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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

行者

他驾驶着掏空内脏的行星在太空里走了几千年,只为了去救那些快要死掉的世界。宇宙太大也太冷清,智慧生命稀罕得像幻觉。虫洞装置又发出滋滋的响声,他不慌不忙地关掉听觉模块,盯着前方扭曲的星光。那颗即将被黑洞吞掉的星系还在等他,但他不知道这次跃迁结束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0/2014901 字8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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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不慌不忙地启动了虫洞装置,飞船逐渐慢下来,在他的前方,是数以千亿计的恒星,还有更多的星星尚未到来,它们的光芒还在长途跋涉中,没有进入行者的视野,行者也就看不到它们。没办法,宇宙太大了,光速又显得太慢了。

他的飞船由一颗内部被掏空的行星改造而成,行星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陨石坑,无声记录着数十亿年的沧桑岁月。

庞大的虫洞装置,携带着“滋滋”的声音,懒洋洋地启动了。行者记不清这艘飞船到底有多少年的历史,他只知道,当自己进入这艘飞船的一刻,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并不后悔。

行者下达了启动装置的最后指令,虫洞装置仿佛从睡梦中惊醒,细微的“滋滋”声变成了巨大的“嗡嗡”声,行者厌恶地关闭了大脑中接收声音的模块。这是他最讨厌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可见光信息中断,大脑开始接收虫洞装置内部的情况,跳动的电磁波将其绘制成一幅可视化的微观图像,他又启动视觉模块的放大功能,紧张注视着虫洞装置内部的情况。对他来说,制造虫洞并不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只是非常消耗飞船的能量。

当系统显示“启动成功”时,行者睁开“眼睛”,距离虫洞出现还有一点时间,他利用等待的间隙,启动了大脑中的记忆模块,沉睡的记忆被唤醒,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与“虫洞”有关的消息:母星世界的科学家们成功突破曲率引擎技术,依靠这项技术,不仅可以随心所欲地释放虫洞,还能制造出小型黑洞。当虫洞进入人们视野的那一刻,人们忽然发现,头顶上的星空不再那么遥远。

其实,能够制造虫洞,就已经超过宇宙中绝大部分文明,许多人认为,这是进入星际时代的标志,依靠虫洞,可以瞬间到达非常遥远的地方,这是低等文明想都不敢想的。

行者此行的目的地是一颗被称为“种子”的星系。几天前,行者依靠飞船的观测系统得知了它的存在,经过细致观察,行者认为,那里极有可能存在生命,只是,它即将被一颗超大质量黑洞吞噬,行者的任务就是赶在它坠入黑洞之前,将其解救出来。

行者大脑中的记忆模块还在回忆着往事,却丝毫没有注意到,飞船前方的宇宙空间开始变得扭曲,恰似一枚落入水中的石子,在水面激起一阵涟漪,星星们不再闪烁,它们的光芒开始流动,好像流出的奶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点旋转。流动的光芒慢慢变成晶莹的细丝,接着,数不清的细丝渐渐环绕成树木年轮的形状。当时空涟漪逐渐平息时,一个醒目的黑色球体出现在“年轮”中央,它像一个极速膨胀的气球,刹那间变得巨大无比。与此同时,那些组成“年轮”的细丝逐渐合为一体,变成一条环绕黑色球体的细线,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黑色球体的中央,天女散花般飞出许多闪亮的小光点,如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它们先是绕着黑色球体的边缘飞行,飞着飞着,它们放慢了步伐,有的停在球体边缘,有的停在球体中央,像无数颗璀璨的钻石镶嵌在黑色的幕布上。行者明白,那个黑色球体就是虫洞,它呈现的是二百万光年外的宇宙星空。

行者大脑中的控制模块自行启动,与飞船的主控系统融为一体,飞船开始接收行者的指令,加速向虫洞飞去。

他非常享受进入虫洞的过程,那种感觉就像慢慢潜入大海,温暖的海水浸透了他的全身,抚摸着他的灵魂,所有的烦恼都在那流动的水体中烟消云散。

说起大海,那是母星世界最美丽的地方。数千年前,行者离开他的母星,和那个世界的许多人一样,自从人们拥有了制造虫洞的能力,母星世界再也满足不了人们的好奇心,广袤的宇宙成了人们心中第二个家园。人们纷纷奔向太空,有的人到处旅行;有的人到处搬家;还有的人四处掠夺……

行者不一样,他想做个行侠仗义的人。

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宇宙并不空旷,宇宙中到处存在着生命。可宇宙并不太平,许多种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许多文明饱受战争的摧残,许多生命挣扎在生死边缘……

他要拯救那些即将毁灭的世界,还有那些陷入危机的文明。

这是他儿时的梦想。当他飞向太空后,他才知道,宇宙不仅空旷,而且无比荒凉。那种勃勃生机的景象不过是人们的希望罢了。

行者并不后悔自己飞向太空的决定,他始终相信,宇宙中存在数量众多的生命,只是宇宙太广阔,彼此很难发现罢了。

他在茫茫宇宙中走啊走,走了几千年,总行程超过数千万光年,然而,他见到的大部分生命都以微生物形式存在,智慧生命真的是凤毛麟角。数千年过去了,他仅仅拯救了一个种族。

他依稀记得,那是在仙女座星系的一个黑洞附近,他拯救了一个由植物进化来的文明。临走时,他没有说话 ,他不想听他们的感谢,也不求他们能记住自己,在这个冷酷的宇宙中,名利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只希望,这些植物生命体能好好地活下去。

