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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官

虫官

何侠是个侦探,在下城区混日子的那种,接的单子不外乎查狗粮和开房记录。这一带的人命不值钱,一个妓女的死,还比不上上城太太丢的一袋狗粮。他和死者非亲非故,可他还是查了,没人委托,没有报酬。前辈白崖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后来他收到一笔钱,够他五年不工作,附带一句警告,再查,命就没了!

毫
毫羽之末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7/199703 字111 阅读

编辑导读

何侠是个侦探,在下城区混日子的那种,接的单子不外乎查狗粮和开房记录。这一带的人命不值钱,一个妓女的死,还比不上上城太太丢的一袋狗粮。他和死者非亲非故,可他还是查了,没人委托,没有报酬。前辈白崖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后来他收到一笔钱,够他五年不工作,附带一句警告,再查,命就没了!

《虫官》

0.

何侠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有些生怯地抬起他的眼皮,他的手分开放在腿上,正襟危坐,又迟疑了一会儿才直起腰,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犯人。

“你就是我夫人找的那个侦探?说说吧,怎么回事?”那个审讯他的人坐在舒服的靠椅上。

“啊,对对对,是这样的,这件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完全清楚了,尊夫人叫我查的是……狗粮失窃案,额。“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耷拉着脸皮,示意这位侦探继续说,那位下委托的夫人走进来,背手关上了门,面无表情地给侦探倒上一杯热茶。

“哦,不用,啊,好吧,谢谢你,吴小姐,您说的这个案子,它……失窃物品的进价是一千星币,啊对,给我看过购买凭证,今天是来销案的吧,我知道,我知道。”何侠一个劲地点头,从平板电脑中调出一个文件,“那这份解除调查书……嗯,吴女士,得签,对,定金不退,不过就算取消了委托,我还是有一些调查结果,您介意吗?这是客户的隐私。”

那个叫做吴女士的女人摇了头,“不用,走,我不会少你的钱。”

“你们真的不想知道……”何侠还想说些什么,又被打断了。

“不用,我们知道这件事,委托结束了,你可以走了,我再另外给你一百个星币。”

“好,好,我走。”何侠是被吴女士推着赶到门外,屋子里两个人说了什么,听不见了。那只贵宾犬在墙边吃狗粮——劣质的那款,价格应该是五百星币,何侠待着尴尬,他也只好下楼走了。

何侠这一单总共收获一百三十个星币,足够他两个月的房租,也是他在下城区一个月的工资。

回去的路上,这单单主已经把他拉黑了,他坐在缓慢行动的天梯车上,从空荡的云间往下掉,天幕变成黑色,那是夜色在慢慢渲染他要回去的地上世界。

“回来了吗?”白崖——事务所另一位侦探发来了消息,何侠还在闭目养神,有些疲倦地回复一个嗯字,又趁着还没睡过去,继续回:“任务取消了,收了一百封口,想退都退不回去。”

“怎么会取消,这个单子至少三百星币,是谁给的封口?狗吗?”

“是委托人,我下车了跟你说。”

何侠用的手机还是很久之前的款式了,买的时候是最新款,但现在已经不值钱了,逃不过老化的问题,特别是天梯车高速移动的时候,收不到网络信号。

就算这样,在下城区还是一等货。

没办法了,他只好切回城下网,一切回去,属于城下的广告就源源不断跳出来,粗制滥造又千篇一律,等积压多了他还得一个个关掉。

到了地面上,一出车门,那些精致的安静一下子消失了,胡闹的风一下子吹过来,往外面再走一点,就能看见站台外那些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工作人员、清洁工、流浪汉,这些人望向其它人的眼神和上面那些雇主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回出租屋之前,何侠去了白崖的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实际上就是白崖卧室旁边的书房,那个瘦子白崖躺在他那个宽厚的靠背椅上,靠双腿转向位移,好像这几年大多数见到他都是这种情况。

“说吧,什么情况。”白崖也不客气,翻了翻工作报告,上面的雇主给白崖工作室打了个中等评价。

何侠在白崖背后的沙发上坐下,白崖转过转椅子来看他:“这种水单也能丢单?”

