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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腿效应

羊腿效应

莫斯科铅灰色的秋风穿过窗棂,留声机里盘旋着悲怆的旋律。张靠在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时空火药的焦香。他的意识刚刚跨越千年的时空裂缝,在这具年轻而陌生的躯壳里苏醒。那封写着羊腿、火枪与帝国命运的信件已经寄出,他不知道因他而改变的历史会把这个庞大的国家带向何方,此时的他只想在这个寒冷的下午,先买到一包熟悉的中华牌香烟…… 《羊腿效应》 [pass

涂
涂睿楠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6/227403 字175 阅读

编辑导读

莫斯科铅灰色的秋风穿过窗棂,留声机里盘旋着悲怆的旋律。张靠在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时空火药的焦香。他的意识刚刚跨越千年的时空裂缝,在这具年轻而陌生的躯壳里苏醒。那封写着羊腿、火枪与帝国命运的信件已经寄出,他不知道因他而改变的历史会把这个庞大的国家带向何方,此时的他只想在这个寒冷的下午,先买到一包熟悉的中华牌香烟……

《羊腿效应》

“谢切诺夫博士?”

“少校同志,真是不好意思,还得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恐怕少校同志来不了,谢切诺夫同志。我是米哈伊尔将军,我来代替他了解情况。”

“啊,将军同志!您亲自来了?实在抱歉,我没做任何准备,您需要茶吗?还是说咖啡?阿廖沙,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将军同志准备茶!将军同志,你一定要尝尝这茶,是从中国带来的,我敢保证这绝对是全莫斯科最棒的茶。如果你需要咖啡的话,我这恰好也有。”

“不用了,博士。我只是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张同志,是你的学生吗?”

“您看,将军。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向您保证,张绝对是一个正直的人!而且他一心只关心学术上的研究,对政治什么的,简直是一窍不通。他甚至不能很好的用俄语拼写将军这个单词,更别提向您寄什么威胁信了。”

“威胁信?少校同志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一定是哪里有误会,将军同志。张他威胁不了您,我是说他还只是个学生。无论寄给你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我相信这一定是误会。”

“不,不是威胁。这还请你放心,谢切诺夫同志。是一种强烈的请求,他想让我带包烟,中华牌香烟,张在信中急切地向我询问莫斯科是否有这种牌子的香烟售卖,看得出来他很着急。”

“什么?烟!该死!张,真该死!”博士口中不停咒骂着,但紧锁的眉头明显放松下来。

将军倒是一直很放松,他用略带戏谑的口气询问道:“谢切诺夫博士,张是你的学生。我想问问你,张平时的幽默感怎么样?”

“幽默?不不不,恰恰相反,将军同志,恰恰相反。张同志是个严肃的人,或许过分严肃了。你知道的,从中国来的同志总是这样,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幽默感。该死的,将军同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你知道的,他的俄语不太好,或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一定是这样的,将军同志。张是个严肃的同志。”

“或许他幽默感全部留给这封信了”将军的幽默感倒是让紧张的氛围缓解不少。“你看过这封信的内容吗?”

“没有将军同志,您看,不久前,我还以为这是一封威胁信。那时我就对自己说,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你瞧,张是个正直严肃的同志。”

“那我们还是先谈谈信的内容吧。”将军走到靠窗的沙发边坐下,此时博士的助手正好端着茶回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茶端给了将军。将军微笑的接过茶,轻声向他说了一句谢谢你,阿廖沙。待得他离开,将军又站起身来将门反锁。

“你这有肖斯塔科维奇吗?谢切诺夫博士。”

“《革命交响曲》,将军同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将军很快找到了那张黑胶唱片并在唱片机上运行了起来。

“你的学生,张。他在信中宣称自己是一名穿越者。”

“穿越者,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谢切诺夫博士,你听过平行宇宙的理论吗?最初是为了解释量子力学而提出的,简单来说就是有无数个与我们所处的宇宙相对平行的宇宙。很有可能由同一个宇宙分裂而来,而分裂后的两个宇宙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平行发展,也有可能会回归一处。”

“是的,我听说过平行宇宙理论”

“很好,谢切诺夫博士,毕竟你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我想不需要我做过多的解释。”将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张在信中声称他是一名穿越者,他原本生活的时间是在21世纪中叶。在那个年代的科学家发明了一种机器,使他可以回到现在。”

“时光机吗?将军同志,我必须指出,这是彻彻底底的伪科学。”

