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沙滩,一边是蔚蓝的海洋,海的那头模糊不清;另一头是一排排高低错落的剧院椅,座位上的观众越来越激动,已经站起来了不少。而沙滩上,五个全身赤裸、高矮肥瘦的男人正以包围姿态,步步逼近包围圈中的一个少女。几人如闻狗哨般一拥而上,将女生压在身下,并把她身上的布料尽数扯下,最胖的一人被挤在外层,但他显然不愿吃亏,便伸手往两个男人之间的缝隙探去。胖男人的手中并未传来意料之中的温暖和柔软,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坚硬。他脸上放荡的笑容也伴随着狐疑凝固。只听一声清脆的怒斥在海滩上震荡,一把寒芒从包围中穿出,几人随即捂着自己的伤口跳开。剧院椅上的观众这才看清了——刚刚还衣不蔽体的女生,此时已经穿上了覆面的中世纪盔甲,不仅没有任何一寸皮肤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下,手中还拿着一把锋利的长矛,长矛反射着不知从哪里洒下来的阳光。女生傲立在沙滩之上,高举手中的长矛,听着海滩这边的观众们四散而逃的惨叫,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少女耳中传来一阵只有她能听见的刺耳的铃声,她再次睁开双眼,眼前的沙滩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是卧室里熟悉的天花板……
我叫甜泷,是首尔的一名高中生。三个礼拜之前,我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噩梦,这一切都要归咎于我们这个年纪常见的好奇心与该死的考试压力。假期的末尾,即将开学的我在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群组里辗转,企图找到一些能刺激我的信息。不知点了什么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个聊天群组,群组的名字叫:梦境定制——享受你的清醒梦。
一直到开学前,我都在这个群组里潜水,看着群成员畅聊着自己的梦境。在这个不知名的虚拟空间内,他们的话题往往肆无忌惮。当然,即便是实名的平台,这些内容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们只是在讨论自己的梦,哪怕是在梦里杀了人,那也仅仅只是梦而已。
但我开始对这个服务产生了兴趣,到底怎样才能体验一下他们所说的“定制的梦”呢?当我第一次在群里发问,我便收到了群主的私聊——一条报价单和付款链接。我看了一下报价,需要一万韩元,这对一个被严格限制零用钱的孩子来说并不便宜。
尽管我还有些心痒,但也没有继续回复。
我本以为群主看了已读显示之后会继续问我,但另一边却一直没有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补习班和家中往返。带回家的一张张试卷,一次次成绩都在提醒我,我这个成绩可能连延世大学都考不上了,父母的责备更是雪上加霜。
开学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自己成为首尔大学的学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是笑着的。当我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的时候,我无奈地再笑了一下,收拾好东西开学去了。刚进教学楼,两个男生在追逐打闹中撞到了我,然后一个装着几颗药丸的透明小袋子掉在了地上。我瞥见了,白了他们一眼,便自顾自地走开了。我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有的学生会使用精神类药物提高学习效率,也有的用来排解学习压力,而且不在少数。但我一直没有使用,心里生出一丝高人一等的感觉来。
而这时,一个小小的心思探出头来:做一个自己喜欢的梦,和服用违禁药品比起来,简直连擦边都算不上吧?
我回到了班里,人们围成一堆堆,聊着自己喜欢的话题。我没什么朋友,只有坐我隔壁的程澳雨还能和我聊上两句,但今天她却没到。见老师还没来,便拿出手机,再看了一眼群主发来的付款链接,手指却迟迟不敢按下。
“好了好了!回到座位上!”此时,老师突然从前门进来,把我吓了一跳。再低头时,发现刚刚已经不小心点下了付款链接。
“阿西……”我有点懊恼,但又有点兴奋。
“这个学期大家要知道自己最重要的目标是什么……”老师又在台上渲染着焦虑,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但一句话让我心头一颤:“还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别像程澳雨一样,复习把自己累垮了,还请了长假……”
什么?程澳雨请了长假?我有点担心,心情沉了下去。但是“定制梦境”的激动在心底翻腾,情绪终究沉不到底。
中午,我拿出手机,发现那人早已回了信息:下午五点,在江南区xx街道xx公园储物柜领取你的入梦套餐。
当晚,因为去拿我的入梦套餐,我回家晚了一点。回到家中,我看着手中的小药瓶,上面写着:睡前服用,每次一粒,连续一周。
心中不免嘀咕:“怎么还是用药物……”
所以说,东亚人这种“来都来了”的心理惯性,真的会害死不少人。抱着这样的心理,本来对精神类药物不屑一顾的我,吃下了第一颗。但是令人失望的是,那晚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体验,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的我如往常一样,一直到吃完最后一粒药那晚。
那晚,写完课外习题的我疲惫不堪,按照流程吃下瓶中的最后一颗药,然后便倒头睡去。精神高度紧绷让我的意识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往常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应该会是第二天。但那晚,我的理性意识仿佛在另一个空间重新凝聚了。我睁开眼,自己竟身处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
“这是……我的梦?”我自言自语,话音刚落,我被自己震惊了。我居然知道自己在做梦?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清醒梦吗?
“不不,”我很快意识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我以前也做过清醒梦,但从未试过在清醒梦里,保持如此清晰的思维,和平时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麦田的远处,一个身影向我走来。他先开口了:“十分感谢你选择我们的服务。”
“你是……群主?”