“确实很水,很简单的案情,一千的狗粮被暗地换成五十的,丈夫出账,女主人换,净赚九百五。”

“对,然后背锅给保姆,侦探和保姆每人二百封口,就这么简单。”白崖接着他的话说,“你做了什么?”

“你一直都知道?”何侠问,“所以?还要我查什么?”

“一直都是这么操作的,上面那圈的规则、唉,你还是年轻了,不会给她捅出去了吧?”

“怪不得,她看我真的在查就自己解除委托了——我说那个吴女士。”

“算你运气好,最后还有一百封口费,要是其它家的,五十块的定金都要拿回去。”

“她害怕抖出去,为什么还要下单呢?”

“那叫表面投资,不专门雇个侦探查,体现不出那女人的较真性格,而且上面的人最计较这些——害怕表现不好,丈夫扣持家分。”

“持家还有分?”

“上面就是这么一群人,什么都有分,夫妻之间有持家分,判离婚官司的时候有用,员工和老板有职业贡献分,打劳动官司的时候有用,孩子上学有……反正什么都能量化,你还是不了解这个世界,像你这种刚出来工作的,多混几年就知道了。”

“太可怕了。”

1.

这是一大片没有工作任务的日子。

何侠决定放弃接天上那些人的单子了,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听不懂上面的隐藏规则。

要是他能在上面常住一段时间也许可以,但上面的一切都比这里贵太多。

上次那单结束后他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主要是看一些侦探小说,看一两千字就能看出那些作者写的套路,很容易就猜出结局。

为了引起更多的停留量,作者还无所不用其极地加背景引情绪,推着读者往后翻,这样的配方屡见不鲜。

何侠觉得很无聊,这些没有严密的逻辑的文字根本进不了他的脑子,不如去外面,看其它的。

他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正好是黄昏,肚子也饿了,他打算去白崖那蹭一顿——路上卖些凉菜一起吃,反正到了也是他做饭。

拐道去小食摊,顺手给白崖发了个消息,小道巷子的烟尘味大,招牌也花花绿绿的,闪着劣质的红绿光,那些灯拼成的字带着颗粒感,那些用打印布做的门面又带着时代特有的标准宋体,被油污染得暗下去,失去本来鲜明的颜色。

烧鸭店、卤肉店、炒饭炒面、理发店……宿舍店,一个个都挤在这个夹缝里,像是虫子的茧房。

何侠想起他那个卖烤饼的父亲,父亲一直念叨着向上层去生活,向往着随手能拿出一百两百星币的人生,而且在他眼里那些度量一个人地位的分都是很容易得到的——他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一条规则。

何侠买完凉菜,又买了两瓶饮料,一路走去白崖的工作室,他前面走着一个女孩,这女孩不高,看起来年龄也不大,穿着白色的衣服,以及很长的外套,衣服下面的区域露出半截穿着丝袜的小腿,身上有劣质化妆品的味道,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混合了“尼乐”饮料的气味。

没有女孩会在化全妆的情况下喝运动能量饮品,还穿着不方便的衣服,除非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必须要取悦一些人又耗大量体力,比如演员,演讲,主持或者……妓女。

天色压下来了,何侠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往白崖家走,这个女孩一直走在他前面,感觉像是领着何侠的导游:同一条街……同一个十字路口……同一个交通信号灯……同一个居民区……同一个单元楼……最后在同一层停下了,居然这么巧。

这期间何侠多次的停下了,倒不是他侦探跟踪癖作祟——单纯只是他一边看手机小说一边走,看得入迷,走得慢了——虽然踩着盲道,但不免又被各种挡路的琐事绊住。

放下手机没走一会儿又遇上了那个女孩。

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扇门前,这扇门上面挂着“白崖侦探事务所”这几个字。

何侠尴尬地从女孩身边过,用他自己的指纹打开门,“你有事吗?”

