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陈尘生活的世界永远是晴天,从他记事起就没有下过一场雨,没有刮过一阵风。太阳钉在天上,一成不变,像一个永远不会被翻过去的问题。那年他刚学会贴邮票,把一封信投进了街角的绿色邮筒,地址是随手编造的。母亲说这种信只会退回来。三天后,他却收到了一封来自十几光年外的信,信中的女孩说,她所在的地方,永远都是黑夜……
《跨越十六年的光》
第三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见字如面。自从上次邮差大叔将你的回信送到我手中,我知道这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安排。说实话,上个月我刚学会贴邮票,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下了那个随意编造的地址——“北极-114”。母亲说这种信会退回原址,我真没想过会收到回信。
你在回信里说,你那里的星星很好看,可以盯着看一天也不累。你说你的天空永远是黑色的,但星星一直都在。我听了很羡慕。
因为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天上只剩一轮孤独的太阳,永远在相同的高度,没有云,没有雨,没有雾,没有风。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少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还见过暴雨和台风,到我父亲那一代就只剩下偶尔的阴天,而从我记事起,每一天都是晴天。没有例外。
气象台早就撤销了。没有人需要天气预报。因为这里必定是永远的晴天,而星球的另一侧,必定是永远的夜晚。科学家说,这是太阳与地球的潮汐锁定,固定的一面永远面对着太阳。你每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会看到和昨天一模一样,蓝色的天空,刺眼的太阳,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因为没有水汽,空气中的尘埃落不下去,所以永远有一层薄薄的霾。不是雾,雾是白的。它是灰的。
我跟你讲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在炫耀?毕竟你那里是永夜,也许你会觉得永远晴天是一件好事。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不用带伞,不用穿雨衣,不用担心航班取消。但后来我发现,一件事如果永远不会改变,它就会从“幸福”变成“折磨”。就像你最爱吃的菜,让你一日三餐连续吃三年,你也会想吐。
星星是有的,只是被恒星耀眼的光所遮挡。我知道那些星星都是遥远的恒星,有的比我们的太阳大几十倍,有的已经熄灭了几千年,它们的光才刚刚到达这里。我常常想,那些恒星自己的世界,也像我们这样永远晴天吗?还是说,它们那里有风,有云,有雨,有雪,有阴晴圆缺?
你上次信中问我的“太阳射线暴”,专家说推迟了,但终究会来。我不知道它来的时候,这永远不变的晴天会不会被打破。也许打破了反而是好事。
我把今天的天空画在纸背面。虽然我们这里没有云,但太阳的位置每天都不一样——冬至靠南,夏至靠北,这是唯一的变化了。
祝你那里星光永远不灭。
陈尘
3014年7月15日
第四封信
亲爱的陈:
收到你的信,我反复读了好几遍。你抱怨永远晴天,抱怨没有云没有雨没有风——我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试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烦恼。坦白说,我理解不了。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吃饱过的人,无法理解一个吃撑了的人为什么会胃痛。
你问我那里的星星是什么样的?它们永远挂在同一个位置上,不会有云去遮挡它们,也不会有日出日落去淹没它们。因为我们这里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天空永远是黑的。那个橘红色的圆盘——你叫它“太阳”,我们叫它“哑火”——永远贴着地平线,既不升起,也不落下。它的亮度大约相当于你说的你们地球的黄昏吧。我小时候问母亲,为什么天上那个圆盘不亮一点?母亲说,很久以前它是亮的,但后来它老了,就暗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你问我有没有见过风、雨、雾?我没见过这些东西,但我们这里有“风”,但那是地下工厂排出的热气,带着硫磺味,卷起地上的矿尘,打在脸上像细沙。我们这里也有“雾”,但不是水做的——是冷凝的矿物蒸汽,吸进去喉咙会烧好几天。你说的那种清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我只在旧时代的书里读到过。
你说你的世界永远晴天,你觉得单调。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能亲眼看到你说的那种“变化”。哪怕一次阴天也好,一次雨后彩虹也好。哪怕是你抱怨的那种“单调的晴天”——对我来说,已是天堂。