行者再次启动飞船,向远处离去。

第一次成为“救世主”,行者的心中无限欢喜,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然而,宇宙的浩瀚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接下来的数千年时间,他在寂寥的太空里漫无目的地流浪,却再也没有收到智慧生物的消息,他“行侠仗义”的梦想渐渐化为了泡影。

他本以为,虫洞的出现能极大缩小高等文明之间的距离,但现在看来,他还是错了,即使存在虫洞,两个智慧种族在茫茫宇宙中相遇依旧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宇宙真的太大了,大到无法想象。

满腔热血的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这是他必须考虑的。

行者回忆着母星世界的生活,那时的人们还没有分开,大家其乐融融地生活在那颗美丽的行星上。可自从虫洞被发现后,宇宙便不再那么广阔,星星们也不再那么遥远,人们各奔东西,寻找自己的梦,曾经的大家庭终究还是散了,文明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文明成了个体,那么,个体能否变成文明呢?

记忆模块关闭,行者回到了现实。

眼前的虫洞变得更近了!它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泡,将那个遥远的世界呈现在行者面前。飞船开始加速,虫洞的边缘逐渐变成一条宽广的弧线,弧线之下,是一片闪着星光的海洋。这时,行者看到,面前的宇宙被分成两个部分,身后的群星变成千万朵被拉得长长的雪花,它们朝行者飞来,慢慢与虫洞的边缘融为一体,好像那里是个闪耀着光芒的无底深渊,将宇宙群星吞入其中。

在飞船前方,那个遥远世界传来的星光越来越清晰。行者明白,虫洞的持续时间非常短,往往在几分钟后,它就会彻底关闭,虫洞连接的两个遥远空间也将再度恢复,虫洞内的一切物质都会变成纯能量,在一片巨大的闪光中灰飞烟灭。

他不得不继续加速,这真是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那个遥远时空就是比赛的终点。在飞船进入虫洞的一刹那,无处不在的万有引力定律立即出手,将飞船四周的空间扭曲,引力的存在大幅缩短了虫洞的开放时间。果然,那个晶莹的球体开始向中心坍缩,星星们从四面八方向行者的飞船压过来,仿佛一只沾满了星光的大手,将飞船牢牢掌控在手心——留给行者的时间不多了。

这当然难不倒行者,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穿越了多少虫洞,尽管每次都险象环生,但经验丰富的他总是能化险为夷。

可是这一次,虫洞坍缩的速度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的大脑展开分析,也许是刚刚自己对飞船持续加速产生引力扰动,导致虫洞极速坍缩?他清楚,任何一个小的引力扰动都会对虫洞造成影响,没办法,穿越虫洞是个技术性极强的任务,即使有着丰富经验的行者,也难免出现失误。

慌乱中,他将飞船动力加到最大,星空变成了高速旋转的漩涡,铺天盖地地向飞船袭来,而他正朝着漩涡中心坠落。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此时此刻,他必须尽一切可能逃出虫洞。

飞船开始剧烈抖动,这是即将飞出虫洞的征兆,行者不敢松懈,他努力操控着飞船,恰似一叶扁舟搏击风浪。终于,当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星空不再旋转,星星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他。身后的虫洞极速坍缩,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者扫视着周围的星空,看着看着,他漠然了。

哪里有种子星系的影子!

他知道,这是自己将飞船动力加到最大产生引力扰动造成的结果。这种情况他之前遇到过几次,每次与目标地点的误差通常在几光年之内,这个距离,对于行者来说,其实迈一脚就过去了。

他环顾四周,却始终找不到种子星系。

在此前的观测中,种子星系与那个即将吞噬它的黑洞尚且保持着0.5光年的距离,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被吞噬。

行者大脑中的分析模块开始了高速运转,分析得出了这样的结果:从行者发现目标星系,到穿越虫洞之间,目标星系的位置也许发生了变化。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数以亿计的星星中重新寻找。

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依靠行者自己显然无法完成。于是他启动了飞船的搜索功能,在浩如烟海的星空中寻找目标。

恰在此时,他有了新的发现。

在自己不远处,有一个看起来很特别的星系。

行者向那里看去,发现那是一颗黄白色的恒星,拥有三颗固态行星,四颗气态行星。距离自己仅仅0.1光年。

这个距离,对行者来说,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飞船正忙于寻找目标星系,行者闲来无事,就准备去那个星系看看,毕竟那里有三颗固态行星,说不定哪颗行星就存在着生命。他很乐于寻找外星生命,对他来说,能够在荒凉的宇宙中发现外星生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如果发现智慧生命更是可以吹嘘一辈子,以后遇到母星世界的人,他可以尽情地炫耀一番。

行者的视觉模块再次放大,几颗行星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第一颗行星距离恒星极近,且没有大气层,昼夜温差极大,生命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

另外两颗行星,一颗为黄褐色行星,是三颗行星中体积最大的,也是距离恒星最合适的;另一颗为红褐色行星,体积稍小,是三颗行星里距离恒星最远的。行者把视野投向距离两颗行星更近的地方,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两颗行星不仅存在大气结构,在它们厚厚的大气层下面,似乎还有着广阔的液态海洋。

仅仅从远处看一眼并不能确定它们的大气与海洋成分,但行者仍然兴奋不已。几万年以来,他见过无数的行星,可大多数只是放大版的小行星,别说液态水了,就连大气也没有,眼前两颗既存在大气又存在海洋的行星,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两颗行星居然在一个恒星系里,这绝对是自己有生以来最重要的发现,无论两颗行星是否存在生命,这个发现也足够了。

与此同时,飞船发来了消息:种子星系找到了!

