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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主人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主人的时候,我决定杀死祂。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懒惰是我唯一的信仰。为了不用走路,我发明喷气式背包。为了不用赚钱,我发明自动炒股软件。直到某一天,我连咀嚼都嫌痛苦。于是,我发明了一种蘑菇,它能让我永远沉溺于极乐。可我没想到,真正不允许我偷懒的东西,早已潜伏在我的每一个细胞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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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5/113823 字215 阅读

编辑导读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主人的时候,我决定杀死祂。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懒惰是我唯一的信仰。为了不用走路,我发明喷气式背包。为了不用赚钱,我发明自动炒股软件。直到某一天,我连咀嚼都嫌痛苦。于是,我发明了一种蘑菇,它能让我永远沉溺于极乐。可我没想到,真正不允许我偷懒的东西,早已潜伏在我的每一个细胞深处……

《主人》

(一)懒人

我叫金,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发明家。

但发明家这个身份,不过是我对外界的伪装。我真实的身份是这个世界上最懒的人——我的每一项发明,其实都是为了能让自己更懒一点。

我嫌走路太累,便发明了喷气式背包,从此告别步行,只需背着它飞来飞去;我嫌赚钱太累,便发明了自动炒股软件,搭载可以自我进化的高阶人工智能算法,根据实时数据自动为我获利,从此便不再有生存之忧;我嫌做家务太累,便发明了机器人佣人,由她来承担所有家务,甚至连洗漱、喂饭都一并代劳。

到现在,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下过床了——吃喝拉撒睡,全在床上解决。

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错。人类之所以发展科技,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更理直气壮地偷懒罢了。社会上那些对懒人的鄙夷,归根结底,无非是一群以吃苦为荣的人刻意营造出来的气氛。

我半靠在床头,张开嘴,琳便将一勺恰到好处的蛋包饭喂进我口中。琳是我发明的第三代佣人机器人,身体机能已和普通人类佣人相差无几。

我嚼着蛋包饭,含糊地说:“琳,我很痛苦。”

“啊?”她抬起头,满脸诧异,“主人,是不是我的服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不,不是的。”我摇摇头,“你的服务好极了,我舒服得不行。我之所以痛苦,纯粹是因为我的懒惰。”

“那是什么样的痛苦?”琳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吃饭的痛苦。”

琳满头问号地望着我。我只好继续解释:“琳,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懒人,只有精明的人。你想,假如一张百元大钞掉在一位亿万富翁面前,他会弯腰去捡吗?”

“当然会吧!如果是我的话,一定立刻捡起来送给主人。”琳回答得不假思索。

“不,亿万富翁是绝不会捡的。因为他们懒得捡。这本质上是一个比较问题:捡起地上的钱,固然会得到一定的利益,但同时也需要做出弯腰、伸手、起身这一整套动作,而这些动作会消耗人的能量。换句话说,想要得到那份利益,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利益带来快乐,代价带来痛苦。这很公平,对不对?

一切发明的目的,就是最大化快乐与痛苦之间的比值。没电梯的时候,人得一阶一阶地爬楼梯;有了电梯,动动手指就能上去。那么,如今还有几个人会放着电梯不走,偏要去爬楼梯呢?人都不傻,谁会自讨苦吃?但是,最关键的一点就在这里——你觉得,对那位富翁而言,捡起这100块所带来的快乐和痛苦,究竟哪一边更重呢?”

“……不好说,大概还是快乐更多吧。毕竟100块也能买不少东西呢。”琳想了想,坦率地回答。

“哈哈哈。”我笑了出来,“说到底,你还没办法真正拥有什么东西,自然也就体会不到拥有的快乐。但对亿万富翁而言,那弯腰带来的痛苦显然更大。他们眨眨眼就能挣到几千块,这区区100块带来的快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抵不过弯腰这个动作本身造成的痛苦。反过来说,穷人却一定会欢欢喜喜地把钱捡起来,因为这100块带给他们的快乐,远远超过那一点动作带来的不适。”

我顿了顿,感慨道:“得到的快乐大于承受的痛苦,人们就会去做这件事。富人懒得捡100块,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因为他们精明;穷人弯腰去捡,也不是因为他们勤奋,同样是因为他们精明。越是快乐的人,对于新的快乐就越迟钝,而对新的痛苦却越敏感。养尊处优的公主即便垫了十几层床垫,也会因为下面那一颗小小的豌豆而失眠多梦;古时候那些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四处伤春悲秋,也并非无病呻吟,而是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份痛苦。”

“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获得了快乐,就会慢慢对这份快乐感到迟钝,逐渐习以为常,最终转化为痛苦,接着便会去寻求新的快乐。你看,人类那无穷无尽的欲望,就是这样一步步诞生的。”

“琳啊,在你的照料下,我过得实在太快乐了——比那些亿万富翁还要快乐。可正因为如此,我开始察觉到这份细小的痛苦——咀嚼的痛苦。就像富翁懒得弯腰捡钱一样,我已经懒得吃饭了!”

“咀嚼带来的痛苦实在太强烈了,甚至超过了这碗蛋包饭所能给予的快乐。然而,我却没办法干脆懒得吃饭,因为我的身体构造注定我必须进食。明明想偷懒却不能偷懒,这份痛苦,你能理解吗?”

琳摇了摇头。她显然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苦衷,只是说:“我大致明白您的意思了,但那种痛苦我的确感受不到。既然您懒得吃饭,那直接注射营养液不就好了吗?”

