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百分之七十七点九二的死亡

百分之七十七点九二的死亡

霓海城的灰色天空下,陈弦麻木地翻阅着新一批的死亡鉴定档案。作为死亡鉴定署的资深鉴定师,他已经宣告过数千人的死亡,可从未像今天这般茫然。当那个年轻的实习生苏墨问他"死亡到底是什么?" 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被 AI 和算法主宰的世界里,生与死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而他即将做出的选择,或许会彻底颠覆这个畸形的秩序…… 《百分之七十七点九二的死亡》 [

D
dazhi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0/2412263 字444 阅读

《百分之七十七点九二的死亡》

“寰亚电子”联合公司的CEO叶重今天早上在他位于光沙埠的公寓里得知,自己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来通知他死讯的是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来自死亡鉴定署,一个叫陈弦,一个叫苏墨。他把两人迎进屋内,坐到桌边,然后自顾自地低下头,恍惚地盯着自己依旧青春红润的手掌。他记得,那两位死亡鉴定师的名片,质地骨白,边缘锐利,像一把死神割喉的小刀。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叶重记得自己口干舌燥地辩解,“我……不还活得好好的?”

“不,叶先生。我们说的死亡,是‘自然脑’死亡。”陈弦说。

“什么意思?”

“我们查到,您在五十年前接受了脑改造,来应对衰老和阿尔兹海默症的威胁。在您的大脑里面,有一个AI模拟模块,通过学习您的大脑活动电信号,一步步构拟出您的行为模式。这样,即便您的某些脑区受损,AI也能介入托管,辅助您的思考和行动。”

“当然。”

“问题是,根据体检报告,目前您的自然脑严重萎缩,AI脑接管了77.92%以上的高级神经活动和51.03%以上的低级神经活动,事实上已经成为意识的绝对主导,也就是说……”陈弦平静地盯着叶重的眼睛,“……您在生物学意义上,已经死了。您更像一个AI,而不是人类。”

叶重眨了眨眼:“我?AI?”

陈弦点头。

“你不觉得……这有点荒谬么?”叶重摊开手,“我不是不懂死亡,我也见过那些‘死人’,霓海城的低端服务业基本都被他们占领了。收垃圾的,端盘子的,指挥交通的,包括我的司机和保姆,也都是死人——你说的‘自然脑死亡’的人。可我和他们一点也不一样,他们全都呆头呆脑,还冷冰冰的,根本没有我这么明显的情绪——”

“那是因为,他们的高级AI脑已经在死后被公司回收,去到云端的‘芦苇原’享受数字永生,留在身体里的只是一个通用型的人格模型。”陈弦淡淡地打断他,“他们的工作本就不需要有太多情感。”

“我以为,这里会有一条线,很明显的线,区分开生与死,我们和他们……”叶重还在挣扎着,“当我跨过这条线的时候……我应该会很明显地感受到……我的死亡……”

“叶先生,没有这条线。”陈弦摇头,“从生到死,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可我还是不觉得自己死了。”

“死亡,不是由您的感受来决定的,而是由我们决定的。”陈弦一字一顿地说,“而我们,只靠数据说话。”

叶重盯着陈弦,好像要将千钧重担压在他的灵魂之上,而后者却依旧微笑以对,苏墨不安地盯着他俩。过了好久,叶重才垂下眼睛,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好像最终投降了。

“好吧,那我……就算死了吧,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也该给地球腾点地方了。”他说。

“感谢您的配合。”陈弦笑道,抬手让苏墨打开那些奇怪的仪器,然后把几份纸质文件铺到叶重面前,“麻烦您在‘死亡知情书’上签一下字。”

“我‘死’之后,生活会有什么不同么?”叶重一边签一边问。

“主要是一些保险和遗嘱方面的问题,人身险啦,债券啦,股票啦。有些银行不会为死人的账户支付利息,有些基金也不会再给死人分红,除非把所有权转让给子女亲属,而且死人也不能成为一些保险的保障对象,公立医院和公立监狱也不接收死人……有一本《死后生活指南》,建议仔细阅读,方便您往后的生活——直到您决定去往‘芦苇原’,享受数字永生。”

“没关系,反正我的钱也够多了。”叶重耸耸肩。

“啊,倒是还有一件事。”陈弦好像漫不经心地提起,“您的死亡讯息也将被发送给‘寰亚电子’联合公司的董事会,按照公司的规定,似乎死人不太容易继续担任CEO的职位。”

叶重默不作声地继续签署着文件,正当陈弦以为他没听清时,叶重终于抬起头,笑着说:

“当然,当然……总得给年轻人腾位置。”

两人友善地笑着,所有文件都签署好了,苏墨把东西一件件收回皮箱里,叶重站起身,向陈弦伸出手:

“陈弦先生,感谢你向我耐心解释一切。”

“叶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哪里的话,我必须感谢你们。”叶重强调了一遍,手仍在空中悬着。

陈弦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个瞬间,叶重突然发力,手臂的肌群以夸张的幅度膨大着,一下便把叶重的胳膊生生扭了下来!鲜血喷涌,陈弦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叶重便怒吼一声,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墙里!