“是的,成功进入梦境之后,帮助你掌控自己的梦境,在梦里获得更好的体验,是我们服务的一部分。”
“可是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
“其中涉及的知识应该算是商业机密了。”
说着,他不断向我靠近,我已经能看清他的脸,没什么特色,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他所说的方法,有点像冥想,只不过是在梦中冥想,熟练之后,就能随意改变自己周围的环境,以及做到自己平时做不到的事。几次变换之后,我回头看去,已经找不到群主了。看样子新手教程已经结束了。
我将场景变换成了马尔代夫。随之一起变化的,是我的着装。我赤脚踩在沙滩上,柔软的沙滩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但校服太碍事,我想全身心感受一下阳光,身上的校服便立刻变成了一套泳衣。我慢慢躺下,任凭身体陷入沙滩之中。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反正这是梦,为什么要穿泳衣?
我被这个念头惊到了,但这并不奇怪。在这个年纪,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幻想,但是在现实中我们往往都能用理智控制自己,但这里是梦啊……思想还在搏斗中,我感觉到身上的泳衣已经消失。就如当时不小心付了钱一样,既来之,则安之吧。
“光着身子在海滩上晒太阳,也真是少有的体验呢……听说西方有什么裸体海滩,那我可真接受不了。”我心想。
这个梦很美好,因为我在其中做了一切我想做的事,不仅在度假胜地待了半个月,还创造出了我心仪的约会对象与我一起度假……我能记得梦中的每一个细节,而且梦中体验到的东西所产生的情绪,真的会带到现实世界中。第二天,我带着昨晚半个月的马尔代夫之旅的回忆醒来,身体与心理愉悦到仿佛真的刚刚结束一场旅行一样。
梦中的时间似乎比现实中的时间更耐花,一晚上就够我体验半个月的生活。因此除了享受,我也会用梦境来做其他事,比如进行发泄。可能是因为我看上去更软弱,性格更老实,有些男生会轻佻地开我的黄腔。每逢如此,我都会在梦中给他安排一个仆人的身份,虽然这有点懦弱,但是对于因为家庭原因和性格问题而失去反抗的勇气与资本的我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排解方式。
梦的失控开始于两周后。
群主给的药似乎是长效的,吃完了他给的药物之后,便不再需要继续服用,也能以无比清醒的状态进入梦境。那日我如往常一样,睡去之后在梦中凝聚意识。但诡异的事发生了……
这个梦境里有一片翠色山林,山林中坐落着一栋别墅。屋外下着大雨,我则在别墅里,躺在壁炉前的躺椅上感受着这片自造的宁静。就在此时,我的胸部感受到了轻微的压力!我猛地跳了起来,回头看去,发现躺椅后面正蹲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一边猥琐地笑着,一边闻着自己的手。
我感到一阵恶心,但我知道这是自己的梦。
“或许是哪里出错了!”我虽然有点疑惑,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就这样,我站在原地,闭上双眼,改变着梦中的事物,“好了,直接让你消失就好了。”但就在我闭上眼睛准备开始冥想的时候,我的身体感受到了猛烈的挤压——自己正在被牢牢抱住!
我的冥想中断了,惊恐地睁开眼,那个男人正死死揽着我的身体,油腻的面部贴在我的脸上,即将堆上来的还有他那张嘟起的长嘴!
“啊——”我在梦中惊叫、挣扎着。这段时间以来,我在梦中创造出来的美好幻境都能给我带来近乎真实的感觉,甚至回到了现实世界依旧能感受到愉悦的余韵,但现在……是的,这种羞耻与痛苦也无比真实。
我推开那人,向屋外跑去。稍稍恢复理智之后,我得以重新掌握对梦境的控制。身后的大地出现一条裂缝,将我与别墅隔开,阻拦住了那人追赶的步伐。看着那人站在渐远的另一片大地上,我稍稍舒缓了心情,心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但还好这只是梦……”
我继续弯下腰,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平复着思绪。
但一声大笑从裂谷对面传来,还未平息的我立刻搜寻着对方的位置——毕竟这里是梦境,飞行不是什么难事,但却没找到那人的位置。
不对,我为什么要跑?我也会飞啊!
想到这里,我让自己腾空而起。双脚刚刚离地,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锁住我的腰,将我拖回地面。我感受到了背部与地面的接触,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张堆满恶心的脸。这次更加有力,更加难以挣脱。
失去理智的我无法维持梦境的环境,周围仿佛一幅被拼接而成的拙劣画作,向不同方向看去,是我记忆中的不同闪回,那些从小经历过的场景在周围出现又消失。但我身上的男人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梦中的我如同玩偶,感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感受不到劳累,机械地重复着下流的行为,持续了好久好久……直到那一声清脆的铃声贯穿整个世界——我的闹钟响了。如往常一样,梦境在两三秒内消散,当我再次睁开眼,见到的是我卧室的天花板。
脸颊挂着两条泪痕,枕头被泪水浸湿。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四肢仿佛被注进了铅,久久无法移动。当我起身,发现身下的床垫已经湿了,昨夜的噩梦让我出了一身冷汗。看着床垫的汗渍,刚刚擦干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我摸了摸自己的下体,我当然知道这只是梦,但下体却如触电一般,紧紧收缩了一下。带着这种无力感,我瘫坐在地,把脸埋在臂弯中哭着,用手臂压抑着哭声,不让它传出……奇怪,这不是一个梦吗?这个疑惑,在这些天来每一个从美梦中醒来的早晨,我都不曾有过,但今天,这个念头却以无比坚实的姿态扎根在我脑海中,正如梦中那张脸一般有力。
接下来的事,是每晚一次的循环噩梦。我的梦中出现了不同的男人,他们以不同的姿态玩弄着我。我甚至怀疑:“难道,这其实是我内心的写照……吗……不然怎么会无法控制地梦到这一切?”
