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终结

阳光终于驱走浓厚的乌云，照在这座黑暗的城市上空，懒洋洋地洒在大地上。天空恢复了往常的蔚蓝，几朵白云像绵羊一样，低调而优雅，点缀着蓝天。微风轻轻拂过，带走人们内心的烦躁，却无法抹去人类内心深处那道永远的伤疤。

一切都是如此平静祥和，仿佛那场浩劫从未发生。

然而，在城市中央，那艘如一座山般巨大，与周围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外星飞碟残骸却不断提醒着人类，那场灾难真真切切，而且迟早会再次降临。

这场外星入侵，是一场灾难，是一场大屠杀，也是人类的童年结束的标志；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也是一次洗礼，彻底改变了人类文明。

同时，也标志着信仰时代的终结。

钟北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幸存的人类废墟中清理出的一条小路，他脖子上挂着金属制成的十字架项链，右手紧紧夹着一本精装的《圣经》。外星入侵的那段日子里，钟北月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屎蛋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的屎蛋，应该选择哪一个？

这天是周日，是人类凭借机遇、奸诈、顽强和运气击败外星人后的第一个周日，是基督徒祷告的时间。

两年前,那一切的发生是如此突然。

两年前，没有任何征兆，十二艘遮天蔽日巨形飞碟就降临到了地球，静静地悬浮在人类最为重要和繁华的十二座城市上空，没有降落，也没有跟人类交流。当然，也包括这座伟大的圣城。

凭借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一部分人从世界各地赶来，他们认为外星人是温和的，还有相当多的人则对它们充满敌意。

人们不顾政府的劝阻，高举标语和旗子，聚集到飞碟下方欢迎天外来客的到来，他们天真地相信外星人是友好的。当地的基督教会声称这些飞碟是主上帝到人间的天使，为人类带来主的启示，因此，人群中的基督徒非常多。

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男孩跟随着他母亲，气喘吁吁地赶到，他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链，右手紧紧夹着一本精装的《圣经》。

钟北月和他母亲是基督徒，千里迢迢赶来朝圣的。可惜这对母子来迟了，他们只能在很远的地方遥望外星飞碟，飞碟下方人山人海，人们大声喊着相同的口号。

过了好几个小时，外星人终于做出了回应，飞碟中心开始发出幽幽的蓝光，人群沸腾起来，蓝光越来越亮，逐渐变成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一道恐怖的白色光柱垂直射向下方的人群。

这一刻，人类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过了不久，钟北月到达了他的目的地，那是一座教堂，外星人的武器攻击范围的边缘，但攻击产生的震荡波也严重损坏了这座教堂，好几面承重墙都被击穿，现在随时有可能倒塌。

不过，再危险的教堂也阻止不了信徒的热情。

幸存者中的基督徒们再次聚集到教堂祈祷，这座哥特式教堂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荣耀，挂在墙上的十字架是新的，用废墟中的破木头临时制成的——以前的十字架被震荡波击碎了。

在以往，教堂是钟北月的归宿，他从十岁起就入教，每当他有烦心事，他就会来教堂，向上帝祷告，祈求主的保佑，信仰给予了他生活的动力。

可现在，钟北月来到教堂，看着熟悉的一切，他没有感到温馨，而是感到迷惘，但他并没有感到恐惧。

在因为那件事，那件他所做过最黑暗的事，那件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他在大屠杀中活了下来，从此他的生命不再纯洁无暇，他感觉自己沦为了恶魔的化身。男孩深知，在所有幸存者中，他犯下了的罪孽是最为可怕的，在大入侵的那一天，他选择了“屎蛋味的巧克力”。

他曾经不敢面对上帝的审判，他曾经不想下地狱，可如今，他无所畏惧。

正如往常一样，牧师走上了残破不堪的讲台，打开满是灰尘的圣经，开始了证道。

白色的能量波快速扩大，将朝圣的人群吞噬，瞬间汽化，分解成分子，人们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往回逃跑，但已经迟了，他们仅仅为自己的生命争取了几秒的时间。

人类太天真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是一场外星入侵，这是一场欢呼声中的大屠杀！

位于人群最外围的钟北月突然醒悟，他拉住母亲的手穿过人群，拼命往回跑，他们身后的能量波越来越近，钟北月甚至能感受到了自己身后的热浪。

逃跑肯定没戏了，钟北月的母亲大声喊道：“快！躲进那座写字楼！”

