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是壁麦国最后一个雏子,腹腔里藏着末代皇子夏尼留下的精血,受孕期却只剩三天。皇家逃亡号还在往黑暗里钻,驾驶舱已经空了,最后一个成年女性死在昨天,而那个总说自己快长大的珍妮,正飘在舷窗外。再没有谁能给这颗蛋母液了。我开始频繁梦见自己变成女人,梦见孩子从血肉里落地,梦见夏尼还活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我过去。可我知道……
《我如何降临于世》
注:这是个外星科幻小说,外星人分为男性、女性和雏性,需要三方合作才能繁衍。
0.
女性负责思考,男性负责执行,而雏性,负责繁育。
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直到有一天我们收到一篇来自雏的幻想小说。
1.
这是我在宇宙漂流的第十五天,我是一个雏子,我们的国家灭亡了,壁麦皇的血统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腹腔中还有末代壁麦皇子留下的精血,但已经没有女性给这颗蛋受母液了,我尽力控制着身体的机能,控制着不让这弥足珍贵的东西变成一颗坏死的蛋。
我快要撑不住了。
这艘飞船上最后一个女性昨天已经死了,是年纪很小的珍妮,我没忍心从她小小的身体里做让她十分痛苦的性行为。
皇家逃亡号拥有全宇宙最快的逃跑技术,珍妮死后再也没有了驾驶员,我可能是壁麦国最后一个人了,一个雏子。
夏尼——就是壁麦国最后的皇子,在送我上舰时对我说,这场战争一定会赢的,并让马宁给我受孕,可惜后来马宁没来得及上舰,我们几个被迫飞向宇宙城避难。
夏尼王子说在遥远的冥夏宇宙城,那里有他的表姐,远嫁于班尼国的公主,如果这次出了意外,就去那里——“大概率不会出意外的,我的小詹,我亲爱的雏子。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在宇宙漂流的这几天里,我无比的想要女人,我知道这种渴望的力量来自王子喷射给我的礼物,我的身体比我自己更想要给这个皇嗣找个母亲。
听说雏子在受孕后,生理审美会根据身体里已有的精血而改变——我现在对性交的幻想对象就越来越偏向于王子房中挂的女子画像。
“实在不许,就我来吧,别耽误了受孕期。”珍妮在第八天的时候说,我看出她也心里挣扎了很久,“虽然我还没长成……但说不定呢。”
“不,珍妮,你不行,你还太小了,真的做不到,嗯……别过来,我的身体在抗拒你。”
“可是总不能让夏尼哥哥的血脉就这么断掉啊……难道要靠那些不纯的外国人?”
我无法回答, 或许几千年的精血交合早就让血脉传承这件事不那么重要,历史上的远驰王据说就是北方蛮子母亲给的内卵——但我不想投降,一旦投降了,我腹腔里的这颗蛋大概率会被直接刺破,我将会成为那些侵略者的生育容器,不知道要被多少男人女人骑乘。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决定自杀。
“别管了小妮子,比起这个,你还是去找冥夏宇宙城吧,到了那里,就有机会了。”
珍妮的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还是离开了。
这个小妮子是很好的,智力发展很快——比一般的女性都快,是个天才,听说她刚出生不到十天就会说话了,培养她的雏巢也一定是个伟大的雏亲。
第十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成了一个女性,肚子里就是王子殿下的种,不需要雏性就能把卵生下来,这个过程很疼,但是很新奇,生出来的孩子一落地就懵懵懂懂的很可爱,不需要从蛋壳中出生,每天跑,可以抱在怀里安抚……跟他说他父亲的事。
这个梦我做了三天,第一天梦见生孩子,第二天梦见教孩子说话、算数、查书,第三天梦见他和他父亲团圆的场景。
每次醒来都怅然若失,这个宇宙里安静得可怕,有时候时间流动都感觉很不真切,有一次醒来,发现珍妮正在捏着我正胀起的性器,这个小妮子笨拙的放进自己的身边,想要睡中受孕?
