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新篇

一

男人仔细的打开抽屉，船木上静静地放着一沓泛黄的文件。他将文件叠放在书桌上，接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牛皮纸信封中抽出一沓同样泛黄的文件。二者就这样摞在一起。

这是男人的习惯，他总是从前日未处理完的文件当中分开两部分。上一半带回家，而后半部分则放在办公室的书桌中。这样当第二天他又回到这间办公室中未完成的工作就有一种接力的感觉。

男人还记得昨晚在自己家中昏暗的蜡烛黄光的照映下，这纸张看起来有多么泛黄。然而现在，阳光直直地打在桌案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三足金乌亲自下放的金光被空气中的尘土打散。或许丁达尔效应本身是这幅画作的一部分，男人眼前的一切被灰尘散射的光蒙上了一阵灰色。

这个时候倘若窗帘还在就好了，男人这样想着。同时望着这间残破的办公室。

屋顶也还在就好了。

他抬头向上看了看，白日金光，一览无余。

房间内原本的残垣断壁的碎石已然被海军陆战队清理干净。因此没有了连带着的墙壁模糊的血肉与断肢的过渡，椭圆形办公室的墙面就像人为的被神奇画笔消减过。墙上的壁纸，画框乃至金色书案上装饰的花瓶，十分突兀的被削去一角。紧接着连接的就是露天的自然景象。

忽然他看见一双皮鞋停在了门前。

尽管这扇守卫着曾经号称全世界最安全房间的门，此时已经残破不堪，几乎象征意义的遮挡划分着椭圆形办公室与外界的空间。

然而那双皮鞋仍然轻轻在门前停下，立正，然后敲响了房门。

“总统先生。”

“请进。”

一双白手套转动着并不存在的门锁，仪式性的打开了这扇门。

来人迈着军步两步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的中心，他在海蓝色的地毯上站定。接着毕恭毕敬地向总统先生行了个军礼。

如果是核战前，男人的装束近乎可笑。

总统先生这样想着。

尽管隔着面罩，总统仍然能看见来人却是这样的年轻。

这个孩子戴着宽大的头盔，上面罩着拦网式的面罩。有凯夫拉装甲外套着缓冲泡沫与海蓝色的外衣。

向总统这样战前出生的人认得出这身装束，这是纽约巨人队的全套橄榄球护具。

然而现在，这身装束却是…

“联邦骑士团旗手准备完毕，恳请总统先生检阅。”

男人穿着这滑稽的护甲，敬了个军礼。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柄海军陆战队的配剑。

五年前，总统先生从白宫的废墟当中找到这么一群孩子。

他从白宫地下极深的安全屋走出花了一些时间。

起初瓦砾于碎石堵死了向上的出口，如若不是排气与通风系统仍然运行，总统近乎当时就要困死在安全屋内。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许是几年吧。直到一些幸存的海军陆战队队员自发的来到白宫的废墟，他们仔细的清理了白宫废墟内的一切，这才意外发现了幸存的总统。

那孩子年轻的面庞带着恍惚。

“总统先生。”

他记得那时他这样试探性的叫了一声，仿佛在呼唤某种想象中的虚影。

“是我。”

总统先生第一次看见他的士兵哭泣。

在核弹落下前的无数个日夜，总统身边的海军陆战队仿佛像是办公室边上放置的花瓶。从来没有表情，更绝对不会哭。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年轻的士兵很快调整好状态。

他在废墟前向总统行了个军礼。

“海军陆战队全员到齐，向总统先生报告。”

还有13人。

海军陆战队是特殊的。

海军陆战队是所有人当中最优秀的。

永远忠诚。

海军陆战队是这样被告知的。

因而海军陆战队是最先回到白宫的。

这是一支近乎傲慢的部队，傲慢地将自己等同于这个国家的象征。可惜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国家消失之后的海军陆战队。

