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教育》
还有一年就是不惑之年的玛丽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因为没有接受过继续教育而找不到工作。要知道在她上学的那会儿,继续教育可是一个不太好听的词儿,要么是那些不好好学习的差生打算在高中毕业后,想通过花钱买张证书来提升学历,要么是犯了罪的人,被人强行安排去监狱参加劳动改造。两者所不同的是,一个是身份上的教育,一个是思想上的教育。
2045年的冬天,她穿着一身灰袍从雪地里“卡擦卡擦”地走过金湖大街,不时停下脚步,驻足观赏这人山人海的一幕——满大街的都是拿着牌子抗议的人们。
此时一个人影匆匆地闪过,却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
“玛丽,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想,去隔壁街找林朗医生,看一看身体。”刚才那一撞,差点没把她的肩膀弄脱臼,但一见来者是熟人——她的表姐,艾尔莎女士,她只好强压了怒火,极为克制地答道。
“怎么?你病了?为什么没给我说一声?我还可以去你家看看你。”艾尔莎关心地问道。
“不是病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说,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已经整整一天了,这场浩浩荡荡的讨张运动竟然还没结束。她低下头去,凑在艾尔莎女士的耳边,解释道:“是睡眠质量不太好。”
艾尔莎听完,有些诡秘地一笑:“呵,是不是晚上动作片刷多了?无处安放的心也蠢蠢欲动了起来?”
“哎,你又这样!”玛丽知道表姐说话不着调的毛病又犯了,只好兀自地往前走去,却听她在身后笑着喊道,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难道她也参加了这场荒诞的行动?玛丽边走边回想着,走出几步后,她猛地想起刚才表姐挂在胸前的号码牌,随即便否定了刚才的想法。三个月前,政府放出名额,说要给公职人员提供对应的继续教育服务,消息一经放出,便立刻引起了民众极大的反对,带头闹事者在抗议牌上挂起首相“张爱田”的照片,给其画上一张红帽子,又加上一头棕黄色的卷发,以示其和二十年前的M国总统川普并无二致。
在玛丽的印象中,这位五年前便过世的前总统,确实是一个性格极为乖张的人,从废除出生公民权,到全力驱逐非法移民,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奇葩政策,全都出自这位老人之手,让人捉摸不透的同时,还引发了一系列令人忍俊不禁的糗事。在她上学的那个年代,川普曾经试图出台政策,禁止非公人员接受本科及以上教育,来限制民众对高学历的盲目追求——原因非常简单,大量的基础制造业在一系列政策调整后,纷纷回流M国,但是缺少大量的基础技工,所以川普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她是绝没有预料到,类似这样的荒唐事竟然会在二十年后发生在自己生活的东府市。她心里有些忐忑地穿过一条街,穿过迎面而来的密集人流,最后来到一个小诊所门口,门头挂着的是一个小牌子“张氏耳鼻喉科诊所”,牌子的右下角写着“百年老店”的四个小字,既怕病人看不见,又怕监管局的人看见。
“呦,玛丽,别来无恙啊,最近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坐了?”坐在桌前的老头低下眼镜,对着来人热情地寒暄道。
她摇了摇头,直说自己最近睡眠质量很差,总是梦见一些有的没的,不是翻身从岸边掉入河中,就是逛商场找不到厕所,而且这些梦还特别的真实。然而很快,上了年纪的老头就明白,她只是因为工作不顺,心理焦虑而导致的睡眠障碍类疾病,他热心地劝慰道:“没什么的,吃点药就能缓过来。”
虽然这话老头已经记不清给病人说过多少遍,但是每次病人一看到他那撅嘴说话,脸板得一正一挺,便觉得他的话就是权威,这是另一重心理作用。
她硬塞了点钱,收下医生送给她的几个西药纸纸包后,匆匆离开了那间有点冷清的小诊所。她不知道的是,那里面装着的是几片盐酸帕罗西汀片,那是专门治疗抑郁症的药。