行者知道,自己不能逗留了,他必须立即出发。

根据飞船提供的信息,行者很快找到了种子星系的坐标方位,顺着那个方向,行者看到一颗并不起眼的星星,他仔细向那里看去,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光环状物体,光环的中心一片漆黑,比太空背景还要黑,如同一只发光的巨眼,凝望着冰冷的太空。

这就是那颗黑洞了,此刻距离自己仅有0.5光年。

行者继续放大视觉模块,这时,黑洞从刚才那颗不起眼的星星变成一个周身闪着光芒的黑色怪物,它顶天立地地耸立在行者的视野中,使行者不由得感叹自己的渺小。那些闪耀的光芒此刻正围着黑洞慢悠悠地行走,它们拥有宇宙中最快的速度,恒星的引力只能稍稍改变它们的行进路线,只有黑洞能让它们彻底慢下来。这些美丽的光芒或许并不清楚,自己正在被眼前这个黑色怪物吞噬,在那个时间与空间为零的奇点,一切事物都将化为乌有。

在黑洞的一角,行者看到一个更加不起眼的光点,在那由光芒组成的洪流中,它如同一叶扁舟,向黑洞的漩涡中心坠落。

这便是种子星系了。它的结构相对简单,三颗固态行星环绕着一颗恒星,行者不由得想到几千年前母星世界的第一代原子模型。

令行者感到不妙的是种子星系与黑洞的距离,它似乎即将坠入黑洞的事件视界,那是一切事物的终点,如果不慎坠入,任何东西,包括光都无法逃脱。

他没有时间了!

行者启动飞船的曲率引擎。与虫洞相比,曲率驱动能以较少的能量消耗,改变周围空间的曲率,将速度提高到常规模式难以达到的程度,当然,这种曲率变化是微弱的,只适合短距离冲刺,在数光年的距离,曲率驱动往往比虫洞更为合适。

星空再次发生变化,扭曲的时空下,星光被拉成长长的形状,摇摇晃晃地绕起了圈子。飞船好像被包裹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气泡里,过着相对缓慢的时间。行者欣赏着外面飞逝的时空,看着那些被拉扯成丝状的星光,在他眼前筑起时空的年轮。

这段旅程很短暂,飞船关闭了曲率引擎,那些被拉扯成丝状的星星再次变回原来的样子,种子星系出现在行者的视野。

那同样是一颗黄白色恒星,三颗行星几乎以相同的角速度绕着恒星运行,这使得从任意一颗行星上向太空望去,另外两颗行星的位置几乎是不变的。不得不说,宇宙有时候真像个艺术大师。

种子星系即将进入向黑洞事件视界的最后冲刺阶段,行者不敢迟疑,他立即启动虫洞装置,通过制造虫洞帮助种子星系逃脱黑洞的引力,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与以往不同,行者这次要拯救的是一整个星系,而且还要考虑恒星系的引力可能使虫洞加速关闭,这个虫洞必须足够大。

行者将视觉模块与飞船的能源系统连接,他这才发现,飞船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去制造一个比恒星还大的虫洞,如果能源耗尽,别说拯救不了种子星系,就连行者自己也要被黑洞吞噬。

根据系统的计算结果,剩余的能量只允许拯救一颗行星。

行者有些丧气,他看向那三颗行星,前两颗行星同样是没有大气,表面布满陨石坑的固态行星,显然,那是两个死气沉沉的世界。

唯一不同的是第三颗行星。

当那颗蓝白相间的行星出现在行者的视野里时,他惊呆了。透过白色的大气层,他看到了蔚蓝色的广阔海洋,除此之外,还有褐色的陆地和碧绿的森林。行者“睁”大了眼睛(视觉模块的放大功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果然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行者不禁又惊又喜,他记得儿时在母星的森林中奔跑,在母星的大海里遨游,那时的生活多么惬意啊!可随着母星人口的暴涨,人们对资源贪得无厌地蚕食,导致森林与草地消失,大海也充满了污染,生存环境的恶化使人们不得不走向太空,在母星同步轨道的太空城生活。再后来,虫洞的出现彻底点燃了人们内心对星际远航的渴望,人们放弃群居,独自奔向太空。曾经近百亿人口的大家庭,变成了飞向太空的一颗颗种子。

自从离开母星,他就再也没见过如此生机盎然的景象。

他给这颗蓝色星球取名“蓝星”。

虫洞的产生需要一些时间,行者将飞船慢慢停在第三颗行星的同步轨道,视觉模块将目标定位在绿色的部分,那里是一片丛林,这时已经可以清楚看到行星表面的细节。

茂密的丛林间,他看到一群体型庞大的生物正在水边喝水,它们的头上长着三只尖角,身上披着鳞片,头上有着类似盾牌的结构,身材臃肿,看样子跑不快,应该属于性格温顺的植食性动物。

它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嘴靠近水面,长长的舌头伸进水里,然后往嘴里一卷,就把清澈的河水送进嘴里。

在行者的记忆模块中,几种与其相似的母星生物浮现出来,它们大多作为牲畜,被圈养在狭小的生存空间,作为几万年前人们的食物。随着工业化合成食物的出现,这些生物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行者降生之前,它们早已灭绝多年。

看着它们悠闲自得的样子,和母星上那些挤在一起被圈养的牲畜完全不同,行者估计,这颗星球还没有出现智慧生物。

突然,从另一边的丛林中窜出一只更大的生物,行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他看到那个家伙身上同样披着鳞片,用两条粗壮的后肢快速前进,硕大的嘴巴里满是尖牙利齿。那些长着三只角的生物见势不妙,立即向水中逃去,只可惜它们体型过于庞大,小河的水仅仅没过它们的小腿,那个掠食者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过来,逮住一只落后的,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它脆弱的脖颈。

眼见形势危急,行者忍不住出手相救。他伸出一只手,飞船的武器系统随之指向那片丛林。这时,他犹豫了。

他猛然想到,无论是捕食者与被捕食者,都是这颗星球生态系统的参与者,每个角色缺一不可,而他的目标是拯救那些即将毁灭的世界或陷入灭亡边缘的文明,自己不该干预大自然的选择。

此外,即便飞船上威力最小的武器,也能将整片丛林化为灰烬,对于这片丛林的其他生物,自己岂不成了刽子手?