他们忠诚的对象依附的概念已经不在了。

但是一日为海军陆战队，永远是海军陆战队。

因此美国就不能灭亡，他们只要还在一天就永远不会接受。

这些忠诚的偏执的卫士不顾危险，最先回到帝國燃烧的心脏。期待在残砖片瓦还能够找到些什么剩下的。最开始他们只是期望找到一本残破的宪法，或者乃至一面尚未被焚毁的国旗。

然而上帝竟然最后一次给偏执的人降下惊喜。

上帝呀，

总统还在，美国还在，海军陆战队还在。

永远忠诚。

二

总统不知道自己在地堡中待了多久？正如他不知道现在国家的废土上有多少軍閥，多少国土沦陷？

但是他早就已经没有无谓的期望。

男人并不以美国总统的身份从地堡中爬出，他仅是一个战前出身的受过完整教育的知识分子。

他仅仅是期望在在美帝国尸身上滋生的那些军阀能够凭此留下他的性命。

总统先生意想不到的竟是这样称呼自己在余生中仍然有幸听到。

永远忠诚，现在看来这或许不仅仅只是口号。

白宫内仅存的愿意接受指挥的这十三人仅有六件制服。

不知怎的，或许是被这忠诚的氛围所带动。总统先生忽然想起自己的地堡内应该还有十三件纽约巨人队的收藏。

于是在阔别这个陌生的身份许久以后，再次成为总统的男人。下达了他的第一道联邦总统令。

“海军陆战队残部，现即刻改组为联邦骑士团。废除一切原指挥体系，联邦骑士团直接听命于总统本人。现在，与我一起去领取新制服吧。”

白宫近七成的地表建筑已成废墟。总统和他忠诚的騎士们花了一段时间尽量把碎石和瓦砾清理干净。然而已经倒塌损毁的建筑表面，美国却再也没有能力复原。

他们将这昔日帝國的纪念品擦拭的太干净了，好像本来就是这样，这残缺似乎是他艺术的一部分。像是希腊的神庙，倒塌的长城。

总统先生又一次回到了他忠诚的白宫，一如既往。好像那一段灾难的时间被删减了似的。

日复一日，总统先生每天在这方小小的广场内办公。像往常一样审批签署着文件。

一只野猫通过白宫地底仓库被炸开的大洞溜进了粮仓。于是总统立刻批准骑士团针对如此侵略美国领土的行为进行特别军事行动。在行动命令签署的两小时后，联邦骑士团针对野猫成功完成斩首。

一位骑士向总统反映白宫门前的草坪上，大块因核辐射而造成的光秃现象有碍观瞻。于是为了彰显联邦威仪，总统于次日正式签署赫尔墨斯行动。联邦骑士团运用倒塌的木头钢筋与旧轮胎在光秃的草坪上成功搭建数个秋千。这项伟大的行动仅耗时三日。

偶尔也有好消息。

一日总统忽然在办公室中察觉到的一件事。于是他立刻与几小时后召集全部联邦武装人员。在椭圆形办公室向全体美国公民庄严宣布，联邦政府截至今日已经彻底消除腐败。

总统面对他仅存的十三位騎士。

“士兵们。我很高兴通知你们。我们是有史以来最为清廉的一届美国政府。”

总统先生有时会觉得自己恍惚间似是回到了童年。所谓的总统行政令不过是他与弟弟妹妹们过家家一般的游戏。

骑士团就像是他的家人，有一道无形的氛围将末日挡在墙外。

“总统先生。”

总统先生点点头，伸手接过騎士折叠齐整的一面花旗。

这旗帜已然褪色，上面的星星已然掉落几颗。

不过这仍然远远大于现今美国的国土，总统先生这样想着。

白宫内目前剩下的国旗仅有六面，该是时候再去找找新的了。

或许总统应该安排一个特别搜索行动，去城市的废墟里看看。

还是太危险了，这个念头一出，现实的引力像一阵刀锋。突然划破了氛围。

总统亲自给旗杆上挂上国旗。今天的风儿却不甚识趣。这个下垂的花布邋邋遢遢的高悬在杆顶。

忽然一声尖啸从耳边穿过。

现实的刀锋终于刺破了这奇迹般运行了五年的泡沫。

“什么人？”