“不完全是,谢切诺夫博士。我相信你也知道,由于祖母悖论什么的。时间穿梭本身在逻辑上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然而,平行宇宙理论却能很好的解释这一点。你看,当一个人通过所谓的时光机穿越回到过去。而因他的某种行为,使原本的宇宙分裂成两个平行发展的宇宙。在新的时间线中,一个人的祖母死了就是死了。而不会对原本的世界产生干扰。”

“可张不是啊。将军同志,恕我直言。一个凭空出现的穿越者,或许在战争时期还能不被发现。可是在如今的苏联,在莫斯科呢?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人,不可能不引起怀疑。”

将军点了点头。“是的,你很聪明谢切诺夫博士。是的,当时我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但是张的时光机并不是单纯的把人的本体送往过去,21世纪的人们还做不到这个技术。他们顶多把时空撕开一个小缝,建立一个临时的信息传输渠道。从而将大量的信息,将一个人的意识,传输回过去。”

“但如果这样,我是说人的意识可不会独立存在。在这边也就是说他传输过去的那个时间点,必须有一台机器,一个载体来接收他的意识信息。”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根本不需要身份证明,未来人有办法嗯,传输过来的信息附着在某具躯体上。像是巫术。总之,如果真如信上所说,那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张平时的幽默感和信上派若两人。总之,按照他自己说。这项技术在当时已经非常成熟,因此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穿越了。”

谢切诺夫博士放松下紧绷的肌肉。

“说到这个,将军同志。我想有的人就是这样。有时会不合时宜的展现出自己的幽默感。您不必在意。他说不定只是实验性的写写,或许,哦,是的。我打赌他本意根本没想让您看到。”

将军摆了摆手。

“谢切诺夫博士,我想你不必有什么担忧。我来这不是找任何人问责的。只是简单的和你谈谈。”

如果根本没打算让我看见,那他是如何知道我的准确住址的?

将军同志心里这样想着,然而为了不吓到博士,他却没说出口。

“谢切诺夫博士,基于您对远东歷史的博学。我想请问您一些问题。”

“远东历史,您是指中国吗?”

“是的,同时具体我想询问一个人。谢切诺夫博士,您对于安禄山这个名字熟悉吗?”

短暂的愣神片刻,谢切诺夫博士瞬间如坠冰窟。他的肌肉不住的抽搐收紧,内脏像有不知名的聚力在随意拉扯。在当下的政治环境下,将军口中的这段历史,就让他不得不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联想。

“将军同志,将军同志…”

他的声音颤抖着摇晃。一时间将同一词汇反复的重复,一只悬在空中的手也不住的抽搐。

“他是个叛徒是吗?”

“将军同志,我敢保证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根本不能理解自己在说些什么…”

将军不由得再次抬手压了压谢切诺夫博士的惊讶。

“我不是来做任何政治调查的,谢谢诺夫博士,我向你保证。我们这次的对话不会被任何其他人知道,仅仅是私底下的闲聊。”

将军友好的态度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博士的防备。

“是的,将军。几乎是人类史上最大的一场叛乱,安禄山造成了世界上一半人口的死亡。”

将军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夸张的惊讶,但是很快便好像被什么说服了。

“那么如果说,在另一个世界当中,这场叛乱从未发生呢?”

“这是张告诉你的吗?”

将军没有及时回答,他仔细用手碰了碰还算温热的茶杯。在确认之后向博士说道。

“谢切诺夫博士,不如由你来,以你的专业历史背景为我们来补充一下这场叛乱的起因和背景。”

这话说完,将军终于得以抬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这类近乎闲聊的放松时态确实实打实地打消了博士心中的警戒。

“这是自然…”

在一段简短的历史课之后。将军同志终于用完了杯中所有的茶水,同时最初时那样紧张的情绪也彻底被打散在闲聊中被消耗。

“将军同志,就是这样。唐帝國的藩镇叛乱是千百年来的政策弊病和行政管理混乱造成的不可逆转的原因。并非是安禄山一人所能改变的结局。即使是没有他,可以预见的藩镇叛乱仍然会出现。”

接下来便讲到正题了,米哈伊尔将军这样想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但是规模呢?”

“你刚刚说这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叛乱。造成了…什么来着?”