你的信背面画了一幅画:一个圆形的太阳,下面是一条横线(你说那是地平线),太阳旁边有几道射线。我看了很久。那就是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东西吗?你把它叫做“孤独的太阳”。在我们的语言里,“孤独”是一个很重的词。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很孤独,因为我们住在分散的聚居点里,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要走好几天。但也许最孤独的不是我们,而是那颗每天必须升起、却没有一个人抬头看的太阳。
我帮你看了今晚的星星。它们都很亮。有一颗微微发红,母亲说那是我们祖先来的地方。我把它圈在信纸背面。
您诚挚的
玛格丽特
3014年8月3日
第五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你信里提到“祖先来的地方”,让我愣了好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你的祖先从别的地方移民到你们现在的星球?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住在地球上某个我没听说过的极寒地区,但你这么说,我开始怀疑了。
我把你的信拿给地理老师林老师看。他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他问我:“这个女孩有没有告诉过你,她那里一天有多长?”我说没有。他又问:“她那里的太阳——就是那个橘红色的圆盘——有没有升落的变化?”我说没有,永远贴着地平线。林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汗毛竖起来的话:“如果她描述的是真的,她可能不在太阳系。她可能在围绕一颗红矮星运行的行星上。”
不在太阳系?那这些信是怎么寄到的?邮票上盖的还是本市邮戳。我拿去问邮局的大叔,他挠挠头说:“系统里确实有‘北极-114’这个地址,每次都能发出去。至于回信为什么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我也说不清,也许邮政系统比我们想象的更厉害。”
今天我又做了一件傻事。我跑到郊区的高地上,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喊什么,大概是想让你听见。当然你听不见。声音连这个山头都传不过去。
你问我有没有见过风?我们这里已经五年没有过风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梧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像假的。夏天的时候,没有风就没有对流,热浪贴在地面上,柏油路被晒得冒烟。我走在路上,感觉鞋底都要化了。母亲说,她小时候夏天是有风的,傍晚会有“穿堂风”,从南窗进来从北窗出去,凉快得很。我没有见过。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永远的晴天。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你羡慕我的晴天,而我又羡慕你的永夜了。我们都羡慕对方有自己缺失的东西。但也许,真正可怕的是永远不变——不管是永远的晴天,还是永远的夜晚。变化本身才是活着的证据。
今天的太阳没有昨天热。这是唯一的变化。
陈尘
3014年9月15日
第六封信
亲爱的陈:
你说得对,我们的祖先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你说的那些词——梧桐树、柏油路、穿堂风——对我们来说是神话里的东西。我母亲有一本很旧的书,上面印着蓝色的大海和绿色的草地。她说那是我们的故乡。但没有人能回去了。
我们这里没有季节,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只有“热季”和“冷季”。热季的时候地下工厂全力运转,地表的温度勉强能让人不戴面罩出门;冷季的时候工厂减荷,所有人都挤在聚居点的公共大厅里,靠彼此的身体取暖。冷季也是抓阄的季节——因为冷季需要更多的人下井去维修那些被冻裂的管道。
你可能没有听说过“抓阄”。我们这颗星球的地壳里有大量放射性矿脉,它们是我们的光、热和电力的唯一来源。但要维护那些地下反应井,必须有人进入高辐射区域更换滤芯和检修设备。防护服只能挡住七成的射线。每年,委员会从所有成年居民中通过抽签抽取人员,派去地下工作六个月。没有人愿意去,但不去的话,所有人都要冻死。
我父亲已经连续十三年没有被抽中了。每次抓阄那天,全家人屏住呼吸,蜡烛都不敢点——怕影子晃动扰乱了运气。我爷爷在二十年前的轮岗中死在了井下,尸体都没有运上来。委员会说那是“牺牲”,为我们家颁发了“光荣之家”的匾额。因为这个,我们家免除了十年的抓阄,母亲每次听到这个词都会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今年十八岁了,按照规定,成年后的第一年开始就要进入抽签池。父亲在为我庆生之后,三天没有说话。第四天早上,他把一枚铜币塞进我手里,说那是爷爷当年下井前握过的铜币。铜币上面刻着一个不认识的图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说,这个铜币会给人带来好运。
陈,你说你那里已经五年没有风了。我们这里几百年都没有过风——除非算上地下工厂排出的热气。你问我那颗红矮星——我们叫它“哑火”——有没有变化?有的。它的亮度每年下降百分之零点几。科学家说再过几千几万年,它就会彻底熄灭,那时我们星球将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但几千年太远了,远到没有人真的在意。
近的只有明天的抓阄。