母子两人跑进写字楼，靠在一面很厚的承重墙边上，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能量波的噪音和人们发出的惨叫声震耳欲聋，钟北月喘着气，冒出一身冷汗，他在胸口划着十字，默默地向上帝祈祷。

几秒后，又是一声恐怖的巨响，巨大的震荡波掀翻了周围的一切，写字楼摇摇晃晃，终于，倒塌了。

“不！！”钟北月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天花板的碎片砸在母子两人头上，一块砖头撞到了钟北月的脑袋，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人类犯下了太多的罪，主终于忍无可忍，他发动了一场审判，让天使降临到人间，惩罚人类。那些从天而降的飞碟，才不是什么外星入侵者，而是主的意志，是主的愤怒，是对罪人的惩罚。并非人类击败了入侵者，而是主大发慈悲，他只把犯下重罪的人带入地狱，让罪孽较轻的人幸存下来，我们必须珍惜主赐予我们的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我们一起赞美主，歌颂主吧！”

钟北月摇摇头，没有跟着唱起赞美诗，他痛苦地低下头，两滴眼泪溅落在《圣经》的书页上，他心中的信仰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抱歉，我有些急事，要先告辞了。”钟北月忍住眼泪，对身边的教友们强颜欢笑。

大家疑惑地看着他，大入侵才刚刚结束几天，人类社会还没恢复运转，有什么急事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飘进钟北月的耳畔：“孩子！快醒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四周都是黑暗，寂静得吓人，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上方洒下来，他的母亲躺在他身旁，满脸是血，母亲的双腿被两条沉重的钢筋压住，动弹不得。

钟北月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原来，他和母亲被埋在了写字楼的废墟底下，一大块的混凝土和承重墙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在废墟顶端有不大的洞，但足以让空气和阳光进入废墟中。

“你受伤了，我这里有毛巾，你快止血。”母亲的声音很微弱，一只手颤抖地把毛巾递给钟北月。钟北月看到母亲虚弱的样子，吓坏了，他不敢说话，把毛巾按在自己头上被砖头砸出的伤口，血不多，但很痛。

而母亲的双腿正浸在一大滩血中。

“妈！你的腿！有好多血！”钟北月的声音颤抖着。

母亲安详地微笑，轻声说：“没事，你照顾好你自己，我会活下去的。”

钟北月看了看废墟上方透着阳光的洞，说：“我试试爬上去，找人来救你。”

可钟北月还没爬过几米，就摔了下来，他痛苦地缩成一团，依偎在母亲身边。

“有人吗？救命啊！”钟北月大声喊道。

可没有任何人回应，也没有外星人武器的声音，只有寂静。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发现这对可怜的母子，钟北月多次尝试往上爬，结果都摔了下来。母子俩又冷又饿又渴，在生与死的边界挣扎着，母亲用微弱的声音向钟北月讲述他听过无数次的圣经故事，信仰支撑着他们的精神。

好几天过去了，终于，天色变得灰暗，下起了大雨。雨水从废墟上方的洞流了下来，钟北月狼吞虎咽地舔着地上的雨水，他激动地对母亲说：“外面下雨了！我们有救了！你也喝点水吧！”

母亲没有回应。

“妈？”

终于，母亲用最为虚弱的声音吐出最后几个字：“腿……还在流血……我……快……不行了！”

“不！”钟北月用手捧着雨水送到母亲嘴边，绝望地喊道，“不！你要撑住！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母亲安详地微笑，闭上了双眼，呼吸越来越弱，心脏逐渐停止了跳动。

钟北月搂着母亲的尸体，嚎啕大哭，眼泪滴在母亲的身体，流进他自己的嘴里，是咸的，可他很快便停止了哭泣——流下太多的眼泪会让他的身体脱水。

钟北月依然没有放弃，他再次往上爬，这一次，他几乎爬到了洞口，可他的手仿佛不听使唤，突然失去了力量。钟北月再次摔了下去，这次摔得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重，他痛苦地瘫倒在地上，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对于一个几天没有吃任何食物的人来说，这太正常不过了。

又过了一整天，钟北月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他躺在地上，不断祈祷，渴望上帝恩赐给他任何食物，什么样的事物都行！钟北月无力地转过头来，看到了母亲还没腐烂的尸体。

那不正是食物吗？

钟北月眼前一亮，露出极其扭曲的笑容，几滴口水从他嘴角滴落，求生的本能指引着他，他缓缓地靠近母亲的尸体，他张开嘴巴……

不！钟北月猛地清醒过来，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定是上帝对我的考验，即使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我也绝不能违背信仰，做出这样邪恶的事情，犯下这样的大罪，绝不！