那女孩看了一眼何侠,开始翻自己的手机,老练地翻找信息核对门牌,何侠得以看清楚她的样子:皮肤被化妆品涂了薄薄的一层,用眼线涂着,眼睛看起来很大,眼角上粘着睫毛——总之是很浓的模板妆。

“我找错了。”女孩只是应了这么一声,就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去到走廊的尽头。

“白崖,你有客人?”

“什么?”

“没事,刚刚外面来了个女的,原来真是走错门了。”

“什么女的。”

“嗯……化了妆,不过妆面很普通,从小食街过来的……”

“我从来不做这种人生意,才几个钱啊。”

“那好吧,我去厨房了。”

打开冰箱,整整齐齐堆着三包预制菜,包装上用一级付费艺术字写着商品名和商标,黑白配色,倒是简约,和里面的东西一样,倒出来,上水,上锅,加热,上餐盘。

“你怎么不吃啊,上次来就看见这些东西在这里,不会过期了?”

“吃吧吃吧,我有钱点外卖。”

“啧。”

何侠做好了饭,又把凉菜摊开摆好,坐下来吃饭,白崖还在他的电脑前看着屏幕荧光闪动。

“你真的不吃吗?”

“不用等我,你吃完就走,过两天来帮我整理一下案子线索,给你小费。”

“又有什么案子?”

“没什么,一些改酒店开房时间记录的案子,理清楚哪些对客户有用,哪些不要就行了。”

“又是持家分?”

“对,给的钱很多,两边都是,具体操作我来,你帮我理线索就行。”

“行。”

2.

两天后,何侠在白崖的工作室里给他整理那些案子线索——单人房的放一边,双人房的放另一边,有监控的放一遍,没监控的放另一边。打上标记,后面的事情就让白崖去做。

他是中午去的,一直做到下午四点,太阳西沉,有些金黄色的光扑进来,何侠听见外面冒出一些嗡嗡的声音,后来这些音调起伏变得激烈,而且越来越强,最后终于变成强烈的敲门声。

何侠开了门,是隔壁住的老太太,她是一副急性子的样子,嘴唇很薄,脸上皮肤也是紧紧巴巴的贴着,像是干了水份的桃子,她一进门就往里看,没看到白崖才再一次把眼神看向何侠。

“什么事?”

“旁边有人死了。”那位不速之客简单地说,“有个女的,死了,你们认不认识?我报警了,尸体臭了,你们派一个人帮帮忙抬一下。”

“死了?什么样的女的?别抬,等警察来了再动。”何侠累坏的身体在这一刻犹如被电流击中,遇到真正凶案的兴奋感让他的身体再次温热起来,他第一时间回屋子里拿起手机握在手里,把老太太挡到门外,“带我去看看。”

关掉美颜,关掉滤镜,关掉一切美化修复镜头,何侠开启了手机录像功能,晃了晃镜头,再跟着老太太跟着去那个有人死了的地方,他走得很快,旁边老太太说的话也很快,有站着的老头、小孩入镜,很明显是刚刚跟老太太吵架过的人,看见镜头过来,马上变成积极的引路人,引路的尽头,一扇门敞开着,里面床上躺着一具女尸,正是何侠两天前所看到的那个女人。

这人仍是一身白色的衣服,和那天所见的一样,那些裸露的皮肤大面积露在外面,完全没了鲜活时的弹性,让本该紧致的衣服布料也塌下去,皮肉没了血色,丝袜也松垮地露出一道道褶皱。

没有外伤,躺着的姿势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床单上有一些液体泛滥的水渍,已经干了,女孩的表情像是在……享受?

剩下的就只能等法医来化验了。

何侠站着,挡住了房门大量的空隙,他用手机拍着房间里的更多细节:卫生纸……随意散落的成人玩具,明明采光很好却故意拉上窗帘……铺好但褶皱明显的床铺,床头柜子上还有药,门据说是从里面锁上的。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猜测:这是一场女孩自己不节制导致的意外。

“都让开,警察来了。”

警察从围观人群中撕开一条路,紧接着专业的相机对现场一顿拍摄,何侠也乖乖地让了路。

女孩的尸体被抬出去,用裹尸袋装走,紧接着就是简单的问询:“有没有人见过她?她来这里多久了?是什么职业?什么身份?之前见过谁?”