“极有可能是地球上一半人口死亡,将军同志。”

“是的是的,谢切诺夫博士。试想一下,这个叫安禄山的叛徒并不存在。事实上…”

将军说着,从上衣口袋中摸索着掏出一张纸条。然后当着博士的面仔细的打开。

他将纸条侧过身,映照在阳光下。盯着上面杂乱的信息看了很久。

“让我看看…公元732年,安禄山因偷窃羊腿一只,遭到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下令杖杀。”

他念的很慢,偶尔还结结巴巴的。汉语转为西里尔字母的发音非常不标准,然而他仍是在严肃的确认纸条上的每一个信息。

“这不可能。”博士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安禄山确实曾在张守珪麾下效力,也确实因盗窃罪险些被处死。但张守珪最终赦免了他。这是正史记载,将军同志。所有史料都确认了这一点。”

“所有史料。”将军重复了这四个字,将纸条重新折好收回口袋,“有意思的措辞。”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在另一个世界,历史就是这样。”

博士于是只好放弃了争辩,而是借着这个基础之上重新进行推演。

“那么叛乱没有发生?”

“不不不。”将军连忙指正到。

“唐帝國最终仍然因为藩镇割据而灭亡了。您说的对,谢切诺夫博士。藩镇割据的问题早就埋下了。”

于是谢切诺夫博士来了兴趣,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历史最终还是自新回归了正轨。某个因素变量造成的蝴蝶效应被歷史本身扼杀了。”

“不不不不,你还是弄错了。恰恰相反。”

将军将那张白色小纸条翻至背面,接着继续往下念叨。

“公元762年,史思明叛乱爆发。叛乱规模曾一度逼近唐帝國统治核心。公元766年,叛军首领史思明忽然暴毙,叛军一度陷入内乱。直至两年后完全被唐军剿灭。”

接下来,米尔伊尔将军的语气像是某种转述式的宣读与背诵。这显然是某人提前写好的预兆式的对话,他在信中主动指定,或者遇见了这些话语,将通过某种方式完整的转述给他。

“规模浩荡的史思明叛乱惊动了整个唐帝国的统治核心,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藩镇问题已经成为威胁帝国生存的首要。于是在帝國接下来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削藩成为了每一位皇帝的首要政治义务。”

谢切诺夫博士点点头,看来这个世界的唐帝国完美的化解了一场危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如同真实的歷史一样出乎人的预料。

他很快被告知,这场激进的政治权利剥夺运动即刻招来了藩镇领主的激烈反弹。

“公元888年,唐僖宗光启四年。天平军节度使黄巢率叛军攻入长安,逼迫僖宗退位,唐朝灭亡…”

接下来,时间线持续的变动所冒出来的一系列新鲜历史让他这个持续。该领域的专家也感到应接不暇。

因为数位唐朝圣人持续的削藩政策导致事实上唐末軍閥的实力远不如前。唐末的大崩溃没有在经历真实历史当中,五代十国那样的血腥礼崩乐坏。从来没有人胆敢讲出那句兵强马壮为天子,而是如同汉末各个军阀一样,在一定程度上精心维持的体面当中运行了百余年的乱世。

“公元966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叛军攻下开封称帝,定国号为宋。”

对于整条可能的时间线的故事,谢切诺夫在此时才稍微有些眉目。

他隐约的察觉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微小几个歷史事件变动的不同。安禄山之死所造成的暗流,在整条可能时间线的历史表面之下,持续汹涌的施加着影响。

“您是说五代十国,唐末大崩溃造成的血腥影响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这势必会影响到接下来宋帝国的政治倾向。许多历史学家都认为唐末的血腥崩溃直接影响了宋帝国重文抑武的政策。”

谢切诺夫博士的指尖在茶杯边缘反复摩挲,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将军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他心中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这……这简直是……”博士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终只吐出一个,“不可思议。”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混乱。“将军同志,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唐末的血腥崩溃被避免了。五代十国,那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父子相残,伦理丧尽,武人当政,视人命如草芥。如果这段历史被抹去……”

他停下脚步,转向将军,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属于学者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那么宋帝国的政治逻辑将完全不同。重文抑武,这个宋朝三百年的基本国策,其根源就在于对唐末藩镇割据和五代武人暴政的恐惧。如果没有经历过这种刻骨铭心的痛,他们就不会对武将抱有如此深的、近乎病态的提防。”

“是的,谢切诺夫博士,你似乎开始明白了。”

这绝对不是恶作剧这么简单。谢谢诺夫博士这样想着,此刻他从一个纯粹的学者角度,已经急切的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歷史。

“宋朝将会是一个极其繁荣发展自信的国度。失去了对武将的抑制。或许在接下来的宋金战争当中,不会有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不会有南北之分,宋帝国甚至有可能收回燕云十六州。直至最后消失在蒙古铁骑的洪流当中,宋朝将在历史上成为一个300年不间断,如汉唐一般强盛的国度。”