那只被咬住的生物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它只挣扎了几下,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掠食者松开血盆大口,鲜血从那些巨大的牙齿上流淌下来,它把一只脚踩在那个生物的尸体上,高高地昂起头,对着天空高声咆哮,似乎在炫耀着自己的力量。

行者慢慢地放下了手,看着它大快朵颐。

真是野蛮的家伙!

飞船对星球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智慧生物出现的痕迹,这些庞然大物就是这颗星球的统治者。

行者没有在意,这与他的猜测基本吻合。在母星世界,自己的种族最初就是由一种极为不起眼的小生物进化而来,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他的祖先也曾遭遇无数强敌,可最终还是依靠智慧战胜了所有敌人,建立了文明。行者认为,这个世界距离文明还很遥远,至少这些体型庞大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进化出智慧的样子。

不过,这颗星球已经进化出了极为复杂的生态系统,这已经非常难得了。此刻,行者拿定了主意。

他准备拯救这颗行星。

那么,该把它送到哪里呢?

行者想到了刚刚发现的那个星系,那里有两颗拥有大气结构和液态海洋的行星,很可能存在生命,那个星系也许就是生命的摇篮,把这颗蓝色星球送到那里,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他进入虫洞装置的主系统,快速修改着程序参数,他将目的地精准设置在那个刚刚发现的星系,在那两颗有着液态海洋的行星之间。在行者眼中,这片区域应该属于宜居地带。

参数设置完成,在蓝星运行的方向,一个虫洞正在慢慢展开。几光年之外,在那两颗行星轨道之间,另一个虫洞也在缓缓展开。

临走之前,他再次看了一眼这颗令他难以忘怀的行星,看到蓝色的海洋包围着几块连在一起的陆地,如同海中行驶的大船……

那个晶莹的“泡泡”又出现了,它极速扩大,其体积很快就超过了蓝星,如同一头专门猎杀行星的猛兽,一旦目标行星落入它的埋伏圈,它便从暗处杀出来,张开巨口将其吞噬。

行者也加速朝着虫洞驶去。他能明显感受到黑洞的引力在迅速增强,他的飞船犹如一片在风中努力前行的叶子,稍有不慎就会被引力的狂风吹走,永无出头之日。然而,行者的心中依旧稳如磐石,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技术活,他经历得太多了。

他迅速追上蓝星,与此同时,蓝星上那些庞然大物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它们只看到,天空一下子变黑了,它们的太阳慢慢变成了一颗闪亮的星星,与此同时,两个从未见过的黑色怪物出现在夜空中,一个怪物浑身长满了绚丽的星光,另一个怪物隐藏在黑色的面纱中,什么也看不见。两个怪物身后,那个它们早已司空见惯的,有着光环的黑色“太阳”,正在默默注视着一切。

那个长满星光的球形怪物很快就占据了蓝星的整个夜空,当行星接触虫洞边缘的那一刻,那颗行星立刻扭曲起来,好像一滴蓝色墨水滴入水流湍急的漩涡。行者心头一紧,这种时候,最令人担心的就是因行星的巨大引力导致虫洞突然关闭,但接下来的情景证明他还是多虑了。那滴被揉搓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蓝色墨滴开始慢慢聚合,逐渐恢复球体的形状,这是行星顺利通过虫洞的迹象。

行者的飞船体积巨大,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只能等行星通过后再进入虫洞。可如此一来,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虫洞连接着两个不同的时空,具体来说,是两个时间流速不同的时空。黑洞强大的引力使周围的时间缓慢爬行,而在远离黑洞的地方,时间则高速飞逝。相对论的魔法让每个经历不同时间流速的人都能体会到沧海桑田的变化。行者在黑洞周围的简单停留,也许早已错过外面世界亿万年的精彩历程。

当然,行者自己感受不到这种变化,他顺利进入虫洞,在令人目眩的星光变幻中,他紧紧跟随着那颗早已变成一个小蓝点的行星。当面前旋转的星空逐渐停下来时,他再次看到了熟悉的景象。

那颗黄白色恒星依旧燃烧着,岁月不曾使它衰老。七颗行星依旧围着它按部就班地运行着,一切似乎没有变化。

唯独那两颗有着液态海洋的行星变了模样。

第二颗行星笼罩在金黄色的浓雾中,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行者根据大气的颜色,判断其主要由酸性气体组成。如此巨量的酸性气体,产生的温室效应足以把行星表面变成一个大蒸笼,曾经广阔的液态海洋必然在高温下蒸发殆尽。

第三颗行星整体呈红色,不知什么原因,它的大气变得极为稀薄,海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与一望无际的荒漠。行者猜测,这颗行星的磁场出了问题,导致它的大气与海洋逐渐蒸发到太空中,变成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很显然,两颗行星现在成了生命的禁地。