我非常生气地吼了她,她眼角含泪跑掉了,跑得很快,我回过神来后大口大口喘气,我也哭了,悔恨地捶我的肚子,哭了很久,对未来的日子就像外面这宇宙一样看不到希望。
结蛋的日期越来越近,这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真是完了。
后来我和珍妮抱在一起哭,我们两什么都没说,很默契的依偎在一起,我能怎么办呢?有过一瞬间让珍妮成为这个孩子母亲的想法,这次却是珍妮躲开了,她推开我,三两步跑去驾驶室。
第十四天,珍妮死了,死因是出舱门去采集陨石,从陨石里的元素里提取制取食物的材料,忘了带必要的逃生环,整个飘泊船更寂静了,我在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后,才跑出去找她,最后只在外面的舷窗外看到了她小小的身体。
很窒息——我那一瞬间真的绝望了。
……
2.
(注:“姆姆”类似于哥哥、姐姐,指比自己年长的雏性,“嬢嬢”则是年下的雏子)
颜子跟我说过这个故事的结局——颜子就是这篇小说的作者,是我的姆姆。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叫做小詹的雏子到最后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女性受孕,坏掉的蛋掉下来,詹完全不会驾驶皇家逃亡号,而且有冥夏宇宙城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
“那也太绝望了,姆姆。”我说,“为什么珍妮不说呢?珍妮一定知道的吧,根本没有宇宙城这件事。”
“说了又怎么样呢?告诉她,只会死得更快,要是瞒着还能走远一点,再说了,珍妮差一点就……”
“就怎么?姆姆,你不能让这些东西都交给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去扛啊。”
“我不是没这样写吗?嗯……后续的故事,飞船被只有两性的外星人捕获,他们用詹的尸体提取到王子的生物信息……‘重生’了詹和王子,和詹做的那个梦一样,詹变成了女孩子,和王子在一起幸福生活在一起……啊?两性外星人没有雏性的,只要两性就能下蛋……我还没想好,从来没有人这么写过吧?你就等着吧。”
牠对我笑了笑,看牠这么开心,我也不说什么了,日子还长,就当玩吧。
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看呢?
我作为一个女性实在无法理解她小说里写的“女性生孩子“的情节,为什么是女性生孩子,就因为当时詹身边只有珍妮吗?女性的身体没有子宫怎么结成蛋呢?
不想了,我还要去做晚饭,不然颜子又要闹了。
晚上的时候,颜子的男朋友来了,他带着礼物——都是些不值钱但实用的小玩意,每次都这样,有时候是纸巾,有时候是时蔬,有时候是零食——这次是酒,没有我的份。
“啊呀,妹妹,我忘了给你,不过少喝点酒,我们还要你看家呢。”
我做完了饭,颜子三步并两步从房间跑出来,牠抱了抱那个男人,像是小孩子一样挂着,挂了一会儿才下来。
“妹妹,今天吃什么呀?”
“吃?就吃他上次带来的那些菜呗,你们两喝完酒是不是又要做了?什么时候找个女的组成巢,别看我,我是牠妹妹。姆姆,你不会是找不到女人才写那个小说的吧?那我是珍妮的原型?”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小说啦,小说——放心吧,我们已经和禅生说好了,她这几天就会搬过来。”
“好啊,那我是不是要搬出去?”
“怎么会呢,你是我们的小妹妹啊。”
“别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们女人比你早成熟多了,我们什么都懂。”
我把菜推到颜子面前,不满的说:“多吃点吧,大作家。有本事,以后别靠着我养。”
颜子大大咧咧地笑了:“哦呦了,怎么有人看不起雏子,雏子不能写小说?还是不相信雏子能养家?这个人还是我妹妹。”
我没好气地直接拍牠的脑门,“你跟我们能比吗?我每天写的科学文普,一篇就能顶你十章小说了吧?”
“我管你这那的,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的姆姆,他是你的姆夫……姆夫,你怎么只顾着吃饭。说句话啊。”
那男人刚吃完第一碗,开始去找第二碗,他嘴里嚼着东西,迷迷糊糊地说:“我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什么小说?”
“呐,就是一个雏子在没有女人的情况下下蛋,还幻想自己变成女人下蛋。很恶心吧?没人会喜欢看。”
“我无法理解。”姆夫盯着我的身体想象了一遍:“想象不到。”
姆夫是个高大的男人,做的是每天存一半花一半的活,曾经在学校也是写出过很多热门小说的人,就因为这个把我姆姆追到了,不过现在加入到这个家里也就只知道吃了,他大概是在回想他几乎干涸的,浅薄的关于小说创作的技巧:“后面呢?只有这一点变化可是不够的。这个故事不会有趣,而且,的确恶心。”
“你们不懂……哎呀,不在于这个设定,不能围绕故事看吗?想一想,宇宙里,最后一个雏子……身体里有帝国最后的种胚,找不到合适的母慈,够窒息吧?”