钟北月把自己的身体挪到废墟中距离母亲尸体最远的地方，那就是“屎蛋味的巧克力”，绝不能吃，即使那就是巧克力。

男孩走出教堂，躲开众人的视线，走到一处无人小巷，他摘下十字架项链，跪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忏悔？祈祷？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使，而且这场浩劫中的天外来客就是天使，那么，天使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有怎样的目的？

亦有可能，天使并不存在，但可以肯定的是，恶魔确实存在。

恶魔是谁？他在哪里？也许恶魔无处不在，而且，恶魔愿意承认天使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上帝疯了。

上帝疯了，也许是来自异世界的入侵把他逼得精神崩溃吧？

是怎样一个的疯子，让这个世界的黑白与是非彻底颠倒，在所谓的“审判”中夺取无辜者的生命，让邪恶幸存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样的疯子，让纯洁无暇的羔羊沦为人面兽心的食人恶魔？是什么样的疯子，用道德束缚人类，让人类不得不放弃人性，拥抱理性，犯下滔天大罪而生存下去？是什么样的疯子，残酷地强迫一个纯真的少年吃下“屎蛋味的巧克力”？

《圣经》里可没有说到一场正邪颠倒的审判，也没有说过恶有善报，善有恶报，难道，属于信仰的时代真的要终结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钟北月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微弱，他的意志逐渐变得模糊，他出现了幻觉和幻听，他看到发着金光的上帝，听到撒旦他耳边低语：你面前的就是食物，为什么不吃呢？

潜意识控制了他的身体。在本能的作用下，钟北月不知不觉地放弃人性，拥抱理性，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到母亲身边，抓起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轻轻割开了母亲手臂的皮肤。

鲜嫩的人肉暴露在空气中，是粉红色的，暗红色的血液流了出来，流到钟北月手上，与钟北月的手被玻璃碎片割出的血混在一起，不知是真实的还是幻觉，血液竟然还有点暖。

钟北月低下头，狼吞虎咽地把母亲的血吸进嘴里，他的嘴巴和衣领都被染红，在他心中，道德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玻璃碎片继续深入母亲的身体，一大块肉被切了下来，他把人肉放进嘴里，吞进肚里——吃掉了一块“屎蛋味的巧克力”。

钟北月饱了，至少没有之前这么饥饿，他也恢复了理智，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不！他跪了下来，手中紧紧抓住沾着血的十字架项链和圣经，他虔诚的忏悔，渴望主听到他的声音，但他想了想，放下了圣经，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就勇敢地接受上帝的惩罚吧！钟北月站了起来，他不需要主的宽容，他的内心被愧疚扭曲，他只希望得到惩罚。

于是，钟北月最后一次尝试往上爬，他使尽全身力气，这一次，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轻而易举地爬到洞口，他使尽一切力量抓住洞口，因为用力过度，一条钢筋在他后背留下了一道血口子，但他终于爬了出来！

这黑暗的几天几夜里，他曾幻想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会面临上帝怎样可怕的惩罚，但他错了。

这座城市几乎被入侵者的武器夷为平地，四处都是烧焦的尸体和灰色的废墟，满地都是碎片和尘埃，巨大的飞碟依旧悬浮在空中。

钟北月大声喊叫，没有一声回应，都是寂静。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在外星人攻击范围内唯一的幸存者。

他犯下了最重的罪，却成了这场大审判中的唯一幸存者，这就是上帝创造的公正世界。

钟北月紧紧捏着手中的十字架项链，颤抖着，他内心的矛盾仿佛要把他撕碎。

信仰从不是坏事，它给予人们生活的动力，维持人类社会的秩序，但也把一些不该存在的希望强加在人类头上。也许《圣经》的内容在只存在人类的世界适用，但如今，外星文明的入侵说明，这一切是时候终结了，新纪元已经降临，信仰已经失去了原先的意义，《圣经》已经沦为了一部美好却空虚的童话故事。来来自异世界的入侵把上帝逼疯了。

因此，人类应该取代上帝，人类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人性是巧克力味的屎蛋，理性是屎蛋味的巧克力。

霎时，钟北月豁然开朗，这一刻，正如这座城市，他彻底觉醒。男孩翻开《圣经》，犹豫了几秒后，把里书页的碎片满天飞，如同漫天雪花，这一刻，钟北月露出微笑，他感觉自己被净化了。

屎蛋味的巧克力总比巧克力味的屎蛋要好。

属于信仰时代终结了。

而在新世界诞生之前，旧世界必须被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