又不是不知道北约和华约咄咄逼人的态度,所有能用的情报人手都盯着两座白宫,我们每将一个人调到无铭,就意味着少一个侦测核信号,让我们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击的间谍。”
“你起码可以告诉我风险,我自己的命不值钱,能为国家牺牲就是天大的荣幸。”我抑制住颤抖的嘴角,强行拉出讽刺的微笑。
“老孙!”他怒斥道,“别他妈再当怨天尤人的巨婴了,这是每个人的战争。”
我摘掉耳机,冲出门外,一路直奔控制室。
我需要和博士谈谈。
我不喜欢国安局的遮遮掩掩,更不喜欢他们让大伟变成的样子,我认识的大伟是个朋友,而不是骗子,即使以国家安全的名义,他至少可以告诉我风险所在。
“我知道你会回来,你看到了秘密,不可能压抑自己的好奇心。”我走进监控室的时候,博士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声音来源于控制台,他知道我没有携带那副间谍耳机。
“我只是不想跟一个混账待在一起。”
“我为你留下了另外一卷磁带,等你想通之后,可以到中央高塔来找我。”他叹了口气,“你一定认为我们是一群失心疯,希望那盘磁带的下半部分能说服你。”
下一盘录像带以一黑板方程开始。
“自从爱因斯坦博士发现相对论以来,尽管它曾经被视作唯心主义的歪理邪说,但博士本人对核燃料质量的计算再次验证了质能方程的正确。科学事实不因理论而改变,理论应当适应现实,只有这样才能指导人类改造现实。”
“相对论预言的众多现象中,最有趣的是奇异点,当极多的能量或质量汇集于极小的空间中时,它们自身的引力作用将会产生一个奇异点,在那里,物理规律本身将会极大的改变,旧有的一切限制都不复存在,倘若我们能够驾驭这种变化,使其为我们所用,我们将获得足以解放全人类的伟力。”
他们说的是零点能?
“这种区域并不稳定,周围的空间仍旧没有改变,因此它会在接触到常规空间的同时开始退化。黑洞,一种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天体,出于某种原因,能够用它产生的引力保护奇异点,只要黑洞仍旧存在,奇异点便不会消失,但被黑洞包围的区域同样无法被人类利用。”
图像再次改变,展示出一幅黑洞的结构图,那些在现在看来已经司空见惯的事物,在当年刚刚被提出时却足够引起学界的轰动。
“被黑洞包围的奇异点无法使用,而裸露的奇异点又会迅速退化,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但实验展示了更多特性,单独的奇异点无法应对常规时空的冲击,但如果我们有多个奇异点呢?团结就是力量,即使对于奇异点也是一样,当两个奇异点靠近时,它们之间的空间也会随之奇异化,最终使两点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条奇异线,三个奇异点则能够形成一个奇异面。”
而四个奇异点能组成一块奇异空间——或许足够覆盖一座城市。
“现有的理论只能描绘到这里,奇异点的一切物理性质对我们而言都是未知的,因此也不可能推断这样的奇异面能够形成什么,办法只有一个,真理出自实践。修正主义苏联以自己的思维妄加推断,怀疑我们在试验新式核武器时,我们正透过奇异面,看向另外一个世界。”
画面最终聚焦在一个黑色的三角形上,在三角形的另一侧透出黄色的光芒,那是一座沙丘。巨大的引力让中继器下方的沙尘扬起,与另外一个世界的沙尘共同形成了一座尘柱。
“如果你们的理想仍旧是和平利用原子能,不愿意做帝国主义霸权战争中的棋子,那就加入我们,加入爱好和平与探索的正义事业。”
录像带停止了。
我听到一声巨响,有人的拳头砸向控制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伟走了进来,我却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他在跟踪我,并不奇怪。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他的脸色相当不好看。
“只不过是做你让我进行的调查。”
“却不通知有权处理证据的国安人员?”