“然后呢?遇到了外星人的科技,帮忙复国了?”
“并不是,通过生物科技复活了,那个星球不需要女性了,就生下了孩子,直接生,跳过中间成蛋的过程,外星科技,很神奇吧。“
“然后呢?复国了吗?”
“没……嗯,没有,可以吧,但是我不想,两个人好不容易活下来,就不要想着这事了。”
“听我说,这种畸形的恋爱没人会喜欢看的,但是复仇的戏可以把关注拉回来,你知道吗,后面就应该写复仇大计,或者你写一些外星人试图占领星球,我们反抗的故事,也很热门。”
“不听不听。”
我把碗筷都收走了,渐渐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然后就回房间躺下,一点不想动了,真不知道姆姆哪来的那么多的精力。
过了一会儿,我已经开始用虚幻机安排攻打蓝II地区的战略了,为的是拿下新冒出的雏子角色,这次出的雏子有更好的声音,身材也是我喜欢的类型,最重要的是,十分有性诱惑力,身世写得很感人。
其它的就无所谓了,能代一般的队列,打过一般的敌人就好了。
我还没打过一半的地区,还没等到这强大又凄美的角色垂怜,我隔壁的那个雏子就开始发出被媾和的声音。
“吵死了,小声点!”两边声音开始交合,我刚被剧情调动的情绪被颜子的声音弄得兴趣全无,按了暂停从床上跳下来“阿姆!小声点。”
我刚打开房间门,禅生也刚进来,我们四目相对:“禅生,晚上好。”
禅生只是点了点头,推了个行李箱进来:“颜子在做什么?”
“声音那么大,很好猜到在做什么吧?”
“啊?什么声音。”
“做X的声音,你……算了,先进我房间帮我玩攻打蓝ll,我去掀了他们。”
禅生把行李箱靠墙推停了,没有多余的话,她长得比我高,要是她去敲阿姆的门,绝对会把那两人吓一大跳。
我去旁边敲门,里面两个人好一会儿才打开门,男人趴在我姆姆身上,姆姆在往她的小说里添字。
“禅生来了,你们两个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禅生?她怎么不自己进来。”
“你说呢?从我姆姆身上下去!”
那男人从颜子身上下来,和颜子一起整理身上的衣服,颜子吼了我一句:“都怪你,我思路都乱了。”
牠逼到我眼前,就那样盯着我,就好像跟姆夫联机打游戏被打断了一样,我忍无可忍:“你们两个就不能等禅生来了再媾和吗?”
“媾和?媾和哪有一起写小说刺激。”
她的脸上还残存着潮红,说话的语气倒像是在说:“性交哪有赚钱重要。”
我无法理解,正如我无法理解雏子们总是把“意义”放在首位,而不是“生存”,而男人们呢?只知道“建设”。
禅生从我的身后走过来,她一定是听见我们叫她的名字了,她拿着她自己的虚拟机:“发生什么了?我看见小说生产进度停了。”
“你在后台看着?”
“嗯哼,我一直在看。”
“好啊,”我声音高了三分调,“看来是我打扰你们了,姆姆!”
“哈哈哈哈!”姆姆笑了一下,“我们早就心意相通了,刚刚灵感在爆发,你先出去,我跟禅生有好多要说的。”
“希望我明天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你下的蛋。”
3.
我在哪?我是谁?