120平的屋子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是上年离的婚,带着一个初二的小孩儿在这儿艰难地熬日子——她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作,只是一个无人超市的看管员而已,工资自然低得可怜。离婚那天,她骂那个男人没良心,自己跟他这么久,他居然连一套房子都不愿意留给她和孩子。可她不这么做,不这么说,今天就得流浪街头。
在十年前,这样做或许没什么问题,但是在当下,她也是没办法,留下这偌大的房子,自己还得交税,房子越大,税就越高,她对这儿有感情,所以不舍得搬走,再说了,即使新买座房子,还需要另一笔钱,她也实在掏不出来。
外面的队伍似乎散得差不多了,因为她听街上的声音变小了许多。不过,对于“公民的正当权益”,她是不敢想的,她觉得即使今天她参与了集会,政府也不可能撤回已经发布的政令。她走在街上时,一看到那些人举的牌子,写着什么合法权利,什么人权,她就嗤之以鼻,因为她明白,说到底都是个人利益罢了。
回到家后,她看着桌子上摆的那些材料,真令她烦心——本科毕业证、学位证、简历、东府市文创设计赛三等奖证书……直到翻到压在材料最后的C1驾驶证(早在十年前,政府就取缔了C1驾照的考试),她不禁捂着额头,头往后一仰,躺回了沙发上,眼睛紧闭。眼下这些东西全都没用了,都是因为这场该死的讨张运动,都是因为一个叫“方野”的老头,都是因为一个叫“方圆教育”的公司,她既愤恨又痛苦地回想着。
这是一项昂贵的技术,但也是一项相当有颠覆性的技术,用最直白的话讲,就是将纳米芯片植入人脑。可是用科学家的话讲,这叫脑机接口技术。在东府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铁站,甚至每一个下水道的井盖上都被绘上这样的图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后脑插上一块小小的芯片,便能不用任何辅助手段就能算出一条洲际弹道导弹的钱学森弹道轨迹,一条美丽的弧线配上一串只有部分人才能看懂的物理公式,沿着井盖外沿形成了一幅奇诡的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人是航空航天的专家,过路人把其当成是爱因斯坦本人的也大有人在。
这可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这技术四十年前就有了。关键的问题在于,这项技术在两年前被“方圆教育”的公司正式市场化。尽管这项技术服务的价格贵的离谱,但是在方圆公司门前排队的人络绎不绝。政府对此会是什么态度?从最初的怀疑、到理解、再到接纳、直至加入,如今这场游行,就是最好的证据——他们不希望政府去阻碍公民接受继续教育的权利。政府终究是没有道理,也没有权力遏制任何一个公民求知的欲望和接受继续教育的行动。
没错,是继续教育!
玛丽收拾了东西——就是那一堆大大小小的证件和材料,统统塞进一个包里,又整了整衣容后,坐着一趟公交来到了一家远在郊区的文化传媒公司。
“很好,我们之前已经听您介绍了工作经历,感觉您在工作经验方面和我们公司还是挺适合的,”人力资源的人事这样肯定道,“我们公司虽然是个小公司,但是前景光明,你看她们……”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向玻璃门外的走廊指去,那里布置着的是一个个工位,每一个人面前都放着三十台显示屏,显示屏上播放的全是那种扭着屁股露着腰的主播,当然都是AI主播,没有一个真人,他们的工作就是一面监督主播的言行举止,一边观察着观众的一举一动,比如打赏和发言。然后还有一部分,是重头戏了——一边擦边一边卖货,当AI都能把擦边模仿的惟妙惟肖时,真人们(尤其是那些长相甜美,气质可爱的小姑娘们)也就无处可擦了。在21世纪初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拯救擦边女最好的办法竟然是让AI取代她们。
“唔,好……”玛丽顺着人事所指的方向观察着,然后连连点头迎合道。
“对了,其实现在很多工作岗位,都是AI来做的,你有没有AI使用四级证书?”