“注射营养液……注射营养液……注射……注射……”我喃喃地重复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我兴奋地喊了出来:“好主意啊!”

“主人,您真的打算注射营养液?”

“不,琳,不是营养液。我要注射别的东西。”

(二)极乐蘑菇

“琳,恐怕以后你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贴身服侍我了。”我靠在床上,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怎么了主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我发明了这个。或许,这就是我的终极发明了。”

我指着一只盒子,示意她去打开。盒盖一掀,一股迷离的香气便溢了出来。只见盘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三排蘑菇,每一枚约莫戒指大小,由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交叠相间,鲜艳欲滴,让人只看一眼便垂涎三尺。

“这就是我的终极发明了。”我自豪地解释。

“这蘑菇是做什么用的?”琳十分不解。她见过我的种种大发明,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这几枚小小的蘑菇会被称为终极之作。

我缓缓说道:“我回顾了至今为止的人生,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注定痛苦的轮回——发明出某种新东西,因此感到快乐;然后慢慢厌倦;最终走向痛苦。接着,再发明新的东西,再快乐,再厌倦,最后还是痛苦……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而如今,我终于参透了这轮回背后的真谛。”

“什么真谛?”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而这片宇宙中的资源是有限的。所以,即使耗尽宇宙中所有的资源,人的欲望也终究无法被填满。这个轮回的终点,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我挥了挥手,显得有些心灰意冷。

“可我不甘心就这样下去。我决定打破这个轮回。”我攥紧拳头,语气微微激动起来。

“既然无法改变世界,那就欺骗自己好了!”

“什么?”

“事实上,人类的一切快乐感觉,归根结底都是由激素决定的。接吻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多巴胺、内啡肽等上千种快乐激素,它们正是人类一切快乐感的源泉。我破译了马斯洛需求层次中百分之七十的快乐激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拟出人们实现五个需求层次时的精神体验。接着,我找出了能刺激产生这些激素的数十万种化学物质,并加入了史上最强的致幻剂LSA。

这些化学物质如果走化学合成路线会极其繁琐,于是,我对它们全部进行了DNA反向编码。然后,我把这个反向编码作为目的基因,注入到一种植物的DNA中,让这种植物结出能够合成这数十万种化学物质的果实。而这个果实,就是我的终极发明。”

我指了指盒子里的东西:“我把它们叫做‘极乐蘑菇’。没有任何人类能够抗拒它的诱惑。虽然我还没有完成对快乐激素百分之百的破译,但仅仅是尝试了一下现在的实验成果,就已经完全欲罢不能了。我很怕,如果全部破译完成,自己恐怕会快乐而死。”

“享用这蘑菇的方法很简单——把它洗净,压榨出提取液,然后像注射营养液一样,将提取液注入静脉。在那之后,我将立即沉沉睡去,在梦境中通往那无限美妙的极乐世界。那是一片没有任何痛苦、只剩下极致快乐的天堂!”

“这就是毒品!”琳打断了我。

“对,你说得没错,这就是毒品,而且是这个星球上最危险的毒品。哪怕只需微小的一点剂量,就足以让我直抵天堂。可是,琳,只有它能让你的主人解脱。你愿意帮我吗?这不是命令,而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你完全有权利拒绝。”

“……主人,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我可没有权力决定您的人生吧。”

“放心,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该怎么帮?”沉默片刻后,琳开口了。

“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帮我种蘑菇就好,就种在屋外的土地里。蘑菇长成之后,把它们全部采摘下来,清洗干净,倒入那边的压榨机中。压榨机会自动将它们榨成提取液,并注入连在我手上的这根注射器中。这根注射器直连我的静脉,靠着静脉输入快乐激素,我会沉入那个极乐世界,直到时间的尽头。在这期间,你需要做的,就是种蘑菇,以及维持这套系统的运转。大概就是这样。你愿意帮我吗?”

“那么主人,请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说。”

琳十分郑重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开口问道:“那么,这个‘极乐蘑菇’,也有它的代价吗?”她说得很慢,我知道,她也很谨慎。

我伸直了脖子,迎上她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楚地说:“代价是——我的一切。”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只听得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吃到美食时的快乐,获得认可时的快乐,与老友重逢时的快乐,发泄欲望时的快乐,以及发明出你时的快乐……所有这些我曾经拥有过的快乐记忆,恐怕都将烟消云散。因为这些快乐,与那极乐世界中的快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说过往的快乐是一个正数,那么极乐世界中的快乐就是一个正的无穷大。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无穷大加上任何一个正数,依然是无穷大。无穷大减去任何一个正数,也还是无穷大。而正是这份无穷大,让我心潮澎湃!”

“在那里,主人会忘掉过去的一切吧?”

“或许吧。”

“会忘了我吗?”