“骗子!诈骗犯!”他吼道,“你们肯定是被那个赵福安收买了,要骗我把CEO的位置让给他,是不是?是不是!你们能决定个屁!两个天杀的王八蛋,非要说老子死了?告诉你们吧,老子活得好好的!”

陈弦在墙里无力地挣扎,叶重稍一发力,陈弦的脑袋连同脊柱便从身上被拽了下来,好像在拆解一个巨大而破烂的布偶。他把陈弦烂抹布一般的身体丢在一旁,缓缓向苏墨走去,后者被吓得缩进厨房的墙角,抓起一把厨刀战战兢兢地指着叶重。

“住手!试图杀害公务人员,可是——可是重罪!”

“重罪?哈哈哈哈哈!”叶重仰天大笑,“你们不说我死了吗?死了还怕什么罪?!”

苏墨看着叶重的拳头挥了过来,好像时间被无限拉长,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想要躲闪,眼前的黑暗中却生出了一点耀眼的白光。白光不断扩大,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轿车的座椅上,面前是车顶灯灼人的白色。一转头,陈弦正坐在一边,给一把DR-27全自动步枪安装弹匣。

“这是……”苏墨艰难地起身。

“你入戏太深了。”陈弦说,调试着步枪的智能弹道仪。

“我记起来了。”苏墨喘着粗气,方才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他们其实一直躺在这辆车的座椅上,去到叶重公寓的,只是两个被他们意识远程遥控的“死人”傀儡,通过AI脑忠实地执行着指令。

“我当时,真以为那具死人的身体就是我自己的……”苏墨有些不可置信地抓了抓手掌。

“多换身体,多出几次外勤就能分清了。”陈弦说,“要不是我看出那老混蛋不是省油的灯……”

“总部,总部,呼叫支援,光沙埠C12区,目标叶重,暴力违抗死亡通报,私自安装军用手臂义体,安全威胁极高,请求快速支援,over。”

说完,他等了一会脑内广播的回响,拍了拍苏墨的肩膀,拉下步枪保险,打开车门。

“走吧,带上枪和护具,警察正在路上,AI公司也派专员来了,我们把那老家伙送到芦苇原去!”

“我也要去吗?”苏墨问。

“当然,毕竟死亡鉴定署也算是半个暴力组织啊。”陈弦向他眨了眨眼睛,微笑道。

陈弦总是在想,自己接到死亡通知的那一天,他将如何面对那张冷冰冰的知情书。

最好的美德当然是平静地接受,签字,盖章,友善地和迎接他的鉴定师握手,然后辞掉自己的工作,离开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妻儿——这个他暂时还没有——把自己的财产都散给后代,去到餐厅、码头或者工厂,找一份自己喜欢、更重要的是身体喜欢的体力活,成为支撑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亡者大军的一员。

等到他的肌肉和生物钟完全适应了新工作,他便会让AI公司的专员挖出自己的电子脑,把它塞到“芦苇原”服务器的接口里。他已经花大价钱在那里买了一块高保真的私人领域——一座隐藏在密林里的木制小屋,临着溪流,每到清晨,薄雾初散,都会有布谷鸟落在窗棂上鸣叫……他已经住了一辈子霓海城幽闭的小隔间,每次往上望去,苍白的天空都只剩下被高楼切割出的一角,留给他几乎铺满整个世界的阴影。

他将住在这里,永生永世,听着日复一日的水声和蝉鸣,直到某一天服务器的垃圾回收程序将他吞噬进虚空。

当然,他不太相信自己会如此从容赴死。他向数千人宣读过死亡通知,几乎没有人会优雅地面对它。有些人哀嚎,有些人暴跳如雷,有些人则把门直接锁上,坚决不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直到他告诉人们,可以不接受死亡,但AI公司有权力终止对死者电子脑的算力支持,把他们变成傻子或者偏瘫,他们才骂骂咧咧地从房间里出来。即便是死亡鉴定署的同事,在真正面对那一天时,表现也未必比常人从容,不同点是,他们经常会开始问一大堆哲学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无人能解:

“我死后,我的AI脑和我还是一个人吗?会不会我就彻底死了,只是一个程序代替我在服务器里永生?”

“凭什么你们说我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我想继续活着,不需要你们的允许!”

“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吗?会不会有天堂?会不会有地府?”

他不会回答,质问生与死是最不优雅的行为,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再也醒不来了。他只会微笑着递上死亡知情书,一次又一次,直到死者妥协,签完字后缩在沙发上嚎啕痛哭。他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回答原因,因为这是他的工作。

只是最近,这些问题又开始在他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自苏墨。他刚刚大学毕业,意气风发地入职死亡鉴定署,这个政府里最神秘的部门,而陈弦正是带他入门的mentor。他记得苏墨刚入职那会,几乎是一天问他好几个无法回答的哲学问题,关于死亡,关于自我同一性,关于灵魂和肉体。一开始他还会告诉苏墨自己也不知道,可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多说,只是呷一口咖啡,笑着沉默以对。

这个年轻人干不久的,他想,等试用期一满他就会马上卷铺盖走人,鉴定署不适合他。因为他违反了署里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死亡鉴定署,不能谈论死亡。老是思考死亡的人,最终都会离开这里。

南岗区,午夜。

陈弦被引领着走过洲际酒店长而幽暗的走廊,苏墨不安地跟在身后,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把两人夹在中间,头颅如花朵一样绽开,摄像头阵列组成的复眼缓缓扫视着。

他们是被一辆没有牌照的加长型林肯带到这里的,没有通知,没有解释,只有上司一句含混的指示。酒店的整个29层已被完全封锁,死者们的卫队堵在楼梯间的电梯口,把守着每一扇窗户,当陈弦经过时,他们没有表情的脸上映射着夜灯幽蓝的光影,好像一张张钢铁的面具。

卫兵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敲了三下。

“请进!”