几名騎士立马军刀出鞘。

来人身着的黑色的笨重防弹衣，他的腰间分明提挂着一柄M16。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威廉姆爵士的地盘。”

来人这样说道，他随口报出了一名废土上的軍閥。根据他期待的反应来看，想必是大名鼎鼎。

然而騎士却没有给予他应有的反应。

几根亮闪闪的军刀指向来人。

“联邦骑士团，你这是对联邦政府的入侵行为。请即刻停止，丢掉武器，趴倒在地。”

总统认出了来人腰间的武器，他刚想制止。然而却已是来不及了。

这童话的幻想早已深深侵入了骑士团成员每一位人的大脑。

枪手被激怒了。

接着是几层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一阵温热迅速从总统的西装内蔓延开来。

“总统先生！”

尚未被击倒的骑士惊叫着，他们纷纷抽出军刀，义无反顾的向着枪手发起冲锋。

总统高声想要阻止，然而尚未开口。这个行为所牵动的肌肉却带来一阵钻心的痛楚。打断了总统的思维。

凯夫拉装甲和缓冲泡沫不可能挡住M16的子弹。

“永远忠诚！”

在一阵军刀挥舞之后，总统听见的是橄榄球护具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一阵风终于迟迟而来。

当他清晰的看见那面国旗破烂不堪的外表时，他这才惊觉自己当时是错怪了风。

或许是邋遢着才好。

总统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想起自己尚未通知自己的骑士而偷偷带回家的那罐牛肉。

还是有腐败呀。

在最后的最后，总统还是自欺欺人的。在自己大脑中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我宣布，放弃对我在家中占有的那罐牛肉罐头及其一切私人物品的主权。并将其完全转交给所有美国公民。

这下终于还是消除腐败了。

他望着从国旗的破洞中透下的白日金光。

总统先生最后一次在心中默念。

我们坚决信赖上帝福佑，谨以我们的生命、财产和神圣的荣誉，互相共同保证，永誓无贰…

三

年轻的骑士目光有些恍惚。

他的大脑感到一阵眩晕，接着周身牵动一阵恶心。仿佛像是自己中弹了。

可是他并没有。

就在不久前，年轻的騎士还在担心总统的责罚。

只因为自己的慵懒，因为昨晚的熬夜，自己竟然错过了总统每日早晨例行的升旗仪式。

骑士本来正在懊恼自己的失责，他一边向白宫的方向赶着一边脑海中还在构思着推脱的言语。

然后很快的看见了那边飘扬着的残破星条旗。

接着是总统的尸体。

在骑士团最初的一两年中大家也总有担忧。

或许幻梦总是要醒的。

然而一年又一年，总统和骑士团在无人存在的废墟上日常的办公。这逐渐让騎士就开始坚信某种奇怪的幻想。

或许总统和他的骑士团真有某种神奇的能量，能够将乱世挡在白宫的结界之外。

男孩握上总统冰冷的手，他开始怀疑。他开始责怪，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迟到。联邦骑士团的13位骑士并没有全员到齐，因而今次这神秘的结界并没有完成。

“总统先生，总统先生。”

男孩的话语带着哭腔。

“我来了，我来了。联邦骑士团全员到齐。总统先生求求你回到我们的身边吧。”

他紧紧握住总统的手，反复的低声的吟诵着什么咒语。

“永远忠诚。”