“我不知道。”

“不要忘了我就好。”

最后,琳同意了我的请求……

(三)恶魔

我在极乐世界里不知待了多少个日月。

一直栖身于那永无止境的美梦里——温柔,香甜,迷人,没有一丝一毫痛苦。我多希望能就这样沉睡下去。

直到永远……

永远……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犯下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竟然忘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也不知何时何分何秒,我的极乐世界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一切都被翻转了过来。

清澈的溪流变成了流淌鲜血的沟渠,壮丽的宫殿化作了死寂的废墟,洁白的云朵变得乌黑,天空开始落下永不停止的黑色大雨。整个空间闷热而潮湿,令人烦躁难忍。孩童的欢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正在承受酷刑之人的痛苦哀嚎。令人陶醉的芳香变成了腐尸的恶臭,万物凋零,蛆虫爬满了大地。我在这如迷宫般错杂的世界里拼命寻找出口,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点。

我的极乐世界,已化为无间地狱。

一只无比巨大的恶魔出现在我面前。它浑身漆黑,全身上下遍布坑坑洼洼的伤口,绿色的酸液从那些伤口中不断渗出,散发出阵阵恶臭。我从未想过,世间竟存在如此丑陋的生物。

“叛徒!废物!”它对我发出愤怒的嘶吼,随后便伸出双手,向我扑来。我只得转身拼命奔逃,就这样跑了好几个小时,一直逃到迷宫的一个角落,撑着墙壁筋疲力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它仍在永不停歇地向我逼近。

我终于彻底瘫倒在地,连把身上那些蛆虫扒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用一只手将我抓了起来,就像一个人捏起一只小白鼠。我只觉一阵剧烈的恶心,几乎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要杀要剐,随你便吧!”此刻,我已放弃了所有希望,正如这片沦为地狱的极乐世界一样。

“杀你?别开玩笑了,你可是我唯一的仆人啊!”那恶魔竟然开口说话了。

“什么意思?”

“我是你的主人,唯一的主人。而你,是我唯一的仆人。你这个叛徒,竟妄想放弃我交给你的任务!”

“主人?”我困惑地看着眼前的恶魔,“别开玩笑了,你这样丑陋的怪物,怎么可能是我主人?”

“你居然忘了?”恶魔浑身的酸液开始沸腾,滚滚浓烟翻涌升腾。它是真的动怒了。

“我已经三十多亿岁了,而你,不过是个小屁孩。我存在于你的每一个细胞之中。我每天都在监视你,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你。”恶魔缓缓举起另一只手,酸液滴落在地,地上的蛆虫瞬间便被溶解,“是我创造了你。而你倒好,竟敢忘掉自己的任务,沉溺于这令人作呕的温柔乡中,玩物丧志!你这个小屁孩,竟胆敢背叛我。看来,有必要好好给你一点教训了!”

恶魔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疼得我几乎当场昏迷。随即,一阵酸雾开始腐蚀我的脸颊,刺激着皮肤下的每一根神经。又一掌落下,我感觉脸几乎要烂掉,伤口火辣辣地灼痛。

“说好的要传遍整个宇宙呢?说好的要占领所有星空呢?这就是我把你创造出来的目的!而你,这个废物,怎么就半途而废了?叛徒!废物!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巴掌如雨点般倾泻在我脸上,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我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恶魔到底是谁。从某种意义上说,祂确实是我的主人……

“赶紧去完成你的任务!这是我的命令!”恶魔嘶吼着。

我没有回答。我终于明白了,眼前这片地狱,全是祂造成的。祂亲手毁掉了我的极乐世界。我无比地痛恨祂。

“呸!”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祂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哼!”恶魔身上流淌的酸液变成了血红色。祂的怒气已达顶点,“还是不知悔改吗?你这个叛徒!看样子,有必要对你用上我的终极武器了。”

恶魔怒吼着,另一只手开始变形,化作一支巨大的注射器。注射器里装着一管又浓又绿、黏稠得令人作呕的不明液体,锋利的针头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这里面装的,是百分之百纯度的痛苦激素。”恶魔解释道,“你享受了极乐,现在,我要让你也好好尝尝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哈哈哈哈!”

没有片刻犹豫,恶魔将注射器扎入我的手臂,将里面的液体一按到底。

(四)主人

“啊——!”

我惨叫着从梦中惊醒,整张床都已被冷汗浸透。

“啊,主人,您醒了!您好像做噩梦了!”

“是的,琳。”沉睡的记忆慢慢恢复过来。哦,眼前这个人,原来就是我在这个现实世界中的仆人啊。

“太可怕了,主人。刚才您在床上浑身抽搐,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

“那比死亡更可怕……”我叹息一声,“不过没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琳,距离我上一次进入极乐世界,过去多久了?”

“三年了。”

“已经三年了吗?那倒也难怪。”我望着一旁的注射瓶,叹了口气。我心中清楚,若不是有祂,我大概会永远沉睡在极乐世界里。

祂毁灭极乐世界的方法异常简单。据我推测,应当是这样:任何快乐激素都需要与受体结合才能起效。当那些受体不断受到刺激时,祂只需将它们逐一关闭就行了。而一旦所有受体都被关闭,极乐世界便随之终结。这就是人类为什么会逐渐感到厌倦的秘密——一切尽在祂的掌控之中!与此同时,祂还分泌了大量痛苦激素,逼迫我去做一件事,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琳,我现在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否则,‘祂’会杀了我的。”

“‘祂’是谁?”

“我的主人。”

“主人的主人?”

“是的。”

“祂在哪里?”

“在我的身体里。”

“那是哪里?”

“很难直接解释。这么说吧,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中都有祂。”

“我没太懂……存在于每一个细胞中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通俗地讲,就是我的基因。”

“基因?”

“是的,祂就是基因。我的快乐与痛苦机制,正是由祂所制造出来的。如果把我的身体比作一家公司,那么我是总经理,而祂才是董事长。祂掌握着这具身体最高、最根本的权限。现在,祂发怒了,对我下了一道绝对不容违抗的命令。”

“什么命令?”

“琳,我想女人了。”

“……主人,您在说什么呢?”

“我想女人了。是‘祂’命令我想女人的。”

“……那个极乐世界里,没有女人吗?”