何侠竖着耳朵听,听到的答案多是不了解,不确定的,以及这个房间是民宿,被房东拿来租给旅游人之类的临时短租客,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女孩的身份。

“大约两天前我就见过她,身份可能是妓女,我建议化验柜子上的药。”何侠忍不住说:“还有和房东核实入住人身份,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女孩子自己定的房间。”

“哦,你是?”

“我在旁边上班,是个私家侦探。“

“哦,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但我有一些推测和建议,你们可以……”

“何侠——”白崖在工作室门口叫他,他刚回家,声音穿过乱糟糟的人群把何侠的注意力拉过去,何侠的话都没说完,白崖的话又追上来,“何侠你在干嘛?何侠?”

“对不起、我朋友在叫我去,我有东西要忙。”何侠没法了,他抱着歉意告别警察,三两步走回工作室,“来了来了,东西都给你整理好了。”

“你在外面干嘛?”

“旁边有案子了,一个女人死了。”

“谁?”

“前两天找错门的那个。”

“哦,那挺无聊的,看看就行,别管它,警察问了你就说不知道——警察问了吗?”

“问了,没说什么被你叫回来了。”

“你管它干什么,平民的家里人也没什么油水捞,来了也付不起侦探费,难道你要免费劳动?”

“难道没油水就不能看看?”

“那你看吧,别带上我就行。”

3.

女孩的履历很好找。

首先拿着手机在附近巷子转一圈,再故意用一些大数据诱导词输入,很快就能刷到那个女孩生前的账号——营业账号。

趁着年轻肆意用肉体填满屏幕,跳着展示女性曲线的媚舞,脸庞也被有意修饰得很好,淫词浪曲配合着视频、图片和大量引诱的文字像污染源一样入侵分泌荷尔蒙的大脑分区,即使内容不同,但和一起刷出来的其它账号用着一样的模板,这很容易看出这些账号背后有同一个管理在运营。

何侠接下来就是用一些手段,从那些文字图片视频中找到蛛丝马迹,定位拍视频时站的地址。

他一边在地图上圈圈画画,一边也从密集的信息里找相关佐证。

绕过一些街区,再拐进小巷子里,进一扇青石水泥铺地的门,再踩着薄薄的楼梯片上楼,最后对照着阳台和天空光线的角度找到女孩住址的门。

那是一扇青色的铁薄门,敲起来金属声会很刺耳,门上贴着一些卖低价药的广告,还有开锁的、上门家政的、治疗小病的、色情服务的……密密麻麻,重重叠叠。

何侠敲了敲门,门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明显有人在里面生活,但没有人回应他的敲击。

何侠再次对了对信息,反复确认自己凭业务能力找的地方没错,他又敲了敲门。

门开了,薄薄的铁板门里是一个不足一平方的小道,里面有第二扇网格门,一个高挑的少女站在里面,靠着门框看何侠:“你找谁?”

“桃雅是住在这里吗?”

“嗯,对。”这少女应了一声,把里门打开了,“我帮你叫她——桃!有客人!桃?“

“别叫了,别叫了。”

“您往里坐,我去叫。”

里面是个常年要开灯的客厅,摆着一张能容下三个人坐的小圆桌,旁边垃圾桶里还瘫着泡面盒,然后是三个方位三个房间。

刚刚回应何侠的那个女孩正在敲属于桃雅的房间门,除此之外,第三个女孩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个房间透着光,她看了何侠一眼,就给自己房间拉上蒙帘,粉色半透明的帘子后面,女孩朦胧的身体明明白白没有穿着外套——不仅如此,给何侠开门的女孩也是仅仅包着浴巾,毫不避讳男人的目光。

可以判断,住在这里的三个人都是同一个职业。

“别敲了,别敲了。”

“再等等,可能她睡死过去了,喂!死桃,有人找!”

