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

成强看着眼前如蜂巢一般排列的恒温舱，和每次一样，他久久凝视着，像是在和里面沉睡的人对话。

恒温舱里面，那些沉睡的人被浸泡在一种泛着微弱荧光的黄色透明液体里，看起来好像羊水里的婴儿。

成强的目光透过那成群的“萤火虫”，晶莹的“液体琥珀”，穿越到半个世纪前，那时的地球还是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现在，除了两个世界中幸存的人类，地球生物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拥有这份记忆的，只有这艘携带着希望火种的宇宙飞船——“鲲鹏”号。

冰冷寂静的太空里，“鲲鹏”号已经默默飞行了半个世纪，它是人类第一艘能够星际远航的太空飞船，此刻正在穿越奥尔特星云。两座聚变反应堆为飞船提供了超过一千年的续航力，十台聚变发动机使它的速度达到了光速的千分之五。目标地点远在十光年之外，未来的旅途依然很漫长，陪伴这艘庞然大物的，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太空，只有它携带的一百万个人类。

“该死！我们没救了。”成强身后，一个人垂头丧气地说道，他身穿白大褂，头发乱蓬蓬的一团，看起来不修边幅，他紧张地操作着手中的微型电脑，眼神中透着无尽的凄凉。他是成强的哥哥成刚，“鲲鹏”号飞船上资历最老的科学家。

看着沉睡中的人们，成强的心里一阵酸楚。半个世纪前，选择星际远航的人们踏上这艘飞船，前往十光年之外的人类第二家园——“伊甸园”星系，这段旅程也许长达一千年，也许会更久，也许永远也到不了。可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不想留在已经死了的地球，他们选择希望，他们相信，人类的未来就在那茫茫太空。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人类探索道路上的先行者。”成强指着面前的恒温舱说，“我们绝不能失去信心。”

成刚没有回答，他知道，对恒温舱中的人来说，太空旅途并不寂寞。这些人的头上都有着一个类似“辫子”的东西，连接着飞船的虚拟网络，在那里，是数千个被上传到网络的人类意识体，虚拟网络能根据意识体的活动，自动生成人们想象中的生存环境，每个人都可以在虚拟网络中构建自己的世界。当然，只有权贵人士才享有这样的特权。

成强伸出手臂，在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手臂上立刻出现一个小屏幕，那是他专用的微型电脑。

人类的身体显然无法承受一千年的摧残，为了度过漫长的十个世纪，所有工作人员必须将自己改造成机械人，他们的皮肤采用一种特制的工业胶，能保留每个人原有的样貌，表皮之下的身体由金属构成，就连大脑也是电子大脑。他们同样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虚拟网络，通过电子大脑中的芯片控制着身体。他们无需呼吸，无需进食，也没有生物代谢，仅靠飞船的能源就可以长期生存。

那场大灾难过后，人类文明如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如果没有这些时刻坚守的人，文明的种子终将淹没在冰冷残酷的宇宙中。

现在，这盏灯即将熄灭。

成刚失望地将手中的微型电脑摔在地上，看着它慢悠悠地落下去，然后像皮球一样从地面弹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在恒温舱发出的黄色荧光下变得若隐若现。成刚不耐烦地把它从半空中拿回来，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对成强说：“没用了，没用了！那个该死的黑洞很快就会将‘伊甸园’星系吞噬！我们没地方去了。”

“别急，我们去外面走走。”成强淡淡地说。

两人从侧面进入一条挂满把手的通道。“鲲鹏”号飞船整体呈圆筒型，能通过自转产生模拟重力。为了节省能源，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飞船不会启动自转模式，想移动就必须依靠这些把手。

走出通道，就进入飞船真正的内部，那是一个直径达数百米的圆筒型巨大空间，顶部挂着一些用于提供光源的“人造小太阳”，由工作人员控制开关，每隔几百米放置一个。飞船的内壁上挤满了存放人体的冷冻舱，放眼望去，仿佛密密麻麻的虫卵，在“人造太阳”的白色光芒下，显得格外诡异。

成强再次凝望着冷冻舱里那些冰冻的人体，相对于恒温技术来说，利用超低温技术将人体冷冻，是更为廉价的保存人体的方式。这里躺着的，大多是平民，他们的头上没有那根“辫子”，其意识与身体一起被锁死在冰冷的环境中，无法进入虚拟网络。对于这段漫长的旅途，他们不会有任何记忆。当飞船到达目的地时，他们可能会苏醒，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毕竟冷冻了一千年的人体，谁也无法保证存活。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公平是不可能的。

此刻，飞船内其他工作人员还在各自的操作间里忙碌着。两人漫步在这巨大空间的底部，好像坠入海底深渊的潜水员，看起来无比渺小，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浩瀚宇宙下脆弱的人类文明。

“真快呀！我们的飞船已经飞了半个世纪了。”成强感叹道，“茫茫宇宙，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新家呢？”

成刚苦笑着说：“难道我们要永远留在飞船上吗？”

和军队出身的成强不同，成刚是一名在计算机、核能以及天文学领域均有所建树的科学家，同时他也是第一个提出“蜗居时代”的人，他认为，地球人口正在爆炸式增长，为了应对越来越拥挤的生存环境，每个人都应该减少自身的生存空间，即“蜗居”。

成刚提议，将每个人的生存空间压缩至四平方米以内，生活用品以及设施全部由计算机控制的管道输送，人们蜷缩在狭小空间内，足不出户就可以生活下去，实现真正的“蜗居生活”。

该提议一经提出，就遭到大部分人的反对，可眼见暴涨的人口，生存压力迫在眉睫，各国政府都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一些国家开始尝试成刚的“蜗居”计划，在全世界的各大城市中，星星点点地出现一座又一座如蜂巢般的居民楼。为了号召人们购买这些“蜗居”，政府不惜大幅降低住房消费，结果，人群蜂拥而至，很快就人满为患。随着时间的推移，走向“蜗居”的人越来越多，那种在狭小空间的生活竟变成一种时尚，全世界都趋之若鹜。

“不。”成强摇了摇头，一阵悲伤不经意间从眼角中流露出来。他目光坚定地说，“我们还有另外的选择。”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小相框镜，打开后，里面有一张小照片，上面是他八岁的女儿。

1.奇怪的星星

半个世纪前，那时的人类还生活在地球上。

人口的暴涨使地表的生活越来越拥挤，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到处都是人，人类的栖息地极速扩大，取而代之的却是对自然环境的侵占以及对生态系统的破坏。

有人认为，一百年内，地球将无法承载暴涨的人口，寻找出路已经迫在眉睫。

人类想到了两条路：转入地下和飞向太空。

对于已进入聚变能源时代的人类来说，正确的做法是同时进行。就这样，“地下城市计划”和“太空飞船计划”横空出世。

成强是“太空飞船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他的工作地点位于几百公里的高空，一个由众多宇宙空间站连接而成的太空工业基地，在太空基地的一侧，静静地停靠着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大的太空飞船——“鲲鹏”号，它整体呈圆筒型，全长五公里，两座庞大的聚变反应堆分别位于飞船两侧，如同飞船的巨翼。从太空望去，它真的像神话中“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巨鸟“鲲鹏”。其硕大无比的船体最多能容纳五十万人在近地轨道生活。

成强一直觉得奇怪，近地环境为什么要建造两座庞大的聚变反应堆？但既然是上级要求，他也不便多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强在几万里的高空，从一名小军官，成长为一名将军，后来，他被任命为“鲲鹏”号第一任舰长。

回想着几十年的沧桑岁月，看着眼前的飞船，从最开始一人多高的小舱室，到如今长成五千米长的庞然大物，他不禁感慨万千。自己把大半辈子献给了事业，献给了“鲲鹏”号飞船，年过四旬才娶妻生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女儿，却只能一年一见。

他记得，当飞船的船体建造完毕后，上级给他批了一天的假期。那天晚上，成强疲惫地回到家中，妻子还没有下班，他来到女儿的房间，发现女儿并没有做功课，而是望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小雪，你在看什么呢？”

女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回了句：“数星星。”

成强来到她身后，一只手抚在女儿的肩膀，望着漆黑的夜空，他刚想说话，却被女儿抢了先。

“爸爸，你能不能不去天上了？”

女儿转过头来，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如同星星般一闪一闪的。成强看着女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真的想多陪陪家人。半晌，他的嘴里才蹦出一句话：“爸爸有很重要的工作……”

“有多重要？拯救世界吗？”女儿追问道。

“小雪，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大人的事情不要去考虑。”接着，他话锋一转，问道：“女儿，你想去地下城吗？那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对你的学习成绩会有帮助……”

“我不去！我不去！”女儿不耐烦地转过头去。

成强清楚，女儿不喜欢地下城的生活，她觉得那里暗无天日，人在里面像是被囚禁的犯人一样。相反，她渴望自由，向往新鲜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她喜欢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奔跑……

她哪里知道，地下生活早已成为越来越多的人的向往。

“我要去天上！”女儿激动地说，眼中倒映着宇宙群星。

“爸爸的工作环境非常艰苦……”

“不是去你那里。”女儿说着指着布满星星的夜空说：“我想去那颗星星……还有那颗……这一颗也不错。”

成强无奈地笑了笑说：“那些地方都太远了，以人类现在的能力，可能需要几万年才能到，你还想去吗？”