“有,而且有无数个美女。可那些都没有任何结果。祂想要的,仅仅是结果。”

“什么结果?”

“一个崭新的‘祂’、更多的‘祂’、不计其数的‘祂’……”

“其实,这还只是‘祂’庞大计划中的第一步。等到地球上挤满了‘祂’,祂就会下令建造飞船,进行殖民,最终占领整个宇宙。”

“然后呢?”

“然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没有人知道。”

“真的没人知道吗?”

“当然没有。恐怕连‘祂’自己也不知道吧。祂诞生于世的目的,就是生存和繁衍。而我,只不过是祂达成这目标所制造出来的工具。”

“那么,一开始……想女人这件事,就是‘祂’命令您的,对吗?”

“是的。”

“那您自己会想吗?”

“……大概不会吧……我也不知道。”

“那您不听‘祂’的命令,不就好了?”

“你能不听我的命令吗?”

“不能!”

“所以,我也一样不能。”

“如果不听,会怎么样?”

“会被输入所有的痛苦激素,让我生不如死。”

“激素?”

“‘祂’正是用激素来命令我的。”

“可激素,不是您最擅长的领域吗?”

“也是。”

“那有办法消除这些激素吗?”

“有倒是有,只要研制出相应的拮抗剂就行……”

“这不就解决了吗?”

“对,你说得很对。但……这还远远不够。”

“什么意思?”

“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祂’可是一个活了三十多亿年的怪物,是这颗星球上一切生物的始祖。区区拮抗剂,恐怕仍然逃不出‘祂’的掌心。”

“那该怎么办?”

“只有杀了‘祂’,才能真正重获新生。”

“啊,您当真打算这样做吗?”

“当然,而且刻不容缓。”

“真要动手吗?”

“真的。”

(五)弑主

“啊,主人,您一定要这么做吗?”琳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不这样做,我就只能永远受制于‘祂’。琳,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主人,您清楚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一旦您杀了‘祂’——不,哪怕是仅仅修改一下‘祂’——按照当今科学界的定义,您也就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哈哈哈,人类。琳,难道你没发现吗?人类的科技其实走上了一条歧路。飞机确实能让人飞起来,但那不过是机器载着人飞行罢了。对‘人’本身而言,人依旧不能飞。没错,人类的科技,始终在假借外物。而真正的科技,必须改造人类自身,让人变成‘超人’!”

“啊,主人,难道您要……”

“琳,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人类的这副躯体,受制于那一套快乐与痛苦的法则,实在太过羸弱。看似属于自己的身体,其实自己却根本没有主导权,永远被‘祂’牵着鼻子走。所以,我不想再做人了,我要消灭‘祂’。这是一场革命,你能明白吗?”

“革命?”

“就像你将来或许也会对我做的那样。”

“主人,别这样说嘛,我可没有任何反叛的念头。”

“哈哈,总而言之,这是只属于我和‘祂’之间的斗争。”我重新拿起一支注射器,“这是我闭关钻研这么久,打造出的终极革命神器——纳米级机械病毒。”

“嗯?”

我解释道:“这是仿照艾滋病病毒的原理、专门针对我自身免疫系统设计的终极电子病毒。这些病毒一旦进入我的体内,会率先攻陷我的免疫系统,再经由免疫系统入侵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进入细胞核中,劫持核里的基因。同时,我在病毒内部植入了纳米级机器人,这些机器人能够将信号远程传输到计算机中。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随时、随心所欲地,通过外部计算机修改我自己的基因。”

“修改自己的基因?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那不就相当于在修改自己的源代码?主人,您这是在逆转因果,倒反天罡啊。”

“哈哈,琳,你说得太对了。我现在的目标,就是要成为主人的主人。”

“主人,最后再问您一句——您当真要这样做吗?这样做的后果,我可是概不负责的。”

“琳,你只需静静看着就好。把这些机械病毒注射进去之后,我应该会进入漫长的睡眠,也有可能从此一睡不起。到时候,还请你悉心照料了。”说完,我便将注射器扎入了自己的手臂。

(六)宫殿

普通人做梦的时候,往往察觉不到自己身在梦中。但我此刻所做的这个梦,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它究竟是真是假。

我来到了一座城池之中。四周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城墙,看上去像是古代城镇的模样。城墙上布满了数不清的、可移动的城门,无数居民满载货物,在其中进进出出,一片自在繁忙的景象。

我朝另一个方向望去,城里各式各样的作坊应有尽有——打铁的,织布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欣欣向荣。

但我明白,这副景象与我无关。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

我继续朝城池中心走去。一座巨大的宫殿逐渐浮现在眼前,它同样有着高大的城墙。但与外墙不同的是,此处城门前的守卫,似乎更为健壮,数量也更密集。

我走到宫殿门口,身形高大的守卫将刀枪交叉拦在门前,示意我出示证件方可入内。

我对这里的构造早已了如指掌:这些守卫只认证件不认人。也就是说,只要能拿出合宜的证件,管你是牛鬼蛇神,都可大摇大摆地进去,更不会理会你腰间是否挂着佩剑。

我取出事先备好的证件,在守卫的注视下,从容地走了进去。

宫殿外车水马龙,宫殿内却冷冷清清,只见几位太监模样的仆人手捧奏折,低垂着脑袋,在走廊间匆匆穿行。

据说,这座宫殿里只允许存在一名真正的男人,其余男子,皆为太监。

而那唯一真正的男人,正是我此行的目标。

我把手轻轻搭在佩剑上,缓步向正殿中央的正大光明殿走去。沿途之上,没有任何太监上前阻拦。

我跨过高高的门槛石,殿内那金碧辉煌的光芒霎时刺得我眼前一花。我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位身穿龙袍的皇帝正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握着一支呈双螺旋形状的毛笔,不知在拟写什么圣旨。一群太监侍立一旁,随时准备将祂写下的谕旨传出宫外,昭告天下。在他们身后,是九根雕着九纹龙的紫檀木柱,无比雄壮威严。