我再次打开那个加密聊天软件,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事实上,交易完成后,那个群组就已经解散了,我和群主的聊天记录也都被对方双向删除。我无法联系上任何一个与此事有关的人。连续数晚的噩梦之后,我在现实世界的精神也开始摇摇欲坠。
连续几天,我在课堂上的表现越来越差,老师已经快要发火,但看在之前我一直乖巧听话的份上,也就没有发太大的火。那些男生总是找一切机会开他们的玩笑,有个男的在下课时故意撞到我,并出言不逊:“晚上少做些下流的事,白天才不会困啊!”
这句话立刻连接上了我对那些噩梦的回忆,我将手中的水泼了上去,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男生便湿了一身……
由于我的成绩问题,老师早已想找我谈话,这一事件正好给了他机会。在他的劝说下,我来到了医院精神科。走之前,那几个男生在一旁窃窃私语,但我听得很清楚:“要不是被我说中了,她会那么大反应吗……”
我坐在医院的精神科诊室内,拿着一切正常的生理体检报告。医生坐在我的对面,口罩掩盖不住他眼中和蔼的眼神。这令我感到一丝安心。谈话在和谐的氛围中开始了。我讲述着我的梦境,一步一步,我被问到了无法避开的问题,这些梦是凭空而来的吗?
如果我说是,医生会以为这是普通的精神压力导致的吧……这样我或许就得不到真正的帮助……但万一那些药其实是违禁的精神类药物呢……可是就连这么羞于启齿的梦我都已经说出来了……万一他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我说:“我向一个人定制了梦境。”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中没有嘲笑,反而有一丝鼓励,他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得到了莫大的鼓舞!
我把自己购买“定制梦境”的事说了出来,还把手机拿了出来,但突然想到,软件里已经没有任何残留的信息了。
医生听完我的讲述,有点皱眉。“好的,我了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这样的事情,虽然难以置信,但我们会采取措施的。”
我的欣喜之情完全溢出,缺席了好几天的笑容再次展露,我激动地感谢着医生。事实上,光是他的信任,就已经让我感到无比可靠。接下来,我们进行了一些常规的精神类检查谈话。检查结束了,医生给我开了药:“先吃吃看吧,你说的事,我们一起努力,找到真相,好吗?目前你最要紧的,是专心准备你的高考!”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拿着单据便去取药了。
排队时,一个年轻的女人排在我的身后,无意地挑起了话题:“小姑娘你也有臆想症吗?”
“臆想症?”
“哦莫!不是吗?可能是我搞错了吧,我看你的药和我孩子的是同一种药,我的孩子也有臆想症,不过现在已经快痊愈了!”
那女人露出疲惫却又欣喜的笑容,但我却像雕像一样愣住了。自己的推心置腹换来的是医生的礼节性回应。定制梦境……这样离谱的事,不管是谁都无法相信的吧……
我流下了眼泪,咬着牙根,把被无视的耻辱咽下肚子,转身离开了队伍。
正欲离开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程澳雨的妈妈?”跟着她,我来到了住院部,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同学——程澳雨,她的脸颊和我一样,流淌着未干的泪痕……
我叫柯本,是首尔医院精神科的医生,在此之前,我也曾是一个出色的脑科学家。
看着眼前这个名叫甜泷的女生的脸,我的内心卷起了一次又一次激荡。送走了她之后,我着急忙慌地提早下了班。我给妻子发去了信息,说今晚不回家吃饭,随即开车前往我在恩平区购置的一套小房产,这里静谧,而且除了我,没人知道,包括我的家人。
到了小区,我把手机留在了车里,径直回到我的小房子里。房子里家具很少,只有一套电脑桌椅、一张沙发床、一台饮水机。桌子上的手机插着电,响个不停。我不用看就知道,那是群友们又在激烈地讨论。我解锁了手机,点开那个加密交流软件。看着群里一张张的图片,我的嘴角不觉地勾了起来……
三年前,我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首尔大学的实验室内,我把所有的实验数据整理好,理论已经构建完整了。我解开了自己的领带,深呼吸了一口,戴上了脑波记录仪。这个实验已经在动物身上做过,但是还没在人类身上实验。
我要出名了……财富是最不起眼的东西,诺贝尔奖也是有可能的,这毕竟是真正的跨时代技术!越想,我的心情越是澎湃。亢奋了几个小时,我才睡去,完成了实验。以我自己的亲身实验和之前做过的动物实验,我完成了这篇足以改变世界的论文,划时代地指出梦境的真实……
那晚的梦,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支离破碎的场景里漂流——考试、追赶、从高处坠落,那些毫无逻辑的碎片。这一次,我的意识清醒得像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我“看见”了某种……空间。不是房间,不是走廊,而是某种更难以描述的东西。它广阔,近乎无限,黑暗,但并非空无一物。我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沉在水底的灯火,彼此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醒来后,记录仪上的数据让我彻夜未眠。
我反复验证,推翻,重建。三个月后,理论终于完整:
人类做梦时,潜意识并未蜷缩在大脑皮层褶皱里自娱自乐——它去往了某处——真实的、物理的、可被探测的空间。我将它命名为“梦境空间”,一个大小未知的空间,或许和我们的宇宙一样广阔。
但为什么,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在梦中真正相遇?为什么人们只会产生“自己的梦”这个概念?