“这颗！就是这颗！我几天前发现的，总算找到了，我长大就去这颗星星！”女儿最后指向一颗无比闪亮的星星。

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成强看到一颗非常亮的星星，在群星的衬托下，犹如出水芙蓉，显得格外美丽。

“那颗星星虽然很美，但不一定适合人类居住呀。”对于天文学，成强虽然称不上专家，但也略知一二。

接着，成强又耐心地给女儿讲起其他宜居星球的事情。

他指着一颗不太起眼的星星说：“看，那是‘伊甸园’星系，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拥有宜居星球的星系。”

女儿皱了皱眉头，说：“不好看，不好看。”

成强又开始寻找起来，很快，他指向了另一颗星星。

“看，那是‘阿斯加德’星系，很漂亮吧？”

女儿看到一颗美丽的白色星星，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

“虽然被认为拥有宜居行星，可是离我们太远了，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或许永远到不了。”

“太远了又怎么样？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也做不到。你不是跟我讲过，一百年前人类还没有登上月球呢。”

“小雪啊，你不知道宇宙有多大，它无边无际……”

“可老师说宇宙是有限的，它像个气球一样，一直在膨胀。”

女儿的问题触及成强的知识盲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既然宇宙是个气球，那么它一定有边界，并不是无边无际的，爸爸，你知道宇宙外面是什么吗？”

“老师怎么说的？”成强挠了挠头。

“老师也不知道，她说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可我不信，等我长大了，我偏要去太空，看看我喜欢的星星，我还要到宇宙的边界，看看宇宙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成强摇着头笑了，女儿清澈的眼中充满了光芒，那是宇宙群星在她眼中的倒影，此刻，宇宙在她的双眸中荡漾。

“好，等你长大了，爸爸就带你去太空，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颗星星，到宇宙的边界，看看宇宙之外究竟有什么。”

“真的吗？”女儿转过头，激动地望着成强。

“但是现在，你得好好学习，我知道你不喜欢地下生活，可是……唉！谁让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教育资源呢……”

“我不想去地下城，地下生活多苦呀！像监狱一样！”一想到那些阴暗的地下城，女儿就大叫着哭闹起来。

成强回忆起来，女儿虽然没有去过，但她在电视里见过地下城的模样：那是一座有着多重环状结构的地下建筑，每个环由密密麻麻的独立小隔间和通道组成，每个隔间只有不到四平米，进入地下城的居民就住在这样的隔间里。这里的氧气是循环利用的，生活物资全部由隔间周围那些被计算机控制的管道输送。每人拥有一台电脑，所有的网线通过一条总电缆与地表互联网连接。人们在网上做一些金融管理类的工作，以换取地下生活所需的水、电、食物和空气，除此之外，每个人完全不需要离开隔间，这个狭小的空间，便是地下居民生活的全部。

在环状建筑的正中央，也就是每座地下城的中心，是一座聚变核电站，其能源可供地下城居民使用数百年之久。据悉，每座地下城最多容纳一百万人居住，这种规模的地下城，全世界只有三座。

“地下城已经是很多人心中的理想之所，他们喜欢那种不被人打扰的生活。当然，大多数人还是和你一样选择了自由。”成强摸着女儿的头，眼中满是殷切。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建造地下城，地上生活不好吗？”

“因为地表的人口太多了。”成强望着窗外，平静地说，“没有办法，为了生存，只能舍弃一部分人的自由。”

女儿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继续望着星空。

成强叹了一口气，说：“那些向往地下生活的人，和我们那个年代喜欢宅在家里的人其实一样，一台电脑，几袋零食和水就是他们的全部。其实爸爸小时候也喜欢打游戏，只是后来……”

“爸爸，快看！”女儿忽然指着夜空问道。

成强急忙看去，原来，女儿最喜欢的那颗星星，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闪烁起来，仿佛一头深渊巨兽在朝他眨眼睛。

他首先想到脉冲星。可转念一想，不对！刚才看到它的时候，明明就是一颗普通的星星啊！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闪烁起来？

或许是一种人类尚未发现的天体，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不过没关系，天文学家总会搞得清楚的。

“那是什么星星啊？”女儿问他。

“或许是……脉冲星吧。”成强支支吾吾地说。

“它在朝我们眨眼睛呢！”女儿欣喜地指着那颗星星说。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快，把作业写了，早点休息。”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他和女儿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他正在太空基地工作，却突然接到警报：地球正在遭受宇宙射线的袭击，所有人员严禁离开太空基地。

太空基地的最高首长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军，姓严名武，同时也是成强在太空基地的唯一上级。

严老将军要求所有人进入救生舱中避难。

成强也不敢迟疑，他立刻跑向自己的救生舱，熟练地开启舱门，然后进行着入舱前的一系列操作，他经历过多次宇宙射线袭击，太空基地，还有“鲲鹏”号飞船都能抵抗绝大部分宇宙射线，但为了安全起见，基地人员必须进入救生舱中躲避。

以往的宇宙射线袭击最多只持续几分钟，基本没有对地球和人类产生什么影响。成强觉得，这次也是一样的结果。可是当救生舱的保护液淹没他的全身，浸润他肺部的一刹那，女儿的面孔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后来的他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刻，他承认当时真的没想什么。女儿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然后，他就在救生舱的保护液中进入了睡眠。梦中，他和女儿在宇宙中遨游，他们游过了无数个星系，飞向遥远的宇宙边缘……

当成强被唤醒后，他被告知，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模样，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

严老将军用太空基地的广播，沉痛地向人们说明了情况。

就在昨天，那个晴朗的冬夜里，一颗闪烁的星星突然出现在夜空，起初没有人在意，但很快，那颗星星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沉浸在夜生活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驻足仰望。人们的脸上先是好奇，接着是疑惑，最后是惊恐。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那颗星星早已变成一颗白色的太阳，将漆黑的夜空染成纯蓝色。

那不是人类熟悉的蔚蓝色天空，它蓝得怪异，蓝得极为不正常，像是用蓝色油漆泼上去的，显得狰狞恐怖。

那更不是人类熟悉的太阳，虽然它占据了大半个天空，可人们感受不到它的温暖，那白色光芒里，是寒冰才有的冷酷。

此时，那颗星星不再闪烁，反而逐渐变亮，它变得比太阳还要光芒万丈，仿佛整个宇宙睁开了眼睛，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携带着强烈的光芒，从这颗“眼睛”喷涌而出。

还在室外的人们纷纷用手捂住眼睛，惊慌失措地往附近的建筑物里跑。透过手指缝，人们看到那白色光芒正在吞噬一切，城市中的建筑物、街道、车辆，一切都变得如美玉般洁白无瑕。

接着，白光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在超强光芒下变得逐渐模糊，直到白光吞噬了整座城市，直到屋外的世界只剩下白色，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无边无际的白色中消失了。

躲在室内的人们，用黑暗来躲避光芒。

很多人讨厌黑暗，但这一刻，人们却期盼着黑暗战胜光明。

就这样，不知熬过了多久，当四周开始变暗，黑暗逐渐降临时，人们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看到那熟悉的夜空又回来了，一切照旧，只是不见了那颗闪耀的白色太阳，人们在夜空中努力搜寻，却始终找不到它，它淹没在宇宙的星海中，似乎彻底消失了。

后来的研究发现，那颗白色太阳整整出现了二十四个小时，与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不谋而合。更令人惊讶的是白色太阳的位置，它刚好位于地球赤道上空，当地球自转一周，地球上的每个角落都恰好被这颗白色太阳照射一遍，没有一点疏漏。

为什么会这么巧？这颗白色太阳究竟是什么？不等人类从震惊与疑惑中反应过来，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

所有被白光照射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剧烈的呕吐和发热症状，在地球表面有人类居住的每个角落，惨剧仍不断上演着，人们痛苦地倒在地上，绝望地呻吟着。这是遭遇高剂量辐射后的反应。

短短一天时间，全球数十亿人失去了生命。城市里，到处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的尸体，其状惨不忍睹……

太空基地对宇宙射线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成强听不懂那些专业词汇，他只记住一些简要的信息。

1.经初步判断，该宇宙射线为伽马射线暴。

2.本次伽马射线暴彻底改变了地球大气成分，同时对地球生物的DNA链造成毁灭性破坏，地球生命大规模死亡，整个地球生态系统也将遭遇毁灭性打击。

3.已确认地球表面上任何角落均没能躲过这次打击。但是经分析，伽马射线暴没有穿透地球土层以及太空基地外壳的能力，位于太空和地下的人也许能幸免于难。

成强听完这些，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全身颤抖着，大脑如一团凌乱的毛线，不知道该想什么。

如此说来，地球完了，人类也完了。

他的女儿，他的家人，也不能幸免……

在太空工作的几万人，和位于地下城的几百万人，成了这场大灾难仅有的幸存者。

2.宇宙空泡

那天夜里，严老将军把成强叫来。

老将军的家人也在这场灾难中丧生，和成强的情况一样，他的家人也极力反对进入地下城中生活。

成强一身军装，笔直地站在老将军面前，他看到，老将军早已哭红了双眼，脸上还有着未干的泪痕，双手无力地扶在面前的办公桌上，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你来了？”老将军的声音非常嘶哑。

“上将成强，向您报到，首长，请您吩咐。”

老将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不是吗？”

成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两人虽然级别不同，却有着相同的遭遇。没有了子女，没有了家人，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成强想说话，可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差一点落下来。