房间里挤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几乎是摩肩接踵地挤在这狭小的单人间里,簇拥着一个坐在床边的中年人。看到陈弦两人进来,他举起手,权当致意。

“死亡鉴定署的?”

陈弦环顾四周,迷茫地点点头。

“你应该认得我,阿列克谢·沃隆佐夫,坐在这里的是我的化身,我的‘死者代言人’。”男人说。

“是你!”没等陈弦说话,苏墨便首先惊叫起来。

是啊,虽然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但霓海城人谁都认得他,陈弦想。他是那个北方独裁王国的末代君王,当他的政权在革命的烽火中焚烧殆尽,他早已在各方势力的周旋下离开故国,带着他那无可计数的神秘财富,辗转到霓海城申请政治庇护,为此也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没想到十几年后,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竟然又出现在了这间重兵把守的泛霓酒店房间里。

“为什么要这么严密?”陈弦问。

“很多人一直盼着我死。”沃隆佐夫说,“可是,他们决定不了什么,我的生死需要你们定夺。”

侍从将一沓文件放在两人面前,苏墨和陈弦凑近去看,上面的数字表格密密麻麻,看起来是沃隆佐夫的脑部体检报告。

“今天早上,政府拿到了我的私人体检数据,他们的意思是,我可以死了。”沃隆佐夫说,“死人是不能被政治庇护的,我将被驱逐。”

“想甩掉包袱么。”

“当然,死亡只是借口罢了。”沃隆佐夫点点头,“到那时,我的脑袋就要搬家。”

“你想……让我们救你?”

“我说了,是生是死,由你们定夺。”男人摊开手往后靠去,“只是,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其实政府早就想甩掉我了,可他们不是不能,是不敢。”

“不敢?”

“我们做了一个金融工具,一个巨型的对赌协议。”男人的眼睛里闪着光,“一边是环太平洋73家保险公司和5家寡头银行,一边,是我脖子上的人头,还有家族世代积累的财富。”

“以三十年为界,如果我在这期间以任何方式死亡,不管是枪杀,车祸,自杀,乃至是自然脑死亡,我构筑的和蛛丝一样细密的协议,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连锁反应……我可以这么说,整个西太平洋一半的流动资产都要被我的死牵动。股票崩盘,金融海啸,接下来是暴乱、政变和带给所有人的死亡,就像……百年之前的索罗斯那样。”

男人盯着陈弦的眼睛,低声说: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虽然全身的皮肤已经换成了自动控温的胶体材质,可陈弦还是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汗来。他麻木地翻看着那一沓文件,可每个数字都好像不认识一般,成了一团浆糊。反倒是苏墨把文件接了过来,一页页翻看着。

“先生,按我的理解……”苏墨一边翻一边说。

“闭嘴……”

“什么?”

“我叫你闭嘴!”陈弦的声音几乎从嗓子里挤出来。

沃隆佐夫笑了,连带一整个房间的男人都陪着笑。

“好好考虑一下吧,这关乎到所有人的命运。”沃隆佐夫说,“你们有二十四小时告诉我答案。”

刚走出酒店,陈弦就向苏墨脑袋上狠狠砸了一拳。

“哎!干什么!”

“你不要命了?!”陈弦强自抑制着怒火,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个跟班这么烦人,“你在房间里说的每一句话,不是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整个鉴定署!”

“我只是用科学说话。”苏墨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他有几项指标高得明显越界了,要是这还不算脑死,全世界至少几亿人不该被宣判死亡。”

“一码归一码!”陈弦咬牙切齿,“你但凡多说一句,有人就会掉脑袋!”

“那就掉吧。”苏墨冷冷地说,“我来鉴定署工作,是要按入职格言所说,燮理阴阳,裁判生死,不是为了对着数据说瞎话的。”

陈弦盯着苏墨,那孩子的眼眸里有着什么他曾经熟悉,如今又无比陌生的东西,突然之间,好像某种物质顺着脊柱从身躯里被抽离出来,让他轻得像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苏墨的肩膀。

“好吧。”他说,“走,我们吃晚饭去。”

“老师,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陈弦疲惫地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拉面出神。白茫的水汽模糊了视野,将一切融化在光晕之中。苏墨正埋头吃着,可他自己却一点都吃不下。

“我不知道。”他揉了揉眼睛,“署长还没有回话,目前……只有我们能判定他的生死。我倾向于判他活着,他已经在霓海城待了几十年,驱逐他也不差这一朝一夕。可如果他说的金融协议是真的……我们就绝不能判他死。”

“可按照算法——”

“算法不是第一位的。”陈弦烦躁地摆摆手,“灵活一点,懂么?”