推演至此,似乎是受到激动的情绪的感染。将军同志不自觉的面对谢切诺夫博士流露出一抹皎洁的微笑。

“谢切诺夫博士,尽管我不太了解历史。不过我还是能够察觉到你这段推演的保守性。因为实际上,据我所了解到的。张在信中表示,宋帝國蓬勃发展的科学文化繁荣,在对军事不加以任何限制的情况下,几乎肯定地反哺于军事技术的发展。至少信中表明,对于火器技术的重视,使得岳家军实际上成为世界上第一支近代化的火器部队。”

“第一支近代化火器部队。”

谢切诺夫博士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唱片机的旋律吞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节奏与肖斯塔科维奇渐趋激昂的铜管乐声相互追逐。

“将军同志,请允许我整理一下思路。”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却没有翻开,只是将它压在掌下,仿佛需要某种实在的触感来锚定自己。唱片机的乐章正行进至一个低沉盘旋的段落,大提琴与低音提琴编织出某种压抑而不安的底色。

“在我们的历史中,火药是中国人发明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宋帝国确实拥有世界上最早的火器——突火枪、震天雷、火箭。但它们是粗陋的,更像是心理威慑武器,从未真正取代刀枪弓箭。”他顿了顿,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望向将军,“为什么?并非技术瓶颈无法突破,而是没有人想过要大规模列装。”

“因为没有需求。”将军插话道,语气平静。

“正是。在重文抑武的国策下,宋朝文官集团对任何可能增强武将独立性的军事革新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一支装备火器的精锐部队,需要集中供应火药、统一训练操典、配备专门的后勤保障——这一切都在不断强化武将手中的常备兵权。所以在真实历史上,即使出现像岳飞这样有远见的将领,能够大规模列装火器的窗口也从未真正开启。”博士翻开笔记本,却没有看,只是用手指沿着空白纸页的边沿划过,像是在描摹一条不存在的道路,“但如果这条国策本身就不存在呢?”

“那么条件就全部凑齐了。”将军接过话头,“北宋不缺硫磺和硝石,不缺冶炼技术,不缺能工巧匠,甚至不缺最初的实战经验。如果朝廷不对武将设防,像岳飞这样的一线统帅,就完全有动机、也有权力去推动火器从实验品变成制式装备。到那时,所谓的突火枪就不再是藏在城头上的防御装置,而是可以随着骑兵和步兵编队一起行动的、真正意义上的近代枪炮。”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敲沙发扶手,语气带上了某种沉思的意味,“而这个过程一旦启动,就会自我加速。一支装备火器的军队对战传统冷兵器部队,结果是碾压性的。只要打上两三次仗,周边的对手也会被迫跟进,于是火药技术就会在军备竞赛中持续进化,远远甩开真实历史上的演进速度。”

“这不仅仅是军事技术的革新。”谢切诺夫博士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战争模式的诞生。如果岳家军真的装备了成建制的火器,那么蒙古铁骑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支精锐的步兵,而是一整套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战争体系。骑兵的冲锋优势在排枪阵列面前将荡然无存。”

“是的。”将军简短地确认。

接下来博士沉默了,这沉默而来的足够突兀,足够久。足够让留声机当中悠扬的音乐被不自然的放大。

“无需紧张,博士。我们只是闲聊。”

倘若新生的蒙古帝国并不受中原王朝变量的干扰,他仍然在草原当中崛起了。然而面对一支近代化的火器部队,蒙古帝国的铁骑极有可能在战场上无法获得他们需要的优势。

然而为了弥合转移内部矛盾,崛起的帝国,对于向外扩张的需求是不可遏制的。

将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留声机里的乐曲正行进至一个陡然拔高的音阶,铜管乐部发出近乎尖锐的嘶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谢切诺夫博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那扇老旧的、漆面有些斑驳的窗框,可以望见莫斯科铅灰色的天空。街上行人稀疏,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地驶过,碾过昨夜积存的污水。

“蒙古帝国的崛起,根源在于草原生态系统的脆弱性和游牧民族对中原农耕文明的依赖。”将军的声音没有停顿,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军情报告,“当这种依赖关系被单方面切断——无论是通过战争,还是通过贸易封锁——草原上的战争机器就必须发动,否则它将在内部崩溃。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诸部,建立千户制,本身就是为了将永无休止的内部仇杀,转化为对外的、统一的掠夺战争。”

他转过身,逆着光,面部的轮廓陷在阴影里。

扩张的需求是不可遏制的。

他重新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只是将双手撑在靠背上。

“在我们的历史中,蒙古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口。他们先拿下了西夏,然后是与金国的长期消耗战,最后是整个南宋。中原的财富、人口、技术,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草原上的箭矢。他们用了一百多年,彻底消化了这片大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的皮革。

“但请你想一想,博士。如果那块磁石,不再是磁石了呢?”