这猝不及防地一问,让玛丽有些慌张起来,她赶紧去自己的包里翻找,最后抽出一份文件,给对面的人事看。
对方接过文件,端详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又将文件递回:“您这份是AI培训结业证书,可是我们公司要求的是AI使用四级证书,这不是同一份文件呢。”
“培训结业证书真的不行吗?”她仍有些不死心地追问道。
“不是说培训结业证书不行,而是说我们希望求职者能有四级证书,”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道:“你看他们,都是很熟练的AI使用者呢。这个四级证书是很关键的。”或许是人事看到玛丽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下去,他又颇为善良地补充道:“当然,没有证书也没关系,我们最终还是要看你的能力!如果你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作品展示的话……”
好在玛丽这次是有备而来,紧急从网上捞了点材料,用AI工具勾兑成了一段AI主播的视频,她急急忙忙地打开手机,一本正经地给人事展示起来。
人事看罢,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很好。”
她也笑了。因为这些准备还是很容易的,她对于即将到手的工作又有了自信。
“那我什么时候能入职?”
“嗯……”人事顿了一下,又开始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他讲:“现在不能立时决定,我必须要在内部讨论一下,等老板拍板决定才行。这样,你可以先把你之前做过的材料发我一份,我会和老板继续沟通的。”
实际上,这也是继续教育的一部分。没有办法,在她上大学的年代,学者与专家们普遍反对AI的使用,大学里更不会专门去开什么AI使用课,所以她也就无缘所谓的AI使用四级证书了。就这个AI培训毕业证书,还是花了点小钱,找了个朋友给自己办的。她也不想这样做,可她又不愿成为时代的牺牲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悲剧,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她这样自我安慰地想着。说实话,那个给人事展示的视频使她花了好几天,才摆弄出来的,尽管它看上去还不是很好,比如字幕有时会对不上画面,不过她已经很尽力了。
晚上,孩子回了家,玛丽便早早地为他准备好了晚餐,因为今天恰好是周五,孩子放学后,食堂不会安排晚饭,平时周一到周四,孩子的午饭和晚饭都是要在学校吃的,这样能减轻些她的经济压力。
但是孩子回家之后,却告诉她,最近食堂的饭越来越好吃了,而且每天花样不重复,最关键的是,连周五晚上也可以在学校吃了。
她听罢当即停下了筷子,纳闷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孩子回答,这是因为学校最近引入了一批机器人厨师,机器人厨师自带菜谱,可以做很多味道很好的菜,甚至它还能做到那些做菜前的准备工作,比如切菜、洗菜什么的,而且比人干得更好,手伸入冰冷的凉水中洗多久的菜都没有问题,他说,老师曾经带着他们班的同学去食堂后厨参观机器人大厨,他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细细想着这件事,机器人厨师或许比那种全自动的美食生产线还更先进,价格也更低廉。难道各行各业都要被机器人取代才好吗?那人还能干什么不被机器人超过呢?不管人类再怎么接受继续教育,终究是比不了机器和AI呢。
正当她吃完饭,面对着手机一边刷视频一边发呆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她打开门后,发现来人正是早上撞到她的艾尔莎女士,还没开始寒暄,她就一头栽进了玛丽的怀里,然后哭着喊道:“玛丽,你快救救我吧!”
玛丽只好先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将她缓缓搀扶着坐到了沙发上,不过当她看到她专门拿给她的东西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这到底是怎么了?艾尔莎。”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艾尔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讲着,这件即将发生的恐怖之事:“他们让我必须得戴上它了!”她指了指玛丽刚才为她拿进来的箱子。
“他们?是政府吗?”玛丽试着确认她刚才那句话的主语到底是谁,因为她一想起那个号码牌,就有些羡慕艾尔莎拥有免费接受继续教育的机会。她一边将信将疑地问着,一边好奇地打开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箱子,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头盔一样的东西。
“当然了,除了这该死的政府,还能是谁呢?”