“不是,她没回来,我过来就是因为……算了,过两天你们就明白了,你忙去吧。”

何侠径直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从上到下看一遍那个女孩子,她也是个美人,身子很漂亮——真是可惜了。

何侠一下就打开了门:“看吧,她不在,你去忙。”

这间屋子没有光,终年要打开灯,仅仅只有一个小窗户,可惜窗户外面是窄窄的巷子,可以看到对面的墙,没有阳光照得进来。

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桌子上还放着一盒烟,椅背上搭着长条的黑色丝袜,一排化妆品勉强整齐地码放在桌子的一角,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何侠看完这些表面的东西,用手机镜头一一记录,随后就转向房间里的柜子、衣橱。

柜子里几乎塞满了烟,屯了这么多烟,还有饮料,保持身材的药,对抗精神沉寂的药,一件件都是女孩堕落的证明。

还有一张病例,压在最下面的是女孩学生时代灿烂的照片。

何侠的道德感开始作祟,他忽然觉得冒犯这个叫桃雅女孩的隐私不好,但作为侦探的心思驱动着他继续查下去。

衣柜里一身洁白的女学生校服挂在最前面,往后排是秘书装、护士、角色扮演……最后面是洋服,都是劣质的便宜货,明显是接客用的,每一个都贴了纸条,上面写着穿下次穿这件衣服的时间和预定的客人。

何侠的心在怦怦跳,生理反应驱动着心理反应,他抑制着发昏的情绪把字条上的信息一个个记录下来。

这些信息能证明什么呢?

不知道,但总归是有用的——至少证明了女孩不是自杀,以及她生前最后一次出去真的是为了见别人。

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何侠在笔记本上写下好几个猜想,坐在桃雅房间的椅子上想,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忽然觉得自己过来这一趟真是荒诞——万一后面被人发现了,就真的说不清了,也没人雇佣自己,他来调查真是师出无名。

他得走了。

下一步,应该介入这个女孩的家庭,与她双亲联系……但这就意味着他真的多管闲事踏入了这个案子……

但不取得她父母的许可,法规就由不得他乱来。

他走出房间,那个领他进门的女孩在梳理自己的头发,看见他出来,抬头应了一声:“走了啊?”

“嗯,走了。”何侠回应,又顿了顿,目光顺着这个女孩的身体曲线流连一会儿,“你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

“家里?她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别想了,嫁人是不可能的,有不少人说要娶她的,都是听她编家里的事……你也是?你来收拾她的行李?你怎么什么都没拿?”

“我不是,我就过来看看,过两天有专门的人处理她的事……你们可以准备搬出去了,她的房间很快就会空出来。”

“她要去哪?上城区有人要养金丝雀?是吗?放心,她去不了多久就会下来。”

“不是,算了,你忙吧,我想办法联系她的爸妈。”

何侠离开了,铁门一开一合, 仿佛也断绝了何侠的退路。

4.

何侠本以为警察很快会传唤他,但没有。

何侠也找不到桃雅的父母,除非动用非常规的手段。

或者他应该去桃雅的出租屋附近蹲守?

“老白,有什么办法能找到死人的爸妈?”

“死人的爸妈?往派出所一查不就知道了?验DNA啊,系统里都有。”

“除了这个呢?”

“查手机,社交账号,这个总有来往消息。查回家车票。方法多着,你干嘛?什么案子?”

“没什么,万一弄不到手机呢?”

“查死者的人脉,好友圈,总有的。”

白崖在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在他的那个电脑里打字,复制粘贴一些文字,截图,然后按计算器,自言自语:“不好办啊,这次的委托不管怎么操作都得让她掉20持家分,怕不是要被赶出门了哦。”

“赶出门会怎么样?”

“看情况,要是还有底钱还能在上面混,要是本身就没什么底钱的金丝雀花瓶,不用赶,她自己就会掉到下面来。”

“金丝雀花瓶……”何侠想起来桃雅室友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那些都是找的什么样的?”

“好看的呗,年轻的,好驯化的,家里有困难的,什么都不缺,就缺钱的那些。”

“可是,天上人一直在天上,都不来下面,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上下城的网络都是分开的。”

“有鸨子呗,上面的又不是完全不沾下面风尘,偶尔也会下来,就找个民宿,跟金丝雀候选玩情趣,看上了就带走。”

“像上次那个女人一样?”