行者估计,这一别,至少几亿年。不过他没有时间去感慨,他必须让蓝星精准地停泊在预定轨道。

行者放眼望去,正在前方漫无目的飞行的蓝星好像一个强盗,它的突然闯入使其他行星的运行轨迹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在一个稳定发展的星系中,每个行星的运行轨迹是它们亿万年来互相平衡的结果,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将造成灾难性后果,很可能相邻的两颗行星会撞在一起,或者被恒星的引力拉扯过来,一头扎进恒星的火海之中。现在,蓝星正在打破这种平衡。

行者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启了那个开关。

那是正负曲率驱动开关。

作为一个诞生了几亿年文明中的一员,行者当然知道,宇宙空间是弯曲的,如同母星世界几千万年前错综复杂的运河河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改变河道,把水流引到预定的区域。

这不是简单地依靠曲率驱动飞行,而是需要同时开启正负曲率驱动装置,两台装置就像两根无比精确的操纵杆,它们精准微调空间流动的方向,将蓝星引入正轨。

长时间开启正负曲率驱动开关是一个极为消耗能源的行为,尽管飞船所剩能源并不多,但行者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

他不想让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死去。

行者把视觉模块与正负曲率驱动装置连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飞船外不远处那个蓝色的小亮点,它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但它却是一颗生命的种子,这颗种子需要被呵护。

正曲率驱动开启时,飞船四周的空间被极大程度地扭曲,所有光线变成了可以随意改变形状的面条,这种情况下,行者无法看到飞船外的情况,只能依靠飞船的负曲率转换装置,将光线等被扭曲的信息尽可能还原,从而感知飞船外的变化。

这时,蓝星距离他的飞船大约数千万公里,但流动的空间却如同奔腾的海浪,很快就追上了它。蓝星像一只受惊的海豚,在“海浪”的冲击下瞬间跃出海面,俯视着整个恒星系。

行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两个曲率驱动装置在他手中变成两根精巧的画笔,细细勾勒着空间的形状,他笔下的蓝星正在一条距离恒星适中的轨道上跳着精美的舞蹈,蓝色海洋是它的衣裙,白色大气是它的衣袖,在恒星的照耀下,如仙女般翩翩起舞。这个运行了数十亿年的恒星系第一次成了闪耀的舞台。

这种对空间曲率的微操是行者的拿手绝活,无论是恒星还是行星,在他的手中,都变成随水流滚动的小球。

在行者的操纵下,蓝星慢慢运行到他为其设定的轨道,这条轨道是行者根据飞船系统所模拟的几千万条轨道中最为稳定的一条。由于他的精细操作,其他行星受到的细微引力扰动很快在恒星的引力下重新达到了平衡,它们的运行轨迹没有太大变化。

最后的操作,就是让蓝星自己稳定下来,虽然没有给恒星系造成什么影响,但在行星尺度,这种空间曲率变化还是会产生一定的变化。行者发现,蓝星的轴线是倾斜的,自转也不稳定,他需要用最后的操作,使这颗行星稳定运行。

可就在这时,飞船却发出了能量即将耗尽的警报,正负曲率驱动装置自动关闭。行者急忙启动备用能源,他很少这么做,但这一次真的十万火急,如果飞船能源耗尽,他自己也无法存活。

行者看了看飞船与恒星的距离,根据飞船的分析,仅剩的能量无法飞到恒星附近,从近距离获取恒星的能量,他只能在远离恒星的位置,依靠极为有限的恒星光照来为飞船充能。这将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为了在恒星系中生存下来,以完成这个漫长的充能过程,他的飞船同样需要一条能够长期稳定运行的轨道。

飞船的分析模块给出一条建议:立即关闭飞船的能源系统,利用恒星的引力,将飞船拉到距离恒星较近的位置。

行者很快否决了这条建议。因为在失速状态下,仅靠恒星的引力,有可能使飞船一头冲向恒星,飞船仅剩的能量也无法在冲向恒星的最后关头改变运行轨迹。虽然这种几率并不算大,但行者却不敢冒险,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以前的他,在茫茫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流浪,他想做一个救世主,拯救那些濒临毁灭的世界。可是宇宙的浩渺与冷酷让他的一腔热血渐渐地没有了温度,他感到茫然,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宇宙并不是绝对冷酷的,宇宙是有温度的,宇宙中存在生命,他的生命再一次有了色彩,他把蓝星从黑洞边缘拯救出来,他要看着它活下去,看着它慢慢长大。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到一颗行星,成为它的卫星,围绕行星稳定运行。他四下看看,发现只有蓝星距离他最近。

他驾驶飞船,依靠仅剩的能量向蓝星飞去。

行者将加力开到最大,能量即将耗尽的飞船却仍然慢吞吞地向前爬行着,在他眼中,那颗美丽的星球逐渐清晰起来。

在接近蓝星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异样。

蓝星似乎变得苍老许多,行星表面的白色区域明显增加了。

他“睁”大眼睛望去,这才发现,蓝星表面的陆地和大部分海洋竟然被冰层覆盖!

行者大脑中的分析模块稍加思忖,便分析出了原因。

自从脱离原来的恒星,由于得不到恒星的光和热,蓝星表面的气温急剧下降。即使行者以最快速度帮它找到新家,气候的改变还是给蓝星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蓝星进入了短暂的“冰河时期”。

此刻,如果站在蓝星表面举目眺望,只会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到处是高耸的雪山,由厚厚冰层铺成的冰原,还有一部分冻结的海洋。那些长着三只角的庞然大物消失了,那些长着尖牙利齿的怪物也消失了,那个生机勃勃的蓝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坟墓,那些巨兽的遗骸静静地躺在冰层之下,它们看上去是突然消失的,一个延续了一亿多年的辉煌时代匆匆落幕。

行者还是没能救下它们。

生命,真的脆弱!