“哼,你该不会是来我家炫耀的吧?”玛丽听到这儿,好像有点明白过来,自己的这位表姐是一向是个喜欢开着跑车捡垃圾——假低调的人,她今天来自己家里,八成没安什么好心,不是来凡尔赛的,就是来给她泼凉水的。
“怎么可能?你误会了!”
“戴上不挺好的吗?嗯……我觉得挺好的。”她捡起那表面绿莹莹又亮晶晶的头盔,摆弄起来。想来这就是政府所谓的“合‘芯’计划”吧,为了确保自己的公务员队伍更加适应日新月异的科技环境,不惜下血本给每人都安排一套脑机接口。她装模做样地想将那玩意儿戴上,看看大小如何,尽管她并不清楚,到底该如何使用它。
“千万别这么说。你不知道,戴上去之后,你将彻底失去自我。”艾尔莎抬起头,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泪,说道。
“哈哈哈,你果然还是来给我显摆的,行行行,我是能不知道你?快点吧,把这东西启动,让我见识一下这高科技的威力!”玛丽兴奋地问道,然后在头盔表面寻找起来,她以为这上面会有什么按钮,或者是发条一类的东西,好让它正式启动——就像电影里的场面,她已经止不住去想象,这头盔启动后的场景了,闪烁着绿光、红光、白光,然后自己就可以忘掉现实,全然沉浸于那个虚拟世界。
“你在上面找什么呢?”
“当然是启动按钮啦,你都拿过来了,还不赶紧让我也顺带爽爽?”她迫不及待地回应道。
“这玩意儿哪里有啥启动按钮啊,”她愣了片刻,而后才解释起来:“那个东西在头盔背面的十字星上,你把它取下来就是了。”
果然,她按照艾尔莎的提示,成功找到了那个“按钮”,她对准那个十字星,按了两下没啥反应后,才明白确实没有什么启动按钮,而后她便用手抠出了那个小东西——芯片,R1型神经解码芯片。
“就这么一个小东西?真是先进呵。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成为传说中的后人类(21世纪初,人们把这种改造过身体义肢甚至大脑的人称为后人类)了呢,恭喜你,我的表姐。”玛丽一边兴高采烈地观摩着那张覆着层陶瓷纤维薄膜的芯片,一边发自内心地向她祝贺道,她多么也想成为后人类的一员啊。早在几十年前,这种科幻大片中的故事,她就屡有听闻,说什么人往自己脑中刻入芯片,她就变成了一台真正的超级计算机,甚至还能突破三维空间甚至是四维空间,穿梭到异世界,可谓是无所不知,宛如上帝一般。
“恭喜个屁,这机会让给你,你要不要?”她眼中满是愤恨地骂道。
“你?你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是好心祝福你,愿你好,你反倒咒我!你要是来我家里,只想看我的笑话,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如果不是这个芯片有识别功能,我倒真想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听着,实话告诉你,政府现在命令我一周后去方圆教育公司,接受手术!”
“然后呢?你又有什么不愿意去的呢?现在渴望做脑机接口的人比比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你拒绝这等好事的理由!而且,这种手术价格极为昂贵,政府掏钱,你还不高兴?”玛丽反驳道。
“如果真的只是接受脑机接口的手术,我当然乐享其成,问题在于,装上芯片就再也摘不下来,而且政府规定,必须在工作时间,按照工作要求使用芯片。”
“哦?什么叫必须在工作时间,按照工作要求使用芯片?比如呢?”她这会儿认真起来,期待听到艾尔莎如何给自己解释。
“比如,必须要用芯片,做一些动作。”
“什么动作?”