今天的“天气”:冷季第七天,地表温度零下十七度。矿尘浓度高,不建议外出。星星很亮,有一颗微微发红。我把它指给母亲看,她说那颗就是太阳——我们祖先的太阳。我说它看起来很小。母亲说,因为它太远了。
玛格丽特
3014年10月10日
第七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你的信让我难过了很久。不是那种看完就忘的难过,而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你说你们那里几百年来没有过风,你说你爷爷死在了井下,你说你今年要参加抽签。我拿着信纸,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我在抱怨晴天太多的时候,有人在零下十七度的永夜里等着被抽中去送死。
林老师说,根据你描述的红矮星和永夜,你的星球可能在距离地球十几光年之外。我不知道十几光年有多远,但我知道光一秒钟能绕地球七圈半。光走一年的距离叫一光年。十几光年,就是光走了十几年。你的信上盖的邮戳却是三天前的。这不合理。但这封信在我手里,这就是事实。
也许宇宙比科学更宽容。也许有一种方式,可以跨越那些我们还不懂的距离,让两个人的信纸穿过星空相遇,它将绕过一切的科学与定律。
我今天把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充满整个房间。我坐在光里给你写信,手背上的汗毛在逆光中变成金色的绒毛。我把这个画面拍成了照片,随信寄给你。不知道这张照片能否安然抵达,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说你想看晴天,我就把晴天装进信封里寄给你。
关于抓阄——我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资料。我们这里也曾有过抓阄的历史,那是在战争年代,物资匮乏,谁去前线谁留下,用抽签决定生死。后来战争结束了,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我无法想象它变成了你们每年都要经历的日常。你的父亲把爷爷的铜币给了你,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我们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最可能死去的人,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我们希望那枚铜币能替他死。”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能说,如果你没有来信,我会一直写。每个月的十五号,雷打不动。写到你回来。
今天天气:晴。第1893个晴天。温度31℃。没有风。但阳光照在梧桐叶上,闪着细碎的光,像你描述的星星。
陈尘
3014年11月2日
第八封信
亲爱的陈:
我被抽中了。
信纸可能有些皱,那是我的手在抖。抓阄是在昨天,委员会的喇叭挨家挨户喊编号。我听到“M-037”的时候,母亲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那不是我父亲的编号,是我的。父亲没有说话,去院子里劈了一夜的柴——其实我们的柴暂时够用,他只是在找一个哭不出声的发泄方式,或者没人能听到他的哭声的地方。
凌晨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他坐在柴堆上,那枚铜币放在我的膝盖上,我盯着它发呆。火光映在他脸上,绿色的火焰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走出去,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我说:“没事的,六个月就回来了。”他点了点头,没有看我。铜币在我的手中攥着,冰凉的触感让我回忆起父亲把它交给我时的炽热眼神。
我知道他不信。我也不信。
下个月一号,我将去地下五层的三号反应井。轮岗周期是六个月。他们说防护服是新的,二手剂量不会超过安全阈值。但上一批回来的人,有两个人头发全部掉光,还有一个人的眼睛看东西总是带重影。他们都是比我父亲还年轻的人。
你的照片我收到了。邮局的人说,这东西很像我们的影板,但他们从包装上闻出了一种奇特的气味——是阳光晒透纸张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我拿着那张照片,把它贴在鼻子前面,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是你说的阳光的味道。对我来说,它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问候。
你的信里说,我们之间可能隔着十几光年。光年啊,多么遥远的距离,十几光年外的一个人,每天替我看晴天,把阳光装进信封里寄给我。陈,你说如果我真的死在了井下,这些信会变成什么?我想它们会继续穿越星空,到达一个没有人接收的地址,然后被退回去,再寄出来,再退回去,像一颗永远不会落地的流星。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我会回来。把那个铜币握在手里,每天握几个小时。不是为了它保佑我,而是因为它是爷爷握过的,父亲握过的,里面有他们的体温。也许体温比铜币本身更有力量。
委员会的人告诉我,通过科学家的推断,地下可能存在某种矿石,如果有机会,请尽力寻找它,这是我们这个星球延续到“哑火”熄灭的希望。