答案藏在我们的脑波频率里。每个人的天然脑波都有独一无二的频率,如同指纹。而这个频率,决定了潜意识在梦境空间中的“落点”。我们各自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相隔光年,然后在虚无中凭本能编织出熟悉的场景——房间、街道、学校——那便是我们称之为“梦”的东西。频率的微小差异,便是永恒的隔离。这便是那片宇宙关于空间的奥秘。
而熟睡的程度则决定了那个宇宙的时间流速:睡得越沉,意识在梦境空间中的流速就越快。一场深沉的八小时睡眠,足以让潜意识经历数周的叙事。这正是梦总是漫长而又短暂的根源。
这场实验完成了对理论的验证。
晚上12点,我用自己特制的仪器,暂时性调制了自己的脑波。我在电脑上把一个文件下载到仪器中——那是我助手的睡眠脑波频率。那一夜,我“降落”在她的梦里。她的梦里混乱不堪,显然是未经训练的梦,不合常理的场景一幕幕闪回。
我就这样,清醒地在助手的梦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我在她的梦里跟着她走动,场景变换到了一座城市,我们走在马路中间。这时,马路的一边驶来一辆满载的油罐车,朝我们径直开来。我们躲开了油罐车,但对面却驶来了另一辆油罐车,与最初的油罐车相撞——巨大的响声伴随着火焰炸开,我俩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飞。但是当我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时,我的助手却像从一米多高的站台上跳下来一般,稳稳落地。
看样子,意识混乱反而更能做出不合常理的事啊,我心想。日后的多次实践中,我摸到了这件事的规律,经过训练的人进入这片梦境空间虽然可以有逻辑地掌握梦境,但是却会把在梦境中感受到的东西近乎真实地带到现实世界中。所以,当我醒来之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认为自己遭受了一场巨大的爆炸事故,甚至皮肤还会有烧伤的感觉……
拿着完整版的论文,我发表了,并且同时公开了梦境调制仪器的制作方法,以方便同仁们复现。我坐在实验室里,等待着名利双收。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却不断有实验室发表复现失败的声明,纷纷打假我的论文。莫说诺奖级别的成果,我的论文可能连首尔都没传出去,就石沉大海了。
愤怒淹没了我,“怎么可能!我明明……”我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我的科研成果来自我的天才灵感和夜以继日的努力。我不甘心!但是,我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难道……他们真的是无法复现吗?”
我打了一个冷战。这只是一个猜想,毕竟没有人可以帮我验证,而我似乎也不可能找任何人对质。他们……极有可能是故意的,毕竟——我看着自己的脑波调制仪器——我的实验已经经过那么多次了。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打假我的实验呢?除非……
我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他们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蔓延开来。我重新打开那些被我一怒之下关闭的打假声明,逐字逐句地审阅。首尔大学神经研究所的朴教授——“实验设计存在根本性缺陷”;延世大学的金团队——“脑波数据解读缺乏可重复性”;甚至大洋彼岸的斯坦福实验室也发来了措辞严厉的质疑信。
表面上,这些声明毫无破绽。学术打假的套路我见得多了,措辞、逻辑、攻击的角度,全都中规中矩。
但有一个细节让我后颈发凉。
朴教授在声明中提到了我论文里的一个笔误——我把“θ波频段”错写成了“θ波频带”。这个错误出现在论文附录的第三页,一个几乎没有人会仔细翻阅的位置。而他不仅发现了,还在公开声明中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指出:“连基础术语都未能统一,谈何理论构建?”
他是在提醒我!
我猛地站起身,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朴教授是我博士期间的导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实验能力?他亲眼看着我完成了前三个阶段的动物实验。如果我的理论真的荒谬到不值一驳,他大可以在私下直接找我,而不是用这种公开处刑的方式。
明摆着,他不能让这篇论文存活下去。
朴教授他们维护的是一个黑色帝国的秩序。我的论文动了他们的利益——那个比名利更珍贵的东西:绝对的隐蔽性。一旦梦境空间成为公共知识,他们的垄断便荡然无存。
那晚,我撤回了我的论文。陆续地,那些学术界的指责竟然也纷纷消失了……我的猜想是对是错,并不重要,但我只需要假设它是对的,并按照这个逻辑行事,就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
这一夜开始,我的世界观重塑了,毕竟我能清醒地进入梦境,做任何事,甚至……窥探别人的梦境。
我开始研发一种长效药物,服用一个疗程之后,能把用药者的脑波频率和睡眠深度稳定在特定的区间内。我在世界上最大的端对端加密社交平台化身“造梦师”,开始兜售我的服务——定制梦境。一旦有人下了订单,我就会特制一个周期的药物,并记录下这个客户理论上调制之后的脑波频率和睡眠深度。然后我只要在我睡觉时,利用仪器,调制我的脑波,就能降落到我想要降落的人的梦境里。
当然,我还会教我的客户如何控制梦境,在梦中做想做的事,在梦中做他们内心最渴望但做不了的事。完成这一切之后,我将躲在别人梦境的角落中,窥探梦主的举动。
在梦境宇宙中,我见证了不知多少外表清纯可爱的大学生、高中生、初中生,当然,还有早熟的小学生,是如何利用梦境去做那些羞于启齿的事。但,那又如何呢?我只是在做梦,做梦,不犯法吧?
