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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驱

人驱

我盯着水泥搅拌机在眼前机械地旋转,身体在烈日下地毯式地劳作,但我并不觉得累。我像在玩一场实机游戏,在意识的后排静静监控着肌肉的跳动与汗水的渗出,而操控我身体的是远在西北的老岳。他三步一歇,似乎在心疼这具租来的躯壳,直到中午时分,他突然在烈日下僵住了……

毫羽之末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1469723 阅读

0.

我出卖我的肉体,不分昼夜。

1.

家在大西北,老妈残疾,老婆痴傻,两个儿子嗷嗷待哺,而这荒漠种不出菜来。这样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工人,被迫留在乡里,四周都没有活儿,他要怎样才能获得更好的收入呢?

答案是,到更需要工人的地方去。

用少量的钱,租一件人驱。

在大西北的老岳租下了我,我在上海,上海常常需要盖起一栋栋新的楼房,他们需要工人,而我需要钱,但我不会拌水泥,打地基。

但老岳会,他也需要钱,他租下了我,整整一个月。

我走进人驱所,和老岳链接,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我会代替他工作——或者说他代替我工作,我的身体归他用了,我只需要监控着,像是在打实机的游戏。

我能感受到我肌肉的运动,跑跳、搬运都没问题,但不用自己来,不用自己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该做多少活,歇多久,只是一直看着自己工作。

一个月以后,老岳租金和三分之一的工程费都会给我。

人驱是新兴的技术,其中的原理不必深究,无非就是链接体,让两个相隔数万里的两人共用一个身体,我出卖我的身体,消耗我身体里的能量,而那一个人替我承受疲惫,承受工作带来的枯燥,代替懒得动的我进行劳作,最后我们两个都获得了报酬。

我做为人驱度日,我的身体里来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货车司机租我身体跑长途车的,有租我身体去某村某镇当婚礼主持的,有租我身体去刨山挖煤的,也有租我身体去当交通要道指挥交通的。

很多时候我懒得看他们到底用我身体干什么,我大脑放空直接挂机睡过去,等醒来以后拖着肌肉疲劳的身体去领薪水就好。

人驱流行起来,很多时候进行跨区域的工作都开始依赖人驱,现在看见江浙的厨师烧得好一手川菜都不用惊讶,没准他正在给四川某个闲在家的退休老头当人驱呢!

人驱就像是机器,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就像机器一样活着,被需要的人驱动去做一样总有人要去做的事。

只有到晚上的时候才能回归自我,自己当自己的人驱,去生活,去吃一些似乎是人驱做出来的夜宵。

身体很累,逐渐地放松,我很享受这样的过程,甚至有些期待老岳能做些更重的活让我更多地享受那种劳累慢慢卸下的感觉。

我发现我的脚再一次磨出了泡,这是常有的事,因为第一次链接总是不够稳,没有实时让对面感受到很明显的体感反馈,第二天就会很真实了。

在无聊得不知道想些什么的时候,我也会和操作者聊天,按照规定我们这些人驱一般都是沉睡的,除非真的出现特殊状况。

规定是死的,但人驱是活的。

我说一句话,老岳回一句话,像是一个精神病人在自言自语地犯病。

“身体没有力气啊,怎么啦?”

“我昨天没睡够,你做的活太多了,还没恢复。”

“你晚上喝酒了吧?”

“是啊,多喝了一点,有点烧胃。”

……

上午的时候,老岳三步一歇,五步一休,似乎心疼我,不让身体被消耗得太累。

“尽管用吧,尽管用吧,别耽误了工期。你家里的状况还好吗?”

“你帮我站一会儿,我婆娘又要拉屎了。”

“好。”

我暂时接管了身体,替他做一段时间的工作,可一直等到中午吃饭他还没回来,我焦急地拍着脑袋,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阳光很大,好在同工的人看出了一些端倪,没再让我工作。

下午的时候,工程逼得紧了,我不得不继续工作,等着老岳回来,心急如焚。

如果他再不回来,我就该提前下班了。

“喂!老岳,你怎么不动了?”

