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恶鬼77号

编辑导读

凌晨四点，雨水顺着诊所的铁皮檐往下滴，像谁把坏掉的数据包一袋袋往地上倒。Y 躺在义体床上，右臂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想把自己的海马体再格式化一次。城里的云意识这两天闹鬼，条子封了三层网口也没用，那个鬼只会反反复复问一句，这样是正确的吗……

《赛博恶鬼77号》

“Y，今天你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躺平一天吗？”嘈杂的声音划破了魑城角落里清晨的寂静，“我的三号手臂义肢已经多少天了，到现在还在维修是什么情况。”

”啊啊，反正你还有两只手，三只脚，少一只没有什么所谓的。”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义体手术台上起身。

”你在说什么啊，Y，少了三号义肢我三位一体般完美的身体就是缺损的，现在人家都已经无法离开我那可爱的小手臂一天了，Y，你有在听吗，嘿……“

Y拿起刮胡刀，对着自己诊室碎裂的镜子开始处理自己的络腮胡子。没刮两下，手上胡子上就沾上了不少血。Y看了看刮胡刀生锈的刀片，顺手拿起洗手台上标签破损到无法辨认的药瓶，倒了两粒吃了下去，“我说胖子，你能不能小点声，本来好好的能睡一觉，现在全被你个家伙搅了。”

“我搅了？要不是这附近你维修义体标价最少，鬼才到你这晃荡。”胖子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怎么，最近喜欢上哪个小妞了，云上最近有几个扭地挺带劲的，价格还不贵。“

”现在这世道，谁知道是真的假的。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想着能赚点零花钱，给人家的工程改改BUG。“Y点起一根香烟，长呼一口气，”所以胖子，你可以先把枪口移开我的脑袋瓜然后平静地告诉我，今天来我这傻逼地方到底是干嘛的吗？“

手枪缓缓地放下，整个诊室除了呼吸声就是液氮罐轻轻地摇动声。“Y，我需要你帮忙。我之前认识一个云上卖的女的，最近她变成电子鬼了，我想救她，可是我没有钱，所以只能来找你。”

Y冷冷撇了胖子一眼：“拿着3.5毫米口径手枪对着我的头就是你请求别人帮助的方式？还真是很他妈独特呢胖子。”

胖子冷笑了两下：“电子鬼这种东西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弄不好就会把自己的意识搭上，没有谁愿意接这种活计，反正你也没想活多久，”胖子又举起了他的手枪，“要么跟我一起到云意识里，要么就带着我的三号手臂义肢去见上帝，你自己选个吧。”

Y默默地把烟掐灭在义体手术台上，随手用手挥了挥，淡淡地说：“行啊，我去。那你那个蠢到无可救药的手臂我就不修了。”拿起桌上的意识光缆就往后脑的接口插，“把电子鬼所在的具体地址报给我，然后早点从我诊室里死出去。走的时候记得关门，我可不想疯狗帮的人再到我家玩捉迷藏。”顿了顿，“还有，那个女的到底是你的谁我不是很想管，可是威胁义体医生在道上可是大罪，你是真不想在这地方混了还是被电子鬼迷了，要不一起去废品回收站转转，也算为这世界做点贡献。”

“她是我马子……”胖子默默地收起手枪，“地址在13.23.56.382位置，进入意识空间后你看得到我和她的合照。”他微微笑了笑，“谢谢你，Y。”

“滚吧，我去抓你女朋友玩了。”然后Y随即躺在义体床上又失去了意识。

不同于老时代的电子病毒，“电子鬼”这种东西更像是人们在上传自己意识后，和人工智能杂交出的产物。它拥有自己的意识，可以选择自己的攻击目标和攻击习惯，上一次Y遇到的电子鬼甚至在Y的意识空间里放了一个双头吉他。为了清除这个双头吉他的意向，Y还自己将自己海马体B41区域强行格式化，毕竟对着钻头想弹出个G#和弦总是一个不怎么让人愉悦的想法。电子鬼在有人类意识这个动因后，就会有自己的处理惯性，而这种横冲直撞的惯性对于整个云意识来说就像是一辆横冲直撞的高速列车。虽然对于义体医生而言，病人是越多越好，可是一堆堆的病人来诊室也并非全是好事，特别对于Y而言，总是能让他想起之前处理屎山代码的10年代。

“还有因为运行屎山代码过载而死的女儿，七七。”