我上瘾了,独享他人的隐私甚至已经无法满足我的欲望。我要把他人的隐私传递给另一群人。
我建立了另一个群组,名为——电影院。在这个群组里,我兜售的东西,是我制造的脑波调制仪器,当然,售价比药物贵得多,因为能做到的事也更多。脑波调制仪器能短时间改变脑波频率和睡眠深度,就像一个浏览器,只要输入我每晚发布的频率,就能进入对应的人的梦境。我要做的仅仅是把每一次“定制梦境”服务的参数告诉他们。当然,各种各样的女生的梦境是我们最经常光顾的地方,睡醒之后,我的裆下也常常湿了一滩,毕竟——梦中体验到的感觉,可以带到现实世界中。
我无需担心有人反向破解我的技术,因为就算他敢公开,也会有一群人以更学术的身份给他打假,而这一次,这群人里——将会有我。
我在恩平买了一小套房子,专门用来存放我的设备,这部独立的设备里还存放着我的各个客户的药物信息,以便我随时浏览他们的隐私。这种跟踪屡试不爽,但只有一个除外。
那是首尔的一个高中女生,我把药卖给她之后,在梦里窥视了很多,当然,是和我的“朋友们”一起。观看还不满足,我们决定做点更刺激的。
一个群友说:今晚大家看我表演,我要让这个女孩变成女人!
另一人回复:哈哈哈哈哈,那也是梦里干的,人家醒了还是雏鸟。
又一人说道:那不是正好吗?每日刷新处女,天天都能干雏鸟。
群里谈笑风生,我们逍遥自在。那晚,群友真的照做了,而我们,则在梦境的角落明目张胆地走了出来,围观着这一场“盛宴”。
真美味啊,难怪大家都掩盖着这个秘密!
几天以来,我们都看着不同的群成员的不同玩法。但有一晚,我们“降落”到那个女生的梦境里,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只飘荡着我和几个群友的潜意识。连续几晚都是这样,大家急切的心情无法按捺,也就换了个人选了。对我来说,虽然这件事显现出了疑点,但我却没能对此事提起注意,毕竟,在一个个丰满的少女胴体下,有太多的乐趣等着我去享受。
“可能是那个女生的生理机能比较特殊,脑波自行发生了变化吧……”我向自己解释道,毕竟例外这种东西在实验中很常见。
这一天,我又收到了一个“定制梦境”的订单。我查看了一下,付款链接发出去已经有一天了,对面竟然等了快一天才付款。这次的交易地点也在首尔。我循例做好药物参数记录,找了个地方给她放了过去。我算着日子,药物应该已经发挥作用了,便把她的参数发到了“电影院”群组。那晚,我教完她如何控制自己的梦境之后,便躲在了角落里。
哈!果然!那个高中生在制造出自己的梦境之后,很快就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群友们也纷纷喝彩,事前打赌的人里,押她是个“婊子”的人胜出了。
看了几日的“少女春梦”,那个最早提议在梦中“无伤强奸”的人又按捺不住了,控制梦境比单纯地偷窥要消耗精神,所以我们一般不会主动与梦主进行接触。但是少女的美妙总是让男人欲罢不能。这个梦是一片青翠的山林,林中一栋度假别墅。那个群友开始了对这个妙龄少女的围追堵截,猫捉老鼠……这个梦境看得我很“爽”,醒来之后,我的裤裆又湿了一片……
更“爽”的事发生了。
今天下午,一个女高中生挂了我的号。她一进来,我就认出了那张脸,这正是昨夜我们的那道“菜”。她描绘的种种场景……熟悉,太熟悉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我怎么会不信呢?哦?在森林的小屋里?那是第一次,我当然记得!你的惨叫是如此动听;在学校的教室里?哈哈哈,那一次我最爱看了,让我回想起了我在大学的时候,也幻想过在教室里做这样的事;在你的卧室里的那一次……
她还在滔滔不绝,口罩下的我强忍着笑意。事实上,我的下体已经坚挺了起来,给她开了一些治疗癔症的药物之后,我草草下班。她的到来,刺激着我今晚的计划。
自从上一个女高中生从我的跟踪中迷失之后,这个女高中生客户的到来让我们再次享受到了未绽放的花苞……我告诉妻子今晚不回家吃饭,独自驱车往恩平的小住宅,在“电影院”群组内发了一条公告:
时间:今晚
坐标:(一个待下载文档)
玩法:五人车轮战,其余人观赛
现在接受报名,先到先得
我和另外四人等待着夜晚的到来。开始对那个女生……哦,现在可以直接称呼她为——甜泷,进行长达半个月的昼夜奸淫了。
虽然我很兴奋,但是一想到甜泷女高中生的身份,我就想起了上一个女高中生,一想到上一个女高中生,我就想起了她竟然从我们的监控中迷失了,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自行改变脑波的呢……一个小小的疑问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但这小小的疑问敌不过下半身的冲动。
夜深了,开始睡觉吧……
我叫程澳雨,是首尔的一名女高中生。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一些空灵的东西,从小开始便是。我对脑科学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中国还有句古话叫做:“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我很幸运,从小就从千万种“道法”中找到了我的“道”,我将拥有一个充实的人生,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从上初中开始,我就学完了高中所有的生物学、物理学、化学知识。我开始终日无所事事,自己去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我总是阅读着脑科学方面最前沿的论文,一个个研究成果仿佛一枚枚真的“果”,解了我求知的渴。虽然对我来说,大部分术语仍晦涩难懂,但相当一部分内容,已经可以被我读懂了。
我记忆犹新的是初三的暑假。一篇创新性极强的论文被提出,它给出了大量的实验结果——当然,我看不懂——证明了:人类在做梦的时候,潜意识会进入同一片空间,这片空间的大小未知,甚至可能和我们的宇宙一样大,作者把它命名为梦境空间。但为什么每个人的梦里都只有自己呢?研究解释,每个人的脑波频率都不一样,就像指纹,而脑波的频率决定这个人在入梦之后会“诞生”在梦境空间的何处,所以大部分人入梦之后,都散落在梦境空间的各处互不相见,然后在虚无之中创造出一片与现实世界相仿的环境,这就是人们的梦。另外,他或她熟睡的程度则决定了潜意识在梦境空间中的时间流速,睡得越深,则在梦里的时间就越快。
这样的观点让我眼前一亮,但奇怪的是,过了几天之后我再找,那篇文章就从网上销声匿迹了。真后悔我当时没有把它下载下来。
到了高三,我时常进首尔大学听课,与那里的教授混熟了,甚至可以进他们的实验室,了解一些真正的科学知识。教授们说:“首尔大学还无法触及真正的科学,如果你真的想要研究人类的大脑,还请以Harvard作为你的目标吧!”