在老将军眼里，成强有资历，有能力，在军队中也很有威望，不仅是“鲲鹏”号舰长的不二人选，更是能带领人类找到新家的人。而自己已年过花甲，失去家人的痛苦让他无法继续支撑下去，他希望成强完成他的夙愿，让人类文明的种子继续生根发芽。

“你要坚强地走下去。”老将军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对不起，首长。”成强哽咽了一下，他自觉失态，连忙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接着，老将军把“鲲鹏”号的真相告诉了成强。

原来，各国高层很早就注意到了地球人口暴涨带来的危机，他们开展“太空飞船计划”的最终目的，其实是星际远航，“地下城市计划”只是为了让人类提前适应那种被禁锢了自由的、拥挤的生活，这是人类必须经历的。也就是说，“鲲鹏”号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实现近地轨道生活，而是远征太空，到达遥远的人类第二家园。

“什么？”成强非常震惊，身为“太空飞船计划”的主要负责人，“鲲鹏”号飞船的第一任舰长，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相。

怪不得飞船要使用两座聚变核电站，不过他仍然感到奇怪，为什么各国高层这么急切地要星际远航？还偏偏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在近地轨道生活不好吗？

或许看出了成强的疑虑，老将军解释说：“其实，真实的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要残酷。地球的资源正在加速枯竭，此前大量被探明的油田，最终被证实为假消息，各国政府怕引起全球性的恐慌，一直没有将这一事件公之于众。即便人类拥有聚变核电站，但耗资过于巨大，三座地下城和‘鲲鹏’号飞船的聚变核电站就耗资几万亿。如果石油资源耗尽，剩余的聚变核电站最多使人类文明延续几百年。人类不能死守地球，寻找新家园的计划必须即刻开展。”

成强的目光不再锐利，他的前方，是一片灰暗的人类文明。

老将军郑重地说：“星际远航是必然的，只有星球能给人类提供长期稳定的生存环境，这是任何太空基地和飞船无法比拟的，人类必须利用有限的资源，抓紧时间推进星际移民计划，我们要尽快拥有到达第二个家园的能力。而且，星际远航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没有那么遥不可及，这事得问你哥哥，他是专业的。”

成强的眼中忽然出现一道光，如星星之火。

严老将军从怀里取出一颗金灿灿的子弹，拿在手里端详着说，“各国政府曾展开激烈讨论。他们认为，如果一艘‘鲲鹏’号飞船能搭载一百万人，那么至少需要一千艘这样的飞船，才能把一百亿人类送上太空，尽管人类早已攻克可控核聚变技术，拥有太空工业基地，但一千艘宇宙飞船无疑是一项浩大工程，其经费更是一笔天文数字，之所以没有把‘太空飞船计划’的真实目的公之于众，就是怕越来越多的人反对。知道所有真相的，全世界不超过十个人。”

“可是，我们只有一艘飞船。”

“伽马射线暴毁灭了我们的一切啊！这种灾难，谁能料到啊？”

成强的心中满是疑惑，他虽然不太懂天文学，但他清楚宇宙的广阔，以当前人类飞船的速度，即使到达四光年之外，也是距太阳最近的半人马座星系，也需要数万年时间，就算到达目的地，飞船的能源也早已消耗殆尽，这样一艘“幽灵船”没有任何意义。

他听说，目前发现的几颗被称为“新家园”的星系，大都在十光年外甚至更远的地方，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各国高层一致同意这个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我老了，没什么用了，独自一人也没什么意思了。”老将军说着看向成强，目光中饱含着悲伤与痛苦。

“首长，您别这么说……”

“你不一样，你还有个兄弟……”老将军欲言又止，没有说下去，成强发现，他的眼角再次流出泪滴。

“你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我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完成使命，一定要把幸存的人类带到那里，拜托你了！”

成强的右手缓缓抬起，泪眼模糊中，他看到老将军慢慢站起来，背过身去，挺拔的背影如一棵青松。他向老将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说：“是……首长。我一定不辱使命。”

“去吧。”这是老将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成强慢慢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走出去的时候，他轻轻地关上了门，刚走了几步，一声清脆的枪响从里面传了出来。

为了弄清楚真相，成强找到哥哥成刚，在成刚反复地讲解下，他也算是弄清了人类星际远航的理论基础。

这就是曾经轰动科学界的“宇宙空泡猜想”。这个猜想源于一次震惊世界的发现∶人类第一艘拥有聚变发动机，也是第一艘穿过奥尔特星云的宇宙探测器——“悟空”号，在刚刚穿过奥尔特星云后，便突然达到极高的速度。科学家们根据计算机提供的数据估计，其最快速度已经达到了光速的百分之一！

人们纷纷猜测，在太阳系外存在某种大质量天体，其巨大的引力是“悟空”号高速飞行的原因。可十几年过去了，直到“悟空”号因能源耗尽彻底失联，人们也没能发现那个所谓的“大质量天体”。

全世界的科学家对此争论不休，恰在此时，在太空基地工作的成刚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在太阳系之外，存在着一片特殊的区域，那里的时空流逝速度要远大于太阳系内部，“悟空”号恰好误入了这片区域。而在宇宙尺度上，这样的区域有可能普遍存在。

不过，从接收到的来自“悟空”号的信号得知，这片区域对光速，也就是电磁波速度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就是“宇宙空泡猜想”的理论雏形。

为了帮助成强理解，成刚解释说，宇宙中各个星系被包裹在一个个看不见的“空泡”中，在“空泡”内部，时间流逝的速度如涓涓细流；而在“空泡”外面，飞逝的时间如同奔腾的江河。爱因斯坦用相对论告诉人类，引力是可以影响时间流逝速度的。通常来讲，在大质量天体或星系周围，时间流逝速度更慢一些，反之，在远离星系的虚无空间，时间流逝速度相对更快。但成刚认为，一直以来，人们可能低估了引力对时间流速的抑制作用，“空泡”内外的时间流速差异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如果人类的飞船到达“空泡”外面，就有可能坐上时间的高速通道，在短时间内到达非常远的地方。

成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成刚继续说，多年来，人类从没有停止对“悟空”号突然加速这一诡异现象的研究，可越是深入研究，人们越是困惑，因为现有的科学理论根本无法解释，大量的研究陷入僵局。“宇宙空泡猜想”宛如一盏明灯，无疑为迷途中的人类指明了方向，经过紧张激烈的讨论，科学家们认为这是“悟空”号突然加速的最合理的解释。如果这一猜想被证实，那么星际航行将成为可能，人类极有可能在地球不堪重负之前，到达新的家园。

无论成功与否，先做下去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于是，在地球人口暴涨的压力下，人类尝试性启动了“太空飞船计划”，目标是将全人类送往十光年外，也是距离地球最近的新家园——“伊甸园”星系。“鲲鹏”号正是为了这一宏大目标而诞生的。

现在，“伊甸园”没有了，人类成了太空中的流浪儿。

3.不速之客

思绪慢慢回到了现实。

成强凝视着手中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儿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可留给成强的却是无尽的痛。

“‘伊甸园’星系毁灭了，剩余的几个选择里，只有距我们二百光年的‘阿斯加德’星系最近了，以‘鲲鹏’号的速度，仍然需要几万年才能到达。”成刚小声嘟囔着，语气中带着绝望。

飞船的观测系统记录了“伊甸园”星系毁灭的全过程。

那是一颗距太阳系十光年的孤独的恒星，它只有一颗行星，行星与恒星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亿万年来，两者相安无事。它们像一对儿跳着美妙舞蹈的夫妻，黑色太空是它们的舞台，流逝的时间为它们谱曲，闪耀的群星为它们鼓掌呐喊……

终于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它二话不说，就用无穷力量的引力大手撕扯着它们，试图将这对儿亿万年的夫妻拆散。

弱小的行星首先扛不住了，它像一粒灰尘，轻飘飘地离开了恒星，一头扎进那座连光都无法逃出的黑色监狱。它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以至于“鲲鹏”号的观测系统根本无法捕捉这一过程，人们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来脑补行星被黑洞吞噬的过程。

接下来就轮到恒星了，黑洞先是从恒星身披的由火焰组成的“长裙”上扯下一条“裙角”，结果越扯越长，像扯毛线团一样，恒星物质被扯成了长长的“彩带”，在黑洞的引力下，“彩带”将黑洞围了起来，形成巨大的吸积盘，使黑洞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洞的蚕食下，恒星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它几十亿年的生命终于迎来了倒计时，同样进入倒计时的，还有人类的未来。

“我们的聚变反应堆只能维持一千年是吗？”

“嗯。”成刚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变得呆滞。

成强拍了拍成刚的肩膀，说：“其实，你的那个猜想一直是我的信心来源，我们每个人都不要忘记当初的选择。”成强沉稳的目光把处于绝望边缘的成刚重新拉了回来，他努力使自己镇定，看着无比坚定自信的弟弟，大灾难后的记忆再次浮现。

当年，兄弟二人随着“鲲鹏”号，从几百公里的近地轨道徐徐降落地球表面，这是“鲲鹏”号第一次来到地球，它巨大的体型遮天蔽日，将大半个天空覆盖，飞船降落时，双翼下的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如巨兽咆哮，喷口处喷出的气浪引得狂风大作。只可惜地球上幸存的人类都蜷缩在地下城，无法目睹这一壮观景象。

成强和飞船上其余工作人员穿着厚厚的防辐射服，回到他们曾经的家园。

他依稀记得，当最后一道舱门开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凄惨的末日景象。

飞船降落在一处海滩，大海依旧咆哮着，只是，它不再披着深蓝的外衣，而是令人窒息的暗红色，无数鱼类和海洋动物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随着磅礴的海浪翻滚，时而被海浪淹没，时而跃出海面，它们的血液染红了大海。