“上次?哪个?死在工作室旁边那个?你真在做这个案子?多少钱?上面给的?”

“没有,到现在为止我没接触到什么上面的人。”

“你这意思就是说,你真在自己白查?”

“对。”何侠没有否认,而且极其认真,不过白崖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这里,只想着干活,何侠翻了翻手机,现在还是没有桃雅的官方报道:“你说会不会真是上面人的买卖?”

“那你完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别查了。”

“那等谁去查?”

“谁都不等,后面自然就结案了,这种事情本就不关你的事,也没报酬。”

“你还是这个样子。”

何侠叹了叹,站起来伸个懒腰,继续刷新警方的案件公示区,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我到外面喘口气。”

何侠出了工作室,扶着走廊的护栏站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隔壁的老太太背着手慢悠悠过来遛弯。

她认出了何侠,上来打招呼:“嘿。”

何侠也打招呼,像是不经意地问:“阿姨?遛弯呢?上次那个女的,警察那边怎么说?”

“啊?死的那个女的?听说是嗑药磕多了的意外,现在的年轻人真的不知道节制……以后怎么能上天上城哦。”

“谁跟你说的?”

“警察啊,他们搜了房间,发现那个——那个春药片,啧啧,三倍药效。”

“三倍?警察还说什么了?没男的进房间?”

“这不是废话吗?肯定有男的约她,不然那女的过去干嘛?在家待着不好?我猜就是被放鸽子了,女的自己没忍住。“

何侠了然地点点头,这种市井的闲话,他一直真假参半地听,“她爸妈呢?不来给房东赔钱?”

“啧,一看就是家里不管,这种都是这样的,尸体没人领,就算有人领也是随便找地方埋了。”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就往旁边走去,她的腿脚还得去楼下活动。

何侠该也该回去了,回自己的出租屋。

穿过烟尘弥漫的街区,在那些灯光昏黄的摊位间,那些小吃的香味勾起了何侠的馋虫。

记忆里小时候的小吃街香气还没这么浓,这些年添加料的挥发味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他做烧饼时往里灌的料量恐怕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那时候,感官刺激时代还没来,,坐在那椅子上的父亲总是在指挥揉面机器的间隙,听那些来自上城的视频——那时候它还没有升空,总有优越的人在优越的区域给四面八方泛滥的人群讲授如何变得优越,态度也带着十足的优越,父亲居然信了,听的话多了,也变得仿佛优越起来。“你知道吗?大家不说,但是每个人在社会上都是有分阶级的 ,跟学校考试一样,高等吃低等,低等只得死……”

很像学校老师说的话,最后一句总是什么,成绩不好最后就要退学要饭等死,仿佛那些挣得学得好的,在生命力耗尽后不会死一样。

“爸,你的饼,这个月卖得好吗?”

“呸!卖饼!卖饼能有什么出息,你应该看这上面,富人的思维永远不会盯着吃饭行走住这种简单的东西,他们都是买卖分的——分,各种数值,有分的话,在家躺着都有人送钱。”

后来那些富人上去了,去过他们那些充满分数量化的生活,爸没赶上去,因为他名下所有资产,贷款,人情钱,甚至包括做饼机和做饼机里面的饼加一块都不够在上面买一块自己的小地。

何侠知道,就算父亲不差那剩下的一千星币,很快也会掉下来,毕竟像父亲这样一个长相像劳苦大众似的、满口粗鄙言的人不用多久就会扣光所有的安家信用分,寸步难行。

后来呢?后来下面全都只剩下等死的人,大片的空置房屋、办公室和土地,大片的农民、手艺人和体力劳动者,大家都是吃了今天过明天,明天仍旧是重复的日子,不再盼望什么,再也没有优越的人在耳边吵。

“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开始有人盼着上去呢?”