在能量耗尽的那一刻,飞船终于稳稳停在蓝星附近,它以几乎恒定的周期围绕着蓝星运行,成了蓝星的一颗卫星。

现在,飞船只能在这个距离,依靠来自恒星的极为有限的光和热来充能。行者估计,至少需要几千万年的时间,飞船的能量才刚好可以重新飞行。行者当然等不了这么长时间,他选择了休眠。

在关闭视觉模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蓝星表面,他看到,那些高大挺拔的树木并没有倒下,即使披着厚厚的积雪,迎着凛冽的寒风,它们依旧屹立不倒;而在被积雪覆盖的森林之间,一些体型娇小的动物在欢快地奔跑,它们成了这个世界的新主人。

生命的乐章,继续在这颗星球上演奏着。

行者心满意足地进入了休眠,他同样会做梦。梦中,他来到蓝星表面,和那些小动物愉快玩耍着……

当行者醒来时,他已记不清过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做了好多好多梦。他先是关闭视觉模块,任由思维的火花四处绽放,大脑中的各个模块被重新唤醒,像是启动一台尘封的老机器。

再次睁“眼”后,他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场景。就是在这艘飞船,他跨越了自己不敢想象的距离,越过无数的星系。

视觉模块精准捕捉着飞船发来的信息,他看到飞船的能量已经过半,可以启动常规模式离开。不过飞船的曲率驱动装置以及虫洞装置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需要漫长的维修时间。

行者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虫洞,没有曲率驱动,在太空中他将寸步难行。他把目光投向蓝星,那个他拯救的世界,却意外发现,那颗曾被冰雪覆盖的蓝星,竟然再次恢复曾经的美丽样貌。

除了白色大气与蓝色海洋,还有被绿色填充的陆地,那是生命的颜色!即使环境骤变,即使曾处于灭绝边缘,生命依然在这颗星球上创造了奇迹,这太不可思议了!

行者决定看一看这个重新恢复生机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的飞船已成为这颗星球的卫星,任何轻微的动作,巨大潮汐力带来的海洋洋流的变化,有可能再次对蓝星的生态系统造成破坏。行者清楚生命的脆弱,他想要呵护这朵娇弱的花。

他没有驾驶飞船离开,也没有启动视觉放大功能,而是离开飞船,独自踏上蓝星。沉睡多年,他想出来活动活动。

飞船与蓝星保持着三十多万公里的距离,行者只身飞跃这段并不算遥远的路程,在他的视线里,蓝星向他高速飞来,它宽阔的蓝白色肩膀很快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就在二者即将相撞的一刻,行者将自己的速度慢下来,与行星相撞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当蓝星上的生命抬头仰望时,他像一颗划过蓝色天空的流星。在进入蓝星大气层之前,行者释放出电离保护层环绕在身边,与大气的剧烈摩擦使他的身体周围遍布了火焰,只是在电离层的保护下,火焰完全近不了他的身,行者置身其中,像是御火飞行。

很多神话传说中,神都是从天而降。可在当时的蓝星,没有哪个生命真正记得这一刻,在那些缺少智慧的眼神中,行者不过是一颗有些奇怪的火球罢了,它们很快就会将他遗忘。

没有人知道,这颗来自外太空的火种,将彻底改变蓝星的历史。

行者将降落地点选在一片丛林。他对森林情有独钟,在他小的时候,母星上那一望无际的森林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在那里,他呼吸着森林中的新鲜空气,和小伙伴们在树木间玩耍嬉戏……谁能想到,那竟是几千万年前的事情了。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让母星越来越文明,但同时也彻底改变了母星社会,社会的剧烈变化影响着每个个体的生活,那种开心快乐的时光现在一去不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孤独,这是每个飞向太空的个体必须面对的。

他很幸运,因为他找到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

随着速度的放缓,环绕行者的火焰也渐渐熄灭。当山脉与他并肩时,他看到下面郁郁葱葱的茂密丛林,仿佛给山脉披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毯。行者感觉自己又回到童年时代。

行者继续降落,在接触树梢的那一刻,他激动的心情再也抑制不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外星生命。密密麻麻的树枝与树叶轻轻抚摸着他,似乎在努力托起一颗下落的水滴。

行者缓缓落到地面,这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小部分阳光穿透树林间隙,来到丛林世界的最底层。行者身上的光芒使他看起来如同一颗小太阳,他的到来打破了原本宁静的生活,那些住在树洞里的小动物见此情景纷纷逃窜。它们速度很快,但行者的视觉模块还是捕捉到一些画面,他看到,这些动物长着绒毛,体温恒定,和他上次来见到的那些身体覆盖鳞片的庞然大物截然不同,虽然体型小得多,却有着更为高效的能量交换系统,使它们更快速地适应各种自然环境。原来,这颗星球的生命一直没有停下进化的步伐。

巨兽时代早已成为历史,体型小巧的恒温动物最终取代了它们。这颗星球的生命与母星世界一样,有着相同的进化路线。

他仿佛回到了亿万年前的母星。

不知不觉中,前方豁然开朗。行者走出丛林,来到一处空地,他向天空望去,大片的白云遮住了光芒四射的太阳,这里没有树,地面上布满圆润的小石子,一条小河欢快地在他面前流动着。