七七是谁来着，Y顺手查了查自己的海马体，发现除了记载着这句话以外，其他所有称作有意义的信息一点也没有了。算了，先从意识云里看下胖子给的地址。地址输入完成，Y的意识接到了一个位于深网的终端上。

为了让人们更喜欢使用云意识，网络服务商把意识终端打造成可以被人类主观理解的领域，思想领域的一切都可以按照主人主观意愿进行改变，在自己领域呆到天荒地老不吃不喝最后饿死的太妹在魑城也不在少数。不过Y看到这个思想领域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这个领域是钢筋水泥筑造的世界，灰色水泥浇灌的虚拟天空，灰色水泥浇灌的残垣断壁，角落里偶尔会发出一次代码崩坏，但一会也会自己修复。整个意识领域就像是自己在修正自己，但是看似完美无缺的系统毫无对外展示的意愿。胖子可是说她是承接云上卖淫的，这地方怎么会有人想来。Y尝试着在整个意识空间内转了两圈，试图找到可以介入底层逻辑的思维接口，但都失败了。

我不会被胖子那呆子骗了吧，电子鬼就算是失常还是需要去进行传播的。Y呆呆的愣在那堆水泥块前，嘟囔了一句：”你这鬼地方怎么接客啊……”

突然之间，Y感到了自己的意识受到了一阵奇怪的意识攻击，“这才对嘛，电子鬼这样才够味。”可是Y发现自己的意识只是收到了一条信息。

“这样是正确的吗？”

这个消息不断地从那个看似水泥堆的意向中发出，对Y来说屏蔽这种低级信息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难的是除了这个消息的发出不断地在占用信道之外，没有什么其他奇怪的地方了。

“这样是正确的吗？”

“这样是正确的吗？”

“这样是正确的吗？”

Y已经开始厌烦不断从这句话里找信道在哪，这句话简直就像直接对着自己留在本地的大脑进行干预，负责监控身体的辅助AI系统也开始出现共振情况，本地发回的信息从“身体状态良好”到“身体状态……正确……”，也让Y有种不寒而栗的错觉。Y看着那堆水泥块，默默说出，“手动关闭脑机接口，意识进防火墙筛查，无重大数据偏差后回到本地。”

“收到，关闭脑机接口……”

信道内的消息发送突然变得更加狂暴，暴风一样的席卷着整个接入端口，“这样是正确的吧，是正确的吧，是正确的吧……”Y看了一眼水泥块，才发现水泥块上被水泥覆盖了一半的，胖子和一个小女孩依偎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小女孩好像只有十几岁，本应明亮的眼睛上好像蒙上了灰色的水泥。可是Y已经来不及细看，本地意识防护机制已经强行将他拉回现实。信道内满是冗杂的信息，最后甚至叠加在一起。Y出着冷汗，大口喘着粗气，用力拔掉脑后的接口，然后笑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鬼东西，但是我的聊天框确实有挺大麻烦的，海马体都快满了，再下去我自己名字都要记不住了。“突然，Y看到了最后一条消息：“这样是正确的，吧吧。”

这样是正确的吧，爸爸。

Y突然感受到了右臂传来的剧痛，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诊室的屋顶

胖子打开打火机，点上一根烟，“你看到什么了Y，在意识世界呆了八天，这营养液可是稀罕货，要不先谢谢本大爷？”

“少他妈废话，你给我的那个地址明明什么都没有了，那个女的也不是你的女朋友，开什么玩笑，“Y咆哮着，”我的女儿怎么能是你个傻逼的女朋友……”突然愣住了。

胖子挑了挑眉，“首先，我对你的无礼表示理解，其次，你想起七七了？”

什么七七。

手臂好疼。

别在我脑袋里笑了。

什么小女孩。

那张照片是什么。

手臂好疼。

肚子好像也在泛酸。

胖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人。

别笑了。

爸爸，是我？

Y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时不知道是在意识世界还是在现实世界。

胖子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拍拍大腿，“好了，看你还活着也行了，不打搅你睡午觉了。”他转身向诊所门口走去，“哦，对了，七七的骨灰我放在城外一个骨灰自助保管柜里了，给你的地址就是她剩下的一点思念体。电子鬼的情报也没有错，毕竟因为七七”他顿了顿，平静地说道，“七七的思念残存导致整个保管柜出现攻击性，现在魑城的网络基本都被她劫持了。能强行退出的都不敢再接入了，一些不会玩的现在还在无意识形态，不知道条子什么时候介入，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看看七七，至少她在被条子处理前你还能看到她。”