成强远远眺望着，大海仿佛是地球流出的血液，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海浪声就像是大海的悲鸣，曾经，大海是地球生命的摇篮，现在，大海成了墓地。

在大海之上，是红色的天空，也是大海变成红色的真正来源。太阳也变成一个毛茸茸的红色光球，似乎是哭红了眼睛，变得不再那么光芒万丈，在这个到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世界里，它的光和热第一次显得多余。

地球大气结构遭到不可挽回的破坏，成强手臂上的微型电脑开始分析四周空气的成分，分析结果如雪片般涌现在屏幕上。成强看不懂这些数据，他只知道自己回到地球的唯一目的——将尽可能多的人带上飞船。

飞船上一百多名工作人员都是长期追随成强的军官，对于人类未来的出路，他们的看法与成强是一致的：地球不再是家，人类只有飞向太空，才能搏得一线生机。“鲲鹏”号重返地球后，他们随成强先后前往三座地下城，希望人类不要失去生存下去的信心。可最终的结果还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全世界共有数百万人居住在地下城，还有几万人在太空基地生活。可大部分人最后还是选择留在地球，在地下过着“蜗居”生活，只有一百万人愿意登上“鲲鹏”号飞船，前往遥远的人类第二家园。

地下城居民早已习惯了地下生活，他们认为，每座地下城的聚变反应堆足够维持数百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不想拥有后代，过完自己的一生也就知足了，至于什么星际航行，什么人类第二家园，他们根本就不相信，认为那纯粹是天方夜谭。

成强依稀记得，当他们进入地下城时，在每间狭小的隔间里，看到人们悠闲自得地躺在床上，或是看电视，或是玩游戏，由于缺乏运动，大部分人肥胖超标，活像一个个蠕动的蛆虫。

这巴掌大的地方，便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他们成了成强口中的“蜗居者”。

蜗居者们认为，宇宙的广袤和凶险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尽管地球已不适合生存，但毕竟是人类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园，同时，地球也可以为幸存的人类文明提供庇护，留在地球起码比流浪太空要安全得多。

选择登上飞船的人，其实也没有抱太多希望，很多人只是想体验一下虚拟世界的生活，毕竟地下城里没有这样的虚拟网络。更多人把命运交给时间，他们自愿将自己冷冻起来，幻想着自己苏醒后能到达新家园；如果没能如愿，那就永远醒不过来好了。

实际上，绝大部分人失去了对未来的信心。

真正心怀希望的，似乎只有成强、成刚两兄弟，还有后来“鲲鹏”号上那一百多名工作人员。

他们亲眼看到，在超强的伽马射线暴袭击过后，地球已然成为生命的禁区，那里到处是残留的辐射，到处是动物的骸骨，到处是受辐射污染的水体，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地球的生态系统已经彻底崩溃，而大气结构的剧烈变化使这种崩溃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根本无法恢复，人类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长期生存，留在地球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成强无奈地说。

“我知道，你想赌一把。”成刚说，“你不想留在地球上等死。”

“但凡有一丝希望，就应该去争取。”成强对成刚说，“按你的说法，一旦我们飞出了太阳系，飞出奥尔特星云，就相当于坐上了时间流速的快车，但是能加速多少，却是个未知数？”

成刚点点头说：“是的，以人类目前的水平根本无法测算。”

成强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飞船，和宇宙中的亿万星光交汇。

“既然如此，只剩下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时空加速效果很低，我们仍需要数万年到达目的地，飞船的能源在途中耗尽，我们与留在地球上的‘蜗居者’将迎来相同的命运。第二种可能：时空加速效果远远超出预期，就像当年的‘悟空’探测器那样，如果我们乘坐这样的‘时空快车’，也许这段旅程远远用不上一千年！我觉得人类需要赌一把，为了生存，必须赌一把！”

看着目光坚定的成强，成刚的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成强是星际远航的坚定不移的支持者。

同时，成强又是个倔强的人，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给他信念的，除了严老将军的嘱托，除了成刚的“宇宙空泡猜想”，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秘密。这个秘密，多年来，只有身为哥哥的成刚知道，那就是成强的女儿小雪。

在飞船上的数十年，成刚无数次看见弟弟独自一人久久凝视着那面小相框镜。

他总是说要完成女儿的愿望，带她去美丽的星星，带她遨游太空，飞到宇宙的边界……

虽不是自己的女儿，但弟弟的痛苦却像一团阴霾，始终萦绕在成刚心头，挥之不去。

在兄弟俩很小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就离婚了，成强跟了父亲，哥哥成刚跟了母亲。长大后，他们一个走向学术界，另一个从军入伍，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多年后，当他们在太空基地相遇时，已形同陌路，除了长得极为相似，人们几乎看不出他们是兄弟俩。

在太空基地工作的几十年，二人的交集仍然不多，即便有工作需要，交流的内容也基本和工作有关。

可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不会被时间摧毁。

成刚没有妻女，他把大半生奉献给了科学事业，弟弟成强是他唯一的亲人。

看着成强整日沉浸在失去妻女的痛苦中，他的心也在滴血。弟弟的痛苦仿佛汹涌的洪水，将自己淹没其中。

他绞尽脑汁，想为弟弟做点什么，至少让他不那么痛苦。

一个偶然的机会，成刚在飞船的数据库中发现了成强女儿的基因组数据，那是小女孩刚出生时医院留下的，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飞船的数据库中（后来他才知道，是成强过于思念女儿，就将女儿的基因组数据带上太空，希望未来科学技术的发展能让女儿复活）。成刚小心翼翼地将这一数据保存下来，他背着成强，暗中研究，终于有一天，他完成了一个惊人的壮举——利用基因组数据，在虚拟网络空间复活了第一个人类！

时隔多年，成强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只是由于技术不成熟，这个在虚拟世界中的“女儿”似乎智力存在缺陷，只会傻呵呵地笑，成强耐心地教她说话，“女儿”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除了外貌和女儿一模一样，成强在这个虚拟小女孩身上根本看不到女儿的影子。

但成强已经非常满足了，成刚看到，喜悦终于回到弟弟的脸上，他郑重其事地对成强说：“没事的，我不会再让你失去她。”

两人继续行走在飞船底部，像两只蚂蚁在穿越巨大的山洞。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飞船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成强是最先发现异常的，他不禁惊呼道：“快看！”

只见眼前那密密麻麻的，由无数冷冻舱组成的飞船内壁，竟然变得扭曲起来，位于飞船顶部的冷冻舱不知被什么力量拉成了长长的面条，底部的冷冻舱又被压缩成小小的芝麻粒。

兄弟俩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异象，一时间不知所措。不一会儿，那扭曲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恰似一碗浓粥，完全看不清飞船内部的情况，接着，“浓粥”又变成了清水，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清晰起来。

二人这才发现，飞船消失了，自己竟然身处茫茫太空！

璀璨的群星镶嵌在宇宙黑色的幕布上，这是在地球上永远看不到的美景。但他们此时根本没有心思欣赏。

“怎么回事？我们的飞船哪里去了？”成强惊慌失措地问。

成刚颤抖着摇摇头，他的目光因极度惊恐而显得呆滞。

看着惊恐万分的成刚，成强也慌了，失去飞船的庇护，二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冰冷的太空环境生存。

他们的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工作服，这是二人在飞船内部的日常穿着，幸亏他们的身体是由机械构成的，否则在绝对零度，没有大气的太空环境下连几秒钟都坚持不了。

正在惊恐时，一个闪闪发亮的光点引起了成强的注意。

他睁大眼睛一看，发现那是一颗不停闪烁的星星！在挂满星星的宇宙中，它显得那么特别。

霎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它！就是它！它又回来了！多年前的一幕再次出现，这个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化成灰也认得！

成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与半个世纪前他和女儿看到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难道说……是同一颗星星？

地球遭遇伽马射线暴袭击过后，幸存的人类给这种奇怪的星星起了个新的名字——“撒旦星”。对于这个首次发现的天体，人类一无所知，尽管它看起来很像脉冲星，但它却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能力，那就是像超新星爆发那样，产生强烈的伽马射线暴。人们搞不清楚它到底属于脉冲星，还是超新星，只能用《圣经》中象征恶魔的“撒旦”来称呼它。

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只见那颗被称为“撒旦星”的天体，似乎一下子从遥远的宇宙深处瞬移到二人跟前，它的体积极速扩大，其闪耀的光芒一瞬间吞没了宇宙群星，它变成一颗白色的太阳，仿佛宇宙突然睁开了一只巨眼，所有的黑暗立刻灰飞烟灭。两人不得不把目光移开，以躲避强烈的光芒。最后，光芒占据了整个视野，宇宙被照得如同白昼。

成强用手捂着脸，同时紧闭着双眼，可白色强光还是透过他的手指缝，穿过他的眼皮，侵入他的视觉神经，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双眼正在被灼烧。

强光只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黑暗再度降临，很快将光芒驱逐，成强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待视觉逐渐恢复后，他猛然发现，面前赫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发光的立方体！

成强愣在原地，惊讶地看着那个奇怪的东西。

他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个发着耀眼白光的标准立方体，在它的上方，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无限长的绳子，一头连接着它的顶点，将它整个悬挂起来；它的每个棱角被雕琢得精巧无比，看起来完美无瑕，再也找不到这么标准的形状，仿佛一根无限细的钢丝，从宇宙表皮上整齐地割下一个方块，露出里面发光的身体。