前面不远处又是一片丛林,只有这里能短暂地看到蓝色的天空。行者停下脚步,来到小河边,看着自己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忽然,前面那片密林中钻出一个身影。行者没有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对方,他看到一只用两条腿行走的生物,个子不高,驼着背,浑身长满了浓密的黑色毛发,看见前方的小河,立即迈着蹒跚的步伐,大步跑过来,扑到小河边,两只手快速地舀着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此时,它距离行者只有数米的距离。

那个生物显然是渴坏了,它并没有发现行者。行者呆呆地立在一旁,看着对方大口喝水的样子,他的心中有了答案。

面前这个生物,和他的祖先已经很相近了。

那个生物终于喝完了水,它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突然,它发现了不远处的行者,它立即蹦起来,两只手在头上挥舞起来,口中“嗷嗷”地吼叫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没有人知道,它眼中的行者是什么模样。

那个生物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行者扔了过去,可毫无效果。它又看到一节断了的树枝,就把它捡起来,双手紧紧握着,口中依然在不停地嚎叫,行者看到,它的两只手在发抖。

行者慢慢向它走去。

那个生物开始向后退,它面目狰狞,朝着行者龇牙咧嘴。

然而,退着退着,它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树枝逐渐放下,面部表情从狰狞变为惊讶与困惑。

它看到,对方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行者来到它面前,笔直站立的身躯要比对方高出许多。他向对方伸出一只手,这是传递友好的信号。

那个生物依旧不敢接受这份友好,仍然朝行者龇牙。行者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它。过了许久,那个生物见对方没有什么危险,就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当两只手接触的一刹那,行者感受到一股来自生命的强大力量,这是两个种族的第一次握手。

此刻,行者在心中做好了决定,他要做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他要带领它们走向文明。

这样微不足道的一次握手,几百万年后,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美好遐想。人们创造了大量的神话传说,那个与行者握手的“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第一个拥有智慧的人类。

小河依旧流淌着,潺潺的水声编织成一首欢快的乐曲,太阳从云后悄悄探出头来,把光芒再次投向这个新生的世界。

这颗星球从此翻开了新的篇章。

当然,行者并不想永远留在这颗星球,他仍旧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因此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返回飞船,对飞船进行维修。只是在维修虫洞装置和曲率驱动装置时,需要保证曲率驱动装置的长时间开启,空间曲率的变化让飞船内部的时间再次放慢了脚步,外面的时间却在飞速流逝。在蓝星上的人看来,他们的神一去就是几万年。

那时的蓝星上,出现了多个具有潜力的智慧物种,可他们根本不能和平共处,惨烈的战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行者不喜欢干预自然选择,但他不忍心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于是,经过艰难的心理斗争后,他还是做出了那个违背自己原则的决定。

行者抓了一些人充当样本,采集了他们的基因,通过分析,最后选择了其中一个物种。尽管这个物种在残酷的竞争中还没有表现出什么优势,他们自始至终蜷缩在最初那块大陆,他们曾尝试着冲出来,到更远的地方生活,却像落水狗一样被赶了回来。

但行者认为,这个物种是最有希望的。

他修改了该物种的部分基因。

就这样,当这个物种第二次冲出那片大陆时,他们变得不可阻挡。当行者再次从飞船返回蓝星时,他们早已完成对蓝星的占领。

行者在这个物种身上看到了无限潜力,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把文明的火种带给这个世界。

行者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他穿梭在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变成当地人的样子,他将文字、数学、天文学、建筑学等一些他认为最基本的知识传授给这个新生的文明。这时的行者,成了盘古,成了耶和华,成了梵天,成了每个文明的神。

只是,没有一个人见过“神”的真容。

行者完成对该物种的启蒙,就匆匆返回飞船。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物种,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发展。

一天,当行者还在专注维修曲率驱动装置时,飞船表面忽然出现一些异常情况,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系统还是将其记录下来。行者惊讶地看到,那个在他印象里刚刚学会写字的物种,居然也制造出了飞船,并来到自己飞船表面。

此时在蓝星上,距离行者最后一次离开已经过去一万多年。

之后的几十年间,他们陆续来到飞船表面,采集一些土壤,便匆匆返回。后来,他们又派出一些探测器,要么环绕他的飞船飞行,要么登陆飞船表面,做一些基本的考察工作。

再后来,他们在行者的飞船表面建立了小型基地,约十几名科研工作者在这里生活。

行者不由得笑起来,这个物种,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关闭了曲率驱动装置,此刻的他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他想回到蓝星,看看那个文明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飞船表面再次传来了动静。

行者急忙把视觉模块与飞船系统相连,他看到一个类似探测车的东西,在飞船背对蓝星的一面,意外发现了飞船的入口。

那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圆形洞口,洞口边缘极为工整。探测车上的电子显微镜将洞口边缘处放大,他们惊讶地发现,每个原子像是被牢牢焊死了一样,没有任何运动,全部整齐排列在洞口边缘。

显然,这是外星智慧生物的杰作。

在此前对飞船表面土壤的研究中,蓝星居民就已经发现,这个天体似乎比他们的母星还要古老,土壤成分也不尽相同。此外,相比其它行星,这个作为卫星的天体,显得太大了。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个天体根本就不属于他们的恒星系,它是天外来客,极有可能是一艘宇宙飞船!