我隐忍了很久的愤怒。
“那你又有什么高见呢?你们不知道无铭城到底是怎么来的,哦,或者你们一直都知道答案,就是瞒着我一个背景调查不好看的失业平民,让我待在随时可能被核弹蒸发的地方,就因为我的命比你们国安更便宜,能够被轻松的‘消耗’掉。”
“离开这座城市,平民,你的调查终止了,现在由国安接管。”
“我又不是你们的正式雇员,我想在哪犯不着你操心。”
我推开门,向着高塔跑去。
远处传来了一阵吵闹,无铭城的持枪警卫正在逐一逮捕进入城市的国安间谍,无论是那些正式员工,还是我们这些饱和式渗透的平民,都没有任何反抗机会。所有人都忽视了我,也许那些无铭学者已经将我视为他们中的一员,也许他们只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办:那些半埋在地上的垃圾桶打开,挂载核弹头的简易火箭从中升起。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离开自己之前的世界了。
因为他们逃离的那个世界已经在核战争中毁灭,任何活过了大半个世纪冷战的人都不难判断。
世界从未变好过,我记不得上一次登陆月球是什么时候了,前往火星的探险计划胎死腹中,向金星发射的探测器也因经费不足宣告终止,我们宁愿用几兆瓦功率的服务器集群来购物,将数百亿经费投入到无止境的军备竞赛当中,也不愿意再建设一组射电望远镜或者一台加速器。
以科学和人类进步的角度看去,是我的世界更值得生存还是这座无铭城更值得生存?诚然,它没有现代社会的丰富多彩,但每个人都效忠于理想,拥有希望。
那个世界尚且年轻。
博士在塔顶俯瞰整座城市,他身后是整个系统的控制中心,就像之前那座地下控制室一样,只是规模更大,屏幕上显示着全城各地的录像。控制台有一米多宽,顶上放着一台老式唱机,虽然唱片缓缓旋转,唱针却悬在半空中。
“第八十七次转移已经准备就绪了,博士。”有人通过无线电汇报。
“欢迎,请坐下吧。”
我坐在控制台的另一侧,摆弄那些曾经毫无意义的按钮,现在我知道它们控制的都是无铭城中那些精妙的反射镜阵列。
“现在觉得用核弹的想法不那么疯狂了?”他微笑道。
门被一脚踢开,大伟跟在我身后。
“停下。”
他举枪对准博士。
“我不会允许你们启动什么疯狂的实验,我不会允许任何一寸国土,任何一位国民被核弹轰击,因为保护他们是我的责任。举起手来!”
“你的阻止没有任何意义。”博士只是摊手,“这座城市诞生于最崇高的愿景。那时候人类仍旧相信科学进步能为所有人带来最终的幸福,那时候我们仍旧相信人类将征服世界,征服死亡。真理的力量不会受到国界和民族的局限。”
“真理只有在能够践行它的人手上才有用处。”
“而他们往往将真理束之高阁。当一个国家将自己的知识包围在高墙之后的时候,拥有那些知识的义士便会逃离,就像爱因斯坦、奥本海默和阳早一样,这座城市是全人类知识的结晶。”
“你在虚构历史。”大伟略微后退,但指向博士的手枪微微颤抖。
“啊,是的,你们可能难以理解我的记忆,这些细微的不同之处正是平行时间线存在的基础,裂隙真是奇妙,不是么?”
“你们需要忠诚于为你们提供了研究环境和实验材料的国家!难道你们不知道凭借着我们提供的石油和矿山,你们才能完成你们的研究么?”
“你们提供的微不足道,我们忠诚于创造了科学的东西——全世界的人民,全人类的文明,我们所寻求的并不只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或者一个世界的拯救,而是无数个世界中全人类最终的胜利。”
我能看到大伟心中的犹疑。过去的教科书中,对人类理想的博爱信仰超越一切世俗,无铭城像是故乡一样,同时呼唤着我们两人。
“我忠于我的国家和人民。”
“但他们不过是未来的一个伤亡数字。”
“你什么意思?你们不可能有毁灭整个世界的弹头。”
“毁灭世界?”博士沙哑的笑着,“你们自己才是毁灭的元凶。虽然这座城市才抵达不到一周,但早在四十年前探索者便已经融入了你们的世界,干涉了你们世界的发展,我们阻止了早应该发生的大战,让你们能够多进步四十年,从而让我们能够回收更先进的技术。但即使是我们的能力也有极限,社会积聚的矛盾总是要被清算的,而今天就是它爆发的契机。”
博士指的是那两个超级霸权的国际峰会?