Y呆在了义体床上，甚至都没有发现胖子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在意地上散落一地的烟蒂，没有发出一句抱怨。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慢慢地点着，然后缓缓地吐出，一根，一根，直到焦油糊满了舌头，烟的味道已经无法被味蕾所捕获，Y才停了下来。

啊，七七，胖子是追七七的那个小男孩吧，已经过了六年了吧，那个跟屁虫一样的街头小胖子还是没有忘记七七。可是我却忘记了，我自己的女儿。海马体区B41，家庭模块的第一区域，被电子鬼污染后Y再也没有想过里面到底是什么。里面记录的是七七成为电子鬼的全部过程，甚至她会把自己生前最喜欢玩的双头吉他放在床头，六年了，你还是没有放过我是吗，七七。

“七七，把你鬼叫一样的调谐器关了！”“我就不，你自己把听觉关了不就好了？”“咋的三天没打又想我的皮带了吗？”那个时候的Y，还叫沈育哲，在这个自动程序泛滥的时代，单人脑已经无法胜任全部工作，“所以爸爸，你在这堆你的屎山有什么用呢？“七七舔了一口冰激凌说道。

”少管我，如果我能早点研究出脑机接口的自我修复通用协议，并且和AI意识结合，这可是能赚很多钱呢。“沈育哲自顾自饿嘟囔着。

”好好好，那就祝我的父亲尽快成功，带领我们走向富裕吧。“七七吐了吐舌头。

七七最后死了，死在沈育哲的系统内，七七的意识被AI海量的数据质量吞没了，而她的大脑因为无法提供更高的处理速度，直接烧毁了。六年前，她睁着眼死在沈育哲的义体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为什么，why，沈育哲舍去了自己的名字，格式化自己的海马体，成为了现在的Y。

不过格式化海马体真的是很不错的功能，只是看起来并没有很有效，Y无奈的笑笑。现在，Y拿起了脑机接口连线，七七，该回家了。

胖子给的地址已经开始被条子进行保护性封锁，不过看得出条子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处理七七，只能进行意识隔离，且这种隔离对道上的人也只像纸糊的一样，找几个漏洞也就绕了过去，又回到了那个意识区域。

这个地方比上一次还要阴暗，除了水泥般浇筑的一切以外，还有一个小女孩站在那些断壁前，用灰色无神的眼神看着这一切。充满整个空间的消息已经无法保证这个意识空间继续存在，而条子的防火墙好像也开始渐渐被这些消息同化。

“这样是正确的吗？”

女孩嘴里喃喃道，“是正确的吗，是正确的吗……”

Y的信道又开始被洪水般的信息淹没，整个思想都在和这句话共鸣，是的，Y一直在追求着极致的正确，面前这个电子鬼就是极致正确的化身，它不断地追问，不断地修改，修改完继续追问，这简直是沈育哲最完美的作品。

”正确！正确！所有的正确都在我这里，我可以修复一切！“

Y的思想开始被污染，可是Y并没有感到恐慌，他看着那个小女孩，说：“七七，你可以不用这么正确。”

那个小女孩突然停止了发送信息，看着Y，“你在输入什么？”

“这是我六年前写的屎山代码，海量的屎山代码，现在正在通过我的本地上传到你这里。感受到了吗，这种错误百出的程序。“Y冷笑道，”你还想着要继续修复吗。“

小女孩停止着，突然暴怒；“404，404，404，都是错误，这种东西不要加入到我身体里来，不要，不要……”

Y冷冷地看着小女孩，“七七，爸爸来接你了，你该回天堂去了。”

意识世界突然崩塌，看来自助骨灰保管柜的服务器已经无法承担屎山代码的修复计算开始自我灭失了。七七却依然在哀嚎“为什么，为什么，都是错误，都是问题，我不要，我不要。”

Y看着七七，笑了笑：“七七，你可以不用这么正确了。”

从义体床醒来是又过了五天后的事了，条子对善后工作还是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式的，这Y也是非常赞赏的。胖子又晃晃悠悠地来诊所，说自己已经把七七的骨灰偷出来埋到了土里，咂咂嘴说还是最传统的方式最便宜。Y没有说活，从胖子屁股口袋里拿出了烟盒，“你的三号手臂义肢已经修好了，今天就能装，不过本店概不赊账。”用食指敲了敲烟盒，抽出一根，缓缓点上，“麻醉你的时候，能和我聊聊七七的事情吗？”

“她啊，”胖子笑笑，“她说她爸爸是个超厉害的义体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