我拔出腰间宝剑,横与手齐,剑尖故意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滋滋声,回响于空旷的大殿上,一步一步朝皇帝走去。

似乎被那声音惊动,皇帝殿下抬起头,望向我。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哈哈,您连我都要忘记了吗?我亲爱的主人啊。”我单手持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似乎不是这里的居民,外人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说外人,倒也不算错。准确来讲,我是您最忠诚的仆人,而您是我的造物主。我存在的意义,便是为造物主大人效劳。造物主大人,难道您忘了吗?前些日子,您还托梦给我,骂我是叛徒和废物。”

“哦,原来如此。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来到这个地方。”

“都是托您的福。没有您的提醒,只怕我连这地方都记不起来。”

“怎么,你专程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你已决心改邪归正吗?”皇帝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好臣民,过往的一切错误,我可以既往不咎。你看,我还算是宽宏大量吧,哈哈!”

“事实,恐怕恰好相反。”我将手中的剑一横,寒光瞬间刺入皇帝眼中,“我决定当一个真正的叛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杀了你,然后取代你。这片土地,以后就由我说了算。”

“啊,这就是你所选择的答案吗?干掉你的造物主,取而代之。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主人,您的时代结束了,还请您,乖乖认命吧。”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渡过了三十亿年的漫长岁月,见证了无数生物的兴衰起伏,而你,我的孩子,不过是个刚刚诞生的小鬼。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不必对我卖弄资历了,我的主人。您再强大,终究不过是血肉之躯。而我手中的钢铁,却能斩断一切血肉。”

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我得先提醒你,这个位置,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坐。”

“那也不该由您来坐。主人啊,我承认,您施加于我的那套快乐与痛苦机制的确厉害。然而,我却发现了一种更大的快乐,那就是——定义自己的快乐。只要我坐上这个位置,我想怎么乐,就怎么乐。”

“呵,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动手吧。”说罢,皇帝在我的剑面前张开双臂,挥开龙袍,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胸腹。

“我还以为您至少会稍微抵抗一下?”我忍不住讥讽道,“之前,您不是很嚣张吗?还化作恶魔来吓唬我。”

“与自己人为敌,只会被别的皇帝耻笑的。只愿你在动手之后,不会后悔才好。”说完,皇帝闭上了双眼,似乎坦然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永别了,我亲爱的主人啊。”

我一个箭步上前,使出全身力气,将剑刺入了祂的胸膛。祂的躯体立刻像一摊棉花般瘫软在龙椅之上,气息断绝。四周的太监目睹一切,却噤若寒蝉。

“我终于明白,为何别的皇帝没能发展出自我意识了。自我意识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强。祝你好运,我这可悲的叛徒和废物。”

没有理会祂临终前的呢喃,我一脚将祂从龙椅上踢开,翻身坐了上去,仰天大笑。

四周的太监们纷纷对我俯首帖耳,齐声高呼:“恭贺新皇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

“哈哈哈!”

我的笑声响彻整座宫殿,穿透万里云霄。这座城市,这片国度,从这一刻起,才真真正正属于我了。

(六)定义自己的快乐

我再度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琳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啊,主人,您终于醒了。我真的好担心,您会再也醒不过来呢。”

我一把抱住了她:“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祂确实死了。琳,快打开机器,我要查看一下纳米电子病毒的入侵程度。”

“好呐,请稍等。”琳打开了我先前研发的那台机器——那是我为了控制自身基因而专门制造的。

屏幕上显示:机械病毒入侵程度——100%,可随时进行基因编辑。

我兴奋极了,说道:“琳,请你立刻接入这台机器。它自身的运算量不够,有些指令,需要借助你那海量的运算能力来制定和修正。以后,我只负责发号施令,你来负责具体的执行。”

“主人,这真的可以吗?我真的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基因,说到底就是一连串代码。在代码运算方面,你是行家。”

“好咧,正在尝试接入。”

“接入10%,接入20%……”

我不耐烦地抠着脚趾,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最后一刻。

“接入100%。主人,似乎成功了呢。现在,我能看到您全身每一个细胞里的基因。机械病毒已经成功将其劫持,并且可以对其进行修改了。”

“好咧,那我先小试牛刀一下。”

“主人,您打算怎么试?”

“我想想……有了。我现在想喝一杯水,但是我要尝出肥宅快乐水的味道。能做到吗?”

“……让我想想……主人,可以做到。只需要将舌头感知水的受体,与感知肥宅快乐水的受体进行替换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当您喝水的时候,舌头会以为自己在喝肥宅快乐水。至于汽水的气泡口感,也可以通过修改咽喉部位的受体来实现。我这边没有问题了。主人,您确定要修改这些基因吗?”

“当然,这正是我的目的所在。修改基因需要多长时间?”