“没有战争能逃离委员会的预感,毕竟任何自然选择出的雨燕都能预料到雷暴的来临,在无数世界大战中幸存的无铭也明白战争的迹象,你们的缓刑期已经用完了。”
大伟沉默许久,还是握紧了枪。
“不,我不相信你,从控制台前让开,我会毁掉它。”
我不知道所有人中谁更配得上疯狂二字,究竟是想用核弹将自己炸出世界的博士,还是,还是在两方之间摇摆不定的我。
“对不起。”沉默许久之后,我慢慢说着,给他们留了足够多反应的时间,卡恩布兰德博士和大伟同时看向我。
我拿起耳机,将麦克风音量调到最大,用它对准高塔的中心,刺耳的蜂鸣几乎能击穿他的耳膜。在他伸手去摘掉耳机的时候,我冲了上去,打算夺下他手中的枪。
只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他本就因为耳鸣而眩晕,没能站稳,而在高塔上,这是一个致命错误。
他摔下高塔,我冲到旁边,扶住栏杆。
“你的朋友?”博士问。
我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无铭’指的并不是这座城市,恰恰相反,这座城市之外的世界才毫无价值,作为一个走向毫无价值的废土的世界,它注定被遗忘。来吧,你不会想要错过中继器启动的景象的。”
中继器启动时,博士放下了唱片的插针,瓦格纳的旋律描摹着英雄一般的战争,却不在意战争将会留下的悲凉,只是愈发讽刺。
“我只有一点同意纳粹:他们的音乐品味,尤其是在人类以冠冕堂皇的名义毁灭自身的时候。”
“规整化时间线需要的能量最可能由核爆提供,但人类并非理性的生物,在拥有互相毁灭的力量后的第一个世纪,不是将它们用在无谓的战争中,就是出于恐惧将其束之高阁,再也不进行实验,无从发现我们发现的一切。”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无数火焰凝聚成的花朵徐徐绽放,那是屏西市区和军用机场的方向,那些导弹并不来自于无铭城,而是来自更远的北方,出于这个世界巨人一般的霸权之一的核武库。
无铭城的核爆在十几秒后加入了末日的奏鸣曲,十枚新的太阳升起,七枚分布在地平线上,三枚高悬在空中。如果裂隙没有正常生成的话,我和博士都应该被光辐射蒸发,但那太阳的光辉却迅速变暗,光被回吸到黑色的空间中,只剩下颜料一般泼洒的蓝光,在它们的映照下,那些本就肃穆的白瓷瓦片和蓝玻璃愈发沉默,时间缓慢缄默。
“有人会说这是切伦科夫效应,但我更喜欢另一个名词,这是一个文明的昙花一现。”
漆黑的色块撕裂那些蓝色的花朵,然后墨色瞬间连成一片,又在一瞬间褪去。
外面的沙漠和之前还是一样,无情,冷漠,但当时间再次流动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告别了自己的家园。
我出生,受教育,又在几十年后对其失望透顶的世界轰轰烈烈的死去,而我和那些和我一同进入无铭城的人,是那个注定无人铭记的世界仅存的幸存者。
大部分人都听从委员会的调度,去了无铭城最合适的岗位上。就连那个饱和式渗透中的小网红也不例外,虽然无铭城没有互联网,但城市中那几个电视台仍旧需要播音员——正是她大学的专业。
当你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请牢牢记住,毁灭很快也将会找上你们。
不久之后,你们会听说一座叫做无铭的城市,你们以前从未听说过它,但它一旦出现便仿若一直存在那里一样,不要迟疑,带着尽可能多的家人,还有任何你珍视的东西,到这里来。
我们将会迈向未来——迈向一个年轻的世界,迈向一个不再有纷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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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耳机那句“我们还……”上,像信号突然断了。
看到“四块2T硬盘全是坏道”我先笑了一下,国安的人都找上门了,他还在跟垃圾站老板掰扯五十块钱,这开场也太接地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