今天是我下井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去聚居点外围看了星星。有一颗微微发红的星星——或许是你口中你们的太阳——今天特别亮。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我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但我想它应该正在路上。如果我能回来,我希望你能叫我玛丽,这是我的昵称,虽然平时只有我的家人这样叫我,但我相信我们的友情已经足够深厚了。
你替我看的晴天,我听到了。
玛格丽特
3014年11月28日
第三十一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玛丽,你已经二十三个月没有回信了,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十七封信。虽然你还没有回信,但我希望可以这样称呼你,当做是我为你能够平安归来的美好祝愿。
从你下井到现在,两年过去了。我每个月的十五号都按时写信,投进邮筒,然后等。前六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要去邮局问:“有我的信吗?”邮递员大叔总是摇头。后来他习惯了,每当我走进邮局,他就会提前摇头。
第七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退信。信封上盖满了不同的邮戳,像一本护照。信被打开了又封上,封上了又被打开,折痕处磨出了毛边。退回原因是“地址无人接收”。我把那封信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了。这些信在时刻提醒我,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而是一个切切实实存在的人,只是你暂时无法回信。
第八个月,我升了高二。林老师还在教我们地理。有一次下课后我留下来问他:“如果一个人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你写的信永远收不到回音,你还会写下去吗?”他看了我一眼,说:“有些信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写下去,你就会知道答案。”
第十三个月的时候,我梦见了你。梦里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知道是你。你站在一片黑色的荒原上,头顶是一轮暗红色的太阳。你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扇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了一个梦。她没再追问,但她从那以后每次看到我在书桌前写信,都会悄悄放一杯水在旁边。她知道存在这么一个人,每个月我都会期待回信的你。
第二十个月的时候,太阳射线暴终于来了。不是我们之前预报的那次——那次推迟了又推迟,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新的一次来得毫无征兆。那天我正在上课,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相对论,正讲到光速不变时,所有的灯突然灭了,广播里传来刺耳的噪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我走到窗户边,太阳还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穿过一切。物理老师说射线暴早就发生了,只是受限于光速,它要好几分钟才能到达这里。我就在想,我们之间的通信真的好神奇,十六光年啊,光都要走十六年,我们的信却能在三天之内抵达对方的手中。
停电持续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们点蜡烛,吃柴火烧的饭,用收音机听外面的消息。收音机里的声音说,这次射线暴比预测的强得多,全球电网大面积受损,修复需要数周时间。但它对人类没有直接伤害——又是这句话。
我想起了你信里说的那七成。你们的防护服只能挡住七成。剩下的三成,会一点一点地改变一个人的身体。我们的射线暴呢?它被地球的磁场和大气层挡住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剩下的那一点点,就足够让所有的变电站跳闸,让这个世界停摆。
我们活着太容易了。容易到忘记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科学家们给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射线暴引发了某种未知的引力扰动,虽然他们无法解释,但观测结果表明了这一点。现在,这个星球上第一次出现了日夜轮转,或许以后,这点细微的偏差会被放大,我们能过上日夜轮转的日子,不是坐飞机跨过晨昏线,而是靠星球本身。
今天天气:晴。第2130个晴天。太阳比昨天刺眼了一点——也许是射线暴的后遗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会继续写。每个月的十五号。直到你回来。
陈尘
3016年10月15日
第三十九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玛丽,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回信,但我会继续写下去。
今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心脏狂跳的事。