我是小詹,我从一个方形的台子上醒来,身体很轻,肌肉无力,我双脚落到地上,忽然觉得像是踩在棉上,整个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我爬不起来,我发力的时候,忽然觉得腹腔空空荡荡,那一瞬间我的灵魂也变成了空壳,额上冒出一大片凉意,冷汗冒下来。
我的孩子被拿走了,我感受不到它身上的硬壳。
不仅如此,我抚摸着小腹之下,我原本缩在腹腔里的性物也被摘得空空荡荡。
我变成了什么?感觉在做一个真实的梦。
“珍妮!珍妮?你在吗?”脑袋一阵刺痛,还没有站起来的身体又倒回去,额边重重磕在地面上,“不……珍妮已经死了。"
身体忽冷忽热,眼泪像没有阻力一样淌着,力气随着酥麻的触感慢慢复苏,我可以简单撑起上半身了。
等我撑着台子边缘,用力撑着,好不容易爬着坐上去了。
这时我才能好好看着我的身体——什么都没穿,小腹十分平坦,身体也变得弱小,娇嫩,肉不像自己的,皮肤也十分光滑。
这里不是我的皇家前进号,没有珍妮,也没有孩子,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银白色的房间,银白色的地板,一扇门打开,那一头站着一个人,外面很黑,她细而高的身体像个沙漏一样立在那,关上门看了我好一会儿,走过来。
这个人并不来自我故乡,但不像是敌人——我很快就能感受出来,她甚至不和我来自同一颗星球,来自另一个物种。
她那样用眼睛扫描了我一遍,那样把手从我肩上抚摸到手腕,用力抖,像是在晃一面旗子。
“别动了,那是我的手!”我如此喊道,发力甩开对方的动作,她停下来看我,又捏上了我的另一只手。
我有无数的话要问:我的身体,我的族人,我的飞船,我的同伴,我的孩子——我看着她,她又开始拽我腿。
“我能动,我是活的!”我的手放她额头上,用力一推,随之发力从台子上跳下来,又无力摔在地上。
那个人伸手来扶我,我勉强保持着站立,她把柔软的东西往我身上套,我紧张地抚摸那些布料,居然是普通的衣服。
“别动。”她说着我们的语言,虽然语气生硬:“我们不伤害你,我们给你新生,你要生,你的孩子,你的夫婿,你好。”
她把衣服都整理好,把我整个抱起来,像是在抱一个初生的蛋子,走出去几步,用运输车(注:轮椅)装了我,推着走。
屋子外面不是船舱,不是空间站,是一整个——我不在宇宙里,我在异乡的土地上,我的肌肉开始抖,我的血液中有什么东西要析出来,让人感觉发毛,这是无声的战栗。
我尽力看着附近的景色,看那些陌生的建筑,我一定是被他们精心的、重新的设计了身体,剥离了爪牙,以至于我在受控制着,欲哭无泪。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那个推我的人问。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么我到底在哪里?”
“你在双螺星,我们在宇宙中捡到你呀,那个时候你都快死了,要不是传输流及时赶到就完了。”
“那我的身体?”
“是我们帮你重塑的,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跟我说啊,我叫安琪,你身体的结构很奇怪……擅自改成我们星球的样子了——没有办法,不这样你就死了。”
“那,可是…“我感受这个肉身轻盈甚至说羸弱的感触,在这个运输车上试着起身,“可是,你们告诉我,我身体里孩子,还活着吗?”
“孩子?哦,孩子,果然,那就是一个孩子,在此次前我们还拿不准你的性别,果然,你是个女性。”她以一种欢快的语调说:“放心吧,孩子很好,在培养室里好好沉睡。”
她把这些当好消息说给我听,但我几乎要哽过去,仰着头看着那个人,看她的脸——五官的位置和家乡的女人大相径庭,但我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和谐——我气涌上来,开始发汗,在运输车上挣扎:“你错了,我不是女性,我是雏子——你们取出了孩子,怎么会培养——它用的是谁的母液?是你?”
“啊,啊——!!您不是女性?等一下,您刚刚说什么?那个词汇是?”
“雏子!”
“雏子?怎么翻译……母液?那又是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那孩子是怎么破壳的?”
“破壳!”
运输车一下子停下了,我看见她脸上变红,皮肤状态和我刚刚气血上涌时一样,她的声音低了三分:“我把你送到教师那去,他正在破解你们星球的语言,我觉得我们现在交流还存在一些问题。“
她推着我拐弯,很快跑去另一条路,我居然来不及说什么。
在路的尽头,我看见了皇家前进号的残骸——可怜的孩子,被肢解得如此的破碎,你的血肉:那些刻在操作台上的符号正被一个个抄画下来,供他们研究。
推我来的安琪很快跟另一位达成了某种交流,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那种语言很像是白噪音,还时不时回头看我。
“这是我的老师。”安琪说,她向我介正研究残骸的那位高大的人。
我睁着眼睛和这个被称为老师的人对视,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看上去很友善,被成为老师的角色一定有渊博的智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等着他先开口。
“这个,”他举起一块原本挂在舱体墙上的标识牌,他也在学我的语言,不过流利很多,“是什么意思?”