就这样,我经常在首尔大学的研究生院里游荡。一直到高三,要准备高考了,我也毫不担心。
高三之前的最后一个假期。我在一个加密聊天软件里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名为“定制梦境”的群组。我毫不犹豫地下了单,是的,我的不谙世事在这里就可见一斑。
吃完药之后,我在梦境中可以掌控一切,调用我潜意识中的内容。并且这里有充足的时间供我使用。我开始调用潜意识中曾看过的书籍和论文,“温故而知新”。梦中学习的成果,在醒来之后仍能清晰地被记得。
就这样,我在梦中学习了好久。直到开学前一个礼拜的某一夜,我在我自己的图书馆中看着从潜意识中调出来的旧书,一个猥琐的人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我让他消失,但他很显然不受我的控制。在这个被我创造出来的图书馆内,他把我压在身下。我的下体感受到了撕裂的痛苦。
事实上,我对性没什么特殊的认识,不认为这有多么高尚,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下流的事。我甚至很好奇为什么会有强奸罪——既然是对人的伤害,那不应该按故意伤害罪定罪吗?
但那晚的梦里,我知道了。尽管是在梦里,但是我的痛觉和理智都无比清晰。当一个他者未经我的允许就把目光投射在我的身上、未经我的允许就用手贪婪地感受我的身体、未经我的允许就把一个不属于我的器官插入我的体内!以这种行为作为出发点,经过我理智的计算,自然而然地、合乎理性地、水到渠成地,得出了一种感觉——一种受伤、受辱、受到低人一等的不对位轻蔑的感觉!而强奸罪存在的意义,我在梦中体验到了。
这个梦很长,事实上,当我吃完买来的“定制梦境”药物之后,我才知道每个梦都是很长的,只是未经训练的人往往会在醒来之后把这些事忘记。但我记得很清楚,包括被侵犯的细节。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但是没想到第二晚还是这样,第三晚……被强暴的梦屡屡发作,我甚至不敢上床,仿佛床上真的睡着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每当我入睡之后,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我当作玩具。我不敢睡觉了,其实应该是睡不着了,我被巨浪一般的恐惧淹没,我的理智也在崩溃的边缘崩塌。
我的父母带我去医院挂了精神科。
“你们这里最厉害的医生是哪位?”我的母亲问。
“最有名的医生当属柯本医生了。”导诊台的护士说。
“柯本?”我心中暗自咀嚼着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但确实想不起来了,似乎存在于遥远的记忆之中。
“哦莫!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柯本医生今天在首尔大学工作,如果比较急的话,我可以给您推荐另一位医生,与柯本医生水平相近的。”护士说道。
但是这个医生显然没有什么水平,他对我的情况稍作询问,便说这是由于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我一再强调,我买了一种精神类药物,甚至把手机拿出来,但是打开那个软件时,我傻眼了,所有记录都被删光——我明明记得我没有删过记录……就这样,医生除了给我开安眠药,还给我诊断了个臆想症。
回到家中,我又被折磨了几日——此处的轻描淡写并非我的麻木,而是不愿再次提起——求助无门的我,在精神错乱下,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把医生开的所有安眠药一口全部吃了下去。再见了,这个诡异的世界!
但是我的双眼却再次睁开了,眼前是我创造出来的图书馆——我又进入了我的梦境。是的,我没死。在我的梦境里,我见到了好多人,他们是在梦中强暴过我的一个个人——他们穿着各样的衣服,西装、卫衣、T恤,但下身却无一例外光着,生殖器就这样显露在我的梦里,想到这里,我一阵恶心。我仔细端详着那一张张脸,很普通,看不出什么,我仿佛也从未在现实世界中见到过。
至于为什么这次我能这么仔细地观察他们,那是因为在这次的梦境里,他们都像雕塑一样,摆着下流的姿势,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就这样发着呆。
过了好久,我发现他们的动作好像变了。我以环境为参照物,发现他们并不是静止的,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运动着……
我在我的图书馆里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把记忆中的知识全部复习了一遍,在角落里,我找到了初中时读到过的论文,一句话映入眼帘——另外,他或她熟睡的程度则决定了潜意识在梦境空间中的时间流速,睡得越深,则在梦里的时间就越快!
我的天!原来……这篇论文所描述的梦境世界,是真的!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自己平时做梦总是能在一晚上度过半个月的时光,也能解释为什么自己现在的速度如此之快——在大量安眠药的作用下,自己已经陷入了深度昏睡,所以时间流速比一般的睡眠要快得多!我成为了这个“梦境空间”里的高速者!