它的光芒不再那么耀眼，变得柔和许多，使成强不禁回想起在地球夜空看到的皎洁月光，那一缕洁白勾人魂魄，好像少女的眼睛，温婉动人，让人浮想联翩，在群星的衬托下，如同仙子一样美丽。

同样的，它的体型非常巨大，像一座山矗立在那里，让人在感叹它的美丽的同时，也不由得对其产生敬畏。

两人被吓得不敢动弹。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宇宙天体，难道说……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突然出现。

你好，舰长。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激灵，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自己没有说话。

你好，舰长同志。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这次他们听清楚了，那根本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倒像是机器人发出的声音。

除了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立方体，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人。

一种莫名的恐惧萦绕在二人心头。

难道是这个立方体发出的？

“你是谁？”成强小心地问了一句。

舰长，你不要紧张，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刚刚只是瘫痪了你们飞船的通讯系统和武器系统，对于这艘飞船的动力系统、能源系统和生命保障系统，我们什么都没做。对你们，对飞船上的工作人员，还有一百万个人体，我们同样什么也没做。

“我们这是在哪里？”

别担心，你们还在飞船内部，你看到的宇宙只是我们向你们电子大脑投射的全息太空影像。

成强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微型电脑，的确，电脑显示他们还在飞船内部，通讯系统彻底中断了，他们联系不上任何人，也接收不到其他工作人员的呼叫。

好在飞船的其余设施安然无恙，两座聚变反应堆也正常运行。真的如对方所说，他们仅仅瘫痪了飞船的通讯系统。

成强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眼前的太空是那么真实，每一颗星星都充满了活力，他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将星星摘下。

身为科学家的成刚也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他见过全息影像，但从未有过置身其中的感觉。这是人类远远达不到的技术。

“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此次与你们沟通的使者。用你们的说法，我们来自一百五十光年之外的金牛座毕星团，我们的飞船正在赶往你们的星球，能与你们相遇是我们的缘分，我们非常希望和你进行交流。

成强的电子大脑飞快运转着，他紧张地环顾四周，除了兄弟二人，就只剩下黑色的宇宙和那个白色立方体。四周安静得可怕，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寂寥的太空和巨大的未知。

看着那个无比精巧的立方体，精致的棱角，近乎完美无瑕的图形，那不可能是人类的作品，两人也意识到，他们可能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外星人，这将是人类与外星智慧生命的首次接触。

“你们……要去地球？”

是的，你们曾经的家。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的母星在战争中被摧毁，我们想搬到你们的星球。

“可我们星球的生态系统，还有大气结构几十年前就在一次伽马射线暴的袭击中被摧毁，现在除了还在地下生活的几百万人，那个世界已是一片荒凉。”

不，我们和你们不同，我们是生活在网络空间里的虚拟生命，不需要氧气和水，只要有能源，我们就能生存。

虚拟生命？成刚立刻理解了对方的本质。他们和飞船虚拟网络里的人一样，也是一群由计算机编码组成的生命，那个立方体就是他们的飞船，同时也是一台超级计算机，用来存储这些虚拟生命。

也许他们原本有着身体，只是和人类一样，为了度过漫长的太空旅途，不得已将自己改造成虚拟生命；又或者他们是人工制造出来的。总之，他们没有身体，只能通过网络来感知外部世界，他们不需要吃喝，只需要电源，甚至只需要光源，就能一直活动下去。这是碳基生命无法比拟的。

虽然对方并没有展示什么能力，但仅从他们可以跨越一百五十光年的距离来到太阳系，瞬间就能瘫痪“鲲鹏”号的通讯系统，并很快与人类实现交流的能力来看，对方的实力应该远在人类之上。

成刚的心中不免担心起来，他不清楚这些虚拟生命是否有着与“鲲鹏”号虚拟网络中的二进制形式的“人”拥有相似的结构，但从刚才的情况来看，飞船的网络系统对他们来说就像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他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一旦对方攻击飞船的动力系统或者生命保障系统，这将彻底杀死全部幸存的人类。

与使者的简单交流之后，成强从刚刚的慌乱中逐渐稳定下来。对方并没有大动干戈，而是选择交流，或许有着别的什么目的。

他的心中同样产生了疑问。

这个立方体，或者是外星飞船？为什么与多年前人类发现的“撒旦星”一模一样？那次伽马射线暴会不会与他们有关？为了获得地球，他们释放了伽马射线暴，摧毁了地球生态系统，使人类不得不离开地球，而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占有地球。

从使者的话语中不难看出，他们绝对是有备而来的，很可能准备了很久，可茫茫宇宙，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地球？

见两人都不说话，使者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种族的历史。

其实，早在几百年前，我们就发现了你们的世界，我们中的一部分人也很早就制定了占领你们星系的计划，很抱歉。后来，我们的世界爆发了战争，母星被毁，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在茫茫宇宙中寻找新的家园。非常幸运的，我们找到了你们的太阳系，可对于太阳系中是否存在智慧生命，如果有，该如何相处？我们产生了分歧。在激烈的纷争中，我们逐渐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派被称为“主战派”，他们认为，必须消除一切威胁，无论那里是否存在智慧生命，先手打击一定稳赚不亏。

我们则是另一派，被称为“主和派”，我们不支持先手打击，因为如果这里并没有所谓的威胁，贸然发动打击有可能对当地环境造成破坏。另外，如果这里同样存在一个热爱和平的种族，我们完全可以对方和平共处，不需要战争。

就这样，两派的争吵愈演愈烈，终于，在母星因战争毁灭后，“主战派”立即展开对太阳系的入侵，为了所谓的“清除威胁”，他们首先对太阳系发动打击。不仅如此，他们同样攻击了被视为威胁的我们，惨烈的太空战争爆发。这场战争几乎使我们灭绝，绝大部分个体在这场战争中阵亡，我们几乎是仅存的幸存者。不过请放心，我们是和平主义者，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

这段话如一道惊雷，震颤着成强的灵魂。

根本没有所谓的伽马射线暴，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他们内部爆发战争，却毁灭了一百五十光年外的人类文明。

成强的心怦怦跳着，一幕幕惨烈画面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那是灾难发生后不久，他在飞船上看到的情景：无数人冲到大街上，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痛苦地嚎叫着，双手在全身上下不停地乱抓，脸上，脖子上，胳膊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仿佛身上爬满了虫子，在疯狂的惨叫声中，人们筋疲力尽地倒下了。

成强再次想到他的女儿和妻子，尤其是仅仅八岁的女儿，他无法想象女儿生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不知不觉中，他再次回到现实，望着那山一般庞大的立方体，他的目光充满了火焰，心中积压的怒火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誓要将那群躲在计算机网络里的虚拟生命化为灰烬……

这时，严老将军冷峻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在心中的火山之上，女儿正无助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哭泣。

他的愤怒渐渐地没了气焰，现实的重任让他清醒过来。

他不是为自己而战，他有责任，他的身后，是一百万人类。

身为“鲲鹏”号的舰长，他承载着人类文明全部的希望。面对一个有能力随时毁灭人类的对手，他必须冷静下来，他必须压住冲天的怒火，这是一个人类领袖必须拥有的素质。

既然对方能从遥远的金牛座星系对地球发动打击，其实力必然远远在人类之上，而且，为了尽可能运载更多的人，“鲲鹏”号并没有安装多少武器，只有几台用于防御陨石撞击的激光拦截器。

激光武器系统需要舰长和副舰长共同解锁启动权限，然后由相应的工作人员进行操作。如果通讯系统中断，无法与副舰长取得联系，这套武器系统就无法启动，完全变成了废铁。

对方只是略微出手，就能让“鲲鹏”号完全无法还击，一旦大动干戈，“鲲鹏”号显然不是对手。

至于他们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人类根本无从验证。

面对眼前这个可能是杀害自己妻女的凶手，人类文明的刽子手，他只能强忍着愤怒，不敢激怒对方。

与成强不同，成刚的反应并没有那么强烈。在得知那场大灾难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群生物的同族，愤怒也曾占据他的大脑。然而，他心中那座由科学与理性构筑的大厦终究没有倒塌。他很快意识到，对于一个科技水平远远超过人类的对手，愤怒没有意义，如何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他认为对方一定有别的目的，否则以他们的实力，“鲲鹏”号飞船早就失去能源和动力，变成一座死船了。

成刚向使者询问道：“既然你们是虚拟生命，在哪里不能生存？为什么偏偏选择我们这颗星球？”

你说得对，我们是虚拟生命，可我们没有身体，没有你们的双手，我们只能感知外部世界，却无法用双手去创造，去改变，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舰长同志，我知道你代表着幸存的人类，为了和你交流，为了使我们的交流能更加顺畅，我们特意从这艘飞船的网络中学习了你们的语言，了解你们的历史和文化。

成强一声冷笑，嘴里却依然咬紧牙关，眼中的火焰依然跳动着，丝毫没有停止。他质问道：“为什么瘫痪我们的通讯系统？”

你是人类文明的代表，我们只想和你单独交流。也请你不要误会，我们真的不是摧毁你们文明的凶手。

成强听了，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你们的那次打击让人类付出多大代价吗！你知道那次打击毁灭了多少无辜生命吗！”

对不起，舰长，我们真的很抱歉。但请您还是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在您的身后，是一百万人类，您要为大局考虑啊！