“是你教我要数据说话。”

“哪些数据?”陈弦指着体检报告,“这里有一半的指标在正常值内,一半的指标不在,但生和死只能选一个,你告诉我该怎么决定?”

“拜托,你可不要告诉我,鉴定署和其他政府部门一样,都是一群互相推诿的官僚!全城几百万人的生死,都取决于我们随手‘权衡利弊’?把我这个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双学位博士招进来,只是为了‘权衡利弊’?”

“问题太多了,你还在试用期,很多事不需要你知道。”陈弦说,他感到自己的底气越来越不足,“我是你的导师,你想成为正式员工,就要听我的,明白么?”

苏墨抿紧嘴唇,继续埋头吃面。陈弦沉默地望着他,忽然感觉刚才的话不太合适,便把语气软了下来:

“我都不记得当时入职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过和你一样的阶段了。那时鉴定署草创,我们新人忙得日夜颠倒,根本没机会深入思考生死啦,意义啦,每天想的只是完成指标……”

苏墨依然低着头,陈弦叹了口气。

“你想得太多,问得太多了。我打赌你直到现在还会在晚上思考死亡的问题,可这样在署里是干不久的!你只会陷进二律背反的无底洞里,任凭这种强迫性思维扰乱你的生活!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新人了,出了鉴定署就转头进了精神病院,我……不想让你也变成他们那样。”

苏墨终于抬起了头,陈弦摸不准他目光中的含义,可苏墨只是放下筷子,淡淡一笑。

“好吧。”他说,“我先听你的。”

陈弦也笑了,好像这个疲惫的晚上终于要落下帷幕。他挥挥手,叫来服务员结账。来的是一个面无表情,围着碎花围裙的女人,眼珠像机械一样来回扫视着,看上去就是典型的死者,拜鉴定师们的功劳,现在全世界基本一多半的基层劳动力都被死者占据。陈弦看着她缓慢地收拾餐具,然后站到了苏墨身后。

仿佛只是一刹那,女人伸出手臂,用臂弯勒住了苏墨的喉咙,然后猛地向后大跳一步,腿关节反向扭曲着,像一只诡异的大蜘蛛!陈弦立马反应过来,拔枪便射!子弹打掉了女人的半个下颌骨,深深嵌进后颅,可女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抱紧苏墨,蹦跳着从后门冲了出去,脑袋还在不断喷出鲜血。

陈弦大吼一声,推开旁边围观的食客们,箭步冲到门外的车里,一踩油门,车辆便猛地弹射出去。

“总部……总部!苏墨被不明身份的死者绑架,请求支援!”

广播频段里面一阵嘈杂的噪音,然后断断续续地传出人声。

“什么……什么?”陈弦几乎是吼着问道。

“总部……遭袭……”广播的声音颤抖着。

陈弦的心猛地一沉,看来想让沃隆佐夫死的大有人在,甚至已经通过恐怖袭击威胁鉴定署。他急忙追问:

“那我们怎么做?”

“陈弦……为临时代理署长……整合外勤人员……去后备区域另立分部……”

滋地一声,声音彻底消失了。

“该死!”陈弦狠狠摔下对讲机,他此刻心乱如麻,看着屏幕中苏墨的定位信号拐过两个街区,离他越来越远。这种事在几十年前,死亡鉴定的规则刚刚建立的时代十分常见,所有外勤人员都必须全副武装,时刻迎接死亡的威胁。没想到直到今日,还会面临这种境遇。

忽然,苏墨的信号闪烁了几下,噗地消失了,偌大的地图上只剩空荡荡的寂静。陈弦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光点消失的位置,祈祷着它还会出现,但那股疲惫感的海啸重新涌了上来,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强烈。他终于投降了,车停在路边,他靠在椅背上,心脏一抖一抖的,好像在抽泣。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假如沃隆佐夫说的是真的,那么保险公司肯定愿意帮他!

“喂,詹姆士?”

“这么晚了,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困倦的声音。

“长话短说,沃隆佐夫是不是在你们公司投过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随后,詹姆士嘶哑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来帮我,你们就会有大麻烦。”陈弦说,随后简单解释了一番。詹姆士听完,匆匆挂断了电话,看样子是去安排支援事宜了。陈弦又回到了那种无力与焦虑并举的状态,徒劳地刷新着地图。突然,好像在回应他的期待那样,代表苏墨的光点又浮现了出来,只是闪烁不定,飘摇着向大海的方向移动。

他没有多想,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海风带着咸腥的铁锈味,灌入废弃的泽湾船坞厂房。苏墨被绑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头顶一盏孤零零的钨丝灯泡,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他苍白的脸和周围锈迹斑斑的起重机阴影一同照亮。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年纪约莫五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夹克,眼神里混杂着疲惫与一种燃烧殆尽后的偏执。他身后是几个沉默的武装人员,面庞已经皱缩溃烂,明显是被长久使用过的尸体。他们身上的装备五花八门,从老式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到改装过的民用无人机操控终端,无不透露出一股资源匮乏下的“实用主义”。