震惊了好久,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此时,我已不再害怕,更多的,是惊喜。但是惊喜过后,我又能做什么呢?面对着这几个猥琐的男人——上身的正经端庄似乎在参加某一场宴会,但手中托举着的并不是香槟杯,而是在下面握着自己的生殖器。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些下流的人!”我改变了我的梦境的环境,把它变成了一个自然公园。不知道他们反应过来之后会不会感到惊讶。
我朝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对我来说,梦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我在自然公园走了很久很久,竟然走到了一堵纯白色的高墙前面,这堵高墙向上看去、向左右看去,都看不见尽头。我在想,这难道就是我的梦境的边缘?我想要触碰一下那堵墙,但当我向它靠近的时候,那墙却凹了进去,凹进去的部分很模糊,我看不清那里有什么。当我走进那凹陷处,原有的凹陷陷得更深了。就这样重复了几次,我都被包裹在一条乳白色的“隧道中”。我想:这有点像一条路。
顷刻间,脚下的乳白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公路——就是平时在日常生活里的那种公路,而左右与上方的乳白色壁障也变成了隧道的内壁,除了我的正前方还是那乳白色的屏障,但是每当我走一步,前方的屏障就后退一步,脚下与四周的隧道也就向前延伸一步。脚下的公路一点点变长,我一点点走着,漫无目的。走了多久呢?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我的肩膀已经积上了厚厚的灰尘——公路上有灰尘,这很正常,于是我就这样梦着。
这时,一个声音从我的心中发出,这种感觉也很熟悉——之前每次梦醒之前,我的闹钟的声音也是以这种方式发出的。在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听到的声音,似乎可以忽略现实与梦境的时间流速差,同步传达到梦中的自己。
“这像极了……啧,那电影叫什么来着……”我喃喃自语。
但更令我在意的是声音的内容,那是我母亲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很伤心,但同时意识到,现在应该才仅仅过去了一个夜晚,因为我的母亲才刚刚发现我昏迷了过去。我弹了弹肩膀上的灰尘,继续走着。
就在这时,我的前方突然被“打通了”!
我脚下的隧道,向后不知道多远,连接着我原来创造的梦境,仿佛我正在一堵致密的墙中挖掘着——反正此前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在,我看到了前方的另一条路,这条路与我即将挖掘的地方重合且垂直,并向右方延伸了过去。
我抬起头,一个外国样貌的女孩出现了。她的动作和我一样、语速和我一样,飘逸灵动的头发和我一样——她的时间流速和我一样!我哭了出来,惊叫着抱了上去,不管她是谁。
我们用英文交谈着。我在交谈中得知,她也和我有着相似的经历,在精神崩溃时,用一把安眠药把自己推向了这种高速的状态。
她说:“我们是伙伴,在这片梦境空间中回不去的流浪者们都是伙伴!”
“流浪者……们?”
“是的,我们找了一处虚无,创造了自己的大本营,我们在那里生活,搜寻着和我们一样的伙伴!”她示意我走她开出来的那条路。
我越过了两条路的交点,走上了她创造出来的路。一瞬间,我创造出来的隧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深邃的黑暗——显然,女孩对梦境的掌握比我熟练——黑暗中散落着点点星光。
“那些都是梦,”女孩说道,“那些一个个白点,都是一个个人的梦。你知道吗?其实人们做梦之后,都会来到这里,这一片空间,然后用自己的意识创造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你看……”她用手指着遥远的星点,“那些就是一个个人做的梦,只不过他们离我们很远,所以看起来很小。”
我跟着女孩,来到了那一片由“梦境空间”迷失者们创造的梦境,问:“所以,你们在这片空间建立起了一个组织?”
“组织?不,我们比那要宏大得多,我们拥有一整个世界!”
这里的人来自世界各地,我在这里认识了许多伙伴,当然这花了很长的时间。其实这里的人也不全都是有着和我相似的经历的。有些人是遭遇了严重的意外事故,有些人是因为其他事情自寻短见服下大量安眠药,有些人是将死之人,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进入了深度的睡眠,在梦境空间中获得了极高的时间流速。
但是相当一部分人——有男有女,有着和我一样的经历,我们在不同的骗局中被监控、骚扰、侵犯,最后选择了用不同的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却因为一些意外,没有死成,徘徊在生与死之间、处于最深度的睡眠。
我们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中拥有最高的社会地位——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抗争展现了自己崇高的意志,一时的退缩无法抹除我们长久以来的斗争与贯穿其中的意志。于是我们被这里的居民认可为“梦境守卫”,相当于这片空间的警察。
除了维护治安,我们还有另一项任务:搜寻其他“梦境流浪者”。方法很简单,只要在大梦境之外创造出一小片梦境,让它的边界变得透明,去观察远处的“星点”并记录即可。有些现象是明显的,比如像我这样的人,会自己摸索着走出自己原来的梦境,然后在梦境之外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路,这条路就像一颗彗星的拖尾,如果不是深度昏迷,是不可能有时间创造出一条那么长的路的,如果看到了这样的梦,就去那条路的前面截住它;如果梦主没有突破梦境也不要紧,一般睡眠的人的梦境会消散,而深度昏迷的梦境则一直存在,我们也可以观察那些恒久不散的梦,基本可以判断那是深度昏迷的人。
而我,成为了“梦境守卫”,我的任务是巡查这个世界最不受欢迎的人——那些掌握着入梦技术且随处作恶的人。由于我们的时间流速极快,就像现实世界中的光一样,对于低速的人们来说,我的速度无可匹敌。但这十分枯燥,甚至有点像一场行为艺术,因为哪怕经过训练,创造一条从一个梦境到另一个梦境的路,工程量也是很大的。可能这也是,我在梦中被侵犯时没有梦境守卫援助的原因吧。
一次巡逻中,我看见了一堆熟悉的面孔——他们!和一张熟悉的面孔——甜泷!