男孩想起他们在白宫的废墟找到总统的那个下午。

原来总统还在，美国还在，海军陆战队还在。

而现如今绝望淹没他以至窒息，最后的騎士几乎无法挣扎的支撑身体站起。

直到他从奄奄一息的同胞中听到了那个名字。

威廉姆爵士。

于是不知怎的，绝望在那一刻转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酒馆内熙熙攘攘。

工业化的服饰生产能力是最先倒退的，酒馆内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穿着战前的人们想象不到的服饰。这些往往是他们能够找到的，看起来坚固的碎片布料亦或是其他什么能够缝在一起以遮蔽身体的材料。

酒馆像是城市中的大多数建筑一样。在遮蔽风雨这一单一任务上总是无法达到完美。

酒馆斜角的一侧被炸弹轰开，一面墙斜倚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大片的阳光直接从那透进来。

酒馆内自然是没有电灯的。

不过依据酒馆内的人们奇异的服饰，这类装修倒是显得像是刻意为之。

骑士全套完整的制服在这里就这样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还好他不是很愚蠢，一件巨大的淡灰色窗帘织成的披风整个裹住了骑士的身体。

这样的服饰风格在酒馆内显得并不为突出，不过往往其他人的披风下面确是不留片布。

騎士四下看了看，他不知道应该点些什么。于是他只是指了指周边人杯中的黄色液体。

“我要两杯这个。”

酒保身穿着一件有土豆袋缝制的衬衫。

“你是说威士忌吗先生？”

騎士摇摇头，

“我是说那位先生的那种饮料。〞

酒保疑惑的斜倚着脑袋。

“我没看到您说的什么喝饮料的先生？我们这里人都喝威士忌。”

騎士这才反应过来。

“是的，两杯威士忌。”

于是騎士带着威士忌来到一人的身边，他的装束是整个酒吧当中最接近白宫那些前总统的油画中的服饰的。这是一整套不由其他东西缝制，生来就是为制作衣服而诞生的布料。

男人瓶中的酒正好用完，接着騎士便将玻璃杯递了上去。

男人愣了一会儿，接着还是伸手接过了威士忌。

“这位公民。”

男人才欲将饮，听到这个称呼几乎不小心呛了一声。

“是”

“你听说过威廉姆爵士吗。”

“你是说开明的威廉姆？”

“开明的威廉姆？这是他的名字吗？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这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奇妙的新闻，他又忍不住笑了笑。

“是的是的，这算得上名字吧？你不是本地人吗？”

騎士摇了摇头。

“那你幸运了，开明的威廉姆爵士马上要在国家纪念堂举办庆典。”

“庆祝什么？”

騎士说着，轻轻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液体。

接着他忍不住立马又呛了出来。

好像是尝试咽下一块烈火。

男人望着騎士微笑着摇了摇头。

“感恩节嘛。”

四

街道的两侧被打扫的很干净，街道上偶有残破的房屋它的切口仍然是很整齐的。上面如今挂满了横幅和彩带。

加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仿佛国家，仍在繁荣仍在。这就使着周围偶尔出现四周漏风的房屋，倒像是显得正在建造中。