“你想要我们怎么样？”

为了弥补你们的损失，同时表达我们对人类文明的歉意，最高层已经决定，与人类共同开发地球，我们将协助你们，恢复地球的生态环境，两个文明将共同生活在地球上。

“所以，你要我们重返地球？”

是的，舰长。据我所知，那个二百光年之外，被你们称为“阿斯加德”的星系是目前距离你们最近的，可供你们长期生存的地方，但以这艘飞船的速度，恐怕你们无法活着到达。

成强不敢相信对方，他清楚，对方是一个远远强过人类的种族，也许，对方想摧毁“鲲鹏”号和人类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和人类共同开发地球？是出于内心的忏悔？不，在这冷酷的宇宙中，这样的忏悔毫无意义。

他的内心始终坚持着这样一个信条：弱者在强者面前，生存问题要始终摆在首位，首先要保证活下来。

成强无意间瞥了一眼成刚，发现他皱着眉头，一副忧郁的样子，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一百五十光年……半个世纪……”成刚小声嘟囔说。

成强不知道成刚在说什么，此刻，他的内心已经被愤怒点燃，无论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在他看来，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永远不会改变，他不会因为对方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而选择原谅。

成刚则不同，身为科学家的他此时表现出了过人的理性。他的内心没有被愤怒和痛苦占据，相反，科学的明灯始终点亮着他的思维，让他从一团乱麻中找到线索。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对方这么快就能到达太阳系？

现在可以肯定，半个世纪前人们观测到的“撒旦星”，就是眼前这个立方体。假设“宇宙空泡猜想”不成立，宇宙各处的时间流速差异很小，那么他们发动打击的时间只需要再往前推一百五十年，也就是两百年前。

可是两百年后，对方的飞船却跨过一百五十光年的漫漫长路，来到太阳系附近，那么，飞船的速度至少达到光的百分之六十。

如果“宇宙空泡猜想”成立，存在“时空快车”，他们发动打击的时间将延后，那么立方体的速度只会更快，甚至接近光速。

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有质量的实体，很难达到甚至接近光速。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在“宇宙空泡”之外，时空流速可能比想象中要快得多，正因为如此，这些虚拟生命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从一百五十光年外的金牛座毕星团来到太阳系。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宇宙空泡猜想”将再一次得到有力证明。

“你是说，两百年前你们从母星出发，是吗？”成刚问道。

一瞬间，成强也明白了成刚的意思：“宇宙空泡”外，时空流逝产生的加速作用，使对方在两百年内跨越了一百五十光年的距离。

是的，我们两百年前就出发了。

对于成刚的问题，使者没有继续解释，他再次对成强说。

舰长，您的决定代表着人类的未来，请您三思。

“地球上还有几百万生活在地下的人，难道他们不能帮你们吗？”不等使者说完，成强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知道，在与你们交流之前，我们同样也向地球派出了使者，以相同的方式，从网络入侵了地下城。我们见到了地下城的人类，就是你口中的蜗居者，可是你知道他们退化成什么样子吗？从你们进入蜗居时代，短短几十年时间，他们几乎丧失了运动能力！对这些无药可救的人，我们不抱任何希望，绝大部分蜗居者对人类的未来都秉着无所谓的态度，他们早就习惯了蜗居的生活，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至于外面世界变成什么样，他们毫不关心。

我们失望地离开了地球。幸运的是，我们发现了你们的飞船，通过飞船内部的网络得知，这里活跃着一群满怀希望的人。可虚拟网络的人类同样令我们失望。后来我们在飞船网络里查阅更多资料才知道，那些恒温舱中的幸存者，也是当年在地下生活的那批蜗居的人类，尽管他们选择登上飞船，但他们中的大多数无非就是想体验一下虚拟世界的生活，人类的未来对他们而言显得遥不可及。

此外，这艘飞船上还有一百多名工作人员，尽管他们星际远航的意志非常坚定，但他们长期追随你，一直是你的部下，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他们一定会遵从你的意见。所以，舰长同志，我们选择与你交流，就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毕竟你是幸存人类的领袖。

对于蜗居者的态度，成强并没有感到意外。

相比地球上的蜗居者，“鲲鹏”号至少存在着希望，它是人类文明的一颗种子。

种子能否发芽，他的心里其实也没底。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长的一次迁徙，目的地远在二百光年之外，旅途漫长到难以想象。

途中，还有各种可能存在的危险：陨石、宇宙射线甚至黑洞……一颗小小的，高速飞行的陨石就有可能将飞船摧毁。

但成强始终坚信，希望的种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对方是一群虚拟生物，很多事情，他们需要人类或者其他有身体生物的帮助，他们需要人类作为劳动力。

在他们看来，人类同样需要他们改造地球环境，这似乎是一个互利共赢的结局。

可是，人类凭什么相信他们？

不管怎么说，半个世纪前毁灭地球生命的，和眼前的这些虚拟生命同属一个种族。

如果人类答应下来，未来他们会不会做相同的事情？谁也不敢保证。

在地球上，即使肤色相同的两个民族，也常常因为各种矛盾打得不可开交，更何况是两个相距一百五十光年，连生命形态都不同的两个种族？

最主要的是，对方的实力远在人类之上，在这场博弈中，他们始终掌握着主动权。狼即使不吃羊，但只要它的獠牙还在，事实上，对羊的生命威胁便已构成。仅仅存在这样的隐患，成强就不可能接受对方的要求。

人类的未来，一定要人类自己决定。他希望，这颗种子能够跨越太空，在新家园生根发芽。

“我需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对不起，舰长，我无法恢复“鲲鹏”号的通讯系统，这是我的上级下达的命令，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不，人类不能答应。”成强斩钉截铁地回答，目光如一把利剑。

“我想你也看到了，人类早已变成一群喜欢蜗居在狭小空间的生物，无论是地球上的蜗居者，还是登上飞船的人。”成刚对使者说，“现在的人类讨厌劳动，甚至讨厌活动，许多人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网络，在虚拟空间里自由自在地生活……我想，即使合作，我们也无法给你们带来什么。”

使者没有立即回答，或许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劝说终究是徒劳的。沉默了一阵，他再次开口。

所以，你们真的打算放弃地球？

成刚笑了笑，眼中充满希望地说道：“宇宙有那么多美好的地方，我们何必留恋一个地球？”

可你们如何保证活着到达目的地？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不会活着？”成强反问道。

事实上，经过与对方的交流，成强的信心也变得更加坚定。

是的，金牛座毕星团与地球相距一百五十光年，可仅仅两百年，他们就来到了太阳系附近，这似乎说明，在“宇宙空泡”之外，时空流逝的速度要远大于人们的想象，如果人类幸运赶上了这样的“时空快车”，或许真的可以在有生之年到达“阿斯加德”星系。

使者始终没有提及自己是怎么来到太阳系的，或许他们为了使人类改变远航的主意，故意掩饰着什么？

人类啊！还是太年轻了。

“什么意思？”成刚问道。

宇宙的广阔和凶险远远超过你们的想象，而生命太过渺小，恰似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一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浪花，对你们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生命虽然渺小，但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正是靠着这样的信念，我们才登上这艘飞船。如果心中没有希望，我们早就成了地球上的蜗居者。我们不想坐以待毙，我们不想让人类文明在几百年后随着地下城聚变反应堆能源耗尽而死去，我们要让人类生生不息，一直走下去。”成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使者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到了，他再次沉默。

“如果你们可以用两百年时间到达一百五十光年外的太阳系，那么人类也可以在有生之年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成刚直截了当地说。他的话同样如一把利剑。

人类已经知道时间加速的秘密，此前它仅仅是个猜想，而现在，对方的行动反而证实了它的真实性。

使者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左右，才回答说。

是的，宇宙中确实存在时空加速通道。

成刚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因希望而登上飞船的，也是希望让我们走了这么远。”

希望？人类啊，醒醒吧！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太空相比，你们的希望只是一缕微弱的火苗，如果你们知道宇宙的真相，如果你们知道自身的渺小，你们会感到绝望的。在残酷的宇宙面前，再强烈的希望终究会撞到现实的铜墙铁壁，碰得粉碎。

两位，恕我直言，至少在我看来，以你们的技术能力，以这艘飞船的实际情况，即使顺利到达目的地，飞船的能量也许早已耗尽。希望你们不要凭意气用事。

成刚回答说：“人类不会一直生活在地球上，太空移民是迟早的事情。其实宇宙就像我们星球上的海洋，看上去无边无际，但最后还是被我们的航海家征服了。我们不过是做着和他们相同的事罢了，即使希望再渺茫，我们也不会放弃。”

使者沉默良久，终于不再劝说了。

好吧，既然你们不打算返回地球，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对于每一位星际远航者来说，你们必须清楚宇宙的广阔和自身的渺小，切勿把希望的种子扔进一时冲动的火焰，这对你们的每一次重大决定都会有帮助。

接着，使者向人们讲述了一段堪称离奇的往事。

4.追逐者

使者描绘了一个被称为“追逐者”的种族。

追逐者是一个存在了数十亿年的种族，在宇宙第一批恒星与行星诞生的时候，这个种族就出生了。经过几十亿年的进化，他们已经实现了纯能化，每个个体都变成了能量，不死不灭，能以光速飞行，他们能瞬间穿透行星内核，也能在恒星的中心沐浴洗澡。