昨天我去邮局寄信,邮递员大叔——他头发已经全白了——叫住了我。他说:“小子,你那个北极的地址,系统里的状态变了。”我愣了好一会儿,问变成什么了。他说:“从‘无人接收’变成了‘待取件’。”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我让他把系统界面调出来给我看。屏幕上,“北极-114”那一行,状态栏确实写着“待取件”。大叔说,这意味着这个地址最近被某种方式激活了。可能是收件人重新启用了它,也可能是邮路上某个中转站误操作。他说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收到回信。
但我相信。我选择相信你,玛丽。
你没有死在地下。你从那口井里出来了。你在六个月之后回到了地面,花了很长时间恢复,然后有一天你终于有力气走到邮局,告诉那里的人:“我回来了,把那些信都给我。”
这是我想象的画面。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象了很久。从你下井的第六个月开始,我每天都会想象你回来了的样子。头发可能掉了不少,戴着头巾。手可能还在抖,写字歪歪扭扭。但你一定还在笑。你信里说过,“你的声音像在哭,但你没有哭”。你不会哭。
今天我去了郊外的高地。以前我去那里是为了看星星,今天我是去看太阳。我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张开双臂,让阳光照遍全身。你替我保管了那么久的星光,我也要替你保管阳光。等你真的回来了,我把它们全部还给你。
今天的太阳比昨天低了一点。冬至快到了。虽然我们这里永远是晴天,但太阳的高度角还是会在一年中变化。这是唯一能证明时间在流动的东西。
陈尘
3017年6月15日
第四十一封信
亲爱的陈:
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我写了很久。不是因为不会写,而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算是“回来”了。地下六个月,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比如我的头发——现在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根,所以我戴了头巾,虽然你看不见。比如我的神经损伤——握笔的时候手指还是会抖,写出来的字像小学生。比如我的视力——现在看远处的星星,边缘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接受治疗至今,才恢复了写信的能力。
但医生说这些都会慢慢恢复。他们说我年轻,恢复力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地下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在信里从头到尾讲一遍,我甚至不敢去回忆。阴暗、潮湿、热量、射线、剂量计的警报声、面罩上自己的呼吸声。我只想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在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和同伴亚伯在一个废弃的旧井段里发现了疑似是委员会描述的那种矿石脉。它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凝固的血。它的辐射衰减模式和我们之前用的所有矿石都不一样——它更稳定,输出更持续,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它可以定向屏蔽一些辐射。
委员会研究了很久。上周他们宣布了一条消息:利用这种新矿石——他们管它叫“血石”——可以建造一种自持式热换装置,以后,不需要人进入辐射区了,只需要远程遥控有这种矿石保护的机械。所有的轮岗任务都将由机器完成。
陈,明年的抓阄取消了。永远取消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他转过身,我看到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在爷爷死的时候没有哭,在母亲生病的时候没有哭,在我被抽中的时候也没有哭。但那天他哭了。
母亲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父亲在哭,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当她知道是因为抓阄取消了,她也哭了。我们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绿色的火焰在旁边烧着,谁都没有说话。
我把那枚铜币还给了父亲。他握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了我的贴身口袋里,说:“这个可以传下去了。”传下去,传给谁呢?也许我的孩子,也许我孩子的孩子。在他们的时代,抓阄会将只是一个词汇,一个只在历史书上出现过的单词。
陈,你等了这么久,写了那么多封信。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报你。你替我看了那么多天的晴天,替我把阳光收在眼睛里。现在我想替你做一些事。
你不是说,你的世界永远是晴天,没有云,没有雨,没有风吗?你不是说,夜晚的星星都是遥远的恒星,你想知道它们的世界是不是也是永远的晴天吗?