艾尔莎不再说话,而是站了起来,右手扶在小腹,左手平摊,食指方向对准茶几上玛丽刚才给她倒好的茶。
“哈哈哈,你这儿哪是什么公务员,分明是餐厅服务员。笑死我了!”玛丽幸灾乐祸地讲道。
“还笑,还笑,我都快哭不出来了啊,玛丽!你怎么这么坏啊。”
“这有啥啊,我就不明白,对公民态度端正一点,不是挺好的吗?再说了为人民服务,那也是服务员的一种嘛。”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每来一个人办事,我都要做这样的动作,甚至还有别的更过分的动作?敢情我是机器人吗?啊?你回答我?难道我给自己装上芯片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可以受别人遥控的机器人?嗯?”她连珠炮似地发问起来,火气大得厉害,尤其是看到玛丽这副毫不正经的样子!
“更过分的动作?”玛丽笑嘻嘻地问道,她倒是想不到,一个小小公务员,还能有啥更过分的动作,大不了是给公民还有领导端茶倒水嘛,何必大惊小怪呢。再说了,现在在哪家公司不要给领导端茶倒水,不要阿谀奉承?玛丽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接下来要劝慰下表姐比较好,毕竟这件事没有她想得那么坏。
“你可能想不到,政府规定,我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说出规定的话,比如我要说,‘你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然后说这些话时,还要附带上绝对标准的微笑,除此之外,如果公民向我们发泄不满的情绪,我们还是要用绝对标准的微笑,回答他们‘对不起,我的服务没有让您满意’云云,但是你知道吗?我在做这些,说这些的时候,我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啊!你可能没法想象,我现在工作的时候,平均10个人里就会有5个人,给我抱怨,我们做的不好,其实他们都是吹毛求疵啊!”她像打开了泄压阀,将这些生活与工作上的琐事和烂事全盘地向玛丽倒出,现在的她倒有点像是个疯病患者。
“你根本没法想象!”她见玛丽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气话。
“嗯,对,我确实没法想象,可是现在我只知道,如果谁一旦接上了这个芯片,那么她想要什么都会得到,不管是工作、金钱、还是亲情、爱情。”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哪怕此刻艾尔莎就站在她面前。
“那只是你以为的!实际上,绝非如此,甚至还恰恰相反,你会失去一切,甚至是你自己!”她反驳声更激烈了,以至于使她从沙发上直接跳了起来。
“为什么不会这样?我要是给自己装了芯片,我想干什么工作不都可以吗?这是后人类的优势啊,远远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在这些变态的后人类面前,我们只能充当他们的奴隶,只能成为她们优胜劣汰后的废物!想想吧,那些成天排在方圆公司门前的人们,半年了可曾减少过一个?”
“可那又如何,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旦装上这玩意儿,我就啥也不是了,我不是人,我将彻底没有自己的思想,成为一个所谓的‘为人民服务’的死机器而已!除非你想要这么做!好啊,我当然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了!”她喋喋不休地讲道,生怕错过一个好机会,一个不让自己变得自闭、变得机械的好机会。
“哼,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怎么做才好呢?”玛丽不屑地回答道,她觉得这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既然她愿意让,那自己当然要接,这天降的馅饼不要白不要。
“那你果真愿意替我去上班?”
“可以,但是我有个前提,就是我上班的工资……”
“好说,好说,我亲爱的玛丽小姐,我给你多付2成,你看怎么样?”
“不用了,我就要原价的!”她说话间不经意瞥了艾尔莎一眼,以观察其是否真心让自己冒名顶替,但是等到艾尔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时,她终于是一点顾虑都没了。
在这栋恢弘的建筑面前,二十多层高的大厦下依旧是挤满了很多人,这座大厦的顶端,有一个标志性的东西——一个硕大的圆环内嵌于一个更为硕大的方形体之间,两者从地面看起来好似悬空在大厦顶部,其中间是空的,阳光穿过圆环中心,将光打到大厦的玻璃上,给这些排队的人以某种天使下凡的感觉,仿佛进了大厦就意为着进化。
“继续教育,是人超越人的唯一办法。方圆,助您梦想成真,成为超人!”