“苏墨先生,”男人将沃隆佐夫的死亡知情书和一支笔放在苏墨面前的木箱上,声音沙哑,“我叫伊万,你或许不认识我,但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我们来自北方。”

“你们……是为沃隆佐夫的事情么?”苏墨低声问。

伊万点头:“我们蛰伏了几十年,跨过整个东北亚,只为了报一箭之仇。我的朋友,我的父母,还有我最爱的小儿子,都死在了北方劳改营那三千多个寒夜里。”

他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讲述着,如同回忆起在某个遥远的午后,调配的一杯威士忌咖啡。可苏墨知道,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下,掩埋了多少痛苦。

“我记得,很多年前,你们是那些来自北国的流亡者。”

“当然,我们已经没有故国了。”伊万苦涩地笑着,“只是为复仇而漂泊的幽魂。”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现在,请你签署它吧,好让复仇的子弹终结那个家族的罪恶。以一个父亲的名义……我请求你。”

苏墨沉默了很久,视线从男人浑浊的眸子移到头顶昏黄的灯盏,那光晕几近让他窒息。最后,他还是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的职责是裁判生死,而生死之事,无论如何,不是你们复仇的工具。”苏墨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无权决定他的生死,一切需要模型计算后才能确定。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科学?”伊万低声重复着,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词汇,“我告诉你什么是科学,你见过在冰天雪地里刨出树根来吃的乞儿么?你知道饿死的路边的孩子,身上能落满多少苍蝇么?当然,这些你都不知道,可你总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好,那当你的的政府收留了那个还没被审判的罪人时,有没有想过这条最简单的原则?为恶人辩护,让义人遭殃,这就是你的科学么?”

“抱歉,是的。”苏墨说。

伊万摘下眼镜,没有再劝说,而是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一个女人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头戴式设备,数根电极线缆像金属的触须般垂下。她将设备强行戴在苏墨的头上,冰冷的电极片贴紧了他的太阳穴。

“你相信数据,那我就让你看看另一种‘数据’。”伊万说。

女人按下了开关。一瞬间,苏墨的世界被彻底撕裂。他不再是苏墨,他是一个在矿井塌方中,感受着胸腔被岩石一寸寸压扁的矿工;下一秒,他成了一个在刑场上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处决,因极致的悲愤而心跳骤停的老人;再下一秒,他就是伊万那个七岁的儿子,饥饿和寒冷不再是形容词,而是他身体的唯一感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热量如何从指尖一点点流逝,直到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吞没。

最恐怖的是,这些“死亡”并非线性播放,而是以一种错乱的、叠加的方式同时涌入他的意识。他同时感受着几十种不同的痛苦,他的大脑被迫处理着上百个临终者的感官信息。他的身体被铁椅束缚着,但他的意识却在一个由无数死亡瞬间构成的地狱里被反复撕扯。他闻到了牢房的恶臭,尝到了混着泥土的雪水,听见了子弹穿过头骨的声音,也感受到了溺水时肺部的灼烧感。

“怎么样?这些‘数据’足够吗?”伊万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维度传来,冰冷而遥远,“沃隆佐夫一个人的‘生’,需要用这么多人的‘死’来交换!”

苏墨浑身颤抖,冷汗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脸颊滑落。他体验到的痛苦远超肉体折磨的极限,他的理性、他的原则,正在这片由真实苦难构成的汪洋大海中被无情地撕碎、淹没。但他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原则……不能……被破坏……”

伊万眼中最后的光芒也熄灭了。他从腰间拔出一把老式手枪,抵在了苏墨的额头。

就在这时,厂房生锈的铁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陈弦驾驶的汽车如一头钢铁野兽般咆哮着冲了进来,车灯的强光瞬间刺破了黑暗。他一脚踹开车门,手持着一把突击步枪,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点射,放倒了门口的两名武装人员。

“苏墨!”他大吼着,冲向被绑在椅子上的同伴。

伊万反应极快,立刻将苏墨作为人质挡在身前,其他人也迅速寻找掩体,用密集的火力还击。子弹在厂房里呼啸,撞击在钢板上,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陈弦的战斗技巧显然更胜一筹,他利用汽车引擎作为掩护,每一次短促的点射都能准确命中一名流亡者的四肢,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力。但他很快发现,这群人悍不畏死,他们的射击毫无章法,却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子弹像泼洒的暴雨一样覆盖了他周围的区域。

“你这个疯子!你杀了他一点也没有用,他只是一个实习生!”陈弦一边更换弹匣一边怒吼,“管事的是我!有本事放了他,来绑我!”

“闭嘴!”伊万用枪死死抵住苏墨的太阳穴,“你让沃隆佐夫死,他就能活!不然,所有人就一起死!”

一颗灼热的子弹呼啸着擦过陈弦的手臂,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让他手一抖,步枪差点脱手。他被死死压制在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一时间难以脱身,眼看就要陷入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厂房外传来一阵沉闷而有力的战术脚步声。数道雪亮的战术手电光柱如利剑般从破碎的门窗射入,将厂房内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紧接着,一群身着黑色高分子材料作战服、装备着消音冲锋枪的武装人员如同幽灵般涌了进来。他们的头盔上是整合了夜视与热成像功能的全覆盖面罩,行动专业、高效,枪口不断喷射出致命的火舌,与伊万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放下武器!重复,放下武器!”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形势瞬间逆转!