“我不是老岳,他离开了这里。”

“这样,”监督员挠了挠头,“你帮他把活干了,我把钱结到你的账户。”

“可是我不想……”

他挥了挥手,他只要工作,跟本不在乎干活的是谁。哪怕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完,搅拌水泥的动作也慢下来。

“我不想做水泥工,不想干工地三个月。”

可是没人理,只派一个人来帮我,也是个人驱,不说话的那种。

我再也不给劳工当人驱了。听说有人驱链接出问题,人驱整个出意外坠楼死了的,这事后,劳工的人驱保险上涨了一倍。

还好我是在平地上断的链接,老岳下线后就杳无音讯了,我打算干完这一天就去结了工资,如果他再不来的话。

当人驱久了会不适应自己的身体,当我再用我自己身体劳动的时候我感到一切都陌生了,连手指的弯曲都感到虚幻不真实。

日暮西下,沉沉的红色淀在天边,我还是没等到老岳,我结上钱就打算切断劳动合同了。

先切断工地的合同,再去人驱局切断人驱的合同。或许去人驱局能联系上老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合同,老岳要付我违约金的,但我并不打算要这份钱,毕竟他家已经这么难了。或许等他这么一罚,他自己也要被迫沦为人驱。

在那些不光彩的地下,早就有许许多多黑灰色的人驱,往往都是些厌世之徒和及时行乐者的乐园,那里的人驱价格不菲,而用途也常常不光彩。

夜晚的时候,人驱局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老岳已经单方面违约了,明天去领违约金结费就好了。我连连说好。

违约金够我过上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只需要养身体的日子了,但我想把钱退回去。

第二天我去了人驱局,在那里我联系上了老岳,老岳跟我说,他母亲死了,他的老婆病情又加重了,该吃更多的药,说完呜呜地哭起来。

我收下人驱局和保险公司赔我钱,试图通过网络安慰老岳:“节哀啊,我没法帮你什么,这些钱你拿回去吧,减去人驱局收的税后还剩不少哩,还有昨天的工钱,我也给你。”

“那你呢?”

“我?我身体还好,还能有工作要我。”

“不好意思啊,发生这种事,我,我……”

“没关系,好好生活吧。”

“我之前把你肩膀扭了。”

“没事 没事。”

“我还磨破你一双鞋。”

“没事的。”

“我还……”

“好了老岳,有需要再来找我。”

我走出了人驱大厅,我在网上又把自己的人驱价挂了上去。

2

自从我考得调酒师的资格证后,晚上又多了一份差事。

远在人烟稀少恬静小镇里的怀才不遇调酒师托我用人驱给他在这个沿海的浪漫城市一展身手。

酒馆的老板知道我,我是这一带有名的兼职王,丝毫不拒绝,只是没想到这位小镇调酒师调出来的酒很快在这个商业街闻名了起来。

他通过我调出来许多招牌酒,不仅好看,还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常常让这个港里的那些国际绅士流连忘返。

更何况,驾驭我人驱的这个人说话风趣,还会变一些小魔术,引得一些年轻的顾客青睐。遇到这种情况,我便自觉地闭嘴休眠了,把一切事交给他。

“真好啊,都是来看你的,你成大明星了。”店长说。

那个人只是笑笑,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把一杯“午后死亡”放在吧台上。

“你为什么不亲自来呢?要用他的人驱?我给你工资翻倍,你可以住在酒吧楼上,怎么样?”

那个人摇摇头,礼貌地回应到:“我不方便,更何况我更喜欢留在镇子上。”

温文尔雅的气质是我学不出来的,我只是一个提供躯体的工具。

我开始胡思乱想,这个人背后是个怎么样的人?也许是受意外毁容的可怜人?也许身体受了残缺无法调酒?或者这个城市有他要躲避的人?亦或者——?

“明天上班的时候,帮我带一束栀子花,还有记得空腹来,我要尝尝你们这里的海虾炒饭。谢谢你。”

“好。”

我应允了,这一天工作到了很晚,以至于第二天白天我的工作推辞到很晚才去。

白天那份工作是在理发店当理发师,还好这个季节是理发的淡季,这个地方的人很少选择在冬天理发。

雇佣我人驱的这个理发师是实实在在被打断了手指的人,早年在赌坊出老千,被人发现打出尿来,几乎瘫痪在床。

所以他用我的躯体的时候用得也不利索,像是在操控假肢——就是说,通过神经传下去的讯号很弱,触感反馈的感受也很模糊——所以需要我的帮助,需要我自身发出神经讯号去辅助他。

对于他,我的人驱费收得低,他对我感恩戴德起来,念叨着要不是我他就要饿死了之类的话,毕竟很少有人会冒险把人驱租给一个残疾人,残疾人的脑电子脉冲是传不到坏死的肌肉的,同步到人驱上也一样。

我真是在做善事!

晚上的时候,我按要求去买来了栀子花,空腹到酒馆里,和那位调酒师连接。

很舒服,身体一瞬间充满了力量,比辅助那个理发师不知轻松多少倍。

调酒师要了一份海虾炒饭,到酒馆靠窗能看到海的位置坐了下来,不着急工作,更是把栀子花打成汁混进酒里,自己小酌。

“栀子花是调酒用料?你应该让老板准备呀,他一定能买到更好更新鲜的!”