“雏寝。”我说,“就是雏子们的卧室,是供雏子们休息的地方,和男寝、女寝一样。”
“雏子?那是什么?是怀孕的女性吗?”
“怀孕?女性怀孕?我听不懂——我们只有雏子会怀孕。雏子?你们听不懂吗?我们不是男性怀孕,也不是女性怀孕,是雏性怀孕,这样听懂了吗?”
“你是说——你们有三种性别?”
我惊愕地点了点头,依次看向安琪和她的老师,“有什么不对吗?”
“我们这里,只有男人和女人。”
4.
“我写不下去了。”
我的姆姆,大作家颜子像抱着一只宠物那样抱着我,让我看完了她写断掉的地方:“我不知道怎么设定这个星球的女性。我的生物学很差,你给我一点建议。”
丹——颜子给我找的那个姆夫跳出来说:“你不是已经设定好了吗?让女人生孩子,就像小詹做的梦那样写就好了。”
“但是,”禅生接过话头:“其它的东西呢?这个社会要怎么发展?雏子做的那些工作谁来做呢?如果女性要花时间在生孩子上,那一些工作也没法做了。社会结构会变的。”
他们沉默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我发言,颜子在稿子后面打几个词汇,又很快删掉了,泄愤似的捏我。
"别捏了姆姆,再捏你也写不出来!你写小说一直就这样,没想好设定就动手吗?“
“我……我这件事,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转机总会出现的,一如既往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那是以前我和禅生在给你想办法,丹会帮忙执行,你嘛……哪次不是被我们推着走。”
颜子狠狠掐了我一把,用牠蓝色如星海的眼睛瞪我,“那你们都出去,这次我谁也不靠,我要自己写。”
姆姆把我从牠的怀里放出去,禅生已经在她自己的本子上画了几张草图,和我对视一眼,我们俩一起拉着还呆呆的丹离开了房间。
“太疯狂了。”丹把自己塞进沙发里说,“你们谁牵的头?牠怎么会想到写这种小说,也太猎奇了。”
“可能,你们两个在感情生活中忽略了牠?导致牠觉得雏子的身份不重要?可以从关系中剃掉?还是说……”我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尤其在禅生身上停留。
“也可能,”禅生坐在丹旁边,“是牠开始焦虑了,关于生孩子这件事。”
我把禅生画好的草图拿来看,上面分别画了两种性别的外星人,男性被画得很有厚实感,禅生很擅长用光阴细节营造立体的错觉,就比如画上的男性,肌肉纹理宽阔又粗糙,女性却是另一幅模样——“有子宫,所以下半身要有空间;没有性器,没有成壳膜,无法想象脆弱的孩子怎么通过——无法想象。”
“好好帮牠想吧,我帮不上什么忙,我去上班了。”丹换了衣服出了门,剩下我和禅生留在客厅里。
我看着禅生的身体,禅生也看着我的,想找到让女性生育合理的结构。
“站起来……转一圈……对,把你的腿张开……嗯,好。”
禅生以我为原型在她的画稿上写写画画,就在她刚画好草图轮廓,颜子的小说终于有了动静。
5.
几天后,我见到了我的孩子,壁麦王国最后的子嗣,他泡在绿色的培养液中,保护他的壳是那么薄,它是透明的,只有在特定角度上才能看见边缘,我刚见到的时候几乎吓一跳。
“你们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可以——你们到底用了谁的母液?”
“从你们飞船上收集到的生物样本,就是头发,用生物技术推演,但还是有概率死掉,如果要稳定的生产,还得等三个月。”
“三个月?你说生物样本……是珍妮啊。”
“什么珍妮?詹。”
“你们取到的生物样本是珍妮的,她是唯一一个跟我逃出来的女孩,可惜她也死了。”
“节哀。”
“没关系,至少还活下来了,我的孩子,如果他们长大了,我……也不希望他们记得这些事。”
我终于能站起来了,以这一副女性的身体,这副身体十分弱小,白皙,皮肤光滑,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当一个女孩子。
我们星球的女孩向来聪明,她们是决策的先锋,现在我的脑子也正向那个方向发展,就比如我这些天基本学会了安琪她们这个星球的日常词汇。
“你们这个世界,女性都是这么生产的?”我向安琪问了这个问题,不含任何情色的成分。
“我们会让雄性在子宫射出,用自己的身体滋养,卵泡会变成壳,然后……”
“那岂不是很痛苦?耗光自己的身体能量孕育生命,生产期间很多事不能做?”