騎士挤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很快发现了异样。

在许多欢呼的人群当中，一些面色红润，身强力壮的百姓。他们穿着完整服装，尽管看起来随意，而各不相同。然而其实总是能在这服装的某处看见亚马逊公司的商标。

这些废土上的軍閥总是倾向于与大公司合作，骑士这样想着。

他想到了这一切灾难的开始。

《联邦州自治再武装条例》

总统本是这样信任这些人。

騎士正想着，忽然一道刺眼的阳光终于打下，最后一个挡路的人被他绕开。骑士得以一览无余的看清被包围的广场。

这广场上原本该有一个宏大的纪念世界。然而此时却已经变成一块矩形的平地，唯有广场一侧巨大的林肯雕像昭示着此地本来的样貌。

典礼仪式正式在这林肯像前面举行，面前的一人身穿着海蓝色西装，系着一条鲜红的领带，裁剪得当。

男人站着一条丝绸长虹前，他挺胸仰着身子，像个主人似的朝着被警戒线围挡的百姓问好。

低身绕过警戒线，一旁的警戒立马朝他迎了上来。

騎士主动向着这位警卫出示了自己衣服内侧印制的亚马逊商标。

警卫于是点点头，他侧身让过，接着一旁令人递上一束花朵。

很快这一侧聚来了一群跟他一样的人，他们看起来装束完全像是平民百姓。手上挥舞着花束，等着，欢迎开明的威廉姆的到场。

骑士从左边瞟了一眼，一个警卫从对讲机中接收到信号，接着打了个手势。

于是像他一样的一群手捧着花朵的“百姓”就这样准时冲破防卫线，在被警卫象征性的拦下一些后。他们带着早已准备好的鲜花和食物冲向长虹背后的威廉姆。像是不顾一切的想要欢迎他的到来。

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民心所向的剧本，警卫自然不能拦下所有热爱威廉姆爵士的老百姓。

于是騎士放开来横冲直撞，甚至撞过和他一同行走的“百姓”。没有人会怀疑他对于威廉姆爵士的狂热，在警卫看来，或许这是剧本的一部分。

他高声喊道，可惜距离已然太远。警卫并没有听清。

他捧着花束，在距离目标几米的位置丢开。

接着从长靴中抽出一把刀。

“威廉姆，联邦骑士团以叛国罪宣判你死刑！”

骑士抓着小刀猛力一刺。

然而忽而视野一道微微偏转。

騎士感觉自己的脊椎遭到一下重击，他身后一名扮作百姓的演员飞身扑向他。

是啊，哪有那么简单。

騎士转过身来想甩开他，他也成功了。然而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原本目标的所在时。

威廉姆已经退回了包围的警卫之中。

“威廉姆！”

骑士高喊一声。

“你杀了总统！你杀了总统！”

不想这一声高喊却惹得威廉姆产生了反应。

他高举右手示意警卫退下。

此时騎士已经被按倒在地，双手反扣被系上了尼龙手铐。

威廉姆因此不再担心，他甚至上前走到他面前。

騎士能够清楚的看见他那海蓝色西装如丝绸一般光滑的材质。

而他居然让騎士当众说出自己的诉求。

“威廉姆，你谋杀总统。这是叛国！”

骑士挣扎着想要抬头，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嘴里尝到了沙土的味道，“你派人去了白宫！你杀了他们！我的兄弟们，总统先生——”

“白宫。”威廉姆爵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整了整领带，忽然提高了音量：“女士们先生们，这位年轻人说的是白宫。”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讥笑。

接着威廉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他重新半蹲在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现在还有人住在白宫吗？”

騎士愤怒的啐了一口。

“总统先生一直守在白宫。他一直在履行着总统的义务。是你，潜入白宫的是你的人。是你袭击了联邦骑士团！袭击了总统！”

“多么忠诚的騎士啊！”

开明的威廉姆转了个圈，面向周围众人像是演讲道。

“事到如今，他还坚守在白宫忠诚的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他伸出手看向远方，忽然间眼中就挤出热泪。

“基于这样感人的忠诚精神，年轻人…”

威廉姆向前几步，他甚至直接走过被束缚的騎士。他来到一个开阔地带，好像四周的人群都能更加看清楚他在阳光下的身影。

“我赦免你！”

他大手一挥，周围的警卫退开来。

只留被束缚的騎士孤身一人栽倒在沙土中。

好像一只感恩节的火鸡。

五

男人打开抽屉，红木上静静的放着一盒白色的药盒。他刚刚拿起便觉得很轻。他晃了晃，盒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桌案边的灯光有些灰暗，他调高了桌上的台灯，直到室内其他地方能够清晰看见自己动作的程度。

这是男人的习惯，每当处于室内。他总是要让灯光尽量不这么如室外般刺眼。好似有意区分一样。

男人招了招手，身旁一个护卫立刻俯身过来。

“去仓库问一问，楼里还有没有剩下的消辐宁。如若没有，便派人去采买一些。”