“不着急,这并不是给客人的,这是给你的。”

“我?”

“是啊是啊,对你的身体好,我是学中医的。”

“你是一个小镇的医生?为了镇上居民的健康安全不得不留下当诊所医师?”

“并不是,我没这么伟大,我们这有不少医生,我父母就是,他们还教出了不少学生。”

“是这样吗?”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忽然说,“我付钱,帮我再点一盘牛肉。下班后我想去海边走走。”

“好。”

喝下混着栀子花汁的酒,这酒味道十分奇异,但我无法控制我不喝,这是我的工作。

调酒师喝得微醺才开始他的工作,摄入酒精后我们两都不能很好地控制身体,好在他的技术足够地高超,工作到后半夜,和厨师长打趣他煎的牛肉“要是改用橄榄油就好了。”

“喔,你甚至可以去做后厨的工作。”

接待完最后一桌客人,调酒师操纵着我的身体往外走,吹着海风散步,他说这是他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了。

我注意到他心里藏着事,因为我的人驱体肉体开始共情发疼,身体被海风吹得灌满了潮湿的空气,很重,脚步很慢,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没事,可是他眼角流下泪来。

“说吧说吧,怎么了?”

“我在想,忽然有一天不能当调酒师,不能来这个地方,不能……”

“你还可以找其他的人驱,如果找不到我的话。你也可以自己来,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因为,我是私下在做这件事。我得去给人看病,嘱咐病人少盐少油少烟少酒精,背地里却在这做一些把酒精送进别人胃里的勾当。”

“你不用在意这些,想做就去做,没人规定你的活法。”

“我的身体要是在这里一定好好拥抱你。”

“别这样,还有什么地方要去?我给你当导游吧。”

我们路过码头,那里有一群装卸工人在装货,这种工人我当过,轮换着班,夜以继日,挥汗如雨。

在那里有一个疯了女人,手指在虚空中重复摇晃,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轮回往复着一些类似的音节,构不成句子,就站着,像是旧时代里靠麻绳系在码头靠风吹动的帆船。

“这种人是没法当人驱的,精神有问题的人,你不知道他自己什么时候就切断人驱链接了,毕竟不管怎么样,肉体的使用权总归还在本体所有者,这是科学也无法改变的规则。”

“能让我靠近看看她吗?”

我默认让身体靠近了看,仔细看过这个女人的眼神,脸色,以及胡言乱语时露出的舌苔,我身体里的那家伙说:“我还需要把脉。”

我害怕被当成调戏疯女人的流氓,我压着手没有动,身体里那位有了一秒的愣神,随后也退下两三步,“抱歉,职业病犯了。”

“没关系,女士。”

“你怎么会?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虽然没有规定一定要同性别才能构成人驱关系,但是男女的区别还是挺大的,特别是你控制我的时候,那种仪态,我能透过窗户的反光看出来,更何况还有一些细节,比如走路的姿势……”

“别说了,丢死人了!”

她忽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小女生姿态,脸烫得很,似乎忘了在跟我共同用一具身体,即使捂上脸也无处躲藏。

似乎是因为我点破了这件事,她下线了好一会儿,我在心理逐渐完善了她的形象:一个中医世家,背负传承衣钵的女生,重视名节声誉,暗地里却有着爱好大城市海潮的灵魂。

很像某个年代常有的反差感人设。

“别说出去。“她说:”求求你了,不然我以后都不用你的人驱了,你找不到我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很快连接断开,过了十二点,她的生日结束了。

事实上,那位少女再也没来过我的身体,我那天闲逛时看见有人在给那个疯婆子把脉,我知道那是她,但我没揭穿,因为她现在用的人驱是这一带有名的碎嘴子。

酒吧的老板找到我,问我能不能联系到那位给他带来旺盛生意的调酒师,他可以开双倍工资聘用,他还问是不是我们两闹矛盾了云云。

“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就没学会一丁点?你就按照他的方法调调酒,我不信你一点儿也不会。”

老板把我当成她的替身,逼我站在前台当他的招牌。

我的演技有些拙劣,眼神锐利的顾客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她。

“老板,你换调酒师啦?原来那位呢?”

“他有事暂时不来了。”我抢先说,“家里有事。”

“好吧,给我来一杯‘偷生’,不会连这个都做不好吧?”

“这个我会,我做得比他好。”

后来那位回到我身体里两次,给老板干过两夜班,我分到不菲的报酬。

再后来,更强的人驱技术出现了。

一些更黑暗的东西降临了。

3.