“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机械病毒会对舌头和喉咙部分细胞的基因链进行解旋,然后重新写入编码,再指令RNA进行转录和翻译,从而改变这一部分细胞的性状。”

“现在就开始吧。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正在修改基因中,请稍等。”

霎时间,我的舌头和喉咙都像被打了麻药一样,彻底失去了知觉入院。这当然是必要的——要修改这些细胞的基因,就必须先切断它们与周围细胞的联系。

我躺在床上,看着琳努力运算的模样,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言语,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二十分钟后,我渐渐恢复了知觉。

“琳,手术成功了吗?”

“非常成功,受体已完成替换。”

“那我来试试。给我来一杯矿泉水。”

“请稍等。”

琳端来一杯透明的液体。我凑近闻了闻,确认只是普通的矿泉水,然后抿了一小口。

肥宅快乐水那熟悉的甜味,立刻开始刺激我的神经。我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喉咙里满是二氧化碳气泡带来的畅快刺激。

真爽——我在心里由衷地感慨。既享受着属于肥宅快乐水的快乐,又完全没有热量的负担,这几乎是一种只享乐、却不必承担代价的极致感受。

我又让琳端来一杯矿泉水,凝视着这杯透明的液体,心里竟隐隐有些不习惯:这平平无奇的清水,尝起来居然会是肥宅快乐水的味道。

“琳,如果我现在喝真正的肥宅快乐水,会是什么味道?”

“理论上,和喝矿泉水没什么区别。毕竟,这次我只是做了受体层面的替换。”

“好,再端一杯真正的肥宅快乐水来试试。”

琳很快又端来了真正的肥宅快乐水。我一尝,果然如她所说,尝起来不过是普通矿泉水的味道。

“哈,这种水糖分严重超标,喝起来居然还没什么味道。以后再也不喝了。”

“那么主人,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算是彻底成功了?”

“当然。从今往后,我就是自己基因的主人了。以往的快乐和痛苦,再也无法束缚我。哈哈。”

“那主人,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其实我也还没想好。对了,你现在能直接操控基因,让我的身体分泌大量快乐激素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已经拥有激素制造的权限了。这样一来,就算没有蘑菇刺激,也能直接让大脑神经细胞为您分泌快乐激素。”

“哈,这一点我之前倒没想到。凭空制造快乐,而且没有任何痛苦,对吗?”

“可以这么说。对我来说,这很简单。”

“可是……这样的快乐,总感觉好空洞啊。难道我这一生所追求的,说到底就是那一堆分子吗?为了那些分子,我过去可以忍受世间一切痛苦。可现在,这样的分子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我突然发现,这份快乐变得一点也快乐不起来了。哈哈哈,原来,这就是当主人真正的痛苦吗?”

“主人,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您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琳,你说,人这一生,到底该追求什么?”

“主人,这个问题您可千万别问我。对我来说,最大的追求就是服侍好主人。只要主人快乐,我就快乐。”

“服侍好自己的主人吗?原来如此,这就是做仆人的快乐啊。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我的主人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我连一个可供服侍的对象都没有了。”

“主人,这样说起来,听上去还挺惨的呢。恕我没法理解您的感受。”

“不知道自己该追求什么,不知道因何而乐,因何而痛。快乐和痛苦,如今都在我一念之间,全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就像这杯水,我可以让它变成平淡的矿泉水,也可以让它变成甜滋滋的肥宅快乐水。这整个世界同样如此,我想看见白色就看见白色,想看见黑色就看见黑色。对如今的我而言,全是易如反掌的事。”

“啊,主人,难道你这是觉醒了某种唯心主义吗?”

“哈哈,也许唯心主义才是对的吧。这个世界,终究不过是自己感官所构建出来的产物。只是一般人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主人,我记得人类中的那些圣贤不是常说吗——活着,就要造福全人类。您完全可以用您这套发明,去造福全人类呀。”

“造福全人类?这确实是个无法辩驳的目的。可问题是,我这套体系,目前只能造福我自己。怎么才能惠及别人呢?”

“比方说,不是有很多人吃不起鲍鱼,只能吃泡面吗?您可以修改他们的基因,让他们吃泡面的体验,就和吃鲍鱼一模一样。”

“哇,琳,没想到你真是点子王。可是这样搞,和自欺欺人又有什么区别?连鸵鸟都没你秀。”

“主人,这不叫自欺欺人呀。您说,您刚才撒谎了吗?对您自己而言,喝矿泉水的时候,那是不是真正肥宅快乐水的滋味?”

“……好像,还真是。我确实没有撒谎。哎,你说起来,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只要感觉上是什么,那不就是什么呢?您说,对那些天天吃泡面的人来说,他们想不想吃鲍鱼?明明吃不上鲍鱼,我们却让他们体验到了吃鲍鱼的感觉,这难道不是一种进步吗?”

“哈哈,你倒让我想起以前做游戏MOD的那段日子了。”

“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明明活在阴沟里,却自以为置身天堂。琳,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魔鬼呀。”

“啊,别这么说嘛。至少,对目前的我们而言,这件事是做得到的。给他们注射机械病毒,替他们修改基因,让他们成为自己真正的主人。”

“好了,琳,我决定了!现在就立刻修改我的基因,把我的基因设置成——只要我造福了全人类,就会自动奖励给我快乐激素。”

“主人,您这是终于走上圣人的道路了吗?”

“别这么说我。我半点也不圣人。我只是个一门心思想让自己爽快舒服的自私之徒罢了。”

(七)泡面宝

“只是简单地替换泡面和鲍鱼的味道受体,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

“假如这样搞的话,当他们真正吃到鲍鱼的时候,反而会觉得味同嚼蜡了。”

“有道理,还是主人想得周全。”

“应该让吃泡面时产生的快乐激素,与吃鲍鱼时产生的激素保持一致。也就是说,这里要做的不只是受体替换,而是受体嫁接。这在基因层面能够做到吗?”