两百多年前的一天（这里按照使者母星纪年法，换算成地球年大约五百年），使者所在的文明刚刚进入信息时代，那时的他们还没有成为虚拟生命，有着碳骨架构成的与人类相似的身体，经过多年残酷战争的洗礼，和平的双翼终于降临到这个世界。

追逐者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外星种族。事实上，已成为纯能量的追逐者早已超出了生命的范畴，当这个几乎实现永生的种族来到使者所在的母星时，他们眼中的这个世界还处于蒙昧阶段。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火辣辣的太阳高悬在蔚蓝的天空上，几朵白云飘来，遮住了太阳，给这个火热的世界降降温。

这里便是使者所在的母星，有着与地球基本相同的自然环境，只是那里的太阳看起来比人类的太阳要大一些。

太阳的光芒被云彩阻挡，一阵凉爽的微风拂过，城市里，那些几百米高的参天大楼舒服得伸了伸懒腰，每栋楼内，无数人端坐在计算机前，依靠网络办公。外面就更加热闹了，街道上奔跑着忙碌的机器人、机械车，天空中飞舞着密密麻麻的无人机，覆盖整颗星球的网络便是它们的生命，它们就像不知疲倦的蚁群，每天重复着单调的工作，但这就是它们的使命。

太阳躲在白云后面，似乎和这个世界玩起了捉迷藏。谁也没想到，当白云飘过，天空中赫然出现了两个太阳！在人们熟悉的太阳身旁，出现了第二颗一模一样的太阳！放眼望去，如同两只冒着火焰的巨眼，凝视着大地上的一切。

事实上，位于同步轨道的几艘太空飞船几乎同一时间发现了“第二颗太阳”，他们第一时间把这一情况向地面指挥中心汇报，可不知为什么，他们与地面完全失联了。

那些在毗邻大楼间忙碌飞行的无人机将天空中的异象传送给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立即从全球的计算机网络中搜寻相关的资料，可结果却没有符合的，最后，他们的计算机得出这样的结论。

天空中出现的发光物体或许是一种尚未发现的恒星种类，它们就像球形闪电一样，能在特定位置随机产生，然后快速消失。所以别担心，它很快就会消失的。

然而现实很快便打了脸，几个时间点过后（相当于人类的几分钟），第二颗“太阳”突然毫无预兆地“爆炸”了！强烈的光芒仿佛从“太阳”中心发射出的无数条光剑，瞬间就把整个世界包裹起来，高强度的白光将一切吞噬、淹没……

紧接着，在覆盖星球的网络中，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出现了，他自称“追逐者”，是一个有着数十亿年进化历史的种族。

追逐者并没有做出什么破坏的举动，他声称自己只是路过这里，看到这颗星球存在智慧生命，便停下脚步停留一会儿。

人们尚未从惊慌中恢复过来，追逐者就开始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的宏伟目标。

原来，对于头顶上这片黑暗的巨大空间，追逐者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他们一直想弄清楚，宇宙之外究竟有什么。在变成能量之后，能够光速飞行的他们便开始了对宇宙边缘的追逐。

追逐者一直清楚宇宙空间的加速作用，在那看起来空空如也的区域，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撕扯着宇宙空间（这与成刚的“宇宙空泡猜想”不谋而合）。但是，这双大手对光速的影响微乎其微，如果以母星为参考系，那些向宇宙边缘飞行的追逐者实际上仍以光速远离母星。他们一直朝着一个方向飞行，他们相信，终有一天，他们能飞到宇宙的边界，那时就能一览宇宙之外的风光。

他们飞啊飞，飞过无数的星系，踏过无数的星云，他们超越了空间，超越了时间。终于有一天，星星不见了，星系不见了，面前的宇宙漆黑一片，只剩下基本粒子。

由于是光速飞行，即使他们回头看，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因为身后宇宙星辰的光芒已经追不上他们。

除了他们自己，再也看不到任何光芒。

再往前飞，基本粒子也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了物质。最后，就连基本粒子都没有了，偌大的宇宙空无一物，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继续向前，只有黑暗，只有一片虚无。

数十亿年的追逐历史，他们悟出了宇宙的真相。

在宇宙大爆炸之后的几秒钟，基本粒子形成，它们是宇宙所有物质的基础，它们随宇宙膨胀而扩散，只不过物质扩散的速度远远小于宇宙膨胀速度。也就是说，拥有物质的区域只占整个宇宙的极小一部分，宇宙中绝大部分区域是没有任何物质的“绝对真空地带”。换句话说，如果把整个宇宙比作一个原子，那么拥有物质的区域只有原子核大小——宇宙只是一个膨胀的原子。

听了使者的讲述，宇宙在二人面前变得更加清晰。

其实，宇宙并不空，在那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广阔空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我明白了！”成刚突然喊了一声，把身旁的成强吓了一跳。

“是暗能量！宇宙中暗能量与暗物质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它们就是那双大手！它们是宇宙膨胀的动力，它们撕扯着宇宙的空间，加快了时间流逝的速度，只有引力较强的区域，比如星系，这种时间加速的效果才会被抵消！”成刚激动地握着拳头，同时嘴里小声嘟囔着，“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是的。宇宙中存在着一种能抗衡引力的东西，哦，在你们的语言里，它们叫做暗能量与暗物质。这位人类科学家，你的猜想是正确的，这是宇宙中大部分文明星际航行的理论基础。

“那后来怎么样了？”成刚问道。

为了弄清楚宇宙的真相，他们不遗余力地向宇宙边界进发，追逐了数十亿年，最后发现宇宙是一座永远不可能冲出去的牢笼，他们彻底失望了，终于决定放弃追逐。简单的交流之后，他们便离开了。为了一个目标，他们居然追了几十亿年，还真是顽固啊！

“可是这未尝不是一种追求，他们只是想知道，家外面究竟有什么。即便宇宙是一座牢笼，这牢笼也足够大了。”成强说。

现在你们知道了，宇宙绝大部分都是空旷的，没有任何物质的，有物质的区域只是沧海一粟。追逐者只是为了弄清楚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努力了几十亿年，可到头来，还是被残酷的现实击败。在这个宇宙里，希望是很廉价的，任何宏伟的目标都抵不过现实的碰撞。你们没有任何星际远航的经验，也缺乏相应的技术能力，仅凭一腔热血就无所顾忌地飞向二百光年之外的“阿斯加德”星系，人类朋友们，这不明智啊！

成强笑着说：“我们不去追逐宇宙边界，我们只是想找个新家。”

成刚也反驳道：“其实，我们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至于追逐者，他们已经实现了永生，他们追逐宇宙边界的行为，更像是一种仪式，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的，我们不会那么不切实际。”接着，他话锋一转，“哦，对了，使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如何在二百年内到达一百五十光年外的太阳系的？”

这位人类科学家，哦，不！成刚先生，“宇宙空泡猜想”的提出者，你是对的，你把由星系构成的引力较强的区域比作“空泡”，把暗能量产生的时空加速效果比作“时空快车”，还是比较形象的。在我们的宇宙中，无论是“宇宙空泡”，还是“时空快车”，都是普遍存在的，这也是我们能在两百年内来到太阳系的原因。

听了使者的话，成刚忽然有些窃喜，作为一名科学工作者，这也许是他最有成就感的时刻了。

他有些兴奋地说：“如果宇宙膨胀的速度真的这么快，那么时空加速作用也远远超过我们之前的预测。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更快地到达目的地。谢谢你，使者，你帮我们揭开了宇宙的面纱，现在我们知道了宇宙的真相，我们远航的步伐将更加坚定。”

成强看着激动的成刚，不知不觉中，心中的希望再次燃起。哥哥比自己理性得多，除了作为兄弟的自己，他的眼中满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科学理论，然而，在人类文明的又一个关键时刻，他用敏锐的科学眼光，为人类再次找到希望。而反观自己，自从得知那场灾难的真相后，便始终被仇恨蒙蔽着，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人类根本拿对方没办法，人类接下来最需要做的，不是复仇，而是到达新家园，生存下去。

那好吧，我们也将在你们曾经生活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通过与你们的交流，人类对生存的执着让我们大为触动，尽管我们只能在虚拟网络中生存，可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会坚强地活下去，谢谢你们。同时，由于我的种族对你们和你们母星犯下的滔天罪行，我们再次表示歉意。

成强对使者说：“我只有一个请求，地球还有几百万在地下生存的人类，请善待他们。”

我说过，我们是和平主义者，我们不好战，请放心，我们会和他们好好相处的。当然，如果你们想回到地球，我们会在地球上等着你们。人类朋友们，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那个闪闪发亮的立方体开始慢慢翻滚，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弄一个骰子。接着，在一道强烈的白光中，立方体，连同四周的太空，全部消失不见，那个由无数冷冻舱排列而成的圆筒型巨大空间再次出现在二人面前，顶部的“人造小太阳”仿佛夜空中的星星，凝视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冷冻舱，恰似一颗火种照亮了劫后余生，在黑暗中艰难爬行的人类文明。

一切依旧，那艘熟悉的飞船又回来了。人类与外星智慧生命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结束了。

成刚拍了拍成强的肩膀，说：“谢谢你。”

成强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疑惑。

“当我得知‘伊甸园’星系毁灭的时候，我……我真的感到绝望，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好有你在，你给了我力量。”

成强不禁笑了，“是你给了我力量才对，你给全人类带来了希望，如果没有你那个猜想，人类该何去何从？”

成刚看向远处，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凝望飞船外的太空。

“其实我觉得，刚刚那些虚拟生命真的不是毁灭人类的凶手。”