在说这些东西之前,不得不聊一些关于黑色产业的事情了。

人驱技术还未收为集中管理的时候,用于最多的就是色情产业,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富人出钱钻进穷人的身体里,去对另一个穷人的身体进行侵犯,而另一个穷人的身体里也占着另一个富人的灵魂。

反正感观共享,双方都爽了,穷人获得了钱,富人获得了体验。穷人年轻美貌的身体成了捞钱的资本。何尝不是新时代的一种嫖妓?

最后富人只是损失钱,不必承担身体上的风险。

我曾有同事说他早年去做过这个,一次得到的钱足够他花一年的。

后来人驱技术收为了公有的,人驱链接信号被人驱局管控,人驱还要考证,就像是要考驾驶证一样。

但这只是防住了一方面,另一方面,民间还是会有富人的走狗开私人驱系统起来,用的自搭人驱服务器。

这也只是冰山一角,更可怕的是,有些人驱不得不接受富人安排的高危行业,让一些人进入自己的身体,去做高危的行为,作秀给富人看,或者压榨人驱的劳动力。

现在,新的人驱出现了,人驱技术最新得到的功能是:脑力共享。

脑力共享,就是让人驱的脑子替操纵者进行思考或者休息,用人驱的脑子冥想,像是操纵者的另外一个大脑。

这样白天人驱替劳动者从事体力劳动,晚上躺在床上又开始进行脑力冥想。

正常人睡完一觉后神清气爽,而脑人驱经过一夜以后,更想睡觉了。

我试着做了一段时间的脑人驱,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身体变得行尸走肉,生活仿佛离我更远了。

我的大脑在白天浑浑噩噩,我的身体收着人驱信号,一点一点消耗体力,终于在白日梦中恢复了神智,到了晚上又要给那些精英租用大脑去消耗脑力。

我没有夜晚的记忆,他们用完我大脑的神经活跃力是不会留下什么的,不过放心,这项技术也不会盗取我任何记忆。

诚如我上面所说,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除了让我的账户里的资金成倍上涨,完全打乱了我的生活,我感觉我的生命被偷去了,我不知所措。

我退出了脑人驱的业务,打算用挣到的钱好好修养身体。

我走在街上,发现更多的人驱,这些人驱手上干着熟练的动作,一个个行云流水,脸色挂着职业微笑,但眼神十分疲惫,眼皮耷拉着根本抬不起来,浑浊的眼球照不清楚这个世界。

我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恍若是置身于木偶城,不久前我也是这些木偶的一员。

道路的尽头有一家新开的店,那上面的招牌上写着:无人驱综合店。

我一时竟不知道这家店存在的意义,后来我反应了过来,这是一个戒双身病的场所。

是了,人驱普及之后,一体双身的精神病越来越发得频繁了,不少人有了截断反应,越来越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了。

人驱局认为这是人员就业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都想把自身置身于经济发达的城市里工作,获得更高的报酬,而不愿意承受在这类城市更重的生活压力。

这是无解的,这样会让大城市里的人驱越来越多,有效的办法是把人驱管控起来,同时建立这种无人驱综合商场,让没有人驱的原身人安定下来,不必和来自大江南北的佼佼者争生存位。

啊——人驱是什么时候兴起的呢?似乎是那时有人当了第一个人驱,带网络那头的网友去旅游,游历山川,两人一体,其中一个人身体得了不治之症。后来某天,其中一个灵魂永远离开了那个完好的身体。

这个故事是人驱技术活跃的标志,后来如雨后春笋,许许多多的模仿者出现了。

问题也随之而来,我想我已经赘述得够多了。

“喂,你。你是人驱吗?”

“我是,但我今天休息,我没在工作。”

“让我们检测一下。”

仪器很快扫过我,他们让我入了场。我走进那个商场,那里面充斥着原生的人儿,每个人都显得那么正常和自然,这里让我想起未有人驱技术的大学时代,可惜那种日子一去不返了。

有操纵者入戏太深了,后来居然找到了人驱所在地和原人驱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掏出刀杀了对方。

这种事屡见不鲜,还有一些靠人驱便利的,直接转走了人驱的钱。

这些都是旧手段了,现在有的是合法合理的手段压榨人驱,一个人驱恨不得被分为五个用。

最近已经有人驱高强度工作,猝死了。

这个商场里收留了很多旧人驱,按照人驱机器论就是“报废品”,他们对人驱有应激反应,几乎不能再回想之前他们那样的生活,他们对还在做人驱工作的工作者抱着同情的情绪,甚至衍生出一种思想集群。

我一入场就收到了他们的宣传单。

是的,还有人劝我放弃人驱的工作,就像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后那些劝人放弃电力资源的人一样。

我觉得别扭,我逃走了。

4.