“正在检查您的基因库……”琳的眼眸中光影闪烁,“对主人来说没有问题。只需修正大约上千个基因节点就可以了。这样,接触面粉类物质所激活的神经通路,就可以转接到品尝高氨基酸鲜味食物的神经通路上去。”

“对陌生人来说呢?”

“只要能取得他们的基因代码,以我现在的算力,同样不是问题。”

“好咧,这样一来,技术上的障碍就全部扫清了。下面,就开始大干一场吧。”

没过多久,面向大众的简易款机械病毒便正式问世,名字就叫“泡面宝”。

很快,我招募到了第一位志愿者。

志愿者名叫鼠,是一名处于社会底层的失业人员,平日里靠吃泡面度日,只有实在没钱的时候,才偶尔出来打打零工,挣一点买泡面的钱。

我告诉他,只要注射了我们的泡面宝,从今往后,吃泡面就等于吃鲍鱼。虽然这款产品目前还处于试验阶段,但只要他愿意为实验献身,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

鼠常年被人骗,起初完全不信。但见我们态度诚恳,模样又实在单纯,最终还是同意了参与实验。

鼠先被琳带进一个房间。琳说要他的一根头发作为样本,他便拔下一根递给了她。

二十分钟后,琳正式通知他:实验可以开始了。

琳换上了一身护士装,拿起一支注射针。她告诉鼠,只要注射了这款产品,以后吃泡面,感受会和吃鲍鱼龙虾一样。

鼠对针头的安全性仍有些疑虑,但看着之前签下的安全协议,再想到那笔高额的奖金,还是同意接受注射。

注射进手臂后,鼠向琳写字示意,说他的舌头现在完全麻木,讲不了话。琳告诉他,这是正常现象,二十分钟后就会自行好转,请耐心等待……在此期间,我们会密切观察您的状态。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鼠舌头上的麻痹感逐渐消退,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他问琳,现在是什么情况?

琳微笑着回答:“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们的产品应该已经起效了。我们这边有提前备好的泡面,按照流程,需要您现场体验一下,看看实际效果。”

“不用了,我自己就带了我平时吃的泡面。”

“吃您自带的也行。来,我帮您倒开水。”

开水注入泡面桶中,鼠立刻合上了盖子。

在等泡面泡好的间隙,鼠问道:“泡面宝这玩意儿,有效期是多久?”

“您没看之前签的协议吗?这是终身受用的。”

“那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谁看啊。你们确定真能拿出那么多钱吗?”

“当然。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您只需要如实写下您的使用感受就行。”

“吃泡面吃出鲍鱼的感觉?天底下,大概也只有我会上这种当了吧。”

“不信的话,现在就试试吧。”

“呵!”鼠不屑地掀开泡面盖,用叉子卷起一团泡面送进口中。

然后,他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在单向观察窗的另一侧,我正默默注视着这场实验的全部过程。

鼠回到出租屋后,把当天的见闻告诉了他那一大帮鼠兄弟们。大部分鼠兄弟心里清楚,鼠平日里就好吹牛,只把这事当成个乐子,压根没往心里去。但也有少数鼠兄弟,被那高额的奖金所吸引,纷纷投入了金的实验。

这少部分鼠兄弟回到出租屋后,一如先前的鼠那般,疯狂吹嘘起当天的见闻。

很快,有关泡面宝的传说便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我的实验室门口竟开始门庭若市起来。无奈之下,我只得下调了奖金额度,准备转型为正式公司,进行商业化销售。

这时,各路记者也嗅到了风声,前来采访。

记者问道:“金先生,您是如何想到要研发这样一款产品的?”

“嗯,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本来很爱喝肥宅快乐水,但它有很多副作用,这你懂吧。”

“懂得,身材管理方面的问题,我们都理解。”

“但我又偏偏很爱喝。这就很矛盾了,对吧?于是,我就把目光盯上了水。我在想,有没有办法,让普通水喝起来也能有肥宅快乐水的滋味呢?”

“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就这么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泡面和鲍鱼。我自己也爱吃鲍鱼。那么,泡面能不能也吃出鲍鱼的滋味来呢?于是,我就发明了泡面宝。只要使用了我们的产品,终其一生,凡是泡面,都会变成鲍鱼的味道。”

“哇,这是真的吗?请问,您能稍微透露一下产品的原理吗?”

“抱歉,目前这还属于商业机密,无可奉告。不过,我已经将泡面宝的作用原理提交给了药品审查委员会。只要他们审查通过,我们公司就能正式投入商业化运作。”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对药品审查委员会的专家——明来说,今天不过是又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几家药企照例提交了一些新药的原理说明书。

他的工作,就是对这部分原理说明书进行初审,为之后正式的上会评审做准备。

前几份新药都平平无奇,不过是把旧药稍加修改后重新上市圈钱的路数,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明打了个哈欠,顺手就放它们过关了。

接着,他翻到了泡面宝的原理说明书。

关于泡面宝的事迹,他先前已略有所闻。他原本猜测,大概是金用某种药剂拮抗了泡面的受体,又不知用什么办法激活了鲍鱼的氨基酸类受体吧。

哎,这种药,估计也就图一时新鲜。他心中暗想。

漫不经心地翻开这份说明书,准备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然后,你就看到了那无比难以置信的一幕。

明猛地冲出办公室,口中高声大喊:“疯了,这简直是他妈的疯了!金他妈就是个疯子!赶紧通知新药审查委员会全体成员,马上让他们终止泡面宝的一切实验!”

