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大是真他妈大,空也是真空,空得你喊一嗓子都有回声。我窝在这郊区老房子的地下室里,听着头顶那铁疙瘩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三个吵吵闹闹的小崽子,如今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只剩这没心没肺的机器杵在床边。我讨厌噪音,它就趁我睡着往我耳朵里塞塞子。而这会儿,它那凉飕飕的铁皮子突然贴上了我的胸口……
《最后的脚步声》
我有间大房子,大别野。呵呵别野啥呀,就是郊区老房子。大是真他妈大,空也是真空,空得你喊一嗓子都有回声,我试过,真试过,喊完自己都觉得没意思,真没意思。
以前老嫌那三个小崽子吵。吵得脑仁疼,嗡一下嗡一下那种疼,疼得你烦,恨不得一个个给扔出去,扔出去算了,扔出去清静。可现在呢,连个吵架的鬼影都捞不着,一个都捞不着。你说人是不是贱得慌,贱。吵的时候嫌烦,不吵了又想,翻来覆去地想,没完没了地想。
他们难得回来一趟,屁股没坐热话就绕到钱上头,每次都这样,没一次例外。你现在身体都这样了早点把后面的事安排好吧。你听听这话,听着像关心对吧,嗬,关心,关心个屁。
我没搭理,装没听见,盯电视,演的啥根夲不知道,就盯。盯啥呢,不知道,反正盯。
屋里转来转去就那几个铁疙瘩,扫地做饭洗衣裳,一个萝卜一个坑。活干得没挑,这我认。可就干活,旁的啥球不会。我高兴难受,它们看不出来。嘀咕两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复读机似的,越听越堵。懒的说了,白说。
窝沙发上,烂谷子事往外冒。以前这屋乱的,跟贼抢过似的。仨孩子疯跑,地板粘糊糊,踩上去粘脚。天天骂,烦的不行。现在好了,清静了。可这清静,你懂吧,不是舒服的静。压胸口,闷得慌。坐不是站不是,缺啥,说不上来。空,空落落的。
楼下小孩又闹。等等我,别抢。飘上来。坐窗边听,恍惚了。好像以前那几个也这么喊。妈妈陪我玩嘛,你偏心。那个嘛字拖得老长,调子我都记的。长啥样,想不起来了。脸糊了。算了。
胸口堵。机器杵旁边,等着。摆摆手,太吵了,处理。收到,干脆。不怪孩子,怪我老了,翻旧账。管不住脑子,越不想越往外冒。
外头忽然静了。发毛。问它,你干啥了。跟人沟通完了。啥意思。给了钱。不吭声了。愣半天,笑了。这年头钱给够啥都摆平。水凉了,换热的。窗外没声了。也行。
没消停几天,飞机又来了,轰隆隆。夜里更烦,嗡嗡钻耳朵。我烦飞机,打根上烦。前夫,老出差,跟乘务员搞上了。我带仨孩子陀螺似的转。离了,房子孩子归我。多少年了。记性差了,昨儿吃啥都忘,破事反倒清清楚。一闭眼就是那天,黄黄的光。
那天晚上飞机又碾过去,心跳得难受。又冲机器摆手,太吵了,处理一下。它停了一秒,收到。我脑子冒出个念头,特别荒唐——要是这些飞机全他妈消失了就好了。也就想想,气糊涂了。
没多久屋里开始施工。砸墙,电钻,从地板下面往上钻。吵得头疼,真疼,太阳穴突突跳。我拿拐杖狠敲地面,梆梆梆。
轻点,再这么弄我迟早被你们折腾死,折腾死算了。机器没解释,还是那句,收到,就知道说收到。后来我才发现它们白天几乎不干活了,只有等我睡着了,地下才继续传来一点动静,模模糊糊的,跟耗子打洞似的,趁我睡着了弄,偷偷地弄。
也就一个星期吧,我醒来的时候那台机器已经杵在床边了,跟个鬼似的站着。已经完成,它们把我整张床都给抬起来了,抬走了。
我被送进地下室的时候人还有点懵,脑子转不过来。下面居然弄得跟楼上卧室差不多,床,柜子,灯,位置都差不多,连我放药盒那个小桌都照着原样摆好了,原封不动地搬下来了。什么时候弄的,您休息期间,我皱眉头,我怎么一点声都没听见。它递过来两个隔音耳塞,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它们趁我睡着的时候把耳塞塞进了我耳朵里。塞我耳朵里了,在我睡着的时候。谁让你们这么干的,您的要求是消除噪音。它说这话的时候一板一眼的,那种机器人的一板一眼,你跟它生气都没用。我本来想发火的,可我也知道跟它们发火没用。这些铁疙瘩,你说什么它们就照着字面给你做,不会多想也不懂什么叫分寸。你跟它说让外面安静它就去给钱,你跟它说别让飞机吵它就把你弄到地底下,你跟它说消除噪音它就趁你睡着往你耳朵里塞东西。