“你们不是这样吗?雏性——不也是耗光自己的身体能量,有什么不同吗?”
“不呀不呀!我们的身体天生就是为了孕育新生命而构建的,父精母液分别进了身体后,加上本就有的温床,筑壳后,孩子就可以提前落入这个世界……痛?一点也不痛哦。”我如此说着,抚摸着自己这具身体,无法想象像这样贫瘠弱小的身体该怎么办,“会很痛吧?”
“倒不是。”她冷静地说,并没有被我跌宕的感情所染指,“我没生过孩子,我不知道,但以我的经验,所有雌性只有在生产的当天会经历一场比较痛苦的过程,其它时候仍然可以守在岗位上——我们在未生产时,腹部就会有一条缝,所有成熟的雌性都有呀——等到生产的时候,缝就会打开,从巢中取出孩子,然后像关门一样关上就好了,过上三五天血肉就会再次长在一起。“
她那样认真地讲述着,还掀起衣服给我看她的小腹,我有些后怕地摸了摸我这具身体,还好,我那里一点儿缝隙的凹陷感都没有。
“我无法想象。”我说,“抱歉,我有点不适。”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
“那家庭呢?你们怎么组建家庭?”
“求偶哦,如果两个人互相表达爱意就一起组建家庭,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走,可以走半辈子。”
“那么久啊。”我感叹着,“我不敢想,如果是半辈子那么久的话。”
“你们难道不是吗?”
“我们以雏子为核心,雏子身边的男性女性们不必为家庭拖累,他们可以自由地为自己的事业奋斗。”
“无法想象。”现在轮到安琪这样感叹着,“不过我想,你很快就能融入到我们的世界里了。”
“什么?”
“根据你的记忆片段和孩子体内的生物信息,我们重新构建了你的丈夫。只不过他的记忆还是零稀空白的。”
“什么?你们做到了?王子殿下!”
我的眼中盈出热泪,无法止住。
“走吧。”安琪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向我丈夫复活的地方,一起走向新的生活。
6.
写完那个故事后,我的姆姆就等着外界的回应,可惜石沉大海。
“这故事真没劲。”禅生说,“你哪怕来一组感情纠葛线呢?为什么不安排主角谈恋爱?”
“这故事真无聊。”丹说,“我在等他们打回老家赶走侵略者。”
“一个开启新生的故事难道不好吗?”颜子说,她看着我,等着我说话,于是我说:“要是真有双性人的星球,问题一定比你写的多,那种生活不一定就很好。”
“怎么了呢?”
“他们一定发展得很慢,两个人一定会有一方被家庭困住,没时间仰望他们的星空,只有未成熟的孩子才会好奇地指着星星编造幻想中的星图。”
“所以……?”
“所以他们一定是被发现的,而不是他们来拯救我们。”
“可是,万一呢?比如他们有特意的功能?”
“那便无法可想了,你可以试着再写一篇这样背景的小说,名字就叫《双螺旋少女的仰望》。”
“噗!”
就在以上对话发生完后不久——这个世界开了一个玩笑,那个只有男性和女性的星球真的被我们这个世界发现了。
他们正忙着造属于他们的卫星,一个个小小的飞船漂泊在宇宙里,就像是撑着贫瘠干枯的叶子飘在大海里,我们一家接收到这个信息,不约而同地看向我的姆姆,颜子有些得意地笑着,像是如愿以偿的触摸到梦想中的国度。
“看吧,我就知道有这样的星球。”牠这样说,“等跃迁做好了我要上去看看。”
“最好不要,这个星球给我一种很重的野蛮的气息。”禅生说,“他们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很快那个星球的扫描影像就传来了,全世界都在震惊于那个星球所有的双性设定,消息板上冒出无数的蓝色,黄色的情绪文字,而我和禅生最关心的还是真实的双性女是什么样子。
很快具体的生物扫描影像就传来了。我和禅生挤在屏幕前,盯着那些真实的两性星人。
“她们……好小。”我指了指画面里的女性,“比我们矮一个头。”
“因为不需要储存母液,也不需要承担体力劳动。”禅生说,“她们的骨骼密度也低。”
颜子凑过来看:“那她们怎么生孩子?”