大厦上的那扇巨型霓虹广告板不间断地重复着,向大街上的人们灌输着最新的教育理念,介绍着最新的科技,制造一种人人都能成为后人类的假象,更为关键的是,它让你相信,不成为后人类就会被淘汰,这实在是令所有人——尤其是穷人感到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就丢了工作。
“下一位。”改造室里传来了医生本人的提示声。
和其他“病人”一样,艾尔莎陪同着玛丽笑盈盈地走了进去,就像一个女人陪着患病的闺蜜第三次来到医院看病那么自然。
“姓名。”穿着一件浅绿色外套,上面印着方圆标识的男人闷坐在一个角落中,头也不抬地问道。
“艾尔莎。”
男子审视了一番手上的纸质材料,拿材料上的照片开始比对着她的相貌。
“你们到底谁要做手术?”男子面无表情地问道。
“她。”艾尔莎指了指刚才坐在正座上的玛丽回答道。
这时,男子起身走出角落,来到艾尔莎面前,将嘴附在她耳边神秘地问道:“你是不是让她替你?”
她先是惊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当即快速地点了头,跟个拨浪鼓一样。
“他们说,这个东西上有密码,专人专用。”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讲道,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在。
“不用担心,交给我吧。”男子颇为自信地说道。随后,他走到门口,向走廊喊道:“王护士,麻烦来一下,这位病人的个人信息有误。”
他将纸质材料交给匆匆跑来的护士后,叮嘱道:“这位病人的个人信息有点小问题,你带着她去登记处重新登记一下信息,打印好她的纸质材料交给我。”
随后,王护士领着艾尔莎前往了另一间屋里,向她索取了高昂的信息更正费后,从一个抽屉里取了另一份材料后,才带着她回到改造室,整个过程效率之高明显超过了艾尔莎的预期,可怎么会这样呢?她原以为方圆公司的医生会以人机不符为借口,拒绝她的请求,甚至会义正严辞地批评她一顿。
一边是群情激愤的公众,一边是似笑非笑的服务者。这个世界从那天之后便陷入了极致的荒诞中。政府担心公众有怨言,于是派出了他们最精干的队伍,来应对那些闹事者。在汹涌不停的诋毁、谩骂声中,玛丽“自告奋勇”地走上了街头,只不过是以那些人的对手身份出现的。
“张爱田,滚下台!”
“张爱田,滚下台!”
……
人潮拥挤、人流喧嚣、人山人海,最主要的还是人神共愤的“合‘芯’计划”引发的民怨沸腾。
“立刻取消合‘芯’,”站玛丽面前的人大声怒吼道,“无良政府,必须倒台!”在大街上,在游行的队伍里,这点声音估计只有玛丽一人能听见了。
她原本可以装作没听到,但在那一刻,她的嘴像是被电流刺激了一下,又翕动了一下后,诚恳地解释道:“对不起,我的服务没有让您满意。”说完,她的手缓缓抬起,放在小腹,她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去表示歉意。
当然,这些都是她必须要做的。
“凭什么只有公务员可以免费获得成为后人类的权利?你告诉我?政府又凭什么未经公民同意,就启动这样一条荒唐的举措?”那男子越说越激动,一手挑起玛丽的衣领,准备挥动拳头往其脸上招呼。
“不好意思,我未能解答您的问题……您可以申请在东府市信访网站向有关部门提出质询,三个工作日内会收到初……步回复。”玛丽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并附带上标准的笑容,可是过于绷紧的笑容,显得瞳孔似乎有些怪异——它的大小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行了,滚吧,谁要听你在这里念经?你除了说,给政府提建议,就没有别的答案了,是吗?”那个男人万分不满地咆哮起来,好在他没有真正的把拳头挥在玛丽的脸上,只是将她往后推搡了一下,不过即使是这点力道,也差点令玛丽踉跄地摔倒。可她还是简单整理了她那身标准的正装后,站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一整天下来,熙熙攘攘的人挤着她、骂着她,甚至真的有人对她动手,就差直接给她一耳光了。她虽然感到委屈,但是还是可以忍受,因为她知道,那些动作只是系统设定的,不是她自己自愿的。只要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她觉得做这些事儿,也是值得的。不就是被人骂上两句吗,很多服务类工作不都是这样子的吗?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可能一开始会有点不适应,但是时间长了,她就可以完全地接纳这份工作了。
在用极高的效率把合‘芯’计划完成个七八成后,政府口径一转,当即表示,愿意接受民众的建议,彻底取消之前出台的政策,并且放开继续教育的权利!于此,众怒总算被平息。只不过,为这一荒唐政令付出点“微笑”代价的,是像玛丽这样默默无闻的公务员。
当半个月后,艾尔莎女士再次找上门来时,她热情地接待了她,而且她还要好好地感谢艾尔莎女士。
她说道:“知道吗?我亲爱的表姐,如果有一天,我们没有了明天,那一定是机器人和AI害的!”