何侠忘了,可能是上面优越的人发现在上面自己的优越变得一文不值的时候,又开始靠那些天空向地面延伸的车轨,像一个个触手,对所有安静“等死”的民众渗透。

可是下面的人再也不吃这一套,所有的人开始追求更多短暂的感官刺激,只求明天和今天相比,肉体或灵魂更通畅。

而父亲呢?父亲仍旧为了他想上去的愿望而坚持,以他浅薄的优越鄙视所有人。

在没修通上下列车之前就死了,到死都想踩着升空列车去上面看看。

何侠成年后,自己上去了,发现寸土寸金的上城,根本容不下一个卖饼的摊位,他们吃的都是外卖——工厂里流水线上生产的饼。

车间的那些机器会不会像眼前这个师傅一样放大量增香剂呢?

何侠想着忍住了馋虫,他咽了咽口水,回家了。

5.

何侠睡醒的时候,刚一打开手机,各种各样的消息就弹出来,何侠勉强扫过一遍,没有有用的。

天气忽然就冷了,何侠穿了风衣继续往白崖工作室去,白崖还在,不过他很快就要走了,要赶去上城的列车。

“很普通的案子,不过赚得很多,”白崖说,“跟以前一样,饭在冰箱里,档案在电脑里文件夹里。”

“行。”何侠应了一声,好像被裹挟着走,看着白崖穿上工整考究的衣服出去,开口问:“去几天?”

“不知道,最多三天,有邮件或者客人找就看着回,办公室总得留个人,不会的就打高速电话,我报销费用。“

何侠点了点头,屋子里再次变得安静。

没有生意的时候,时间是难熬的,何侠只能打开白崖的电脑,看着那些早就被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档案。

白崖的电脑上挂着一个高速浏览器——这个东西可以连接到上城的网络。

——如果用这个去查桃雅的事——该去哪里查——上城通讯记录。

这件事诱惑着何侠,何侠喝了不知道第几杯白开水,

对,只要查来过下城这片区域的上城人记录就可以了。

这个程序就在这,界面也朴实无华,不知道白崖从哪里买来的,现在只要轻轻一按,即使按下去就要支付价值十块星币的积分,但所有的事都可以查清楚了。

——明明一切都不关自己事,查出来或许也没有意义。

何侠还是按下去了,心忽然怦怦跳起来,他无法跟白崖解释的缺少的积分,但可以给他自己一个解释。

“悦悦#”——这是在这片区域闪烁过信号的属于上城的号码,号主的名字是“悦悦#”

看来这是第二层伪装。

十分地谨慎。

继续查它在其它什么地方发出过信号就能沿着轨迹找到见过他的人,他遗落的生物信息……跟踪得到一切……这一切都能查清楚。

这是破开迷雾的曙光。

但,这都和何侠无关。

何侠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记下这片区域,一些他停留过的地址,忽然无力地摊在椅子上。

一个妓女的死亡,不会有人在意,因为这下城的地方,还有无数同样的妓女。

他接到了白崖的电话,那一头气势汹汹:“喂?你在干嘛!关掉!花我钱查什么?”

“没有,我关掉了。”

“我后台都看得到你消耗了什么……你查了上城手机号在下面的记录……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

“你还在查妓女的案子?”

“嗯。”

白崖顿了顿,“何侠,你为什么?”

“不知道。”

“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是。”

“是你的青梅竹马?同窗同学?”

“也不是。”

“是你的血缘亲人?或者,你爱上了她?“

“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在查?”

“我不知道。”

“别乱动,好好待着。”

没别的什么事,何侠就无聊得开始打游戏,玩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又开始查起来桃雅的死,警方已经定性为意外,看起来真的没法再查了,就像游戏已经打到了终局,被判失败。

三天后,白崖回来了,人很疲惫,却很兴奋,就像是进行了一场热烈的篮球赛后夺冠的人,何侠是在清晨见到他,何侠蹲在门外面抽烟,白崖裹挟着露水过来,本以为他会追究何侠乱花钱的事,但他甚至没理何侠。

“嘿,回来了?”还是何侠站起来打招呼,白崖还是没有过多回应,只嗯了一声。

进了屋,白崖洗了个澡,在他那个沙发上坐着,何侠走进去,看见他头顶上还在冒白色的气,就这么睁着眼睛回看他,像久渴求水的人。

“你没事吧?”何侠问着,盯着他额头上往下流的水。

“我没事。”

“那案子呢?”