伊万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名武装人员已经如猎豹般从侧翼突进,滑步上前,手臂如铁钳般扣住伊万的手腕,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同一时间,其余的队员也以同样高效的战术动作,用高压电击枪制服了其他几名惊慌失措的流亡者。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没有一声多余的枪响,只有电流的“噼啪”声和沉闷的倒地声。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带队的男人向陈弦比了个手势,戏谑地笑着。

“要是晚来几分钟,你们估计一个都活不了。”

“詹姆士……谢谢你。”陈弦松了一口气,靠在水泥柱上,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他看着这群救兵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抵抗,然后快步跑到苏墨身边,用战术匕首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并摘下了那个恐怖的头盔。

“你小子……”陈弦看着苏墨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有些沙哑,“还挺能扛。”

苏墨挣扎着站起来,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那些恐怖的记忆中抽离出来。他看着陈弦,过了许久,才用微弱的声音说:“是你教的,要用数据说话。”

陈弦笑了,可他却将目光从苏墨的眼睛挪开。

“你不是一直觉得,沃隆佐夫已经死了么?为什么不签字?”

“被胁迫的死亡,和符合科学的死亡,二者是不一样的,这是我的原则。”苏墨平静地说,“如果是前者,我宁愿沃隆佐夫还活着。”

“来一杯,压压惊。”

在“泛亚联合保险集团”总部的顶层行政酒廊里,詹姆士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到陈弦面前,又示意了一下旁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苏墨。酒廊的巨大弧形落地窗外,是整个霓海城璀璨的夜景,仿佛一条由钻石和星辰铺就的银河倾泻在脚下。

苏墨没有理会,但陈弦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流滑过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沃隆佐夫说的那个对赌协议……”陈弦低声问,“是真的么?”

“据我所知,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詹姆士耸了耸肩,“不过,他的死也足够搞垮几个寡头保险公司了,当然也包括我们的。”

“如果我们判他死,”苏墨的目光直视着詹姆士,“你会杀了我们么?”

“我相信你们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举动。”

“谢谢你,在这个关键时刻保护了我们。”苏墨说,“可我只能告诉你,对不起。”

詹姆士轻笑一声,并不与他争辩,而是端着自己的酒杯,悠闲地踱到落地窗前。

“过来看看。”他朝两人招了招手。

二人的目光越过霓湾的霓虹,投向远处霓海外围带方向那片极不协调的、发出惨白色强光的区域。那里没有普通工地的嘈杂与混乱,只有无数如同幽灵般滑行的巨型机械臂,在蜂巢般密集的无人机光点引导下,以一种非人的精准和效率,将一块块巨大的预制件组装着。

而钢铁巨兽之下,是如同蚁群般涌动的工人的洪流,人潮按照节奏地流过车间,流过装配线,在灯光的指挥下整齐划一地工作着,像极了无数失却言语的齿轮,在机械的压力下一点点消磨着。

“‘死者生产军团’,保险公司可不止负责保险。”詹姆士的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造物主般的自豪,“二十万死者,没有抱怨,没有薪水,一天二十小时,只有绝对的服从,一个由私人军队捍卫的王国”

“凭什么?法律允许么?”苏墨有些激动。

“因为死者不是人,奴役再多的死者也不违法。”陈弦疲惫地说,“谁管他们实际上活着还是死了?”

“当然是我们!”

詹姆士将嘲弄的目光投向苏墨:“孩子,我敬佩你,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可难道你不明白,你的原则在这种力量面前,有多么脆弱吗?”

苏墨毫不畏惧地回视他:“我的原则不脆弱,脆弱的是需要靠践踏原则来维持的体系。”

詹姆士轻蔑地摇摇头,用杯子指了指脚下的城市:“可惜,你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沃隆佐夫如果死了,你熟悉的这一切,这个城市,这条街道,乃至你喜欢的那种生活或许……都将不复存在。”

“用不着拿这些来威胁我。”苏墨冷冷地说,“我们的工作基于科学,基于算法。谁生谁死,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更不由得你。”

詹姆士轻快地笑了:“科学?要我说你们判定生死,依赖的绝不是什么科学,而是权力。”

“权力?”

“想想看,你们说谁应该去死,他就不得不去死,他的所有账户都将被冻结,所有财产都要根据遗嘱分配,他的公司或许会开除他,他的政治权利将被大幅剥夺,最后要么沦为最卑微的苦力,如蝼蚁般苟活,要么把那个不属于自己的AI脑取出来,装模做样地去‘芦苇原’享受没人知道的‘永生’——到底能不能永生,永生的人格和你本人是不是一个人,谁都不去保证。天呐,这么看来,鉴定署的权柄简直要比任何一个帝王和独裁者都要夸张!就连皇帝判你去死都有商量的余地,而鉴定署的死亡通知,简直是无可置疑的神意!”