我帮你看了。我们的工程师用你寄来的那些照片——那些光谱——搭建了一台仪器,可以分析远处恒星的光。他们说,那些遥远的恒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世界。有的世界有云,有的世界有雨,有的世界有风,有的世界和我们一样是永夜,有的世界和你一样是永远的晴天。没有两个世界是完全相同的。
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世界的天空,都在向其他地方的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就像你的晴天在向我讲述。就像我的永夜在向你讲述。
我把那些恒星的光谱画在了信纸背面。它们不是照片,只是彩色的线条。但每一根线条都是一颗太阳,都是一个世界的中心。
你那里的太阳是孤独的。但宇宙里有无数颗太阳。它们有的已经熄灭,有的还在燃烧。它们的光穿过遥远的距离,落在你的眼睛里,也落在了我的仪器上。
陈,也许没有真正的“永远”。你的晴天会结束,我的永夜也会结束。我们之间的十几光年也会被某种方式跨越。但在此之前,我会继续给你写信。不是为了收信,而是为了告诉你:在这个永夜的星球上,有一束光,是你给我的。
今天的“天气”:冷季结束了。热季开始了。地表温度回升到了零下三度。星星还是很亮。那颗微微发红的星星——我一直猜测那是你们的太阳——今晚格外明亮。我对着它说了很多话。风把那些话吹散了,但我想你应该能感觉到。
您诚挚的
玛格丽特
3017年9月3日
第四十二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玛丽,你的信我读了十三遍。每一遍都让我觉得眼眶发热。你说抓阄取消了,你说父亲哭了,你说你把那些恒星的光谱画在了信纸背面。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到了一排彩色的线条——红的、橙的、黄的、蓝的、紫的。你说每一根线条都是一颗太阳。
你知道吗,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些遥远的恒星,它们的世界是永远的晴天吗?还是永远的风雨?也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存在。就像我们存在一样。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我跑到郊外的高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你所有的信——那一叠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纸——然后一封一封地念出声来。我不知道念给谁听。也许是念给风听,但我们这里没有风。也许是念给太阳听,但它不会回答。也许是念给我自己听,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你是真实存在的。你在十几光年之外,在一个永夜的星球上,刚刚结束了六个月的井下生活,用发抖的手给我写了这封信。
你信里说,也许没有真正的“永远”。我同意。我的世界不会永远晴天,你的世界也不会永远永夜。变化总会来的。比如你那里的抓阄取消了,比如我这里某一天也许会有云。但有一件事可以永远——我会继续给你写信。即使邮局倒闭,即使地址失效,即使恒星都熄灭。我会一直写,直到有人告诉我,这封信终于到了你手里。
你把那些恒星的光谱给了我。我把今天的阳光送给你。
今天天气:晴。不是永远的晴天,只是今天的晴天。温度34℃。没有风,但阳光很好。它在我的信纸上画了一个光斑,形状像一颗星星。
陈尘
3017年9月20日
第四十三封信
亲爱的陈:
你上次来信问我:“那些星星都是遥远的恒星,那里的世界还是永远的晴天吗?”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今天我想到了一个答案,也许不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一个世界是不是“永远的晴天”,取决于你用什么标准来衡量。如果你站在那个世界的表面,抬头看它的天空,也许它有云,有雨,有风,有雪。但如果你站在远处看——就像我看你的太阳,就像你看我的星星——那么每一个世界,在它最亮的那一刻,都是晴天。
因为光从那里出发的时候,带走了那个瞬间的一切。那个瞬间被凝固在光里,穿越漫长的距离,最终到达另一个世界的眼睛。在眼睛看到它的那一刻,那颗星没有云,没有雨,没有风。只有纯净的光。
所以,陈,那些遥远的恒星,它们的世界在光出发的那一刻,是永远的晴天。