这个消息瞬间点燃了三十多万公里之外的那个世界,整颗蓝星都沸腾了。他们曾经苦苦寻找外星生命,却怎么也没想到,一艘外星飞船就停泊在蓝星周围,一直窥探着他们。

行者想起来,上次维修虫洞装置之后,疲惫不堪的他直接进入了休眠,忘记将飞船入口关闭。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他根本就没想到对方的发展速度居然这么快,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登上自己的飞船。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秘密守不住了,为了避免在那个世界引起恐慌,他决定离开这里。

在行者看来,蓝星居民还处在蒙昧时期,他们刚刚进入原子信息时代,对于头顶这片浩瀚星空,他们了解的并不多,对星际航行更是没有一点概念,与自己的种族存在巨大差距,而这样的差距,对方也应该能认识到。

对他们而言,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无论他是这颗星球的救世主,还是别的什么身份,无论行者是否友好,他只要在这里,威胁就已经产生。

同时,行者也注意到这个文明飞快的发展速度,当他下一次返回蓝星时,他们甚至有可能对自己产生威胁。

因而,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

事实上,行者决定离开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

那就是他对宇宙中更多世界的向往。

他依旧想做回曾经那个行侠仗义的“救世主”,也许他不会再有机会,但仅仅是对无边宇宙的向往,就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虫洞装置和曲率驱动装置依然没有完成修复,他想走,只能依靠常规手段,慢吞吞地离开。

不过,最令行者感到纠结的是飞船表面的小型基地,那里有十几名长年驻扎在此的蓝星科学家,一旦行者启动飞船,在远离恒星,远离蓝星的情况下,这些科学家注定无法生存。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蓝星,环绕蓝星飞行的空间站,还有行者飞船上的基地都不约而同地收到一封相同的信件。

那是行者写给他们的,他希望对方能把这些科学家接走。

在这封具有历史意义的电子信件里,行者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了他们,同时也再三阐明自己离开的决定。

行者只记得,当蓝星居民知道真相后,集体的震惊像狂风一样呼啸着穿过蓝星,许多人无法接受母星来自遥远的外太空这一事实,也无法接受自己是基因改良的结果。

蓝星上,各国首脑和政要展开了大大小小的会议。一时间,蓝星变成了一个大会场,政客们充分发挥着自己的演讲口才,有的人赢得了阵阵掌声,有的人获得了无情唾骂。后来,争论的潮水渐渐汇聚成一条清晰的细流,那就是——该如何与行者交往?

一方认为,行者是蓝星居民共同的“神”,作为神的子民,就必须听从神的一切。另一方却认为,无论如何,掌握更高科技的行者是蓝星居民共同的威胁,所以应该尽快使蓝星的科技水平达到与行者一样的高度,以应对行者的威胁……

争论一度进入白热化,许多政要在会议上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在公共场合大打出手,那十几名科学家似乎早已被遗忘。

行者见对方没有任何动作,便启动了飞船的常规动力系统。

飞船表面陆续出现多个黑漆漆的圆形洞口,长长的火舌从里面喷涌而出,在飞船与蓝星之间勾画出几条闪耀的“桥梁”。

火舌与蓝星擦肩而过,虽然没有造成什么破坏,但仍然令蓝星居民惊恐万分。与此同时,飞船开始远离,从蓝星表面向空中望去,那个他们仰望了几百万年的天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各国首脑彻底陷入慌乱,他们唯恐行者对蓝星发动打击。他们想与行者展开对话,可是却不知该怎么交流。

行者见状,只好侵入蓝星的网络。

他告诉各国首脑,这些科学家都是各领域的权威,对蓝星科技的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无论如何,必须把他们救下来。

首脑们立即答应了行者的要求,他们向行者保证,一定会尽快发射飞船,把这些科学家带回蓝星。

行者关闭了动力系统。

几个小时后,他看到几艘飞船从蓝星表面慢悠悠地飞到太空。行者静静地等待着,几天后,他们才登上行者的飞船。

一万多年来,这是他与蓝星居民距离最近的一次。

行者却不愿与对方相见,几天的等待中,他没有和蓝星居民说过一句话。等对方把科学家接走后,行者再次开启动力系统。

他就这样与自己亲手缔造的文明匆匆分别,没有半点留恋。他已经完成了任务,对于一个走向成熟的文明,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打扰他们,让他们自己适应环境,不做任何干涉。正如多年前,行者也是以这种互不打扰的方式与那些植物生命体分别。

行者驾驶飞船离开蓝星,向未知的太空驶去。它的离开使蓝星的海洋彻底发生变化。没有这艘飞船的引力,海洋不再形成潮汐,大海变得更加安静,没有洋流的变化,蓝星的航海业受到极大影响。同时,蓝星的夜晚也变得孤寂许多,尽管城市的灯光依然可以点亮黑夜,但失去了主角的夜空已不再完整,它不再美丽,也不再令人魂牵梦绕,那份独属于夜的浪漫再也见不到了。

蓝星居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这种变化。

然而,他们口中的“神”,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了纪念他,一些学者将他的事迹记录下来。

人们称他为“行者”,意为行走江湖之人。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不为资源,不为名利,也不图万众敬仰,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些人猜测,他是一个在宇宙中行走江湖的人,在他的心中,也许只装着侠义,名利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

在蓝星上,人们始终眺望着行者离去的方向,尽管那是一颗不发光的天体,但在太空望远镜下,人们看到,太阳把它照耀得闪闪发亮,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颗与众不同的星星一直陪伴着蓝星居民,人们很容易就能在夜空中找到它。它并不闪亮,在宇宙群星中,它显得那么普通,但每个在蓝星生活的居民都知道,那是他们的“神”,是他带来了智慧,也是他给蓝星带来了文明。他的事迹,他对蓝星以及蓝星居民的贡献,在一代又一代人口中经久不衰地传唱。

没有人知道行者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蓝星居民再也没有见过他,人们只能在夜空中遥望他远去的方向,在那个方向,他是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

几百年后,这颗星星彻底消失在蓝星居民的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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