“案子?案子早就了结了。”

“行,行,那我也回家了,家里的卫生、文件,我都搞得差不多,你看着办。”

“何侠。”

“嗯?干嘛?”

“没事,明天再说。”

“行。”

何侠出了门,站在门口又看一会儿朝阳,回头从窗户瞥了一眼屋里,见白崖到床上呼呼大睡了才开始回家。

走了两步,手机里又传来了推送,是新妓女的宣传,似乎见怪不怪了。

左划一下是其它的妓女,居然是桃雅那个室友。

何侠又有新的方向了——如果通过别的女孩诱导那个“#悦悦”出现……这个想法在他的脑袋里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觉得还要斟酌。

他回到家跟白崖一样,倒头就睡。

睡醒了以后,何侠摸索着手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用那个计划,万一女孩不配合怎么办?万一抓到了“#悦悦”也不配合怎么办?万一根本行不通……

就算所有的都顺理成章得到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只不过也就让“#悦悦”扣些分摆平的事。

一个底层女的死是不重要的……吗?

嗯,不重要,连上层一只狗的狗粮都不够。

何侠坐立难安,最终还是把女孩叫来了。

女孩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衣服,走进了何侠的家,这地方不大,不过足够何侠容身。

“是你?”那女孩说:“桃……你说得真准,桃雅的房间清空了。”

“我知道,意外死亡。我比警察放出公示还早知道。”

“咳——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委托侦探,我……在私下调查这件事。”

“哦哦,但我也跟她不熟,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来这是上工的。”

女孩看何侠没有嫖娼的意思,也就没脱衣服,只是坐在何侠身边,慢悠悠地补妆,“先说好,钱我是不退的。”

“我知道,你们认识什么来自上城区的人吗?什么都可以。”

“不太认识,鹃姐可能认识,鹃姐谁都认识,鹃姐就算不认识,她认识的人也有认识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查到桃雅死之前最后一单是上城区富人下的。”

“不是说意外吗?吃极乐片吃死的?她本来脑子就不好——呆呆的,受不住呗。”

“你再帮我想……或者你愿不愿意帮我个忙……”

何侠试探地问,那女孩只盯着自己手里的镜子补妆,那张脸上涂着化妆品,没有表情。

“什么忙?”

就在女孩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一阵急促得像催债人的敲门声响起来了。

屋里两个人被吓了一跳,何侠打开门就看见白崖站在那,和清晨刚回来时一样,不像平时的他,像个土匪。

“你干嘛!”何侠不耐烦地吼:“我以为杀我的来了。”

“差不多,你卡号给我。”

“卡号?什么东西?我的所有账号不都在你那吗?“

“海外账号,别废话,我给你注册过的。”

“哦哦,你要干嘛?”

“桃雅这件事不许再查了,我给你打封口费,你要是……那你没命了我救不了你。”

“啧……”

“什么封口费?”屋里的女孩闻声而来,“我也知道,我有没有封口…”

白崖气势汹汹地把女孩瞪了回去,女孩完全不敢说话了。

“行,我走了,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我回去搬东西了,以后,我就住上层了。”

“这么突然?”

“在这下面谁管你啊!”

白崖丢下这一句话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父亲以前赶好位置摆摊的样子。

何侠心头开始泛酸,又落寞了,关上门,不一会儿一笔款打进了他的账户,这些钱足够他五年不工作了。

女孩好奇地走过来看:“这么多钱!”

“嗯,都是封口费,有上面的,也有白崖给的。”

“这么多啊……”

“好了,没事了,你也走吧,该给的钟点费我不会少的。”

“我觉得,你那个朋友不对劲。”

“什么?”

“很像吃了极乐片以后的状态。”

“嗯?可是他已经睡了一觉了。”

“再休息也没有的,除非往外使劲,不然药效一直在……”

“哦,随他去吧。”

后来何侠再也没见过白崖。

他的确可能上去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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