就像你的每一封信发出的时候,都带着你那个世界的温度、光线和气味。它们穿过我们不懂的距离,到达我的手里。在我打开信封的那一刻,你的晴天就照在了我的脸上。
这也是为什么我能从井里活着回来。不只是因为那枚铜币,也不是因为运气好。还是因为我知道,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在每个月的十五号,准时坐在书桌前,写下“亲爱的玛格丽特”,然后把阳光装进信封里寄给我,这一封封信将会跨越十六光年的遥远旅程,携带着阳光的温暖,呵护“哑火”下无助的我。
那些信在路上走了很久。但它们到了。就像你到了。
今天的永夜,因为你的信,变成了晴天。
您永远的
玛格丽特
3017年10月5日
第四十四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你上一封信的最后一句,我读了之后,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你说:“今天的永夜,因为你的信,变成了晴天。”
那我这里,永远的晴天,因为你的信,变成了什么呢?我想了很久,答案是:变成了有意义的晴天。以前晴天只是晴天,单调、重复、让人窒息。现在晴天是“我在替玛格丽特看的晴天”。每一束阳光都有了去处,每一个清晨都有了理由。
你问我那些遥远的恒星那里的世界是不是永远的晴天。你的回答很美:“在光出发的那一刻,是永远的晴天。”那我想问你,你那里的光出发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的?是暗红色的,还是橙黄色的?你那里的太阳——那颗“哑火”——它还在发着微弱的光。那光要经过多久才能到达我这里?也许等我老去的时候,它才刚刚启程。
但没关系。我会等。
从今天起,我不再抱怨永远的晴天了。不是因为晴天变好了,而是因为有你,每一个晴天都成了我们之间的信使。云不来就不来吧,雨不下就不下吧,风不吹就不吹吧。只要你在远方写信,我在这里收信,这个宇宙就是温柔的。
今天我去邮局寄信的时候,大叔说:“又是给北极那个姑娘的?”我说是。他笑了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给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写信。后来她搬走了,信就断了。”我说我不会断。大叔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就坚持下去。也许有一天,邮局会发明一种机器,让信能够瞬间跨越宇宙,哪怕是北极也能转瞬即至。”我说不需要瞬间。慢慢来就好。反正我们有时间。
你替我看星星,我替你看太阳。你替我保管星光,我替你保管阳光。我们各自守着对方的天空,直到有一天——也许有一天——我们能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即使不能,信也可以。
陈尘
3017年10月20日
后记
很多年后——到底多少年,陈尘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依然每个月的十五号拿出信纸,用钢笔写下“亲爱的玛格丽特”,然后贴上邮票,投进街角的绿色邮筒,接着,他会回到家里,安静的等待着玛丽的回信。他知道那些信要走上很多天,以某种方式跨过光年的桎梏,送到玛丽的手中,但他在信封里装了太多东西——阳光的温度、天空的颜色、梧桐树叶的影子,还有他替玛丽看了几千次的晴天。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没有邮戳的信。内容很少,只有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握笔还在发抖的人写的:
“陈,我今天看到你们那个太阳了。不是用仪器,是用眼睛。我们的天文学家说,它发出的光走了十六年才到这里。也就是说,我现在看到的,是你十六年前的那个晴天。
十六年前,你刚好开始给我写信。
所以,你写第一封信的那一天温暖过你的那束阳光,今天到达了我的面前,再次照亮了我的眼。
它穿过了一个永夜,穿过了一个宇宙,来到这里。
它还是一个晴天。”
陈尘把信放在窗台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书桌前,抽出一张新的信纸。
写下了第一行字:
“亲爱的玛格丽特,今天又是晴天。你看到了吗?”
他的字有些颤抖,他总怀疑是多年前那场射线暴留下的后遗症。
他抬起头,天空万里无云,那轮孤独的太阳正缓缓地、坚定地向西边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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