以我的参考系看来,甜泷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朋友了,但是我的潜意识中依然有她的资料。这是她的梦境——金黄色的沙滩,一边是蔚蓝的海洋,海的那头模糊不清;另一头是一排排高低错落的剧院椅,座位上的观众似乎正在站起来。而沙滩上,五个全身赤裸、高矮肥瘦的男人正以包围姿态,压在一个少女身上。最胖的一人被挤在外层,但他显然不愿吃亏,一只手往两个男人之间的缝隙探去。我推开了他们,把甜泷从缝隙中拽了出来,拉到了她的梦境的边缘,在边缘之外,我为她创造了一小片梦境,里面有一套课桌,我又变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我所知道的有关梦境空间的知识,以及她可能遭受的困境,最后签下了我的名字。我想了一想,加了一句话:这都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到首尔医院住院部找我,叫出我的名字,听到之后,我会用眼泪回应你。
写罢,我将甜泷和纸条放好在那片小小的梦境里。然后给我自己变出一套中世纪的盔甲,将脸盖上,回到那些恶臭的人的包围圈中,以甜泷的身份,愤然起身,举起长矛!他们四散而逃的过程在我的眼里持续了七十年,而我也以这个姿势站立了七十年。但是哪怕我以这种站姿站了七十年,我也要让他们对甜泷产生恐惧,用他们的恐惧为甜泷筑起一道高墙!
这之后,我在等,等一句话从心而降。
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我与一个“守卫”巡逻时,甜泷的声音在我内心响起,流利地说出了我的名字,我的眼角不自主地泛起了泪花。
但随即,我又愣了一下,同伴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到:“没什么,一个朋友来找我了而已。”
同事的肉身在现实世界也躺在某处接受治疗,他明白我听到了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便问:“你朋友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你真的能听见!……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你一定很孤独吧……我决定了,我会扛住压力,继续努力,成为首尔大学的学生!把你说的梦境空间当作研究的目标,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你说她会成功吗?”
是啊,会成功吗?我想到了我初三读到过的那篇论文,以我自身经历来看,它的结论基本上是对的,可为什么这之后没多久,那篇文章就找不到了呢?我有一点小小的失望,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把那篇文章保存下来呢?我及时止住了思绪,我怕继续想下去,会生出更大的失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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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那么,个人感觉,设定是有意思的。梦境时间流速的设定让人想到了盗梦空间,x剥削让人想到了韩国那场著名的丑闻。另外提一嘴,貌似一年前我们这边也有类似的新闻?不过最后貌似没有官方下场定性,反而网友分成了两拨,一方石锤一方辟谣,吵得挺热闹的后面的在梦里组织起来的社会这个设定合情合理,但是给人一种世界观突然大了很多的感觉,但篇幅却只有那么一点
梦境社会的规模确实撑不开,得靠碎片拼,不必非得扩篇。
我也在想那个梦境社会的体量,读到那里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总觉得像是在狭小的房间里突然推开一扇通往星海的门,社团里有个学长之前说这种反差最容易出效果,只要能把那种失重感写出来就好。
世界观扩容太快,梦里那个社会还没站稳就散了,这种断层感比篇幅短更致命。
视角在第三章进入梦境社会后晃了,作者试图在短篇幅里塞进一个完整的阶级结构,导致原本聚焦在个体剥削上的钩子被稀释,这种扩张太快。
但描写自由称不上批评,重读一遍发现这个小说隐喻还是非常丰富的,个人理解,电影院-梦境空间 其实和互联网有一种既视感,加害者的一开始心安理得的出发点是“只是看看”。
把电影院比作互联网太轻了,这种窥视欲是骨子里的恶。但那个“只是看看”的切入点抓得准。
把电影院等同于互联网,这逻辑在设定上得撑住。可要是这梦境空间的权限能像浏览网页那样随意切换,那守望者这个岗位的必要性在哪?
看到那个只是看看的出发点,我立刻想到社团里有人争论过虚拟现实的伦理,这种心安理得最可怕,就像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屏幕对面的人在哭,总觉得离那个痛苦很远。
除了描写有点过于自由到可以出本外,阅读体验还是很不错的。悬念设置和阅读兴趣这些。韩国背景,有点让我想起了N号房,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有参考这个。通过时间流速差来获得战斗的能力这个idea其实不错,和梦境的设定结合的很好。
时间流速差如果能让战斗能力产生质变,那梦境里的能量守恒怎么算?要是守恒律在潜意识里也得打折,这世界就太随意了,我教了半辈子热力学,最怕看到能量凭空冒出来。
时间流速差那个点在第三章就跑偏了,成了纯粹的数值堆砌,没接住梦境设定的诡谲感。
那个反转处理得挺有意思,从泳衣到盔甲的瞬间切换,尤其是长矛反射阳光那个细节,把那种掌控感写出来了。要是反击之后,那个铃声响起的节奏能再紧凑一点就更绝了。
盔甲突然套在身上的那一刻很爽,像在窒息的补习班里狠狠打了一拳。
将清醒梦的控制权通过药物和外部引导实现,这个设定在目前快节奏的都市背景下很有抓手,尤其是把这种服务包装成类似非法补习班的地下交易,精准地捕捉到了东亚学生群体那种在压抑中寻找出口的心理。
标题叫守望,正文却在写定制和消费,两者完全脱节,像是在两个频道说话。但那个穿着中世纪盔甲在沙滩上反杀的画面,确实有股狠劲。
沙滩上排剧院椅,这个意象不错。不过少女换装太快,像在看低成本特摄剧,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