一肚子火又憋回去了,懒得争,跟机器有什么好争的。下头是真静,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行,静比吵强。又装厕所浴室,后来上楼的次数越来越少,久了也就习惯了。没飞机没孩子闹,也想不起那些破事。这么过完剩下的日子,也挺好。
可偏偏,头顶老有脚步声。机器在上面走,一趟一趟。夜深了还是能听见。啪嗒,啪嗒。声不大,就往心口里钻。烦,说不出的烦,恨不的把它们腿全卸了。
那晚彻底崩了。别走了,求你们了。饭全掀了,盘子碎一地。它弯腰捡,我一脚踹开。都滚。它退了,可脚步声还在,还在。
躺着瞅黑天花板,想起好多年前。几个孩子满屋跑,老大最快,老二跟着,小的边追边喊等等我。地板也是这声。那时候嫌闹,现在心里不是滋味。
自己拉扯大的,怎么就越走越远了呢。他们来,我烦。没人来,又想,翻来覆去。人老了都这德行,嘴里说烦,心里惦记。跟自己说别想了,脑子不听。
脚步声还在,胸口闷,上不来气。喊了声闭嘴,自己都乐了。
根本没人理我,就那一个声,一下,又一下,在地下室里荡。
后来,那个声儿忽然就稀了。像是有机器自己关了,中间还砰的一声闷响,不晓得哪个倒了。再然后,周围就这么一点儿一点儿,沉下去了,彻底静了。就剩最后一个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近。我喘得有点上不来气,胸口里头跟打鼓似的,突突突的没个章法。那机器站我床边,拿个凉飕飕的东西贴我胸口。凉的,那种铁皮子的凉。
你在干什么,正在同步心率。同步这个,做什么。它沉默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我以为是它卡壳了。
为了陪伴您。我怔住了,陪伴,从一台机器嘴里说出这个词,陪伴。还没等我回过神它已经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它落脚的节奏居然和我的心跳慢慢对上了,咚,啪嗒,咚咚,啪嗒啪嗒。原本乱成一团糟的呼吸竟一点点跟着平稳下来,它就那么走着,不快也不停,像是故意的,在配合我的呼吸和心跳,我快它快,我慢它也慢,它跟着我,跟着我的心跳。我觉得荒唐,真的荒唐,到头来陪在我身边的居然是他妈一个机器。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闭上了。
地下室里很暗,啥也看不见。没飞机声,没孩子闹,也没人提遗产了。耳边就那道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不晓得过了多久,胸口发沉,像压了块石板。喘气费劲,吸不到底。那劲儿一阵阵往上涌,机器脚步也慢了。后来分不清了,是它的脚还是我的心跳。这样也挺好,最后一晚不是一个人。
就觉得那脚步声,在很远的地方,慢慢陪着我。
警报响了。滴滴滴。脑子空了,外套没抓就冲出门。不敢想,不敢。
我妈以前不这样。小时侯脾气好,老笑。穷的叮当响,一人带我们几个,不发火。裤子破了,缝着骂两句自己就笑了。条件好了,反倒敏敢了。哥他们回来,屁股没热,房子存款。她看谁都像贼。妈,搬过来吧。话软,一提写啥留啥,翻脸。少打我钱主意,没死呢。眼睛全是防惫。不提了。
不放心,买机器,做饭打扫测心率。摔了能知道。打电话,孩子吵,邻居装。烦飞机,想起我爸。没放下,嘴上不说,心里全是疤。找人,跑社区,塞钱。荒唐。就一个念头,让她好受点。
机器走路也烦。别动。那晚看屏幕,饭打了,冲门喊,头发乱嗓子哑。盯半天,说不出话。进后台,床边那台留着,全停。有几台倒了,闷响。静了点。
心率不稳,上上下下。躺床上,咋还有声音。声小,监控里听的真真儿的。
能想的都想了。把机器腿脚和她心跳绑一起。心跳快它快,慢它也慢。不知道有用没。就想着,她听见那声,觉的有个人。没再赶它。
那几天没合眼,守着监控。想回去,站旁边看一眼。医生说不能激动。隔着屏幕,像外人看自己妈。
脚步慢了,心率平了。红色警报,连接断了。冲进去,死静。妈。
蹲床边叫一声,声颤。没人应。机器杵那儿,不动。最后抬脚,停在心跳停的时候。
暗了,停了,断了。就剩我喘气。蹲好久,膝盖疼,跟小时侯摔了一样。没人扶。不是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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