“如果在蒙古完成统一、开始向四周张望的那个时间节点,他们面对的宋帝国,已经不是那个重文抑武、将不知兵、被士大夫捆住手脚的宋帝国。而是一个拥有成建制的、装备近代火器的常备军,有着高效后勤体系,且毫不惧怕对外使用武力的军事强国。”

将军的目光转向博士,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推演。

“南下,是死路一条。野战中,骑兵的冲击力在排枪和野战炮面前毫无意义。攻城战,蒙古人的回回炮面对棱堡和重炮,就是一堆昂贵的玩具。他们或许会在最初的几场边境冲突里,用草原人惯用的诱敌深入战术占到一些便宜,但很快,在绝对的科技代差面前,战术的优势会被抹平。他们会撞得头破血流。”

“那么,谢切诺夫博士,”将军的语气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当一个已经完成军事动员的、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大骑兵军团的帝国,突然发现向东、向南的每一条路都被一堵烧红的铁墙彻底封死……”

“它会转向哪里?”

房间里只剩下肖斯塔科维奇的音符在跳动。那是第五交响曲的第三乐章,广板,弦乐奏出悠长而悲怆的旋律,像大草原上永远不会停歇的风。

谢切诺夫博士张了张嘴。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基于一个历史学家本能的、脱口而出的推演,已经指向了一个他此前从未思考过的、更庞大、更黑暗的可能性。

他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那个平行世界的历史走向。一个没有安禄山之乱的、更加繁荣自信的宋帝国,提前点亮了火器时代,抵御住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冲击,仅此而已。这似乎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但他错了。

他忽略了历史最根本的残酷定律: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转换形式,或者,转移方向。

“向西。”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悠扬的交响曲在房间内不住的回荡,二人皆在沉默中仔细的消化着那不曾说出口的强烈暗示。

“谢切诺夫博士,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博士愣神了半秒。

“有关这个,将军同志。尽管这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符合逻辑的推演。然而我相信某个不知好歹的思维实验,就是比平行宇宙更加可能的解释。”

米哈伊尔将军摇了摇头。

他抽过一块黑板,依照纸条上的名词,一字一句的在黑板上描写着这些陌生的字母。

卡西米尔铁轨。

“这是张能够找寻到的,尽可能贴合我们这个世界可能的说法。我们已经向相关领域的专家请教过了。理论上来说,这是可行的。”

博士的表情显得十分疑惑。

“谢切诺夫博士,我能理解您的疑惑。不过这已经是少量我能找寻到的,在不涉密的情况下,最能向你显示这封信笺的重要程度。信中详细的介绍了这项并不存在的技术。简单来说,是利用量子潮落效应,在宇宙空间中提前铺设一条真空领域,从而在这铁轨当中形成飞船的事实意义上无工质推进。”

他丢下粉笔。走到震惊的博士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张不只到达过一个宇宙,事实上,他详细为我们阐述了许多歷史的可能。而这封信中真正引起重视最为不可思议的证据。也就是这些远超一个歷史学学生能够做到的,不存在技术的技术细节。”

又愣神了一会儿。接着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工业革命提前在宋朝发生了?”

“部分。”将军补充道。

“正如我所说,张在信中自称去到过许多个宇宙。”

这不再像是恶作剧了。

“信中的那个问题,有关中华牌香烟。我们调查过了。它真实存在。心中一种暗示或者警告的口吻急切地向我们询问有关问题。”

“谢切诺夫博士,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博士仍然没有答话。

或许信中说的是真的,又或许,只是个隐藏的天才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学而做出的惊天骗局。

平行宇宙是否真的存在?谢切诺夫博士不得而知。

伴随着悠扬的沉默,一阵莫斯科的秋风随着打开的窗户荡进房间。跟着窗外喧闹的街道,一道炙热的金灿灿的阳光泼向大地。

越过列宁金色的双目。

今天是公元2017年11月7日,伟大祖国诞辰100周年纪念日。

阳光下的苏联宫熠熠生辉。

?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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