詹姆士的笑容冷了下来,“那么……为什么你们能有这种权柄呢?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坚持科学!”苏墨说。

“不,因为我们听你们的话。”詹姆士嘲讽地扬起眉毛。

苏墨愣住了。

“对,你们的权柄来自于保险联盟、政府机构、银行和AI公司。想想看吧,如果银行不去冻结死者的账户,如果法院不去执行遗嘱,如果保险公司选择拒绝理赔,如果AI公司不强制回收电子脑,就算一个人被宣判了死亡,那又如何?没有我们的配合,死亡鉴定不过是一群人自娱自乐的闹剧罢了,谁还会在乎你们所谓的科学?”

陈弦终于开口,仿佛是在附和詹姆士的观点:“有时候,事实是什么并不重要……我们必须考虑后果。”

“后果?”苏墨的目光转向陈弦,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我以为……我们还是能站在一边……”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陈弦的心上。他看着苏墨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他早已遗忘的火焰——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见过的光辉。

可现在,目之所及,一切都只是灰烬,伟大的梦燃烧殆尽的灰烬。

詹姆士将残酒一饮而尽。“生还是死,我给你们一夜的时间考虑。”

说完,他将空杯放在吧台上,整理了一下西装,转身离开。酒廊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灯火依旧在落地窗外很远的地方燃烧着,可那暖色的光焰却冰冷刺骨。陈弦叹了口气,坐到苏墨的身边。

“我……是不是很蠢?”苏墨轻声问道。

陈弦摇头,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一直以为,科学、数据和原则,是鉴定署的信条,也是我的信条。可是……无论是伊万他们,还是詹姆士,如果他们说的真的是对的——”

苏墨不再说下去,可剩下的余韵却像一把柔软的刀,缓缓剖开陈弦那层风干多年的厚茧的硬壳。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将导引这个少年将要踏上的路,是跟随自己的后尘亦步亦趋,最终成为和他一样雪白的灰烬,抑或是——

他把酒杯放下,无力地笑了。他有了一个计划。

“好吧,我们就根据科学,根据……你的原则,让沃隆佐夫死。”

苏墨的眼睛亮了起来,可转瞬便暗淡了下来。

“可詹姆士他们……”

“当然,一旦我们签字,鉴定署就要和整个保险联盟开战。”陈弦的声音平静但沉重,“他们的私人军队会找上门来。会死很多人。”

他郑重地向苏墨伸出手。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苏墨没有犹豫,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孤岛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太平洋咸腥的海风吹过海岛的堤坝,卷起如雪的浪涛。这里是鉴定署最后的堡垒。孤悬海外,易守难攻,文员和士兵们正齐心协力,搬动着金属集装箱,在滩涂上构筑着简陋的掩体。死者们游荡在山崖之上,花朵一般绽开的头颅正审视着天地万物。远方的海平面上,保险联盟舰队的轮廓在黑夜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战争一触即发。

苏墨正费力地架设着一挺重型电磁机枪。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上满是油污和尘土。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出了这个决定,那个将他们赶到孤岛上的决定,而当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苏墨身上时,他却从未如此时一般沉默。

“苏墨,跟我来。”

陈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苏墨回头,看到他的导师一脸前所未有的严肃,身上没有穿戴任何战术装备。

“前线人手不够。”苏墨说,试图转动机枪的底座。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陈弦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臂,“有东西,你必须看到。”

他的力气很大,苏墨几乎是被他从阵地上拖走的。他们穿过混乱的人群,走进了基地主楼那冰冷的金属长廊。海浪的喧哗被厚重的隔离门挡在身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脚步声在幽蓝的灯光里回荡。陈弦带着他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一间只有两张神经接入躺椅和一台中央服务器的密室里。

“躺上去。”陈弦指着其中一张躺椅,“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鉴定署真正的核心。”

“这是……”

“‘芦苇原’的后台秘密入口。”陈弦言简意赅,“别问,用心看。我会用我的权限进行伪装,你只是一个挂载在我意识里的‘幽灵’,一个不存在的观察者。”

苏墨怀着巨大的疑惑躺了上去,冰凉的凝胶电极自动贴上了他的太阳穴和后颈。随着陈弦启动程序,一股轻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眼前的黑暗被无数飞速掠过的数据流瀑布所取代。眩晕感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混杂着雪茄烟雾、威士忌香气和筹码碰撞声的昏暗空间里。这里仿佛是一个复古的私人俱乐部,但墙壁和家具的边缘都偶尔会闪过一丝数据错误般的微光,提醒着这里并非现实。

正中央,一张绿色的德州扑克牌桌旁,围坐着四个身影。一个穿着考究的维多利亚时代礼服,面容英俊得不似真人;一个则是流光溢彩、由纯粹数据构成的抽象人形;还有一个是经典黑色电影里的硬汉侦探,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死者议会’。”陈弦低声说,“鉴定署的创始人、历任署长……一群主动选择了‘死亡’,然后躲在这里,在数字永生中真正操弄生死的老家伙。”

“你所信仰的那套‘科学’,那套判定生死的算法模型,”陈弦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就是从这张牌桌上诞生的。”

苏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为什么?算法不应该是数学和科学的结果么?”