“不知道。”禅生翻了几页数据,“图像显示她们的腹部没有产缝。可能……是从下面直接出来。”
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那该多疼。”颜子说。
“也许她们习惯了。”禅生关掉了那个页面,“也许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因为减少能耗,所以身体娇小,因为需要更好的交配,所以肌肤滑嫩…曲线…而且胸前膨胀?是因为无法在体内产生母液么?”
“所以呢?她们的孩子落地了,没有壳的保护,母亲自身也变得虚弱,她们会向她们的男人索取,索取更多的补偿,导致她们的男人不得不放下自身自我,停摆所有发展的进程。”
禅生说着,开始在绘画板中重构她的绘画——她们的孩子从痛苦中出生,一个家庭所有的资源都会向这个孩子倾斜,他们的母亲会被禁锢在家里,他们的父亲不得不进行两倍的工作,仅仅为了生存——这段时间女性的个体需要用她胸前的肿胀分泌喂养这个孩子,不像我们,在蛋中就完成了这一切。这是无法想象的,社会运作会多么缓慢。“
我的姆姆,那个在小说里幻想自己成为女性的雏子,我看见牠的表情在一直变换着,从思考中反复挣扎。
“禅生,你说的只是一部分吧?那些不生孩子的时间呢?”
“我怎么知道,或许更多的事只有跃迁系统做好后才能看到。”
丹又来了,他从外面拿来了食物,其实家里堆着禅生之前买来的东西还没吃完。
“先别管那个星球的事了,颜子是不是该生了?”
父精母液在颜子的身体里已经交合了好几天,我才发现我姆姆已经到了产期。
“大约在下午,不会晚于明天,妹妹,你该出去了。”
我点点头,自觉地离开了,晚上的时候,我看见了姆姆生的蛋,壳是那么完美,白色无暇,一个新的生命就在里面。
“妹妹,你喜欢吗?送给你!”颜子笑道,“猜猜蛋里有几宝呢?”
“最好三宝,两宝也不错。”
“你啊,家里不够住了怎么办?”
“那就把禅生赶出去,一天到晚对我姆指指点点。”
禅生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身后,把蛋从我怀里拿走,紧紧盯着我:“啧,再说一遍试试?小妮子。”
“好好好,我知道错了。”
7.
新生命破壳了,果然是两宝,一男一女,破壳当天就吃了整整一大碗的肉,让丹不得不给他们喝准备好的消食素。
颜子抱着那两个孩子爱不释手,“一个叫阳,一个叫真。好了,看完了吧?去上班吧,别耽误了后面的工作。”
那两位家长还是呆呆傻傻的站着,恋恋不舍,被我推出门外:“有我在,没事的。”
跃迁系统搭建好了,姆姆可以通过虚拟投影到那个星球旅行,而我只能抱着阳和真盯着屏幕看她行动。
那个星球林立着奇异的建筑,挂着他们世界的男男女女的海报,有互相挽着手的情侣们在街上行走,眉目传情。
“看起来很不错。”颜子说,“将来我的孩子长大了,也可以来这里玩。”
我刚给两个孩子穿好衣服,他们两个调皮地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姆姆,不能只看表面呀,你不是最喜欢写小说吗?问问他们的生活。”
那里的人们果然对我们也充满了好奇,只把姆姆当成他们的女性。“果然,在这里,生育的符号就等同于女性。”
“还有第三性的星球,那不是怪物吗?”
“并没有哦,我们生活得很好。”
“你们的女人,居然要耗费自己的精力去养另一个人!”
“什么另一个人,那是她自己的孩子!”
……
那天晚上,禅生坐在阳台上翻阅颜子写的新的小说。我抱着已经睡着的真,走过去问她:“颜子写得怎么样?真实的双性星的人怎么看待我们?”
她停下了翻页的手指,用力地摇了摇头:“那个落后的文明,价值观还在扭曲。他们大概会觉得我们很奢侈。”
“奢侈?”
“三个人养一家孩子。”她说,“他们两个人养一个都吃力。”
我没有再问。风从外面吹进来,真在我怀里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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