我病了,积劳成疾,医生告诉我要注意休息。

“你们这些人驱啊,早上卖自己的身体,晚上卖自己的大脑,不出事才怪!好好调养吧,干点轻松的活,别当人驱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把握。”

我看了看面前年轻的面孔和不符合年龄的老成表情,“您不也在用人驱吗?”

我走出厅门,在大厅叫号器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敢相信人的缘分居然这么巧,是那个曾经雇佣过我人驱的老岳。

“你好啊,你的身份证后四位是8871吗?”

那个古铜色皮肤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岳!是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不是在大西北吗?”

“是你?喔喔,俺快认不出来咧,你是那个人驱崽儿吧?”

“你怎么……?你也?”

“俺也做了人驱,人驱在大西北没有用途,在这里才找得到饭吃。”

“好好,你的妻子?”

“俺婆娘死嘞!”

“你……”

“不和你说嘞,俺去缴费了。”

老岳一瘸一拐地走了,背脊十分地佝偻,像是要让身体缩成一团。

我想他这副躯体大约是再也接不到人驱单了,再继续,只能卖脑子了。

我不能再想了,老岳的生活已经足够悲剧,我尚且自顾不暇,但至少,当人驱收获到的是真金白银。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的无聊,无非就是继续上工,卖体力,接收每天压榨人驱的令人感到悲惨的新闻、视频、营销资讯。

有一天发现我味觉消失了,不知咸淡,不晓甜腻,我的人驱无法再租给厨师了。

我去找医生,医生告诉我,我脑中这块扇区被偷走了。

我第一次觉查这件事的严重性,我再也不做脑人驱了。

但我的五感仍旧在退化,我居然痛觉变得麻木,要许久才能感受到皮表的伤痛,我更像个机器人了。

不行,我不要就这么迷失成一件工具!

我去找医生,这个给我把脉的医生摸了好久才开始诊断,久到我怀疑他也是人驱,或者……我连脉搏都没有了。

诊断结果是,我的感官正在被蚕食,我不能再当人驱了,任何一种人驱都不行,我感觉我正在逐渐被流沙吞噬进无感沉重的棺材里,我飞也似地逃走了。

我钻进那个无人驱综合商业城,像是痛楚的教徒跪在真主面前忏悔。

5.

我成为了无人驱派别的一员,只有这样我才能逐渐找回自己,即使这样,我将再次把生活投回淡漠无味的白开水中溶化。

我后来得知,老岳真的死了,死后不多的存款用来赔人驱局违约金。

还好我已经跟人驱局断了关系,我在这个无人驱村生活得很好,味觉和触感逐渐恢复。

是的,这个无人驱商场已经逐渐成了一个村,颇有在城市返璞归真的意味。

我做人驱这些年赚的钱,足够我在这个村里生活到三年后了。

我也很久没出过这个村了,直到那天有不得不出去的事。

那个酒馆老板联系上我,他说他的酒馆被砸了,来人是一群人驱,无人驾驶的情况下来宣泄情绪,但酒馆里的酒似乎都不能让他们尽兴,很多人指名道姓要点招牌上的“死日”,老板无奈找上了我。

“我们这没办法调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你想想有没有办法?”

我赶到了地方,发现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我甚至怀疑老板是在骗我。

有一个人驱在调酒,调的不是“死日”,而是“新生”。

“嗨?你又回来了?”

那人驱瞪着我,仿佛我继续说下去他就要拿出切冰块的刀砍死我。

酒店老板来了看到我,“没事了,害你白跑一趟。”

“给点钱,不然这事没完。”我侃笑道。

“你没睡醒啊?”那调酒的先不乐意了。

“你用了不该用的东西吧?”我看着“新生”酒液中漂浮的微末。

“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人驱已经……如果没有这种东西刺激,根本找不回活着的感觉。”

“我早就不当人驱了。”

“我也快没有人驱用了。”

“真可怜……”

“是啊,真可怜啊……”

“你在说谁?”

“我在说成为人驱的人。你在说谁?”

“我在说使用人驱的人。你又在说谁?”

“我在说成为人驱的城。”

我睡了一觉,这觉中不知现实与虚幻,我忽然发现人躯一夜消失了,从沉眠的舱里醒来站立,土地上横亘着杀人的纤线,像盘根错节的树根,又想蜘蛛捕食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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