护卫点了点头，接着离开了房间。

男人又把桌上台灯重新调制为昏暗。

他轻轻闭上眼睛。

28年了。

他又重新再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在睡梦中被属下推醒。看着手机上的不可思议的紧急新闻。从那一晚上开始，他便想到了今天。

《联邦州自治再武装条例》

金融崩溃，失业，瘟疫，饥饿，犯罪与流民最终还是压倒了这个庞大的帝國。在慌忙之下，美国献祭了自己的身体以求得喘息之机。

联邦政府发不出响来，那就没有能力对遍地的犯罪进行治安。

总统被舆论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让英雄去抓英雄，让好汉去管好汉。华盛顿在这一天将治理国家的责任以外包的形式下放到各州，但推卸责任的同时也外包了权力。

那个晚上男人就看到了今天。

在那天晚上，州长的一个私人顾问变成了开明的威廉姆。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过了许久，在慢慢随波荡漾回了现今。

怎么这么久？

威廉姆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他的消辐宁。

于是他不耐烦的将房间内仅剩的一名侍卫也一并派出查看情况。

这次仅仅过去几分钟。

威廉姆急忙调亮台灯，他想要看看男人手上究竟有没有拿着他想要的消辐宁。

他只看见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抓着一根拖把。

他惊讶地顺着目光再往上移。

只看见一张畸形，犹如滚烫的烙铁灼烧过的脸。

威廉姆强行忍住恶心，他缓了缓，接着有礼貌的开口询问道。

“你怎么在这？”

这显然是一名清洁工，开明的威廉姆为了显示自己爱民如子。他往往故意将一些废土上受辐射摧残，严重的人招募进自己的队伍，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可是他明明吩咐过，让这些人永远不要靠近自己的办公室。这个清洁工怎么在这儿？

那清洁工不语，只是一味的缓步向威廉姆靠近。

直到他走得足够近了。

直到开明的威廉姆看清了他的眼睛。

“联邦骑士团…”

男人说道，他的嗓音显然被人为破坏过。这发音浑浊到近乎不可辨清。

然而开明的威廉姆哪会听错？

于是一道拖把打过来，正宗威廉姆的面门。

他大吼一声，向后栽倒去。接着扫把连忙又是一击，捅伤了他的小腹。

男人缓步的靠近着，嘴里讲着模糊不清的话语。他漆身吞炭，终于混进了威廉姆身边。

然而騎士的脚步还是慢了。

警卫很快找到这里，他们飞身将騎士扑倒。又是很快将其束缚住。

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然而这一次没有观众，威廉姆也不需要表演。

这一次是在大楼内，骑士清楚的知道，这一次自己不可能再被释放了。

然而令騎士意想不到的事，随着他被缴械。威廉姆竟然又挥了挥手，示意他的警卫退开两边。

“你想要活命吗？”

骑士锐利的目光似箭一般死死盯着威廉姆。

他又看见了那如丝绸一般光滑的海蓝色西装。

这一次不在阳光下，这一次躲在昏暗的灯光中。

“我还有一个愿望。”

“什么？”

那领带鲜红似血。

“你的衣服，这件衣服。脱下来，让我刺中他。”

男人点点头。

于是终于，他卸下他那与废土格格不入的标志性海蓝色西装。命人将其用衣架悬挂在一侧。

骑士撑着拖把挣扎着站起。

他用力掰折拖把中的一头，木屑如尖刺一般横向那件西装。

“永远忠诚！”

他大喊着，冲向了悬挂着的衣架。

骑士连刺了两刀，接着竟调转枪头。将那削尖的木刺扎入了自己的咽喉。

剩下的拖把被他死死握着撑在光滑的地板上。

接着慢慢，騎士的尸体逐渐僵硬。有着支撑的的拖把一起固化。

终究没有倒下。

他站着死了，像是硫磺岛上的一座雕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