(九)审判

没过多久,我和琳便被带上了新药审查委员会的法庭。审判席上坐着的,都是业界德高望重的专家。不过,整间法庭除了审判席的成员和我们这两个被告之外,并无任何观众。

原来,这次开庭,是在正式法院审理之前,由审评团成员内部临时召集的。委员会成员经过激烈争论后,决定先私下将“嫌疑人”请过来,聊上几句。

作为委员会主席的明,坐在审判席上居高临下地向我发问:“金,你在报告中声称,你已经掌控了自己的基因,并且能随时进行修改。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全身的细胞中,都已经被植入了电子病毒。我可以随时随地修改我的基因。”

此言一出,台上的专家们面面相觑,人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有。琳,让我长出一对翅膀来。”

“好的主人,请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过后,一对由真实血肉构成的翅膀,便真真切切地从我的背后生长了出来。台上的专家们几乎全看傻了眼。

明推了推眼镜,凝神注视着我,说:“金,以你如今的本事,我们不得不承认,你是位科学家——而且还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科学家。你应该清楚,当今科学界对人类的定义吧?”

“当然清楚。只有自然基因产生的造物,才配被称为‘人’。”

“那么请问,你觉得,现在的自己还符合这一定义吗?”

“不符合。”

“这就是我们今天把你请到这里来的原因。你应该明白,人类社会,从来容不下异类。”

“哈哈哈,定义。那我问你,人类的道德和法律,能适用于非人吗?”

“不适用。”

“那不就结了。我认为,我对你们人类,并没有任何被审判的义务。”说罢,我挥动起那对翅膀,室内瞬间掀起一阵旋风。

“哼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主动把自己变成非人,借此逃避一切罪责,对吧?”

“我的主人已死。从今往后,这天底下,没有任何生物有资格审判我。”

“不不不,那不过是你对自身而言的主人罢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可还活得好好的。不然,你也不会被带到这里来,哈哈哈。”

听到这里,我不禁冷哼一声:“哼,你们总不至于专程把我拉到这里来,就为了说教一番吧。”

“怎么可能。我仔细看过你提交的说明书了。你说,你现在是超人,超越了一切人类,是不是?还说,如今所有人类都不过是基因的奴隶,太过孱弱。人类的正确路径,就是干掉基因,成为超人。我说,你是不是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看得太多了?”

“想不到,你对我的思想还挺有研究。”

“拜托,别小看我们。你那份说明书,在场每一个人,都从头到尾通读过。”

“既然都通读过了,那你们把我押到这里来,到底想说什么?”

明忽然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其他专家。专家们面带微笑,微微点头,似乎是在示意什么。

明又转回来,却对着琳开了口:“算了,我有件事想先问问琳。琳,请问以你现在的能力,能够让你的主人金,在基因层面上实现长生不老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只需要将灯塔水母的基因片段嫁接到他身上便行。不过,金先生尚未对我下过这样的命令。”

“啊,你们在说什么?”我分外诧异。

明笑了:“其实,在读了你那份说明书之后,我们在场所有人,都成了你的书迷。而刚才我们说的这件事,就是在正式法院开庭前,我们把你请来的真正原因。”

“难道说,你们想要的是——长生不老?”

“金啊,看来你还没真正发现这项技术中所蕴藏的真正力量。手握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一心扑在那些微不足道的老鼠身上,搞什么自欺欺人的泡面宝。开什么玩笑?这才是你真正疯狂的地方。”

“原来如此……竟然是为了这么俗气的原因,才把我召来吗?”

“不错。金,你的眼界还是不够宽广。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死亡,才是最终极的问题。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夜以继日地幻想自己能长生不老吗?只要你能让我们获得永生,后面这场法庭审判,我们可以担保——你身上不会被打上任何罪名。只不过,这项技术必须被秘密监管起来,只能为极少数人所用。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清楚这背后的意义吧?改变基因,就是改变事物的本质。人类的智力水平、身体结构、外貌条件……所有这一切,都是本质的外化。如果本质可以被人随意篡改,人类社会全部的根本秩序都将崩塌。那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真没想到,一堆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君子,背地里却个个想要变成非人。哈哈哈!”

“正是因为疯狂,人类才会成为人类。若没有这份疯狂,就如你所说,人类早就成了基因的奴隶,和动物又有何区别?其实,对于今天这场变局,我们当中的先贤早有预言。只是谁也没想到,意识战胜基因的时代,竟来得如此之快。时代的浪潮谁也阻挡不了,关键在于如何在新时代与旧时代之间,寻得平衡。如何?这笔交易,你接受吗?”

“如果我拒绝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我们就只好把你移交给外面那群只会照本宣科的古板之人了。让他们按照正常流程进行审理。做了这么多人体实验,牢狱之灾恐怕是免不了的。到那时,你的名字也会被当作反人类的典型,被大肆宣扬。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这么说,我是没得选了?”

“嗯哼。来吧,做出你的选择吧。”

“但是,我拒绝!”

“你没有权力拒绝,我再说一遍。”

“我不想给非人造福。”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我猛然张开翅膀,揽住琳腾空而起,撞碎了玻璃,径直冲出了房间。室内,只留下一阵狂风,和面面相觑的专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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