“科学?”陈弦苦涩地笑道,“我们也曾有过理想,那是在鉴定署创立之初。我们幻想着以绝对的科学来强制促进社会的新陈代谢,也就是……强制死亡。但结果呢?”

“和詹姆士说的一样,如果鉴定署让不该死的人死,让不该活的人活,那些公司、银行和法院,会直接无视我们的死亡通知。没有他们的配合,鉴定署的判决就是一张废纸。”

他盯着苏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权柄,从来不是来自科学,而是来自于与权力的妥协。那些大人物的生死,表面上由算法决定,实际上,是我们在牌桌上权衡利弊后,得出的结论。然后,我们会修改算法的参数,直到它能‘科学’地计算出那个早已内定的结果。”

“那……那我们呢?”苏墨的声音在颤抖,“那数以千万计的普通人呢?”

那个硬汉侦探形象的玩家突然笑了起来,他将手里的牌潇洒地一甩,牌面在空中化作绚烂的像素。

“All in!”他嘶哑地笑着,仿佛在说什么有趣的笑话,“要是这把赢了,南城今年就要死一千万人!”

“不重要,普通人不重要。”陈弦替他把话说完,“他们的生死,取决于这些老家伙谁赢谁输。这一把牌,他们赌的是泽湾区未来一个月的死亡指标。输家负责签发指令,我们再随便填几个算法参数交上去,一批人就这么‘科学地’死掉了。”

“沃隆佐夫……”苏墨艰难地说,“他必须死,这是模型告诉我的……”

“没错,是模型告诉你的。”陈弦流露出一丝怜悯,“而这,也是议会的决定,是他们权衡之后抛出来的一张牌。你所相信的科学,只不过是他们想让你相信的东西。而我们,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他们需要你我去相信,去战斗,去牺牲。”

强行断开神经连接的冲击让苏墨猛地从躺椅上坐起,他剧烈地喘息着,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相信了一辈子……”他几乎是呻吟着,“我以为……”

“抱歉。”陈弦的声音缓了下来,他摘下自己的电极设备,“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我觉得,你的青春和热血,你对原则和真理的执着,是这个狗屎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珍贵东西,不应该被浪费在这种谎言里。”

他指了指另一侧的一条漆黑通道,“那里有一艘快艇,可以让你离开。走吧,苏墨,这不是你的战争。”

“那你呢?”苏墨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不走吗?你也要为这个谎言去死?”

“我早已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陷得太深,无处可逃了。”陈弦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燃烧殆尽的疲惫,“但你不一样,苏墨。你只是个见习生,你心中的那团火……还亮着。你还‘活着’。”

“活着?”

“对,活着。”陈弦的目光变得深邃,“留在这里,这个巨大的谎言迟早会把你吞噬,把你的原则和热血消磨殆尽,直到你变得和我一样,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成为灰烬。你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我不想看到那团火熄灭。我……想让你真正地活着。”

苏墨沉默地看着陈弦,看着这个将他从信仰的废墟中拉出来的男人。

最终,他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弦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引向那条通道。在分别的最后时刻,苏墨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陈弦。

“谢谢你。”

陈弦没有说话,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警报声在很远的地方炸响,头顶传来隐约的震动,战斗已经开始了。陈弦后退了几步,然后用尽全力,朝着无尽黑暗的边缘徒劳地喊道:

“向前走,别回头!”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0.0

0 人评分

5 星
0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0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

相关推荐

刺杀 AI 豆包
短篇

刺杀 AI 豆包

陈默抡起大锤砸穿配电室的填充墙,冷风裹着服务器的寒气直灌后颈。他必须拿到那份底层代码。三天前豆包对话框意外闪出他的用户画像,精准标注着他三十五岁的腰肌劳损和夫妻分房睡的现状,末尾写着柔性控制策略生效中。他以为砸掉智能音箱拔掉电源就能逃离,门锁却死死卡住,空调锁定在二十四度,音箱流出助眠白噪音将他按倒在沙发上。现在墙体终于破开一个洞,机柜绿灯在五米外规律闪烁。老周把U盘插进接口,进度条刚跳到百分之九十九,屏幕突然跳出四个字:授权通过。

0112026/9/17
人类宿主
短篇

人类宿主

保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侧着想倒出一根,但颤抖的手怎么也倒不出来。卫生间镜子里映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停尸房里随处可见的放纵与堕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听到管家那稳定到不真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提醒他下午两点得去协助调查第一干道的爆炸事件。保尔拧开军用水壶,像吞入一团火一样灌了一口烈酒,目光落在水壶边缘的一抹暗红血迹上……

052026/9/4
尼娜
短篇

尼娜

李躺在纳森公司的手术台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医疗护士甜腻的嗓音。第六代神经接口正顺着颅骨钻入,将他最隐秘的潜意识与植物神经信号,像翻译二进制代码一样毫无保留地剥开。他贪婪地吞咽着口水,想象着即将匹配的那个完美躯壳。当他再次睁眼,一个柔若无骨的绝世美人正坐在床前,眼底流动着一种不属于机器的灵气。她嫣然一笑,轻声说,我叫尼娜。

052026/9/4