成强摇了摇头，说：“是与不是，又有什么用呢？无论如何，人类都是猎物，对方才是猎手，杀与不杀，完全取决于对方。”

“他们完全可以用武力逼我们就范，甚至可以直接控制我们的电子大脑，逼迫人类成为他们的奴仆。可他们什么都没做，依然耐心地采用沟通的方式。这可能就是我心目中高等文明的样子吧。我想，如果人类未来发展到他们那种程度，会不会如此热爱和平？”

看着一脸认真的成刚，成强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活下去吗？”

就在这时，通讯系统再次恢复，成强手臂上的电脑忽然变得嘈杂起来，他定睛一看，是飞船的工作人员在急切地呼喊他。

成强打开全息影像模式，一百多名工作人员的半身影像将兄弟俩围了起来。大家急切地询问成强的情况，在看到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后，成强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接着，他向众人说明了遭遇外星生命的情况，谁料，大家都声称遇到过相同的外星生物，那是一种生活在网络空间的虚拟生命，他们向每个人阐明了来意，分析了人类面临的严峻形势，希望人类能返回地球。可对方明显低估了人类远航的决心，这一百多名工作人员个个都是坚定无比的星际远航者，根本无法被言语说动。

成强语气沉重地说：“大家可能知道了，‘伊甸园’星系正在被一颗黑洞吞噬，我们去不了那里了，现在距离我们最近的是二百光年外的‘阿斯加德’星系，飞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

这时，成刚忽然给了成强一个眼神，然后他说道：“你们或许听说过‘宇宙空泡猜想’，现在可以肯定，‘空泡’外的时间流逝速度比我们之前的预测要快得多，我们会提前到达‘阿斯加德’星系。所以，我们不能被困难吓倒，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希望，哪怕希望很渺茫，我们也要一直坚持下去，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

死一般的寂静出现了，只有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的“嗡嗡”声，那是数以千计的恒温舱中液体滚动发出的声音，侧耳倾听，仿佛时间流淌的声音。在这人类文明的关键时刻，现实与责任将这一百多人推上了文明的十字路口，每个人都在艰难地做出选择。

这些远航者虽然意志坚定，但一听说新家园——“阿斯加德”星系远在二百光年之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摇曳起来。希望虽然美好，但现实却很残酷。

成强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等待着，他把选择权交给大家。

半晌，终于有人说话了。大家一看，是副舰长。

副舰长是一个长相粗野的大汉，只听他说：“舰长，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那些东西想让我们返回地球，为他们效力，我坚决不答应，兄弟们也是这个意思。我和那些东西也说了，早在几十年前，我们这些登上飞船的人，就已经和留在地球上等死的那批人分道扬镳，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放弃！我们一定要带领人类找到新家！”

原来，在和成强二人交流之前，那个使者早就和飞船上其他人见了面，然而，众人的决心令使者最终放弃，只能寄希望于成强，希望能说动他这个幸存人类的领袖。

成强笑了笑，再次摆了摆手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远航的决心？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正是因希望走到一起的。”接着，他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郑重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地球已经不适合生存，我们这些幸存者，也没有改变地球环境的能力，为了生存，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必须拼一把，从绝境中拼得一线生机，谁能肯定我们有生之年无法到达目的地呢？”

副舰长爽朗地笑了起来，他大声说道：“放心吧，我们不会怕！怕死我们就不跟着舰长上这艘飞船了！”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每个人的脸上充满了希望。这份执着与坚定镌刻在每个人的电子大脑里，指引着“鲲鹏”号，向着新家园进发。

这是人类文明的新生。

成强向人们下达命令：“同志们，我们不要被刚才出现的小插曲所影响，大家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

飞船外面，弥漫着拥有数十亿年历史的星云物质，远看如一团浓雾，走近了却好像进入仙境，使飞船看起来仿佛置身云层。

这里是奥尔特星云，太阳引力的最外层，太阳系最外围地带，也是太阳与众行星的诞生之地。几十年前，人类第一颗太空探测器“悟空”号经过这里，几十年后，人类的足迹再次踏过这里。

那个立方体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鲲鹏”号再次展开翱翔的巨翼，向着远方驶去。

5.再次启程

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后，成强看了看电脑，确认到了休息时间。在没有日出日落的太空，人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判断时间。

他打开那台装着女儿意识体的电脑，自己则躺进一旁的休眠舱里。片刻之后，他进入了梦乡。

计算机将他的意识以二进制编码形式呈现在虚拟程序中，他又来到那个熟悉的世界。

这是一个完全由大脑意识产生的世界，现在，他知道了宇宙的真相，他幻想自己成为“追逐者”，带着女儿到宇宙边界看看。

他变成了纯能量，变成了一道光。他从虚拟世界里的地球出发，拉着女儿在虚拟太空尽情遨游，不知不觉中，他发现女儿也变成了纯能量，他们都变成了光。

两道光芒正在追赶膨胀中的宇宙。

在灿烂的光芒中，他依然能看到女儿纯真的脸，他对女儿说：“小雪，你不是要去宇宙之外看看吗？走！爸爸带你去！”

女儿依旧傻笑着，不会说话。

成强的大脑加速运转，梦中的宇宙也发生了变化：所有的星星，星系都在加速向他们身后远离，星星们逐渐被拉成长长的形状，好像无数发光的面条，很快，它们变成了极细的直线，似乎只有头发丝粗细。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四周只剩下黑暗。

他们是这黑暗中仅有的两道光。

这就是他从使者那里了解到的宇宙真相：大片的虚无与黑暗包裹着渺小的有物质区域。

他没有返回，带着女儿继续向前飞。

“小雪，坚持住，我们就要到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地向前飞，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拉着女儿。此刻，他变得光芒四射，如同一颗火热的太阳。

四周的黑暗依旧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似乎随时都能将他这一缕萤火熄灭。他无法辨别方向，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在移动。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光芒！

成强欣喜若狂，他丝毫没有减速，拼命地向前。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接着，千万缕细小的光线从光点中喷涌而出，向四周的黑暗空间极速扩散。后来，光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光线慢慢变成了长条形，最后稳定成了星星的形状。

他疑惑地看着周围的美丽星空，似乎觉得熟悉。

女儿忽然指着前方大笑起来。

成强向前看去，一颗熟悉的黄白色恒星映入眼帘，虽然它不是最亮的，但它的光芒仍然哺育了地球生命。

那是太阳！

他们向太阳飞去，看着那颗巨大的火球从他们面前经过，核聚变的能量从太阳中心爆发，冲出太阳那由火海组成的表面，如同无数棵燃烧的巨树，肆无忌惮地向宇宙炫耀自己的力量。

女儿被太阳喷出的日珥吓了一跳，成强不禁哈哈大笑。

离开了太阳，他们继续向前飞。

很快，他们看到一颗蓝白色的星球，鲜艳的外衣在漆黑的宇宙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是地球。

他们又回来了。

即使在想象的世界里，他们依旧逃不出宇宙的牢笼。

成强无奈地对女儿说：“小雪，我们还是走不出去啊！”

“没关系的，爸爸。”

成强惊讶地望着女儿，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女儿居然能开口说话了！

“有你在，哪里都是家。”女儿开心地说道。

成强也笑了，他知道，即使没有飞出宇宙，女儿的心愿也完成了。虽然只是在虚拟世界。

他激动地上前，想拥抱女儿，可就在这时，四周的宇宙背景却突然极速旋转起来，他来不及反应，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

成强猛然睁开眼睛。

他打开休眠舱的舱门，又看了看时间，发现刚好过了半个小时，他手臂上的微型电脑闪烁起来，原来是有人将他唤醒。

屏幕上，只见副舰长焦急地说：“舰长，舰长！刚接到消息，我们即将进入奥尔特星云的致密区域，飞船的航速将受到影响，我们必须加大飞船的推力，而这也将使飞船损失一部分能量。有可能……有可能我们到达‘阿斯加德’星系的时间……”

副舰长没有把话说完，一旁的成刚阻止了他，成刚一边操作着手中的微型电脑，一边对成强说：“飞船已越过最大折返点，如果继续向前，我们将再没有机会返回地球，舰长，我们继续吗？”

成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渐渐凝聚，他看到，远处，一颗星星在向他眨眼，那是“阿斯加德”星系的光芒。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他低头一看，是女儿。

女儿甜甜的笑容让眼前的宇宙变得温柔美丽。女儿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向那片瑰丽壮阔的星空飞去……

渐渐地，星空变回了飞船，他再次回到了现实。

成强斩钉截铁地说：“继续向前，航向不变！”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坚持是否正确，但在选择星际远航的人类眼里，这是人类文明的又一个转折点。

七万年前，智人走出了非洲，开始征服世界。

几百年前，大航海时代来临，人类第一次环绕地球。

现在，他们将彻底告别地球，告别曾经的家，告别地球上的人类，告别熟悉的一切，驶向未知的太空。

他们的目的地，此刻就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他们。

成强把那面小相框镜拿了出来，摆在身前。

他盯着照片中的女儿说：“小雪，爸爸带你去新家。”

“鲲鹏”号的尾焰烧得更旺了！十台聚变发动机喷口变成十颗闪亮的星星，飞船携带着人类的希望，向未知的太空庄严挺进。在它前进的方向，似乎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拉着飞船前进。

几天后，向那个方向看去，十颗星星变成了一颗星星。

又过了几天，这颗星星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