“是的,你说的没错,这是共识!可今天我……”
未等她说完,玛丽便打断了她,“可今天我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了!”她一脸的高兴与欢喜反而让艾尔莎女士有些不知所措。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艾尔莎满脸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当然,我现在不仅有了好的工作,还有了更好的技能,这都是拜你所赐啊,我的好表姐!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快,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怎么样?”
当艾尔莎真的坐在餐桌前,看到玛丽精心为她炮制的美味佳肴时,她才有些后悔,当时把那个脑机接口的手术让给她。
“佛跳墙!开水白菜!套四宝!还有八宝鸭!”她一个个地将那些美味佳肴上的盖子揭开,但是那些味道恐怕早在揭盖之前,就飘得满屋都是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艾尔莎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喽,我不仅能制作这些美食,我还能搞些别的……”
玛丽顺带着又向她展示了自己刚刚学会的视频编辑、生成,制作的画面可以说十分精美,让人啧啧惊叹,尽管这已经是四十年前早就被淘汰的技术,但是她可以不用费什么脑子,只需要在大脑里过一遍那些教学视频,就能轻松学会。
“看来,你已经……”
“没错,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爱他们,我超级爱他们,政府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我还得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从未感到如此幸福!”玛丽解释道。
“你曾经的那些同事,他们都很欢迎我,他们都对我很好。你看,这是我们一起办公时的场景。”说着,玛丽掏出了手机,向艾尔莎展示这些天来的工作,还有她那些可爱的同事。
“这些是我的同事?可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艾尔莎看完之后,万分困惑地问道。
“不可能,这些都是你的老熟人啊,他是比特,你的老搭档了,而坐在门口的是朱莉,她是你之前带过的学生啊,当然了,他们都把我当成了你,因为我使用了芯片之后,他们就把我脑中的芯片当成识别我身份的唯一标准了。”
“可我真的不认识她们。”艾尔莎再次强调,她很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更不用说共事了。
“你最近没有跟他们联系过吗?”她问道。
“偶有联系,但是他们说自己是在正常工作啊!难道他们在这段时间,被调到了别的岗位?这可真是奇怪了……”
“没关系啦,谁是谁,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在工作,不就是很好嘛。而且,我们都改善了自己,不管是生活、还是身体。这真的全靠你呢,我亲爱的表姐!所以我劝你,最好赶紧用你的积蓄,去方圆公司,给自己也改善一下,这真的是有益无害呢!”
艾尔莎这时才明白,自己早已经落后于玛丽太多,她看着玛丽坚定的眼神,尤其是她注意到,当玛丽在说这些话时,别说眼睛了,就是连瞳孔都不变化一下,想来说得必然是真心话。
数天之后,她毅然决然地抵押掉自己房屋,拿出所有的积蓄,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给自己也装上最新的R1型神经解码芯片,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继续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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